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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阿苏县令,不是只有一个女儿过来的吗?怎么立女儿为嗣?这不对吧?” “独生女。” “那也不对劲儿,以后不生了?纵没有亲生儿子,难道不能过继?”骆晟很自然地问。 祝缨道:“您想,这回他们告状都告了些什么?话赶话的,赶上了,心里不踏实。” “哎哟……” “这奏本,咱们恐怕得给她递上去。她们本就有这个风俗,苏鸣鸾的县令就做得挺好。” 骆晟沉吟良久,道:“只要不生乱,又不是中原,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别人家的事。” “那我这就送去政事堂了?” “好。” …… 祝缨麻溜地去了政事堂,王云鹤打算问她收留苏喆的事情的。岂料祝缨又甩出了一个奏本,把王云鹤原本想说的话给塞了回去。 王云鹤与施鲲研究了一下,施鲲与骆晟的想法居然出奇的一致,道:“就听其风俗吧。归化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办到的。” 王云鹤默不作声,一直看着祝缨,祝缨道:“她需要朝廷的认可,总比不需要来得好。” 刘松年抱着胳膊,听他们说了一阵,才道:“又弄鬼!” 祝缨道:“一个家,婆媳吵架,怎么办呢?不是看婆婆慈祥与否,也不是看媳妇孝顺与否,看那男人脑子清不清楚。拿大义名分去压,要么把老婆逼死,要么把老婆气跑,终落得个鸡飞蛋打。不如一头老娘一头老婆,咱们在中间先糊着过。日子久了,婆媳互相知道了脾气,慢慢也就和顺。” 王云鹤道:“也罢。之前确是梧州刺史办得岔了,奏本留下,我报与陛下。” 祝缨忙问:“那新梧州刺史呢?” 王云鹤道:“歧阳王。” “咦?”虽然是自己所想,但是没想到是这么地顺利,几乎不用自己开口。她还以为要再多游说一番呢。 施鲲道:“不该问的别问,难道歧阳王殿下还委屈了梧州不成?” 今天皇帝发了一通火之后,闲人如骆晟等离开了,丞相留了下来再议事,那氛围就更难受了。公开的,皇帝斥责了太子,私下的,政事堂一提“遥领”,皇帝就点了歧阳王的名。 施鲲看得浑身难受,刘松年这个浑身刺儿都长硬了的老刺儿头居然一声不吭,没嘲笑皇帝两句。 见施鲲样子不对,祝缨见好就收,声音愈发恭谨道:“不是不是,那,鸿胪寺就安排在京的苏喆、林风择日拜见一下殿下了?” 施鲲道:“去吧。” “是。” 过不数日,奏本果然批了下来。 第316章 重复 祝缨比苏喆更早拿到这份批复,她先在鸿胪寺这里给苏喆备了案,再会同有司将这批复转了出去。 晚间,祝缨回到家中,苏喆与苏晴天等人都在谈笑。一见到祝缨回来,她们忙起身相迎:“阿翁/老师!” 祝缨道:“都知道了?” 苏喆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是!谢阿翁!” 苏晴天道:“如此一来大家都可以放心了。” 祝缨道:“让厨下准备,今晚咱们庆祝一下。” 林风在一旁摸鼻子,他是山雀岳父家的小儿子,继承是他哥哥的事儿,没了大哥还有二哥,他的排序宛如一个鲁王。碰巧了遇到苏喆的好事,他又有点儿小尴尬。 祝缨道:“你们两个都准备一下,明天开始先不要出去了,我找人给你们复习一下礼仪。” 苏喆答应了,林风不知所措:“我?还有我什么事吗?” 祝缨道:“要见新刺史了,你是梧州出来的,当然要见他。” “是!” 祝缨对苏喆道:“你还有事呢,来书房说。” 她将苏喆带到书房,苏喆乖巧地立在她的案前等她说话。祝缨道:“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苏喆想了一下,说:“阿妈做县令的时候我还小,不过记得要写奏本?” 祝缨道:“对,要写谢恩的奏本,陛下见不见你是他的事,你是必得写的。再有,由歧阳王遥领梧州,他是新刺史了,你和林风都要见一见他,这个我来安排。又有王相公等人,也是我安排。你今天的功课,就是写一个奏本,晚饭后你就动笔,睡前交功课。” “好!”苏喆大声说。 “去准备。” “是。” 祝缨又让祝文去把林风叫来,林风进来的时候尴尬劲儿已经消了不少。祝缨问道:“到京城有些日子了,有什么想法吗?” 林风道:“义父,我把京城逛了好几圈了,我自己……没想明白,那个,还是义父来安排我、教一教我吧。” 祝缨道:“以后是想回老家做个轮流的别驾、长史呢?还是在外面做官?” 林风呆了一呆,道:“外面,怕不喜欢我们吧?”他说这个是有依据的,他是“蛮夷”,天然就比别人低那么一点。读了点书就该知道“夷夏大防”,梧州番学生大战官学生,林风可是一大主力。 祝缨道:“回去?倒也可以,那就要着紧学业了。轮到你的时候你有官做,不轮到你,你干什么呢?还是要学。” “是!”林风听祝缨在为他考虑,也来了精神。五家虽然有些宿怨,但是对祝缨有一个共识,她要帮你的时候,必是会为你考虑的。 林风说:“反正我也想不太明白,全听义父的。” 祝缨道:“好。你也要准备,好见新刺史。” “又有刺史?” “你现在就要学会稳重些,听别人把话说完,用心记一记别人说过的话。”祝缨点了点自己的额角,重复告诉他歧阳王的事情。 林风道:“是。” 当晚饭后,苏喆写出了一份草稿交到书房,祝缨为她批改奏本,一边修改一边告诉她要诀:“第一,要把陛下写上去……” ……—— 次日一早,祝缨拿着修改后的奏本为苏喆递了上去,苏喆这一封奏疏单纯就是谢恩,上面批了个已阅,皇帝心里懒,没有召见苏喆。祝缨便向骆晟说了“歧阳王遥领梧州,苏、林想拜见歧阳王。然而歧阳王久居深宫,相见不易,还须请示。” 骆晟对女婿十分满意,道:“由鸿胪寺行文。与宫中协商,定个时间,本也该拜见的。” 祝缨写了公文,骆晟签名,再发到禁军、东宫等处,当天没有回音。次日上午,皇帝头一天的批示来了——可。东宫、禁军也陆续来了回复,都是同意,东宫的事情多一点,要求祝缨提前到东宫去,歧阳王希望祝缨提前介绍一下梧州的具体情况。 骆晟将此事都交给祝缨去处理,殷殷嘱咐:“药师年轻,子璋你德才兼备,做事周全老到,还望子璋多多提点。” 祝缨道:“怎么敢对殿下说‘提点’?殿下有问,下官有答。” 骆晟认真地道:“那可不一样,我虽不会做官做事,这些年来也看得多了。肯多费一点心,与敷衍塞责是全不相同的。我虽说不出要怎么做,也看得出来一二。只恨自己驽钝,不能讲明。子璋,拜托,拜托。” 祝缨道:“大人何必担心?我与梧州有缘,也想把梧州安排好的。” 骆晟道:“你不知道,近来朝上更烦人了。我恨不能不去上这个朝,转念一想,我要什么都不管,家里的人怎么办呢?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不过争执一下。” “不不不,现在不一样了,又仿佛几年了。” “怎么说?” 骆晟办事手段不够高明,上朝却带了耳朵和脑子:“哦,前几年你还在梧州,还不知道。等你回来,东宫又有主了,也消停了一阵子。现在又开始了!从几年前,诸王打得……唉……” 骆晟不得不又说了一些舅子们的坏话:“他们互相争,底下的大臣有帮这个的也有帮那个的,大臣之间又有得争。且又互相攻讦。今天又开始了。有御史弹劾鲁王跋扈,七郎都不得不谢罪,说自己在京城没有好好管束鲁王家奴。” 起手拿御史当枪,这是惯例。此外,今天又有大臣之间的争执,是兵部查出了几个军官晋升有问题,背后干这事儿的是唐王的乳兄。 骆晟道:“且看吧,又开始了。怎么立了太子还不消停了呢?” 祝缨心道:要是都消停了,都甘心了,不就是大家一块儿等皇帝死了,好各晋一级再作威福么?我看咱们这个陛下没这么乐天知命。先太子不就是因为这样,才被亲爹给盯上的么? 这话不能直说,她只好讲:“东宫立得太晚了,不得不如此。时间长了就好了。” 骆晟不无忧虑地说:“我以前也这样想的,今天看着,不太像。子璋,拜托!你是聪明人,比我强百倍,有事时,还望你指点迷津。” 祝缨道:“大人言重了,愿与大人共同参详。”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那,我这就去东宫了?” “请请。” ………… 东宫都是太子的人,歧阳王虽然已经是郡王且娶妻了,他在东宫里没有自己的属官配置。太子有事时,就让儿子参与到詹事府的事务中来。 詹事府的设置也很有趣,皇帝为詹事府选的官员,多少都与皇帝的“旧家子弟”沾点儿边。 歧阳王的使唤人倒有不少,祝缨到时,是蓝德将她引到歧阳王的面前。歧阳王夫妇在东宫有自己的一个院落,两进,前面是歧阳王待客议事的地方,后面是骆姳的居所。歧阳王也不同骆姳同住,他只住在前面书房里。 好好一个郡王,在皇宫里的住处还不如祝缨在自己家住得宽敞。 祝缨到东宫时,蓝德迎了上来,殷勤地道:“祝大人,殿下等您多时了。” 祝缨与他往里走,不问东宫的事务,只问蓝德:“在东宫还惯吗?” “劳您惦记,挺好的。对了,怎么梧州变成了吉远府,那咱们的糖……” 祝缨道:“管它改叫什么名儿,三县都还在。” “好、好。” “你这一身,够值钱的,一看就是陛下身边出来的,与东宫简朴不太一样。” 蓝德道:“您就是太苛待自己了,小时候受了苦,长大了不得对自己好点儿么?” 蓝德从许多采买事宜中获利颇丰,他这身行头,比一般的官员都要好。给宦官送礼,这个她做得,“劝谏”宦官,祝缨便不肯自讨苦吃了。 两人到了歧阳王面前,歧阳王十分高兴!他可以与祝缨独处一段时间,再讨论梧州等处的事务了。 他算是皇帝的长孙,也是第一个有“实职”的皇孙,歧阳王很珍惜这样的机会。 祝缨向他的汇报却是中规中矩,将一些官样文章告诉了歧阳王。歧阳王道:“这些卷宗里都有,卷宗之外呢?” 祝缨道:“卷宗之外倒也不多,五县本无文字,朝廷知之甚少。便是如今这些卷宗,都是臣写的,臣知道什么,就写什么。” 歧阳王叹了口气:“太远了啊,真想亲自去看看。” 祝缨道:“殿下如今该侍奉父祖,且不急出游。” 歧阳王道:“夙夜忧心,唯恐侍奉不周,又不知阿翁之喜恶。” “陛下所喜者,无非忠臣孝子。” “孝子顺孙我自认做得还好,总不见阿翁展颜。倒是鲁王,深得阿翁欢心,我想学又学不来,实在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谁不想令阿翁开怀呢?亏得还有阿姳。然而昨日我们去探望阿翁,遇着阿翁杖毙了两个内侍,阿姳又被吓到了……” 祝缨听他不把鲁王叫叔叔,知道两家这结怨有点深。她选择避重就轻,问道:“王妃还好吗?” “服了两剂安神药,还不敢对那边姑姑说呢,对阿翁也不敢说是吓着了,只说染了风寒。啊!还请少卿保密。” 蓝德见缝抢了一句话:“陛下命奴婢就在殿下这里伺候,为的也是王妃。” 祝缨点点头,道:“我从不将宫里的事对外讲。” 歧阳王道:“我自是信得过少卿的,少卿一向口严,想从你这里问到事情,难如登天。” “那比登天还是容易一些的,”祝缨说,“殿下与其空坐忧虑,不如将事做好?过两天,我将苏喆与林风带来见殿下,如何?” “好。” 歧阳王见问不出什么来,眼中现出一丝失落来,他很快又振作起来,问道:“对梧州,要我做什么呢?” 祝缨道:“垂拱。” “可……” 祝缨心想,蓝德还在这儿戳着,我能跟你说什么?与他约定了带苏喆、林风来见面的时间。过几日带二人过来时,蓝德仍在,苏喆、林风皆表面出色,多一个字也不说,在歧阳王面前闷得要死。 看到歧阳王脸色不太好,蓝德有意卖祝缨一个好,笑着对祝缨说:“小祝大人真是的,这儿又没有外人。咱这儿的人,嘴也是严的。” 祝缨对歧阳王道:“外头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有骆鸿胪天天数着日子,他数好了,每旬都能见着女儿的。王妃的病要是还没好,见不着人,他该着急瞎猜了。” 歧阳王道:“她已好多了,并不会耽误。” 祝缨道:“那便好,我每天见到他,还要忍着不告诉他,可难为着我了。” ……—— 后天是歧阳王带着骆姳去见骆晟的日子,骆晟看到女儿瘦了也没有直接问,而是说:“夏天了,又是脾胃不好吗?” 骆姳道:“嗯……有点热。” 祝缨道:“配点山楂丸吧,那个不错。” 歧阳王道:“配着了,有。” 几句带过,祝缨又转身离开,也没有如歧阳王所想的那样留下来,与他聊一聊朝政时局之类。东宫的官员以及歧阳王的舅舅等人,这两天又挨着参了。朝中大部分的官员都有或多或少的一些毛病,真正清廉如水者乃是少数。 像祝缨这样没有欺男霸女、侵夺百姓家业,也没宗族横行乡里的,已然算是好人了。本领再高一些,落在王云鹤眼里就是好后辈。 新太子又遇到了与先太子一样的问题,东宫的官员是皇帝给的,但是官员有事太子得跟着连坐检讨。皇帝今天又骂了:“我好好的人给了你,怎么到了东宫就变坏了?”太子脸上的表情相当糟糕,亏得皇帝瞎了没看见,不然又得是一通好训。 歧阳王的舅舅们,之前也有好几个白身,最近才授了官,几个新人跑到官场上…… 情况堪称惨烈。 太子父子,现在没有一套完整的可靠的班底——他们能有的詹事府的名额,都被皇帝给塞满了。 也有人想要投靠,但是歧阳王住在宫里。离皇帝近了,好处极大,不便之处也颇多,接触不便。 离得比较近的、骆晟又极力说可靠的就是祝缨了,祝缨偏偏玩着吞饵吐饵的游戏。 歧阳王看着祝缨的背影,对骆晟道:“您有个好帮手,可恨我竟没有。” 骆晟道:“这个……” ………… 祝缨并非不愿意理会歧阳王,只是觉得歧阳王现在其实很稳,不用她再多嘴了。言多必失。 哪知不过三日,安仁公主家里骆老驸马做寿,帖子下到了她手上,应卯的时候骆晟还特意邀了她去。 祝缨只好备了一份寿礼,到了安仁公主府。 公主府里也是一个长史将她迎了进去,比许多的官员都靠前。长史一路走还一路说:“这是我们家鸿胪的得力帮手。” 祝缨先给老驸马拜寿,安稳吃了一席,将要回家的时候被安仁公主请去说话。 这位公主从未如此客气过,祝缨有了点不好的预感,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到了公主面前,安仁公主笑问:“刚才他们的娘子都在我这里,问起来才说,你还没有娶妻?如何?要不要我为你保个媒?” 第317章 别业 安仁公主的脸上带着点老太太的微醺,全然是一个热心给后辈说媒的长辈的模样。此言一出,并无人觉得意外。 祝缨三十多余了,哪个男子在这个时候还不娶妻的?哪怕是为了能够娶个名门淑女以显门楣的士子,在这个年纪也该有了功名可以求娶了。祝缨虽出身寒微,如今已是少卿,他所有娶妻的条件已经都具备了。除了公主,其他人家的姑娘他要提亲,谁也不能说他是不自量力。 安仁公主认为自己这个建议非常的体贴,且有自己做媒,对哪桩婚事来说都不能算是折面子。 祝缨道:“殿下关爱,下官感铭五内,只是……” “嗯?”安仁公主不笑了。 祝缨道:“家父为下官算了一卦,命中无妻。” 安仁公主张了张口,心里已经非常不高兴了,没有骂出口是她还有涵养。 永平公主问道:“前两年仿佛听到一些闲言碎语,竟是真的吗?” 祝缨微微躬身:“是。家父就信这个,家里不敢冒这个险。所以,殿下的好意下官只能心领了。” 安仁公主问道:“是什么卦?” 她们都不在当场,当时最大的新闻也不是祝缨,永平公主也只零星听到了一点儿,安仁公主是半点儿没放在心上的。当时的祝缨,确是不值得她们特别关注的。 “娶妻就要死。”祝缨叹息着说,脸上挂着一丝无奈的浅笑。 安仁公主微惊:“还有这说法……哦,不会是相克吧?寻个命格相合的,不就化解了?” 她心里连人选都给祝缨定好了。她打定了主意要帮着东宫、帮着自己的孙女婿。她以前也管不着什么朝政大事,为某人求情谋官之类的事她能干,却没有自己的“党羽”。想现攒人,一时也攒不着顶用的。听儿子说祝缨种种好,一年多以来看祝缨办事也确实是靠谱,她便动了念。 祝缨是郑熹一手带出来的人,这个安仁公主知道,老太太于是有了一个特别直接的想法:他是七郎的人,与七郎亲,才不多为我们办事的,既然如此,那就把他变成自己人! 从来婚姻就是结两姓之好的事,除了婚姻双方,连同做媒的这个人也是非常重要的。通常,提亲的这个人,至少与其中一方有着不错的关系。结姻如结盟,则见证的也不能是个外人不是?婚姻中的另一方,当然也是她亲近之人,绝不是随便凑数的。 安仁公主拿出来诚意,不肯轻易就放弃了。 祝缨道:“要是有化解的办法,我早就做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热心老太太不见了,只留一个心里不高兴的公主。 安仁公主不说话了。永平公主叹息一声,道:“那就是无法了。” 祝缨也跟着叹了一声:“辜负殿下厚爱,下官惭愧。” 两位驸马又开始打圆场,骆晟道:“阿娘今天吃了酒,心里高兴,一时动念,哪知……还请子璋不要放在心上。” “没有。今天是殿下的好日子,下官就不在这里扫兴了,下官告辞。” 骆晟将她往外送了一送,再次为安仁公主的事解释了一句:“老人家,就是热心,爱做媒。” 祝缨道:“是啊,遇着好几位了,每次都要辜负长辈美意,实在过意不去。” “哦……” 祝缨笑笑:“今天是殿下的寿辰,您做儿子的快去陪陪母亲吧,我认得路。” 骆晟又是一声叹,回到了母亲跟前。因为有永平公主在,安仁公主并没有明显发作,永平公主说:“一个人的命数可真是奇怪,老天爷给了他这一样,就没有给他那一样。” 安仁公主道:“莫不是故意说这话来哄我的?” 骆晟走了进来,说:“阿娘怎么又自作主张了?他这么大年纪了还未娶妻,必有缘故,平日也没听说他要议亲,许是真的。” 安仁公主道:“要不是那些废物出的破烂主意我听着都刺耳,何必非他不可?这小子也太狂了,就这样拒绝了!” 老驸马看着这一家四口里三个说话不靠谱的,说了一句:“他要娶,难道郑七不会保媒?” 安仁公主扬起了下巴,道:“你们这么说,倒有点道理。我倒想,他娶不了妻,难道还不会纳个妾?从四品,能有几个妾来着?” 骆晟道:“这……不好吧?” 安仁公主道:“这怎么不好了?这是一件大好事。我再想想,妾……就要换个身份了,名门淑女,谁与他做妾来?看我干什么?一瞧他就是个一肚子鬼点子憋住了就是不往外倒的主儿,他对郑家必不像在咱家这样。还是有亲疏啊。得想个办法,哎,明天给他些财帛礼物。” 安仁公主风风火火,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好,问道:“你们说呢?” 老驸马说:“美人金帛,再就是仕途啦。不妨对他直言,他为咱们出谋划策,咱们为他向陛下进言,给他升一升?” 安仁公主指着骆晟道:“那鸿胪寺怎么办?沈瑛不顶用!这些年也没干出什么可夸的事来!也不知道给我儿争些权柄功劳!祝缨一走,去哪里再找一个合适鸿胪的人?” 骆晟道:“你们一说,倒像是交易了。还是我来问一问他,看他有什么志向,真心换真心才好。” 安仁公主一撇嘴:“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凭他什么真心,也是要金帛来表白的。现告诉他,现在帮忙,我们忘不了他的好,以后等歧阳王做了太子,升职封爵,不在话下!” 送礼物,骆晟倒也不反对,永平公主缓缓点头。 ………… 祝缨一路沉默,回到家里苏喆等人已经吃过晚饭了。 苏佳茗也到了,她与苏喆等人在研究京城的地图,祝炼指着一处说:“这里房子太贵了。” 苏晴天道:“贵还在其次,那里主人不肯卖……” 直到祝缨回来,几个人停止了讨论迎了出来。祝缨见人到得非常齐,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都来了?” 苏佳茗道:“在看会馆的事。” 祝炼道:“老师,我想向学里告几天假,也与她们一同去寻址。” 祝缨道:“行。” 祝炼没想到一说就成,有些惊喜。祝青君也跟着说:“那,我也请假,行么?” “行,两个都拿我的帖子给你们的老师。” “是。” 祝缨道:“多选几处,比一比再定,这事儿就交给你们了。” 几人都颇高兴,苏晴天道:“等地方定下来了,我就南下,将好消息带回去。” 祝缨道:“好。算来项安也快到了,她必有信来,我或有回信要你捎去。” “是。” 祝缨环顾四周,今天之事无人可议,将手一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她自己踱进了书房,也不点灯,坐在书桌前将黑绸蒙在了眼上。祝文跟了过来点了灯,又垂手退到一边。 门外传来脚步声,祝文往外看了一眼,轻步上前,说:“是青君来了。” “让她进来。” 祝青君脚步很轻地到了书桌前,叉手为礼:“大人,新的会馆您有什么喜好吗?” 祝缨轻笑一声:“让你们商议的事,为什么又来问我?” 祝青君理所当然地说:“咱们别业也在梧州境内,以后少不得要用的,怎么能不问您的意思呢?纵咱们名义上不是一个县,外五县也管不到咱们。您要愿意,我瞧着咱们设个县也没什么不妥的!咱们别业比他们的寨子还强些呢!咱们人可也不少。说起来是五县,梧州的事,绝不能不问咱们别业。” 祝缨道:“是吗?” “嗯!”祝青君用力地点头,看到祝缨还没摘下黑绸,她又用语言强调,“羁縻县喜欢自己拿主意,咱们的别业,也不归五县管!咱们家,自己做主!也不要朝廷派傻官来,没有一个朝廷的官比咱们做得更好!咱们样样都好的,庄稼也种得好、手艺也好、学校也好,他们几个县,可没这样的学校!咱们的兵也好!” “兵好?” 祝青君道:“对,就是上回报给大人的,老侯叔时常操练,比他们寨子里的兵可强多啦。我见过寨子里的洞兵。” 祝缨微笑道:“你觉得什么样的地方建会馆好?” “咱们是‘獠人’,”祝青君说,“朝廷真要能一视同仁,梧州便也不会察觉到大人的可贵了。越往高贵清净的地方,越是这样。我倒情愿靠胡商的地方近一些。这是我的一些小想法,要是大人觉得有道理,明天与他们商议地方的时候,我就往这上头说去。” 祝缨点了点头。 祝青君有点高兴,道:“那我明天就这么说!” “好,去吧。” “哎!” 祝青君又是一揖,高高兴兴地回房去了。 她才走,祝炼又来了。祝缨伸手将桌上的帖子推给他,道:“拿着这个,明天给学里。另一张捎给青君。” 祝炼接了帖子,道:“老师,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祝炼道:“就是会馆的选址,老师有什么吩咐吗?” “嗯?不是交给你们了吗?” 祝炼道:“我是说,别业。咱们别业也在新梧州境内,新梧州的事怎么能只由五县决定呢?老封翁与老封君还在那里,虽不大管事,姑姑也在呢,别业的产出怎么能忽略呢?且……我在学里这些日子才知道,还有爵位一说。老师为朝廷殚精竭虑这些年,学里子弟都羡慕您能干、升得快,可是……您没有爵位,没有封户。别业不一样,它在羁縻州里,设县就是羁縻县,可以传之子孙的!家有产业,子弟不肖,不乏败家者,将别业输与别人也未可知。设县、有了羁縻就不一样了……谁也夺不走!” 他鼓起勇气,说:“如此一来,如此一来……” 祝缨问道:“如此一来,我要怎么向朝廷解释呀?” 祝炼怔住了。 祝缨笑笑:“你想到的,我会没想过?先说会馆选址,有什么想法?” 祝炼呐呐着:“那个,我想选离原梧州会馆稍近一点的,互相也有照应。” 祝缨点了点头。 祝炼道:“那我明天就尽力与他们商量。” 他拿着帖子,又是一礼,跑了出去。 祝文听了个全场,内心十分赞同这二人关于别业的说法。等祝缨起身踱步,要回房休息了,他才说了一句:“大人,我觉得,阿炼与青君说得都对,咱们别业,本来就是您的,只比别的县好,不比别的县差。” 祝缨点了点头:“心里知道就行。” “是。” 祝缨回到房里,反身关上门,取下黑绸,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伸手摸了摸下巴,没有胡须,摸了摸喉咙,没有喉结。确实是个问题。 她与镜中的自己对视良久,起身洗漱睡觉去了。 苏喆等人连番争论,最终选的地方偏更偏向祝青君所言,祝青君的“獠人”理论令祝炼最终也妥协了。他们报给祝缨结论却是:那里方便与胡商交易,因为外五县的物产与吉远府是不同的,尤其是茶。 祝缨一笑:“定下之后,你们就报与新刺史。” 苏喆道:“咱们进不了宫,见不了新刺史。” 祝缨道:“我带你们去。” “是!” 几个小鬼要跑去与人交易,祝缨道:“咱们出钱,租金就不归刺史府了。” 苏喆道:“本来也没个刺史府么,要我说,别业那里就该是刺史府,该阿翁去主持的。可惜……”可惜这个破朝廷,还真是挺大的,阿翁常说要放眼天下。与天下比起来,她们梧州确实也太小了…… 祝缨道:“这话不许说出去。” “是。” “不过,也确实没有一个刺史府,害!以后再说吧。”朝廷现在也没那个办法进山去圈地建个刺史府,反正歧阳王也不过去,就给各官员敕封了一下,各人顶个名头,还是五县行事。怪可惜的。 小鬼们于是跑去交易,祝缨又把项乐派去给他们把关,她自己却是不去了,待交易谈妥,房子也买了下来。项安也回来了,并没有耽误苏晴天回去。 项安黑瘦了一点,精神颇佳,给祝缨带回了厚厚的信件。项安是更亲近的自己人,花姐给祝缨写的信尤其的长、内容也更私密一些。 信中,花姐告诉祝缨上次祝缨的信已经收到了,按照祝缨的安排,侯五挑了人,不断地往南探索,已经到达了海边,确实有海。但是别业里没有人懂煮盐的事儿,她正在设法寻找这方面的人。灶户多是为国家办事的,且煮盐还需要铁锅等等,她也不太懂,正在设法了解。还好,现在有小江帮忙参详。 祝缨于是提笔写信,一封给花姐,另外却是给赵苏、顾同,让他们找制盐之法。这二人都是朝廷官员,以祝缨在朝廷里的关系,考评都是中上,稳稳地攒着资历,正等着升迁,官场上的人,办这些事也是方便。 她又给苏鸣鸾写了一封长信,交给苏晴天。其余信件又派了祝文带着两个人与苏晴天一同南下,祝不止要送信,还要再去新梧州代祝缨看一看。 她自己则又请示宫中,梧州人要建新会馆,此事需要报与歧阳王,申请带着苏喆、林风再见歧阳王。 批复还没下来,刘松年先派人送了张帖子给祝缨——过来,聊聊。 第318章 踢走 祝缨刚从鸿胪寺回到家里,堵门就拿到了这张帖子。若是别的帖子还能猜上一二,刘松年这张帖子实在是奇怪。 奇怪的不是“过来”而是“聊聊”。自去年起,她到刘松年府上就是俩人对坐一会儿,两人都懒得说话。有时候她连帖子都不会下直接奔到刘松年家就行。刘松年那儿有时就是一张空白帖子写个名字,她看了也就过去了。 从没有说过“聊聊”,他们也基本不怎么聊了。 祝缨马上答应了:“我这就去。” 她回房换了衣服,提刀上马,带着胡师姐等几人往刘府而去。 做了丞相之后,刘松年就没有以前那么恣意了,不时有官员登门拜访,又有学子投谒。刘松年也不能像之前那样赶人,但是他会耗,耗得大部分人绝了心思。士林里都觉得他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味儿来。 祝缨到刘府的时候,刘府比往常还要安静一些,到府就被请到了刘松年家临水的小榭中。 刘松年已经换下了朝服,一身道袍,坐在榻上,不远处烧着盘好的艾草。夏时天长,光线不错,刘松年指指对面,祝缨撩起下摆不客气地坐在了榻上,将刀顺手一搁,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顺手给刘松年的杯子也满上了。边喝边看刘松年。 刘松年说:“外戚都要给你面子,你看我干什么?” 换个人可能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祝缨道:“啊?哦,我历任上司对我都不错的。” “我说的是安仁。” “那不我上司的亲娘么?也是上司家。” “放屁。”刘松年下了个干脆的结语。 祝缨笑笑,又给自己续了杯茶:“您这不是聊,是叫我来骂的。” “安仁什么时候眼皮朝下看过?”刘松年冷笑一声,“她给你送东西,你可要当心了。” “这么厉害的吗?” 刘松年点了点头:“她什么时候管过下面的人痛快不痛快?” 祝缨道:“您对她有这样的好评,还用担心我看不开呐?” 刘松年凉凉地看着她:“那是个外戚!” “我是朝廷的鸿胪少卿,不受朝廷之外的人管。可人情往来还是得有吧?” 刘松年道:“有人情,就难免会心软。” “我没心。”祝缨说。 刘松年发出嘲讽的声音:“不会为骆晟那个傻东西谋划危局吧?” 他口气轻松,表情却变得危险了起来。聪明人有不少,不止祝缨一个,但是祝缨是真的会动手的。她有时候做事,并不纯是为了利益,偏偏有一丝丝烂好人的信念在里面,甚至比王云鹤还要烂一点。骆晟离宫廷太近,刘松年不得不盯紧了她。 祝缨道:“绝不。” “我再说一句?” 祝缨往后一个倒仰:“您这是问我?” 刘松年大怒:“滚!” 祝缨道:“把我叫了来,饭都不给吃?” 刘松年道:“要想一直有饭吃,连东宫那里都要谨慎些!早知道就该拦着不叫歧阳王遥领梧州的。” 祝缨道:“这不是没拦吗?” “滚。” 祝缨道:“您还是担心东宫吧?已经够乱的了,可禁不起再一次废立了。现在不过是比谁少犯错,等我见了歧阳王,提一句?” “去去去。” “真没饭吃?” 刘松年道:“吃吃吃,人呢?摆饭了!” 饭就摆在了水榭里,也无丝竹也无酒,刘松年吃得少且慢,祝缨吃得多且快。刘松年见她还能吃得下,微笑了一下,道:“鸿胪寺你还得盯着,陛下也不指望骆晟能在嬗代时稳住。” 祝缨咽下了口中的饭食,道:“人人安份时,他这样垂拱的人就够用了。只怕京中多的是机智之人,您肯定知道。这几年聪人越发多了,人的心就像胃,吃得多了,渐渐也就撑得大了。都说军功最重,我看未必。” 刘松年道:“那不是你该操心的,管好你自己。” “哎。” 刘松年还是不放心,说:“记着你说过的,不要画蛇添足。东宫在禁中,不会有危险。” “好。” “安仁、永平乃至骆晟,都不是东宫,也不是歧阳王。” “我管她是谁?我只效忠陛下。” 刘松年道:“我就当你说话算数了。” “您倒说一个我食言的事儿出来。” 刘松年没受影响,认真地问:“你不会动手,是不是?” “对。” 刘松年这次真的笑了:“吃完就滚。” ………… 第二天,批复顺利地下来了,祝缨对骆晟道:“批复下来了,我为他们安排明日去东宫。歧阳王毕竟没经过地方上的事情,有些事儿还须我为殿下讲解。” 骆晟道:“好好,有劳。”他有心再提两句安仁公主的事,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眼看着祝缨回去继续不知道又忙些什么了。 祝缨要忙的还是诸番事务,北方的榷场开了,消息也多了一些,祝缨命人留意打听,隐约听着可汗召了一些部落的年轻到王庭,又要重新划分草场之类。与此同时,西番倒还算稳定,据悉,昆达赤已经回到了西番都城。 又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消息,祝缨一一处理了。沈瑛今天又有一个活,上午去,下午回,祝缨于午饭后离开皇城。 她先去看了一下苏喆等人的选址,房子有些破旧了,并不能直接用,正在重新整修。接着又去了京兆府。 京兆府午休才过,门上的衙役拿蒲扇扇着风,听到人声,忙将扇子藏在身后,看到是她,又将扇子拿了出来:“祝大人来了?” 祝缨道:“是。京兆在吗?” “在里头歇晌呢。” “哦。”祝缨下了马,径往内去。她算好了时间了,等她进去了,郑熹也该起来了。 时间掐得刚刚好,郑熹才洗过脸,她将将到了门外。郑熹走了出来:“这是有事?” 祝缨道:“是有一点儿。” “走。” 两人到了书房,也是对坐,祝缨不等郑熹发问,先拿出张纸来递了过去:“梧州产的茶比起贡茶差了些,但是做成茶砖煮奶茶味道颇佳。她们才从梧州来,给我带了一些,已给府上送了两篓,尝尝鲜,这是做法。我觉着冰镇的好,不过有些人脾胃弱,还是喝温热的。” 郑熹接过扫了一眼,道:“就为这个?从宫里跑出来?” 祝缨道:“也有别的。” “嗯?” 祝缨道:“您跟安仁公主家,没别的什么事儿吧?” “怎么说?” 祝缨道:“头先她还找到府上,让您催我办事儿的,不过我想,眼下这件事应该不是您首肯的吧?” “什么事?” 祝缨道:“她老人家做寿,您也去了的,你们走后,殿下叫我过去说了一件好事,要给我保媒。” 郑熹涵养极佳,听到这里也没开骂,道:“没什么媒是她能做而我不能亲自去说的。” 祝缨道:“我想也是。” 郑熹笑问:“终于有你也忍不了的时候。” “家父家母没有张罗,您也没要出这个头,我竟不知还有人会想管我房里的事。” 郑熹失笑:“你倒不怕她。”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怕的要死。她是先帝血脉。同样一件事儿,哪怕她是主谋,事发了也不用死,被胁从的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我可不敢冒这个险,就算是您,恐怕也不敢听她的吧?您给我个实话,您跟东宫,到底是个什么交情?” 郑熹抬眼看她,祝缨坦诚地道:“安仁公主还没看明白,她们全家都不太明白。费劲。我也劝您大事儿上别搭理她。我寻思着,东宫那里,您要是看着行,咱不如直接与东宫说话。歧阳王英年早婚,事已至此,咱们该想想接下来的路了。您这姻亲的远近排在公主后头,与东宫君臣相处不能也隔着她吧?这不胡闹么?” 郑熹道:“今天陛下才才下旨,调阿川为司议郎。” 祝缨叹了口气:“陛下是真心疼爱儿子,天下好人都给了东宫,给完了,又觉着给得太好了。” “嘘——” “您不也是这样?” “不得妄言。” 祝缨道:“行,那我不说这个,说公主。咱在正事儿场上把她踢远点儿,成不?只要您点头。” 郑熹道:“你要怎么办?” 祝缨道:“把承义太妃干过的蠢事再给歧阳王讲一遍,告诉他,多做多错。您看怎么样?我明天就要带梧州的人去见歧阳王,正有机会。您要是没有别的打算,现在也不宜叫阿川与歧阳王走得太近,他是东宫的司议郎,不是歧阳王的。日后身份一变,天子父子,神仙打架,别叫阿川吃您吃过的亏才好。反正安仁公主我是一定要得罪的,索性所有的话都由我来讲。” 司议郎是东宫的官职,正六品,掌侍从规谏,驳正启奏,凡皇太子行事有传于史册者,录为记注,于岁末送交史馆。郑川是郑熹的嫡长子,郑侯嫡孙,也当得这个职位。明摆着的,皇帝还是疼太子,给太子补人呢。 又,大家的年纪放在那里,皇帝老迈,郑川年轻,正六品,过不几年太子登基,郑川是现成的就能升个从五品穿上绯衣了。不用他干出任何政绩来。 当年郑熹这个詹事也是皇帝让他做的,皇帝那么的疼爱先太子,把最好的外甥给了儿子。结果呢? 郑熹问道:“鸿胪寺那里你怎么交代?” 祝缨道:“我是为他好,既然长于垂拱,不如一以贯之。我从来看的都是我的上司,不是他们的亲娘老婆,谁主谁次,我还分得清楚。” 郑熹道:“好。对了,安仁公主虽然多事,你的婚事我也不多过问,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想想开枝散叶的事了。你家本就人丁单薄,不与你谈什么孝道,只说一条——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没有子女你如何行事?你日后总不能全靠学生!学生也有自己的宗族姻亲呢!再晚,就要误事了。” “好,我回去想想怎么办。” “到了东宫,要是不方便,也不要硬说。这些人呐,性情未必就那么好。” “好。对了,广宁府那儿我也送了一篓茶,这些您自己留着。” “就你细心,去吧。” “是。” ………… 次日,祝缨先应卯。等骆晟从朝上下来,看骆晟的表情,今天皇帝似乎没怎么为难人,如此一来所有人的心情应该也都不错。 沈瑛先说了自己去参加葬礼的事情,骆晟无可不可:“光华你看着办就好。” 祝缨则向骆晟汇报了要带人去见歧阳王的事:“歧阳王是遥领,咱们正管着他们各家的承继,下官带他们去见一见殿下。” 骆晟关切地道:“可有什么为难的事?” “那倒没有,例行公事。今天索性一次将梧州的事儿与殿下讲明白,也免得以后要经常跑东宫。那,我就去了?” “呃,好,去吧。” 祝缨于是出宫,接上苏喆、林风二人,再往东宫去。一路已经申请过,再次顺利到达东宫。祝缨踏进东宫就听到一声:“三哥。” 祝缨抬头一看,郑川一身青衫,青葱挺拔地站在前面含笑道:“我奉命等候少卿多时了。” 祝缨笑着将他打量,道:“几日不见,你又长高了。” 郑川道:“我早过了长个儿的年纪啦,哪会再长高?” 他如今已比祝缨高了,祝缨斜往上看了他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祝缨道:“是太子殿下有事相召吗?” “那倒不是,是歧阳王殿下。” “哦。” 两人到了歧阳王的“正殿”里,歧阳王跟前这会儿没了蓝德,也没有杜世恩,只有几个歧阳王自己的近侍。 礼毕,苏喆、林风又开始了装哑巴,歧阳王等人也不太在意。虽然苏喆是个女孩子,但是既然“风俗如此”,也就将她当作一个寻常的四夷首领的子弟来看待了。礼貌都是有的,座位也给了、好茶也摆上了。歧阳王也很温和地出言安抚,又问他们这些日子在京城可还习惯。 苏喆道:“以前来过,还住得惯。” 歧阳王便对祝缨道:“我在宫中不便时常外出,他们若有事,还请少卿多费心。你与梧州总有一段渊源。” “是。” 歧阳王又问:“会馆是怎么回事呢?” 祝缨拿出一个本子来:“是臣当年的一点小心思,都写在这里了。”内侍接过,递给歧阳王。歧阳王郑重收了:“若有不解之处,只怕请教不便。” 祝缨道:“那我先给您大概说说?” “求之不得!” 祝缨看了一眼郑川,道:“司议郎是太子殿下派来您面前的吗?” 歧阳王眨了眨眼,祝缨不等他回答便正色道:“这怎么行呢?这对你们二位都不好。司议郎是东宫官,可不是殿下的属官。殿下不好差遣东官属官,你也是,没有太子的教令,没有詹事府的调拨,怎么能擅自陷殿下于无礼呢?” 郑川委委屈屈地道:“有这么严重的吗?” 祝缨道:“父亲给了,可以拿,不给,不能自己伸手。出去,向殿下领罚去。” 郑川看看歧阳王,摸摸鼻子,委委屈屈地又叫了一声:“三哥。” 歧阳王道:“这事怪我,是我不谨慎,还请不要责怪他。” 祝缨道:“还请出去吧。”又对苏喆、林风说:“你们也避一避。” 二人一听,马上离座。歧阳王无奈,对郑川点了点头,三人一同离开了。 歧阳王心中的不满一闪而过,旋即疑惑:不对,祝缨与郑熹是什么情份?别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偏偏要登门的。不该对郑川是这样的态度。纵使邀名,拿郑川开刀也有些出人意料了。不像是传说中的祝缨会干的事。 祝缨看着歧阳王,眼睛里满是诚恳与关切:“我与他的父亲有渊源,当年他的父亲是先太子的东宫詹事,后来不幸去职,这件事情殿下知道吗?” 歧阳王点头。 “身在东宫,即便是郡主之子、詹事之位也不免受屈,其他人又怎么能够不谨慎呢?他们父子两代,不能都折在同一处。不是说东宫不好,而是东宫必须谨慎——那件事情过去很久了,现在、在这里可以说了,当年是承义王太妃自作主张让娘家人牵线,要为先太子张目,结果呢?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不懂的人,就不该叫她插手。这么拖后腿,没人带得动。陛下倒有心关爱先太子,一看儿子媳妇背后如此这般,也不免寒心。” 她的眼睛时刻不离歧阳王,将话一字一句往他的心里砸:“让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 歧阳王缓缓点了点头,问道:“梧州,还请少卿为我解说。不是说新设了州,又要分出县去设府么?这么快吗?” “原本是不快的,不过有例外——陛下与执政觉得应该快的时候,就会很快。” 歧阳王点了点头,又问先前梧州刺史的事。祝缨道:“他太心急了,想显出自己能干来。请殿下切记,许多地方无过就是有功。这是比谁不出错。不出错,还能一切照旧安居乐业。一旦着急想显出功绩来,做坏了事情就是南辕北辙,是没有人奖励你的。做事就是炼心,沉住气。没必要赌博。” 她目光灼灼紧盯着歧阳王,歧阳王眼睛一缩,四目相对,重重颔首。 祝缨又对歧阳王讲了一些梧州的其他事,连同吉远府也讲了一些。 待讲完时,歧阳王已听得心神开阔。祝缨又泼他一盆冷水:“臣告退,您也去向太子殿下解释一下吧。” “什么?” “陛下是父亲、殿下也是父亲,不能因为住得近了,就不尊重。如果太子殿下私令朝廷官员,难道是小事吗?事情放到您这儿也是一样的。臣来见您,可是行文走的公事。您呢?天家无私事,天家无小事。先太子当年何等荣光?一事不慎,也要受罚的。” “好。” “政事堂与我们许多人,都不想再经历动荡了。您可一定要好好的呀。” 歧阳王后退两步,深深一揖:“多谢。” 祝缨忙避开了:“臣告退。” ……——— 此后整有一个月,歧阳王都没有再来鸿胪寺,将骆晟急得团团转,担心女儿在东宫遇到了什么事情。好容易找到个散朝的时机,寻了歧阳王问。 歧阳王道:“阿姳一天大似一天,该适应一下在东宫里好好生活。且我总与她往鸿胪寺去,路遇各部衙司的官员,不免与他们寒暄,落到别人眼里,又要有些风言风语。再气着了阿翁,岂不是不孝?我想,往后每月带她出来一次,您看呢?” 骆晟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讪讪地说:“也对,也对。” 此事挑不出毛病来,安仁公主却又进宫向皇帝说此事,哪知皇帝当时正听了鲁王的话,说歧阳王借着带骆姳散心的由头结交朝廷官员,真是热心国事。皇帝心情大好,又将安仁公主训了一顿。 安仁公主莫名其妙,只不敢与皇帝起争执,出了殿门就大骂鲁王:“小东西没有一丁点儿人味!” 回到家里越想越气,转脸到了永平公主府,与儿媳妇商议如何也要告鲁王一状:“不是总有御史参我无礼吗?还有什么占人田园?我看他也没少干呐!告他!” 永平公主却说:“阿爹的病时好时坏,不好再气他的。阿爹一向喜欢他,倘或一生气,也不知罚的是谁。” 安仁公主道:“难道就忍了?他们给我等着,等我阿姳做了皇后……” 永平公主忙制止了她:“这话不能随便说呀。” 安仁公主气得头疼,不好骂侄女,回家把丈夫给骂了一顿。 老驸马挨了骂,心里也气难平,找了个同族的官员,写了个奏本,没敢说鲁王,却把鲁王的大舅子给参了。参的是贪赃枉法,以及收受贿赂、结交绿林等等。 逢到朝会,当着五品及以上官员的面,将事情捅了出来。 时值六月,祝缨等着走过场之后回到鸿胪寺消暑,就听到有人当朝参了这一本。不用问,没经过政事堂。如果经过了,政事堂多半是私下处理,不会拿出来刺激局势,她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皇帝的脸被珠串遮住了大半,看不真切。 不等皇帝发话,鲁王的大舅子出列,一面喊冤,一面说:“太子妃的兄弟也干这事儿呢!怎么不说他是枉法?” 哄!这下更热闹了。 太子飞快地出列请罪、鲁王也不太情愿地跪了下来,歧阳王看了一眼祝缨,心道:说得还真准。 歧阳王不但跪下了,还说:“陛下,此事还须细查,两个都不是贪暴之辈,也许都是坊间传闻有误。” 骆家族人不乐意了,都是假的,那我算什么?我白出头了?他必要坚持,鲁王跋扈,他的大舅子与他倒是投契,梗着脖子指着歧阳王的舅舅说:“要查我,必先查他!” 歧阳王的舅舅自是不肯认的:“你难道干净了?” 御史出列维持秩序,喝令双方安静。御史不出来还好,一出来又让鲁王看到了——这位之前还参过他。鲁王提起了拳头,奔着御史面门而来。御史忙跑着躲开,于是唐王成了池鱼。混乱蔓延到了诸王身上,谁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先太子过世之后,数年来诸王相争,积怨已久。 朝上一片混乱,以王云鹤之威望,竟喝止不住鲁王等人,下面由争吵而变成了动手动脚。鲁王的大舅子推了歧阳王的舅舅一把,这舅舅也火了,横踹了一脚,不慎被衣摆将自己给绊倒。骆晟是个好人,见状忙去扶这位亲戚。 冷不防那边鲁王一拳打了过来,骆晟跟着着了一下,踉跄着要稳住身形,奔了好几步终于身子一歪,又撞到了不远处的卫王。 一些老大臣倒是沉稳,年老乏力终不能将这些人镇压下来。 年轻人已有大半上了头,陆续加入战局。内有武将,但此时的武将与开国之初的武勋还是有些差距的,也有几个能打的,抱手在一边站着。也有下场的,又被对家武将捉对厮杀。 一些人起初打定主意袖手旁观,宁愿挨两下也不下场。不意其中有些人的亲戚、同族乃至父子兄弟参战了,于是乎不得不也出手相帮。 大片大片的朱色、紫色乱飞,祝缨小心地退后,防着冷枪,靠着个柱子,看都是谁跟谁在打。看到骆晟又挨了两下,得亏还算年轻,没倒。祝缨耸耸肩,又往里挪了挪,突然觉出身边有人,一个回头,与一个花白胡子打了个照面——冷侯。两人都是一笑:原来你也躲这里来了。 另一边,郑熹见状不妙,抬眼看一下皇帝,只见这位舅舅面色铁青,身周凝聚着风暴。他大喝一声:“都住手!” 依旧是没人听。 没有皇帝的命令,也没有禁军敢上殿来。歧阳王护着太子,肩膀上也挨了两拳,气得眼冒金星,要找是谁打的他。郑熹忙过去救护与歧阳王一左一右搀起太子——鲁王看起来很想趁机打东宫父子一顿的。太子要是被打了,事情就大了。 凌空又飞来一片笏板,郑熹眼看它要砸到自己,只得低了头拿头顶去挡。 “啪”头上不疼,帽子也没掉,郑熹看过去,却是祝缨一手接住了那片笏板。 祝缨将自己的牙笏别在腰间,在柱子上借力跃了过去,顺手接了飞来的笏板,握紧了左右横挡,将飞来的帽子、笏板之类打飞。飞起一脚,将一个不知道哪里过来的红色影子给踢到一边。 郑熹与歧阳王才得将太子扶起,架到了皇帝身边,皇帝周围的宦官在蓝兴的指挥下把皇帝团团了起来。 祝缨将笏板往郑熹手里一塞,脚底抹油,又溜回了柱子边的风水宝地。郑熹捏着笏板看过去,之间她顺路还捞起了终于倒地的骆晟,将他薅到柱子边整理仪容。等歧阳王与太子看过去时,祝缨正右手拿着她自己的笏板拍着左手掌心,宛如一个正在赏花的纨绔。父子二人再看自己人,也是想维护自己,却都被盯上了追着打,压根凑不过来。 刘松年突然喝了一声:“护驾!”外面禁军冲了进来,才算终结了这一场闹剧。 待一切平静之后,众人才想起来后怕,都站在那里,悄悄地将扯破的衣服尽量理得正常一点。 皇帝一字一顿:“朕不用护!朕还没死!” 王云鹤与施鲲也是脸色铁青,王云鹤道:“陛下……” 皇帝道:“谁动的手?各降三级!那两个东西,大理寺呢?拿了!严办!” 王云鹤与施鲲领命,心里直叹气,参与斗殴的还有诸王,怎么降级?殿上一半的人参与了殴斗,都降三级,朝廷岂不要空了一半?还得找人再填?头疼。倒不如降三级但不调走,还办着原差,戴罪办差。 只是这一场打下来,许多事情就再也掩不住了。 第319章 很忙 皇帝被宦官们搀扶着走了,太子、歧阳王紧随其后。 王云鹤与施鲲下令:“御史!把人名都记下来!” 他们扫视全场,柱子后面嗖嗖地长出些红的紫的人来。祝缨麻利地将手笏塞回了腰间,反手提溜起骆晟的胳膊,瞬间从一个将要滋事的流氓变成了一个热心的好人。 王云鹤又下令,着各衙司各归各位,不许胡乱走动串连,等待医官去验伤、医治。他看了一眼诸王,又请诸王到后面一所单独的殿内,把御医宣过去治伤,将诸王与大臣隔离开来。 施鲲对着大臣呵斥道:“都丢够脸了吗?没够就出去显摆!够了就把嘴都闭上!” 回头一看,刘松年已经跟着皇帝走了。施鲲与王云鹤看御史将名字记下,也赶到了后面去,留下一群红红紫紫。 很快,红红紫紫们都散了出去,各寻各路。 祝缨继续薅着骆了晟,转眼看到沈瑛肿着半张脸,一瘸一拐的也凑过来。鸿胪寺就她们仨,她等沈瑛走了过来,问道:“您这是……跟谁捉对厮杀呢?” 沈瑛苦笑道:“要是有倒好了,我倒知道找谁算账了。池鱼之殃、池鱼之殃。驸马这是?” 骆晟道:“我也记不大清了。”他只认得挨过两个大舅子几下,其他的伤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已经懵了,压根分不清谁是谁了。又不适合公开宣扬是被某两位大舅子打的,只能一概说自己没看清。 一片红红紫紫于是散在了宫廷宽阔庭中青白色的地面上,仿佛美人被揍了之后留在肌体上的片片淤伤。 祝缨一手一个:“咱们也回去吧。” 沈瑛道:“子璋看着倒还好。” 祝缨随口答道:“可能是因为还有人记得我会还手吧。” “咝——”旁边传来一声抽气声,却是冼敬走了过来。这位仁兄起初也是想站出来制止殴斗、为老师王云鹤撑场面的,待到诸王也打了起来,他就机灵地躲到了另一根柱子后面照顾老大人们去了,因此也没有受伤。 冼敬完好地过来探视祝缨,也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祝缨别挨着了吧? 不同于王云鹤的心宽,冼敬对祝缨有着更清醒的认知,他是有点担心谁在混战中伤着了祝缨,怕这小子一路追杀不死不休。又不是没干过,对吧? 鸿胪寺三人回过头去,与冼敬互相问好。一看冼敬也是完好的,也是佩服他能全身而退。冼敬问道:“你们都还好么?” 三人一齐点头,祝缨见他的目光放到自己身上,忙说:“放心,没事的。” 冼敬道:“那便快些回去等候医官吧,我也回太常去了。” 两下作别,祝缨继续一手一个,将骆、沈二人带到了鸿胪寺。 走过场的朝会因一场群架拖延了许久,太阳已升起老高,三人都出了一身的汗。鸿胪寺里久候三人不至的官吏们都在猜测:今天怎么这么晚?难道有什么大事? 阮丞指了派了两个吏目:“你们俩,到前面迎一迎,看到大人们回来就赶紧来报。其他人都到东边廊下着吧,不要散开,一有消息一同迎接。” 两个吏目苦哈哈跑到外面等了好一阵,太阳照在花白的地面上晃得人眼晕,看到三人并连在一起走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他们手搭凉棚仔细分辨一番,马上分工,一人跑去回报,一人跑过来帮忙扶人。 祝缨将沈瑛交给了他,自己依旧提着骆晟。 走不十几步,鸿胪寺的官吏一拥而上,骆晟的吏目赶紧上前:“大人,小人来吧。” 祝缨松开了手,道:“有话进去再说。” 回到了鸿胪寺内,骆晟道:“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除了他们三个人,旁人就只知道骆晟、沈瑛挂了彩,看着祝缨像没事一般。是不许说他挂彩? 祝缨又加了一句:“可以看、可以听,心里可以猜,不可以过问,不可以说出来。管好舌头。闷声。就这样,散了吧。” 官吏们知道她有一句话“闷声发财”,听到“闷声”就都不问了。 她又对骆、沈二人说:“二位有换身的衣服么?有就换上,没有赶紧派人回家拿,回去的人不要多嘴。今天不定耗到什么时候呢。侍奉二位的人呢?去,打水给二位洗沐,一会儿医官要来,这么看着不雅相。今天有什么公文,我先过一遍,一并报给大人。” 骆晟道:“好。” 骆晟是有衣服的,沈瑛没有带让人回家拿,两人赶去收拾。 受伤者众,即便都是绯紫,也有个先后排序,鸿胪寺要稍晚一点点。医官还没到,歧阳王就派人送了伤药过来了。骆晟接了,命人分了一份给沈瑛送过去。 祝缨闻讯而来,见来的是个内侍,她在歧阳王身边见过,便说:“且慢上药,等医官看过了伤,有了档、给个说法再用。免得包扎好了还要拆开。” 骆晟道:“那……好吧。” 祝缨示意给内侍一份红包:“大热天儿的,辛苦了,回去好喝茶。” 内侍笑着接了:“谢大人。” 祝缨道:“多问一句,歧阳王妃不知道驸马受伤吧?” 骆晟紧张了起来:“告诉她了吗?” 内侍道:“哪儿敢呢?并不曾惊动王妃,王妃这会儿应该在学琴。” 骆晟舒了一口气,祝缨又多给了内侍一个红包。内侍两个指头往外推、三个指头往里勾:“这怎么好意思?大人已经赏过了。” “一码归一码。” 内侍麻利地接过红包:“谢大人,谢驸马。大人和驸马还有话要带过去不?” 骆晟道:“多谢赠药。” 祝缨闭口不言,内侍道:“奴婢告退了。” 骆晟又瘫回了靠垫上,他被好几个人打了,身上直发疼。 过不多会儿,医官也来了,先把骆晟一条胳膊吊了起来,将他的一只脚踝也给缠了。然后进里间看身上的淤伤。次后将沈瑛的下巴给正了正,也去看了他的身体。 祝缨等医官忙完,问:“这些伤药可用么?” “哎哟,这是宫内秘法,自是可用的。”医官说。骆晟是驸马嘛,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祝缨道:“有劳。老王。” 王丞笑吟吟地拿出了一个小包:“多谢多谢。” 医官瞬间惊讶,旋即明白这是酬谢,笑着说:“大人太客气啦。” 祝缨道:“您是来帮鸿胪寺的,这是应该的,鸿胪寺从不亏待帮忙的人。这二位的脉案……” “放心。”医官说。 祝缨道:“多谢。这边开方。” 医官已经先去看过受了伤的钟尚书了,这位尚书年纪也不小了,他本是不想打的,冷不丁吃了一记拳头,无奈与姚臻一起迎敌。医官已知殴斗之事,着意将二人的伤情写得夸张一点,又不记述二人的拳面有伤,以示二人不曾打人。 祝缨亲自将他送出门去。回来说:“二位派人回家报个平安吧,叫家里别白操心。咱们还是等到落衙再走,以防中途有事,寻不着人又受斥责。对了,不要告诉家里你们受伤了,不然我怕公主会闯宫,这个时候可不能这么干就说因为他们殴斗,大家都留在宫里议事。” 骆晟道:“好。” 这一天的会食小官小吏们吃得还好,骆晟与沈瑛都没吃几口,祝缨倒吃得畅快。 外面忙忙叨叨,午饭后又有御史与大理寺的一个评事过来。祝缨接待的他们,这个评事是后来的,祝缨只在请大理寺旧同僚的时候顺便见过他一次,御史就是个纯生的人了。二人进门都客气,先打量祝缨,完好无损,御史道:“少卿想必知道我二人是为什么来了,少卿没有参与殴斗吧?” 祝缨展开双臂,以示清白。御史点点头:“还要拜见骆、沈二公。” “请。我们骆大人可受苦了,招谁惹谁了。”祝缨说。 两人见了骆晟,祝缨道:“你们聊,我避一避。” 过一时,二人问完了话,又出来问了沈瑛一回,然后离开。 祝缨对骆、沈二人道:“话也问过了,二位歇息。” 鸿胪寺被她调度得安安静静,丝毫不乱,直到落衙,一切太平。附近的衙寺也有安静的,譬如冼敬所管之太常,也很有条理。也有乱的,譬如礼部,钟尚书都被打了,底下人到处走动打听。 大理寺就更郁闷了,大理寺卿自己也参战了,这头派人会同御史问话,转头被皇帝给申斥了。派出去问话的大理寺官员回到大理寺一看,自己的顶头上司没了。 祝缨按时落衙,过问了一下今夜值守的吏目,与祁泰两人出了皇城,把猫交给祁泰先带回去,对祁泰道:“你先回家。我送骆晟大人回去。”骆晟必然是按不住老娘和老婆的。 ………… 绝大部分人都是落衙的时候出的皇城,诸王仍然滞留宫中,此时谁都不肯离皇帝太远。 祝缨让胡师姐去找了辆车,把骆晟塞到车里,护送到了公主府。公主府里隐约听到了消息,知道有人殴斗,但是想骆晟无事,只有些焦急地等他回来说消息。及至骆晟回府,府里才觉不妙。 永平公主匆匆说一句:“家令代我陪一下少卿。”便去看丈夫,问他怎么了。 史胤对祝缨做了个手势:“少卿,请。” 祝缨与他喝了一回茶,告知朝上打架的事。史胤好奇地打量祝缨,祝缨但笑不语。安仁公主夫妇又很快地冲了过来。骆晟叙事还算清楚,跟自家人将记得的打了自己的人说了,并且说:“你们也要小心他们,以前我还不信,今日看来,他们已然红了眼。” 说完又讲“多亏子璋救助”。 安仁公主问道:“太子和药师呢?” “我看他们也无事。” 永平公主方腾出功夫来见一见祝缨,安仁公主闲不住,让丈夫看着儿子,她也过来问细节了。 一见之下,安仁公主大吃一惊,指着祝缨问道:“不是打架吗?你怎么没事儿呢?” 祝缨道:“大约是因为下官不起眼,别人瞧不上吧。殿下,我长话短说。现在不宜进宫向陛下哭诉。今天一天宫里都在治伤、问案,过不了两天,必有旨意下来。到时候会是一场大风波,风刮到谁身上还未可知。眼下切莫动怒。” 安仁公主怒道:“这就忍了?” 祝缨道:“陛下圣明烛照。处置肇事者,您自认比得过陛下?一身荣辱系于陛下,不管做什么,您都要得到陛下俯允。请殿下给自己的父兄留一点余地,莫要催促太急。” 永平公主听进去了,对安仁公主道:“这话有理。” 祝缨起身告辞。 安仁公主咬牙切齿:“等药师……” 永平公主急忙制止了她,安仁公主骂骂咧咧,倒不再说自己的侄子们不好了,转而去埋怨丈夫这事儿办得不漂亮。 骆晟又劝说:“不怪阿爹。” 安仁公主叹了口气:“也不知宫中怎么样了。” ……—— 宫中气氛压抑,祝缨所猜不差,一些处罚现在就开始了。丞相连夜加班,一个也没能回家,太子、歧阳王也没能回东宫,都在皇帝面前,大理寺卿的处罚就是当天下的。 丞相们凭着极佳的记忆先把没参加殴斗的人摘出来,再将引发事端的鲁王、太子二位的姻亲下狱严查。接着才是分门别类地处理参与殴斗的人员。 有受伤的无辜者,算受害者如骆晟,不罚,给假养伤。 有动手的,没得商量,打得太起劲的各家干将免职,这一类不多,约摸十来个人。 被迫反击而打得火热的,商量一下,降三级。 被迫还手而没有扩大战局的,降三级但仍担任现在的职务。 此外还有像祝缨这样有“救治”行为的,以及冼敬那样试图阻止未果的,不罚,还是原样。没能控制住局面,你们都有责任的!奖励是不要想了的。 丞相们很谨慎,有意将东宫一系往轻里归,将诸王派系往重里按。 然后由刘松年操刀,写了个稿子,将这些“国家栋梁”一齐卷进去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深负朕恩,什么不思报效、不能为朕分忧,什么心中只有私计、而无大臣体,什么无能不去制止……骈四俪六,排山倒海。雨露均沾,谁也没躲过。 总之,你们都是混蛋!且其中多数还是废物。 丞相们没有处置诸王,而是以一句“家事”甩给了皇帝。依着他们,最好是将诸王的野心统统摁死!但是明显皇帝另有想法。 皇帝将自己的儿子们叫过来,骂了一场。骂到“不忠不孝”,太子、歧阳王都站不住了,也跪了下来。皇帝目不能视,凭儿孙们怎么磕头,他还是接着骂。 鲁王放开喉咙放声大哭:“阿爹,您别生气啊!我再不惹您生气了!要打要骂由您来!别叫他们作践我啊!参我的姻亲,为的什么?他们安的什么心,难道还不明白吗?” 歧阳王心里一“咯噔”,见自己爹只会顺着请罪,忙也哭:“阿翁息怒,身体要紧。千错万错,都是儿孙们的错,这些事儿有多少咱们也扛得。累阿翁生气,才是我们也不能承受的罪过。” 王云鹤道:“二位殿下,且听陛下发落。” 歧阳王住了口,只低声呜咽,鲁王还在说:“阿爹救我!” 刘松年垂下手,往歧阳王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歧阳王“嗷”了一声。太子一连声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歧阳王低声道:“刚才擦着了两下,不碍的。” 鲁王也大声呼痛。 皇帝用力拍着手边的坐榻,蓝兴上前半步说:“殿下,请噤声。” 他说话倒还有一点用,鲁王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皇帝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办了,东宫他没有罚,只骂了他们父子不能稳定局面。对诸王就不客气了,品级虽然没削,但将各人的食邑削一半。又命各人回去都要写一篇悔过书。 诸王伏地。 丞相又向皇帝请罪,皇帝道:“不怪你们。降级罢职者,尽快选出人来补上。” 丞相遵旨。 皇帝又下令奖励了禁军。 刘松年挑了挑眉。 诸王与太子还要留下来侍疾,皇帝道:“你们不在,我倒好多活两天。” 儿子们还要请罪,皇帝说:“滚。” ………… 歧阳王与太子滚回东宫时已是深夜,东宫的女眷都还没睡,陪着太子妃等着。 父子二人样子不算狼狈,尤其是太子,见完皇帝之后经常有些不妥,今天看着咋没什么大不同,东宫并不很惊惶。 太子妃款款而立,问道:“可是朝上有什么事?”孩子们也上前叫“阿爹”。 太子摸着幼子柔软的细发,道:“无事,都歇了吧。”示意太子的姬妾子女等都散了,只有太子妃留了下来。 歧阳王也对骆姳道:“不必担心,我们这不都是好好的吗?这两天热,等天气凉爽了,咱们就出去看望姑母。” 骆姳强撑着睡眼,道:“哥哥朝上事情忙,不出去也可以的。我可以的。” 歧阳王笑笑:“去休息吧。”示意侍女将她带走。 父子俩对望一眼,歧阳王道:“阿爹,舅舅的事,我想另具本请罪。” “唉,还是我来吧,你小孩子,请罪也是无用的。” 太子妃问歧阳王道:“怎么回事?你舅舅怎么了?” 歧阳王道:“阿爹同阿娘讲吧,万毋着急,更不要哭闹求情。” 太子妃惶然地看向太子,太子道:“真是不省心啊,也该受点教训了。” 歧阳王对父母躬身,轻轻退出来。他且不睡下,坐在书房里对着蜡烛的火苗,将白天的事仔细回想了一遍。越想越不是滋味。 万没想到,自己一家骨肉,竟变成了眼下这般境地,情何以堪? 以前父亲是赵王,阿翁对己之关爱远不如对先太子及堂弟承义郡王,但是己身所受之威压也小,那就是一个可以实现无数愿望的阿翁。自己要思考的是,父亲是亲王,“日后”自己这一支离嫡支越来越远,要怎么维系尊贵、不至于让子孙渐成不起眼的远宗,自己是长兄,弟弟妹妹也是自己的一份责任,自己要努力表现。除此之外,不须顾虑其他。 如今一切都变了。 大臣们在他的眼前打得七零八落,竟还有人趁机偷袭。怎么能在陛下面前失仪、怎么敢对储君无礼的? 鲁王原本只是一个不大讲理的叔叔,对自己虽然骄横些,但是长辈嘛,对晚辈摆点谱也是寻常。犹记小时候,这位小叔叔还总带他一起玩儿。有一回他特别想到御花园玩,有人说他,也是这小叔叔仗着身份骄横地挡在他的身前,说:“你是什么东西?敢管我们?” 小叔叔拉着他的手,告诉他:“他们是来伺候我们的,不能叫他们反管着我们了。”小叔叔带他去玩了一整个下午。那时是多么的开心呵!那时的小叔叔,个头比他高许多,高高大大地挡在他的面前,比父亲更鲜活。 如今地位一变,“骄横些”“摆谱”也令人如芒在背。 阿翁也不一样了,从未如此严厉地对待过自己家。可怜他起初只以为是东宫责任增多、众人对东宫期望提高之故,阿翁还是在意东宫的,鲁王过分时,阿翁也会维护东宫。 再思先太子,再想想自己与父亲之间,这种滋味就更难辨了。 “陛下是父亲、殿下也是父亲”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本以为赵王家与太子家的差别仅是嫡庶、是离那张椅子的远近,哪知内中别有乾坤。同样的那个人,还是他的阿翁,但是册封太子前与册封太子后,对待他家便是两种样子,这又是非亲身触及不能明了的了。 所以要请陛下派内侍来“襄助”东宫事务,所以他不能擅使东宫官员。 想想自从搬到宫中之后的经历,竟找不出什么人可以诉说。原本,这个时候最亲密的人应该是妻子。但他的小妻子,还是算了吧…… 这样的事情,又有哪一个人能够诉说呢? 如今又该如何行事呢? “这是比谁不出错。”一句话突然蹿了出来。 歧阳王心里堵得慌。他想告诉自己,赵王府一向和睦,断不会出一个鲁王那样的人物,父亲也不是阿翁。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轻抚幼弟的样子蹿进了他的脑子里。 一个内侍轻声问道:“殿下,要传膳么?” 夜深了,是有些肚饿了,这两年每到此时必要加一餐的。他说:“摆吧。” 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列宫人提着食盒进来,在一旁的桌上一样一样地摆上了。宫女为他布菜,纤白的手在面前一来一往,白玉雕就一般。 歧阳王很快用完加餐,一个内侍上前跪下捧上了水盆。歧阳王洗了手,漱完口见宫女仍在收拾碗碟。 歧阳王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双柔荑。 内侍、宫女们头也不抬,轻而迅捷地将整张食案抬走,留二人侍奉,其余人将门也掩上了。 烛光摇曳。 ……——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会很忙。 譬如,段婴与鲁王。 段婴已知群殴之事,连夜赶到了鲁王府。 鲁王正在发脾气,一脚踢翻了一座灯座,屋子里的灯光暗了一点,内侍们赶紧又点了蜡烛过来。 看到段婴,鲁王没好气地说:“看我笑话来的?”他又摔了个盘子便收手了。 内侍们心头一松,段婴一来,鲁王的脾气就会好一些。 段婴将鲁王面上打量了一下,道:“殿下受苦了。” “还不是那个……”鲁王大口喘着粗气,将剩下的半句用口型骂完。 段婴道:“殿下在宫中又经历了什么事吗?可以对我说一说吗?” 鲁王点点头,将经历一一道来,虽不能完全复述,又杂了些个人情感,大致事件还是说出来了。 段婴低声道:“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 “忍?”鲁王怪叫道,“我用忍谁?我能憋死一个太子,就能憋死第二个!” “可惜圣体不豫。”段婴轻声说。 鲁王沉下脸来:“你什么意思?” 段婴道:“殿下,您明天该给陛下和太子都上书谢罪。” “什么?” “殿下想想陛下向来行事的习惯。您处弱势,陛下就偏爱您,太子要是被排斥得狠了,陛下反而会维护太子。是也不是?今天歧阳王也挨了两下?” “呸!那个小狐狸,就会装!” “所以……请罪。告诉陛下,您害怕了,让所有人知道,您怕太子的报复!而您,只是性情耿直,心直口快,从来不会存心对哥哥不敬。您对东宫做什么了吗?没动手,对吧?求太子大度。”他把地“报复”二字咬得特别的重。 鲁王沉着脸说:“阿爹已叫我写个悔过书给他了。” “给谁?” “当然是阿爹!” 段婴道:“两份都要写。” 鲁王翻了个白眼。 段婴摸出来两个本子:“我已经写好了。” 鲁王不那么生气了:“行,那就这样办吧。” 第320章 神棍 祝缨早早地到了皇城,今天情况稍有不同。 因为一场群架,朝上少了不少的大臣,骆晟也是其中之一,他不是免职,乃是得了病假,让他回家好好休养。骆晟也确实需要这份假,他不算“重伤”,却也行动不便,医官看完了回家之后公主们又给他寻了御医来诊治,在公主们的关切之下,御医不得不说需要休上个把月。 然后是沈瑛,他伤得没有骆晟重,但是伤得不巧,脸上挂了彩,出门也不雅相。医官给他开了个七天养伤。 如今鸿胪寺里就剩祝缨一个主事的人了,她不得不早点到场。 此事也与现在的朝会有关,原本朝会已经取消得差不多了,祝缨今天根本不用参加早朝。但是骆晟不在,如果有关鸿胪寺的事情,得有个人去汇报。她品级不够,也不好自觉地直接替补去御前。只能早点到了,等着看情况。朝会可以不叫上她,但是叫她的时候如果她不在,一准会有麻烦。 祝缨眼看丞相与尚书等人往大殿走,才急步到鸿胪寺去。 昨天发生了那么一件热闹事,许多人今天都早早地赶到皇城听风,谁也不敢怠慢了,鸿胪寺除了骆晟与沈瑛,人竟都齐了。 彼此看了都是一笑,祝缨道:“好了,既然都到了,那就开始吧。哎,都吃了吗?” 鸿胪寺有自己的伙食,一般不管早餐,祝缨来了就给改了。由于骆、沈、祝三人都是在家吃完了好上朝,阮、王二位自家有更好吃的,一直都是小官小吏们的福利。 吏目们笑道:“这就去做来。” 祝缨道:“那行。对了,老王,有件事儿。” 王丞忙问:“大人有何吩咐?” 祝缨道:“咱们的笏板搁哪儿了?” 既然有祝缨,鸿胪寺自然缺不了各种方便自己人的东西,备用的笏板也是其中之一。小官儿平常不上朝,偶尔要用的时候可能会找不到,鸿胪寺里就配了一些。材质并不名贵,以竹木为主,凑数用的。 王丞道:“还在库里呢。” 管库的吏目凑上来:“大人要笏板么?小人去取来。” “我自己去,多余的笏囊还有的吧?” “是。” 祝缨道:“走。” 到了库里,祝缨走到架子前,吏目打开一个箱子,里面一、二十片笏板,他拿袖子将笏板一一抹净,递给祝缨。祝缨逐一拿起,掂一掂,在空中挥舞批刺,选了两片。又拣了个笏囊,将笏板往内一塞,挂在了腰间。 王丞惊讶地问:“大人这是?” 祝缨自己有牙笏,再弄这个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上朝的大臣们会拿手笏记一些易忘的东西,事情多了一块板子记不下就多带几块,拿个笏囊一装。多准备笏板和笏囊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要笏板的人。 祝缨记性好大家都知道,更兼她现在负责的事情也没有那么的千头百绪,一片牙笏上随便写几个提示字就足够了。 祝缨沉声道:“我有用。” 皇城之内没有允许不能带兵器的,万一再遇到个什么要动手的事儿,得有个趁手的家什。 拍拍笏囊,祝缨心情大好:“你同我来。” 二人到了祝缨的房内,茶已经沏好了,祝缨随意一坐,道:“昨天的事,都知道了?” 王丞出身不错,消息也不闭塞,沉痛地点了点头,想说,又怕说错了话,只能哼唧两声。 祝缨道:“必要有人倒霉的,有人降就有人升。他们虽是朱紫,你如今未必能升得上,万一能依次递进呢?” 王丞的心砰砰乱跳,一时面红耳赤:“大人?!” 他站了起来。 祝缨将手往下压了压:“一惊一乍的可不像你啊。这事儿也不是我说了算的,给你提个醒。成与不成,也不在我。这样,你回去想想,你这些年的考评、做过什么显眼的事、立过什么功,列一列。只要上头有话,我便将你们的名字都报上去。尽人事,听天命,富贵在天嘛!只要有机会,咱们就试一试。” 王丞以自己没有察觉出来的急促语调说:“多谢大人!” 他们对骆晟还是有点绝望的,这位驸马人不错,考评从来不为难他们,也会为他们说好话。求到面上,骆晟也会帮忙。但是像现在这样见微知著提前预判给他们想到、安排,就几乎没有了。王丞自己都没想到朝上群架对自己还能有好影响。这个时候大家想的是“要打起来了”“我该做什么”“站队对了以后能升”之类,偏偏祝缨想着现在就给他们把职位推上去。 祝缨戏言道:“我这里只有空口的好处,别指望我啊。” 王丞忙说:“不敢,不敢。” 祝缨道:“你是清贵子弟,或许自有晋升之途,不过以我的经验,熬资历的时候能被提一提,纵这一次不得进,也能叫人识得你的名字,许下回机缘就到了呢? 鸿胪寺不是个能显大能耐的地方,想安稳呢,便也不错。想更进一步,没有比眼下空这些缺更好的机会了。我知你家里必有能人,可以回去商量。若觉得不妥,就当我没说。反正,要鸿胪寺做的事,这儿都给你准备好。” “是是。啊,不不不,下官是说,多谢大人指点。” “你去准备吧。” 王丞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祝缨又对小黄道:“去把阮大人请过来。” 阮丞也在猜测祝缨跟王丞干嘛去了,又要矜持,不好意思听墙脚,小黄一来请,他撩起袍角起步就是一个快走。 到了祝缨面前,茶已经换了一杯新的,祝缨道:“坐。” 阮丞坐下了,祝缨先问他到鸿胪寺几年了,做现在这个官职多久了之类。这些都写在他的履历里,祝缨是早就知道的。阮丞仍是如实回答了一遍。 祝缨将与王丞的话对他也说了一遍,阮丞也与王丞是差不多的样子。若说甘于就在鸿胪寺熬着,那是万不可能的。 一下子空出这许多位子来,确实机会难得。就像祝缨说的,哪怕这回挨不上,名字报上去了排队也比没反应过来的能排号靠前些。 祝缨也让他去将履历、功劳之类写个草稿,最后由她写个总结,有机会就给报上去。 她眼看自己三十三岁、从四品,到了一个熬资历的阶级了,急不得。顶头上司又是那样,估计自己得在鸿胪多干几年了,便开始着手将下面的官吏慢慢替换成自己人。王、阮虽与她相处尚可,终是差着一些。 能送他们高升是最好,不能,这也是卖了个人情,拉近些关系,以后相处更多几分人情。 成与不成,她不会为他们奔波,他们各自有自己的关系,不是么? 两个人里,她更希望把阮丞给调走,因为阮丞管一些人事之类,这个位置换上自己人会更好一些。 她这儿盘算得分明,外面忽地有宦官跑了过来:“陛下宣大人们。” 祝缨顺手把茶杯给他,问一句:“可告知驸马、沈少卿病假?” 宦官喘着气喝了半杯茶,道:“就是知道了,又说人少了,不像话,叫都宣过去哩!” 祝缨惊道:“陛下康复了?能看见了?”说着,露出了笑容。 宦官道:“哪儿能呢?” 皇帝自己看不见,蓝兴等人看得见,纵没人告诉皇帝,他只要随便提一个人名,这个没来,就顺便问出来了。 宦官喝完了茶,将杯子小心往边上一放:“祝大人,咱们快些过去吧。” 祝缨对小黄使个眼色,小黄又塞了个红包过去,宦官不好意思了。祝缨道:“拿着。” 宦官接了,躬身道:“大人请。” 祝缨对小黄道:“你也甭在这儿伺候了。我且得一阵儿才能回来,放你假,去看看老黄吧。” 老黄在大理寺当差呢,不做到死是不能歇的,正好,大理寺办案。 ………… 祝缨与小宦官俩人往大殿走,途中看到一些与她差不多的倒霉蛋也往那儿赶。路上,小宦官低声告诉祝缨——今天皇帝上朝的时候气儿就不顺,蓝德个倒霉鬼大清早陪着太子父子过来。他们是先到皇帝寝殿外面,然后陪着皇帝上朝的。蓝德先进去通报,皇帝问了些话,不知怎么的,回的话明明没有毛病,却被皇帝拉出去打了二十板子,然后罚跪在了寝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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