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的办法,他们都在不断地试。放任不行,下猛药又容易把病人给治死。 所以,臣以为王相公的想法或许是更贴近实情的,可惜在施行的时候不得其人。” 皇帝道:“王相啊……我再想想。” 祝缨告退。 皇帝这一想就是一个月,也没见他想出个什么来。祝缨也不着急,这样的大事,牵涉这么广,如果是一拍脑门儿就做了决定,反而会出大乱子,仔细一点不是坏事。 皇帝不甘心,他还年轻,想做出一番事业来。憋了一个月,终于召来了丞相,将任务发给了他们:“诸位议一议,当如何做。” 祝缨这份新的数据显示,兼并的情况比上一次调查的时候严重了许多! 郑熹道:“怎么恶化得这么快?十年前还好好的。” 冼敬没好气地道:“那是因为十年前、二十年前,朝廷下令丈量、检视的时候,下面上来的数未必是准的。” 窦朋和陈萌都说:“是这样。下面各乡对县里报的时候差一点,县里报到州里再差一点,州里报到朝廷再差一点。” 要不怎么说亲民官重要呢? 一点一点累积,朝廷抱着漂亮的数字安卧,实际上下面的情况已经不乐观了。中枢大臣,从下面干上来的,多少知道一点,但都有“我在下面的时候没干这么过分,总体问题不大”的心理。直到积弊深重,不得不整顿。 这种事,得是明君贤臣风气特别好的时候,才能让下面比较准确地报数。否则,就算是王云鹤,只有亲自盯的地方能好,其他地方也只能靠“震慑”。 要不然就是祝缨这样的,把手下的当牲口使,让户部的人亲自下去摸底。还等能控制得住手下,不被手下糊弄。 这样的代价也不小,凡派了这样差的人,祝缨都得从吏部给人家抠升迁的机会。窦朋猜想,祝缨还得有别的手段复核,因为这些人也未必是全都可信的。或者,祝缨这个已经不太好看的数据,已经是下面美化过的结果了。 郑熹没干过地方,但是大理寺的奏本他写了许多年,一经提醒也沉默。 皇帝道:“这是一件大事,诸卿要用心。拿出章程之前,要保密。” 这话说得还算在谱,丞相们都答应了。 …… 步出大殿,窦朋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退意,他累了,想休致了。 其他三人商议着把祝缨给叫过来问话,他却一言不发。郑熹问他的时候,他说:“啊?叫来说一说,也好。” 祝缨于是又从户部被薅了过来。 她对政事堂也说了与对皇帝一样的话,又加了一句:“各地情况不同,也不能一概而论,恐怕还要仔细斟酌。” 朝廷对各地的税收本来就是不一样的,有的地方税率会高一些,有的地方会低一些。这些都需要再重新精确地计算。 郑熹与冼敬各怀鬼胎,对祝缨的方案不置可否。 陈萌道:“恐怕不妥,下面的手段你还不知道?你只要开了一道口子,他们能把整面墙都撕了。” 其他三人点头。 祝缨道:“口子已经开了,给他们透气了。谁要拆墙,那就不能怪我拆他们的骨头了。” 陈萌打了个哆嗦。 祝缨又补了一句:“当然,这须得朝廷政令。要是还不成,就当我没说。朝廷与地方士绅,是手心手背,都长在手上,却又是两面。您说是吧?” 郑熹道:“如此大政,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定下的,还要再斟酌。” 祝缨躬一躬身,不再说话。 此后,政事堂几人又频繁地磋商,祝缨也不着急,处理着手上的事务。杨静走了,国子监新的祭酒人选还没定下来,岳桓与冼敬意见相左,争得面红耳赤。 国子监有些乱,不但人心惶惶,连钱粮都被卡住了。 这一天,赵苏拿了一份公文过来:“国子监又来要钱粮了。” 祝缨道:“这一旬还没过完,急什么?桃枝” 预算是去年底做的,当时的款子已经定了下来。但是怎么发,看祝缨的心情。她就按旬发,等着看国子监的变化和新祭酒的人选。 赵苏知道她为杨静打抱不平,道:“对!反正也没欠着他们的钱粮。这群人呐!要是有脑子,就该知道恨谁!霍昱走得太便宜了。回去让阿渔再好好提醒提醒他们……” 祝缨道:“我只是不相信这些人能够用好这些钱粮。拨出去的每一笔都要看好,他们要是用错了一处,哼!” 赵苏笑道:“好嘞!” “好什么呀!”叶登匆匆地赶了过来,“来吧,拨钱。” 祝缨与赵苏都看向他:“什么钱?” 叶登着:“薨了一位皇子。” 皇帝死了儿子,葬礼的钱户部也得出一部分。 祝缨问道:“哪一位?” “听说,是次子。” “呦!”祝缨说,不太妙啊! 第422章 再行 祝缨拿过了公文,打开先看上面的数目,每次最麻烦的都是这个。 这一次也不例外。 祝缨道:“这个数目是怎么定下来的?” 叶登道:“内廷里拿出来的,还行。” 祝缨道:“我怎么看着不太行?” 叶登道:“皇子在宫中夭折,内廷也会出一些,因是夭折,花费也少,咱们当然就出得少。这是比着前朝的旧例来的,有旧档可循。他们的用项列得也挺明白。” 先帝在位时间短,没来得及死年幼的孩子,这个前朝旧例是指皇帝的祖父时候的事,最近的一个例子也是将近二十年前了。 祝缨道:“二十年来,米价都涨了三成,这费用,够不够?” 叶登奇道:“难道您要多拨一些?”他惊讶极了,祝缨的风格,一向是正事的时候大方,但是后宫花费之类就给得极不情愿。 祝缨道:“我是要你准备准备,如果谁有不满想再多要,想好理由。” 还是那个尚书大人!叶登放心地道:“是!这个好办的!那这个?” 祝缨提笔批了:“不要一次都拨给了,扣一天,就说在准备了。” “是。” 叶登拿着公文去准备了,他已经知道了顶头上司的想法,决定按照祝缨的意见来执行。这年头,谁家不死个把孩子呢?皇家也不能幸免的。孩子与叶登没有很近的姻亲关系,也没长大,与叶家也没什么利益纠葛,他也没有特别地给个孩子大操大办的意愿。 夭折的孩子,丧礼简朴点就简朴点吧。办得太盛大,才有谄媚之嫌呢。先帝的陵寝都没有大兴土木,何况一个孩童。 叶登拿着公文出去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如果皇帝非要大办,那他就请皇帝自掏腰包补全,以示关爱之意。 赵苏等叶登走后,也要拿着公文去办事。他的心情颇为愉悦,认为户部到现在才显出重要性来。之前他义父公心太重,过于贤良,各处要求都尽力满足,没怎么卡什么人的脖子。弄得户部像个谁都能进来揩油的大仓库。 现在好了,义父生气了,手上略紧一紧,就能让这些人难受。 该! 祝缨道:“你站一下。” 赵苏乖乖站住了等她吩咐,祝缨问道:“咱们那一项储备可还好?” 赵苏道:“很好。之前将旧粮替出来,轮换成了新粮,这一项可支京城半年之用。” “还是不够,至少要一年,继续办来。” “是。” 这是祝缨秘密安排的事情,之前是项乐在办,项乐丁忧回家,许多事都交到了赵苏的手上。祝缨于户部明账之外,又安排了一处仓储,再贮存了一些钱粮,备突发事件。凡在土地、人口、财赋上动手的,就容易引起税赋的波动,并且大多数时候是负面的,需要有一定量的金钱、粮食做稳定。 这件事她对谁都没说。一旦有事,这一笔就能顶大用。 她再次叮嘱赵苏一定要保密,赵苏也认真地答应了。 祝缨再检查一下公务,今年赈济预的款项预留下来、应付突发民变以及边境冲突的军费也有预算了,觉得眼下就是等着政事堂的信儿了——且得等一阵儿。 她现在比较悠闲。祝缨决定亲自抽空带郎睿、路丹青等人逛逛街、下下乡。理由都想好了,春耕已经开始了,她要亲自到京郊看看,预测一下收成。今天先将明天的公务安排一下,明天早朝后就出城去。 ………… 第二天,祝缨按时早朝,却发现窦朋告了病。 祝缨先让祝彪回府,让府里准备探病的礼物。再点了几名户部的官员跟着出宫。 一行人出宫,行至京城门口,巧遇了郎睿等人。祝缨道:“正好,你们与我同来吧!也见识见识!” 几个人一身利落的打扮,各带随从,高高兴兴地混入了队伍。有了少年的加入,户部的官员们被春风一吹,也觉得自己年轻了几岁,不多时就与郎睿等人攀谈起来。他们看路丹青是个姑娘,都不主动去搭讪,以免被评为轻薄。 路丹青就被剩给了祝缨,祝缨一路给她讲解:“平地广阔,与山地不同,不但你们打猎要因地制宜,就是种地,也是一样的。” 路丹青指着田间道:“这犁好像比咱们家的大一些。” 郎睿听他们说话,也凑了过来:“就是要大一些!我前天看过的。这儿还有些农具与咱们家的样式也不大一样。” 祝缨道:“我年轻的时候南下,搜罗了不少北方农具,到了一看,好些都不合适,最后都堆在库房里吃灰,白占了一间屋子。” 大家都不知道还有这个故事,颇觉新奇——您也有失算的时候吗? 心情也更轻松了些。 在外面晃了一天,随行的人都觉得获益匪浅。祝缨从来不吝啬于教授身边的人知识,无论是断案判事还是庶务,随口就说,有问必答。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祝缨道:“今天就到这儿吧,你们几个直接回家吧。” 官吏们都笑道:“大人疼我们。” 祝缨则带着郎睿等也回府,换一身衣服,等苏喆等人回来,带着有官职的几个人去窦府探病。 往窦府的路上十分热闹,官员们匆匆往窦府去,有不知情而求见的、有知情而特意探病的。马蹄声起,不免回头一望,他们一眼就认出了祝缨,随即无论是什么人,都客客气气地给她让出路来,十分乖巧。 窦朋是“操劳过度”“气血不足”又“偶感风寒”,故而卧病在床。大部分来的人都见不到他,只有皇帝派的内侍与他碰了个面,再就是少数几个人,比如亲自过来的冼敬能进卧房见他。 被陈萌派过来的陈枚都没能与他打着照面,转回家的时候,迎头撞上了祝缨。叫一声:“叔父。”如此这般一说。 祝缨道:“我去试试,能不能见着,你都带个信回去给你父亲。” 陈枚道:“我在外面等叔父。叔父,冼相公在里面。” “知道了。” 祝缨迈步上前,窦府的门房没有拦她,反而说:“大人这边请。”想是窦朋有安排。 祝缨被引到一处花厅,窦朋的儿子窦鑫从里面出来接待了她。祝缨问道:“相公可还好么?” “御医看过了,操劳过度。” 祝缨心道:这节骨眼儿上,可不太妙呢。 又问了一下脉案,也没听出别的毛病来。接着又问一下窦朋的起居、让窦家人也不要忘了照顾好窦夫人:“相公病了,照顾他的事儿夫人肯定更上心,她年纪也不小了,别再累着了。” “是。” 两人扯着闲篇儿,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过来,与窦鑫交换了一下眼色。窦鑫抢先开口:“阿爹醒了么?” “是。” 窦鑫道:“请。” 祝缨与他往窦朋的卧房走去,路上与另一队人擦肩而过。祝缨道:“相公。” 冼敬点点头:“子璋也来了?” “是,我才在城外公干,回来听说窦相公病了,因而来得晚了。”祝缨说话的时候注意到,冼敬身后还跟着一个瞪着她的年轻人,面色颇为不善。 冼敬显然不想给她介绍这个人,带着年轻人走了。窦鑫见她往年轻人身上看了一眼,便说:“那个仿佛是冼相公的侄子。” “哦,冼鸿。”祝缨说。 窦鑫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引祝缨入内。 那一边伯侄二人也不再说话,但是冼鸿憋不住,一出窦府的门就对冼敬说:“他如此作恶,怎么还是户部尚书呢?我就不信,没了他,户部尚书别人就做不了了!” 陈枚撇撇嘴,冷冷地看着这个咋咋呼呼呼的家伙,呸!跟他爹冼玉京一个模样! 陈枚往一边阴影里挪了挪,他不想跟冼敬打招呼了。 冼敬也没留意到他,而是斥责侄子:“休得胡言!” 伯侄二人上马,走出一段,冼敬才说:“户部尚书,你让条狗去做都可以,但是狗不能做好户部尚书。 得有一个人,坐得稳这个位子,不倒要收钱,同时还要稳定,不让天下更乱,不杀鸡取卵。 这个人不能贪,不会轻易被人拿捏,能够摆平麻烦之余再好好做点本职该做的事。朝廷不是只靠礼法就行了的,想要治理,就得有钱。 现在还真就只有他。 眼下还找不到旁人,你少同那群嫉世愤俗的酸丁一处高谈阔论!清谈误国!我将你带到京城来,是让你学着些实务,不是让你做纨绔的。” 冼鸿还是不服气,但看伯父表情严肃,也不敢多言。冼敬看他的样子,自己刚才说的话恐怕没听进去多少,不由叹了口气。 冼敬心里酸酸的,他想到了自己,细数一个合格的户部尚书的条件,自己当年也算是代理户部勉强算个尚书了,当年能在户部坐得稳,也是老师王云鹤做后盾。 如今老师已经不在了啊! 孤独寂寞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冼敬突然之间难过得说不出话。 陈枚从阴影里闪了出来,眼神阴恻恻的。 又略等了一会儿,见窦鑫将祝缨从里面送了出来,他也不避讳,上前迎了:“叔父。” 窦鑫微微吃惊:“你……” 陈枚笑道:“上回听说叔父家有一本刘相公先前写的杂记,想借来抄录,我现在陪叔父回府取了,今晚就能看到了。” 窦鑫道:“刘相公要是在京城就好了……” 陈枚道:“您慢慢想他,我今晚却是就能看到书了的。告辞。叔父。” 祝缨同窦鑫道别,与陈枚两人并辔而行,转过街角道:“走,见你父亲去。” “诶?叔父,我爹今天值宿。” “哦!”祝缨缓了下来,道,“那你同我取书去。明天一早我亲自寻你父亲说话去。” “窦相公出什么事了吗?” 祝缨道:“他没出事,我看朝廷要有事。” 陈枚吓了一跳,不敢再打趣,紧跟着祝缨去取书。 …… 次日一早,祝缨在宫门外先看到郑熹——老郡主又病了,他昨天回家侍疾,所以也没有亲自去探病,此时正在同窦鑫讲话。 祝缨找到了陈萌,截住他说话:“找个辟静地方吧。” “那边有禁军值房。” “走。” 两人进了房内,随从守在门外,祝缨才说:“我觉得,窦相公想跑。” “啊?跑?跑什么?” 祝缨道:“我见过的丞相也不少了,从伯父,到刘相公、施相公等等,凡要自己想休致的,神色都差不多。” “他要休致?政事堂还一堆的事儿呢!他一走,郑七与冼敬打起来,就剩我劝架了呀?我……”陈萌开始酝酿脏话。 “人生病的时候就会多想,悲春伤秋,哀哀切切。也许等他病愈了就能想通了继续留下来也说不定,你瞧,他儿孙还没安排好呢。就算要走,也得过几个月,你有的是时间安排。” 陈萌稳了稳神,道:“我这就找他去!怎么能这个时候跑呢?” 祝缨道:“好好同他讲,多留一阵也是好的。他经验足。” “好。” 两人分开,陈萌去找窦朋,陈萌慰问病情,窦朋却只是说自己年迈,让陈萌等人多担待,以后就看他们的了。陈萌心里已有了成见,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要跑路,单刀直入:“您这话里似有退意。” 窦朋笑笑:“岁月不饶人,老啦!该给年轻人机会。” “你走了,还能有谁?” 窦朋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嘛!” 陈萌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这是病得心里不痛快了,好生养病,不要胡思乱想。” 窦朋也不与他争辩,两眼一闭,往后一躺,闭目养神。 陈萌道:“我会算卦,你且走不了呢,好好养病,等你回来了,就不这么想啦。再说了,你走了,这朝廷怎么办?我一个人,拉不住郑七与冼敬两头牛抵角。窦公,为国!” 窦朋叹了口气,不言不动,陈萌对他拱拱手,叮嘱窦鑫好好照顾窦朋,给窦朋掖了掖被角才离去。 祝缨看得挺准,窦朋确实要跑路了,陈萌很是犯愁。他算的卦,说的其实是“你儿孙没安排好之前,走不了”,可一个丞相要安排儿孙,还是不太难的。窦朋养好病,一安排,那就要走了呀! 祝缨今年四十二,当丞相还差一些。真要到动手推人上位的时候,陈萌才发现祝缨的缺陷——她控制一地、一部,掌控力是足够的,说党羽也好、说门生也罢,人手足够使。做为丞相、管理一国,她所掌握的力量仍然显弱,乔木长成需要时间,她还差点火候。 现在强推她上去,会不会是揠苗助长? 陈萌犹豫不决。 ………… 次日,陈萌愁苦着去上朝,与郑熹打了个照面。 郑熹头天晚上值宿,见了他的表情,问道:“你已经听说了?” 陈萌以为他说的是窦朋休致的事,他还怀疑郑熹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是祝缨私下告诉他的?还是?他回了一个含糊的:“什么?” 郑熹与他头碰头:“西番,大举进犯!昨夜急报!” “啊?怎么会?北地胡兵叩关的时候他们趁火打劫没讨到好,一触即退,很识时务,如何现在又犯了失心疯了?朝廷虽然多事,他们怎么觉得能够占得到便宜的?消息确切么?” 郑熹点了点头:“两处消息,都是说的召集大军。” 他有两个消息源,一个是小冷将军,另一个就是他的表弟,两处验证,应该不会差太多。 陈萌道:“这下好了,窦相公走不了了。” “嗯?” “他有退意了。” “啧!” 朝上,这个消息并没有被扩散出去。退朝后,皇帝召了丞相与几位将军议事,祝缨因为有经验,也被召了过去。 到了这个时候,陈萌才知道了全部情况—— 郑熹说:“番主暴毙,昆达赤与其兄争位胜出,为了压服众将大臣各部酋长,亲率大军犯边。号称二十万大军,兵分三路,不过据冷、姚二人所述,实际不过七、八万。” 冷是小冷将军,姚,就是郑熹的表弟姚辰英。昆达赤手上的兵马一共七、八万人,还未必全都听他的,可冷、姚手中的兵马更少!因此小冷将军是吃了点亏的,见势不妙,火速报急! 皇帝怒道:“乱臣贼子!本性若此,怪不得会擅动兵戈!”他平复了一下才问:“诸卿有何话说?” 老将已经没了,几个将军各抒已见,都想请命:“七、八万,分三路,应该也是各个击破。” “命姚辰英坚守,拖住一部,聚力围歼项他两路……” 说得都在理。 皇帝又问祝缨。 祝缨道:“七、八万人,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弄得起来的?” 郑熹道:“哦,先是派了小股游骑,吃了亏,其后结集的大军。这些年,边境上不时有些小冲突,边城也习惯了。” 添油么? 祝缨有些疑惑。 但无论如何,兵得调——这是兵部的事,粮草需要调度——这就是户部的事了。当下决定,先期调集五万兵马备边。 祝缨对于战争是有预算的,以一场北地战争的额度准备的,上一年没用完的就滚到下一年,钱粮倒是有。 然而前线的战事不等人,集结兵马、开拨,尤其是粮草转运,都需要时间。这边增援还在路上,那边就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姚辰英有经验,但情况与上次不同,上次的胡兵不是倾巢而出与他拼杀,这一次是昆达赤亲率大军督战。姚辰英拼尽了全力,以一介文官硬是守住了城池,但是百姓也无法自由出城了。 小冷将军则是苦于兵马不足,只能与敌军一触即回,不敢深入。 朝中着急,连窦朋的病也好了,回来了政事堂,写好的请求休致的奏本也不拿出来了。 皇帝见着军报没有好消息,颇为气愤:“我的江山、我的百姓,就为了给他立威用的吗?诸卿,拿出办法来!” 祝缨想了一下,出列道:“臣愿往。” 皇帝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户部也须得你主持。” 祝缨道:“昆达赤不会在前线僵持太久,他本来就是因为地位不稳才要急着立威的,应该没有准备得太周全,不能持久。孰轻孰重,他应该有数。现在只要不让他占到什么便宜,消耗他,他自然会退。但如果让他尝到甜头,不吃饱了他就不会轻易撤离。那时就麻烦了。 前线吃紧,需要有人协调,臣在这上头有些心得。户部如今没有大事,臣去去就回,不会耽误事的。” 郑熹不想让她去:“要是这样,下令前线坚守即可,何须你亲自去?” 郑熹不想的,冼敬虽然不懂军事,那就一定要反对郑熹,他说:“尚书曾节度北地,有经验。蓄力一击更合适,不要像当年北地一样拖拖拉拉才好。” 陈萌眼看战事又起,想要做的革新得暂停,又想祝缨的爵位被削了,上前线再捞一笔军功换个爵位合情合理。领兵又能培植势力,祝缨正好缺这个。他也需要一个能填补窦朋缺口的人,因此极力赞同。 窦朋无可不可,只觉得祝缨确实有经验,那她说行就去呗。 三比一,郑熹败下阵来。他仍不死心,问道:“你要怎么做?” 祝缨道:“先礼后兵,请发一道国书,责问昆达赤,为何不遣使向朝廷报丧。” 按照道理,他应该先报丧,国书使节来往,这边承认他的地位。现在他把这一步省了,就可以拿来做一点小文章了。 至于其他的,得等她到了西陲看具体情况再说。还是以防守为主,朝廷反攻的准备并不足。 皇帝拍板:“卿便节度西陲,早去早回!” 祝缨领命,又向皇帝提了条件:“臣要用一些人,以建幕府。” 皇帝道:“准了。” 第423章 动员 皇帝拍板之后,细务便由户部、兵部等处到政事堂去商议,拿出个章程来再报给他。 郑熹压着脾气,直到出了大殿,才说:“既然如此,户部、兵部都先拿出自己的章程来。救兵如救火,要尽快,明天就要有个条陈拿到政事堂。子璋,你要离京,户部的事也要安排好。” “是。” 陈萌听出郑熹的话音不对,姓郑的竟是打心眼儿里反感祝缨出京的。他悄悄对祝缨使了个眼色,也不知道祝缨看到没有,竟然一句解释没有地去了户部。 陈萌算了一下今晚是窦朋值宿宫中,打算晚上与祝缨碰个面,好好说一说这件事。出京,还是领兵,是要有准备的。原本看着是自己与郑熹在京中做后盾,现在陈萌有点担心郑熹会撒手不管。 带着担心,陈萌这一天看郑熹怎么看怎么觉得郑熹不对劲,放东西手更重了、话也少了、阴着脸把政事堂的官吏吓得噤若寒蝉。 古怪…… 他哪能体会得到郑熹的焦虑?郑熹是预防着丁忧,要让祝缨留守朝廷看家的,老郡主前两天又是一场病,祝缨这就要走? 郑熹当然知道领兵是好的,但西陲有冷、姚二人,对郑熹而言并不着急!祝缨跑去干嘛? 他在落衙前就离开了,祝缨出了户部就看到他正在通往宫门的路上慢慢地踱步,很识趣地跟了上去。郑熹问道:“一会儿有什么事情不?” 祝缨道:“听您的。” 听听听听,这是心知肚明,这是明知故犯。郑熹道:“跟我来。” 郑熹今天坐车,祝缨跟着上了车,祝彪牵着马跟在车后。车上,郑熹闭目养神,很快又睁开了眼,眼前的祝缨还是一脸的平静。 他们彼此之间太熟悉了,至少郑熹是这样认为的。心思极深处不可言说,但日常相处中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已然可以不用明言。祝缨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并且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因为他自认能够安抚住他! 所以祝缨一点也不慌,只有他一个人在演戏! 更让人生气了! 岂有此理! 晾着他,他必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反而显得自己像是个小丑。 太熟悉了!以致浅显的心机不方便施展,徒令人笑、只让自己觉得难堪。 郑熹道:“你倒坐得住!” 祝缨道:“心里再急,面上也得装得若无其事呀。” “我可看不出来。” “那我装得还行。” “你……”郑熹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自己要跑到西边去?那里不是缺你一个不行,冷、姚两个虽然不算当世名将,小有挫折也不是因为他们本领不强。援军、粮草一到,他们不求主动出击、开疆拓土,只是坚守还是能做得到的。” “但是会艰难一些,损失也会大一些,朝廷能少损耗一点是一点,这几年日子紧巴巴的。” 郑熹冷冷地盯着她,祝缨也知道郑熹在气什么,主动解释道:“昆达赤此来,并不纯是为外,而是为内。他的外,是咱们,内才是他的兄弟、部族。所以对付他,也不能全靠硬碰硬,还得有点别的,得有一个人统筹一下。冷、姚二人,一文一武互不统属,朝廷必得派一人节度之。我比别人更年轻些,跑这一趟更方便。” 郑熹道:“领兵是件好事,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吁——”马车停了,车内的人只轻轻晃了一点点。 年轻的仆人蹑手蹑脚地下了车,搬下踏脚的凳子来接二人下车入府。祝缨回头看了一眼祝彪,郑府自有人接待。 郑熹挥退了迎上来的人,对管事道:“告诉夫人,我与子璋有事要谈,不用等我了。” “是。” 祝缨又到了熟悉的书房,郑熹取下帽子来,甘泽迎上来接了,又伺候他除了外袍。郑熹指着座位说:“还用我请你坐?” 祝缨躬一躬身,坐了下去。 郑熹也随意坐了:“说吧,让我听听你要怎么强词夺理。你明明知道,我会离开……”他抿了抿唇,这事涉及母亲的生死,作为儿子,心里明白,可以暗示,但不好对其他人明言。 祝缨道:“您别多想……” 郑熹用力摆了摆手:“凡事怎么能够心存侥幸?客套话就不要再讲了!” 祝缨道:“不如意事常八、九,不过尽人事、听天命。您筹划的再好,也得看别人接不接不是?陛下和冼敬会等您吗?我……能把得住局面吗?” 还是被他给哄骗到了! 郑熹沉声道:“你要怎么把持局面?” 祝缨叹了口气:“咱们这位陛下,年少气盛,比他父亲强些,看得明白,他也想建功立业、比肩祖宗。冼敬呢?瞅着机会就要动一动手。户部已经把新档递上去,他们怎么能忍得住?” “你就不该先给陛下。” “拖不了。拖下去,他能照着旧档瞎搞,”祝缨说,“我不拿出新档来,朝廷上下不也是比着旧档——顶多老成之人稍稍估算一下。那样是会乱套的,到时候这烂摊子就难收拾了。就算能问冼敬一个罪名,治了他的罪,烂摊子就不烂了?所以不能让它烂,相反,咱们还得想在他们前头做。” “他们这般行事,这个时候你就更不合适离开了。” “您要歇几天,小打小闹的维持秩序我能行。朝廷有大政更改的时候,想要从中获益,我做不到。只有您能让十三郎他们听令。 一旦起了冲突,就如双方交战,以正合、以奇胜,有进、有退,有设伏、有诱敌深入,更要随机应变。我定在那儿,就已经算怯战了,只有冲锋,才能让他们觉得我没有背叛。我要是让他们掉头,他们能先让我头掉。这仗还怎么打? 我没有您那样的威信,我得证明一下自己,证明我除了收税、发钱,还能干点儿别的。只有这样,才能短暂震慑一阵子,撑到您歇息完了回来。 不这样,我就是冼敬如今的处境。能顶什么用?有我不如没我。 太夫人福泽绵长,您还在政事堂呢,我着急什么?趁着现在,我得赶紧准备准备,不然没能耐与冼敬掰腕子。” 郑熹的眉头皱得死紧,他知道,祝缨说的是实情。祝缨对郑熹一系向来和善,不用开口就给想到了,有脸子不甩开郑系,刀刃没冲过郑党。她对别人再凶,对郑党没有威慑力。 她对郑奕等人,如果是“劝”、是“出主意”,他们能听,“令”就说不好了。郑熹也不乐见自己人听祝缨的号令,这一点祝缨一直很有分寸。彼此心照不宣。现在,祝缨挑明了。 竟不是哄骗,而是深思熟虑过了的。祝缨必然是有私心的,但也不能说是不管不顾。 郑熹轻轻地说:“陛下是信任你的……” 祝缨笑了:“陛下?他怎么会为了别人改变主意?” 郑熹道:“你这一去,前路未知。你比开别人是有些阅历,但你只能胜、不能败……” “我一直都是只能胜不能败的。昆达赤更等不及呢。现在只要您放宽心,我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郑熹严肃地道:“既然如此,就要好好准备,只许胜、不许败。” “是。额……” “有话就说。” 祝缨道:“现在能管您要人了吧?府中子弟,譬如温家小子,还有金彪,我要带走这两个人,不过份吧?” 郑熹轻松地道:“这个好办。” 祝缨道:“那就说定了?” 郑熹点了点头。 祝缨不再多留,向他辞去。 郑熹看着她的背影,心道:可惜,他没有早早婚配生子,否则他的儿子倒配得我二娘。哪怕生个女儿,族中也有子弟可配。 一时又怀疑,祝缨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否则为什么会没有妻妾?祝缨看身边女子的眼神正得不能再正,全不似有苟且的样子。 郑熹的眉头又皱紧了。 ………… 祝缨出了郑府又去陈府。 陈萌正因祝缨被郑熹截胡而扼腕,对妻子抱怨道:“郑七好不晓事!便是丞相,也不能这样的对朝廷大臣。他又不能真心对人,却又将人霸着不放。” 陈夫人道:“他们有渊源,情份与别人不同。” “咱们与三郎的情份才是与旁人不同呢!当年……算了!” 发了一顿牢骚,再听说祝缨来了,陈萌忙说:“快请!”他衣服换了一半就要往外跑,陈夫人道:“你这不像话!请他过来就是了!” 祝缨于是直入后堂,先拜嫂夫人,再听陈萌说:“郑七今天脸儿不对,他想干嘛?不放你走!” 祝缨道:“他担心府里太夫人的病……” 陈夫人还在想这两句话的关系,陈萌一听就明白了:“怎么?他要托孤呐?” 祝缨道:“已经说服了,户部那里我也安排好了。赵苏、小妹、林风各有职司,我都带不走,这回带阿发他们几个。赵苏、小妹我是放心的,唯有林风,你帮忙看一看。” “放心。” “还有,把二郎给我吧!哦,老吴(少卿)家还有个小子还没出仕是不是?也给我。” 陈萌道:“你……” “快着些吧,甭客气了。你要另有安排就算了,没有安排,就都给我。我得赶紧走,还有别的事儿呢。” 陈萌当即拍板:“好!” 陈夫人道:“哎,再着急也得吃饭,吃了饭再走吧!比别处可口些。” 陈萌也说:“不急这一时。” 祝缨道:“也好。” 祝缨与他们一家就在陈夫人正房堂内吃了饭,皆是家乡特色。祝缨饮食从不讲究,无论杜大姐还是李大娘都不怎么会做她家乡的吃食。陈夫人总觉得她过得太苦了,暗中命厨房好好做家乡菜来吃。 祝缨吃饭也不大讲究,平素吃饭就比别人稍快一些,看起来吃得特别的香。陈夫人看了,觉得自己的苦心没有白费,一个劲儿地让菜。 她不知道,这样的饭菜,祝缨在家乡时也是没条件吃的,在京城吃了也不会有什么怀念之情。 “味道真不错。”祝缨说,也只会说这个。 吃完了饭,她又叮嘱陈夫人:“给二郎备些好用的面脂口脂,哦,带些喝得惯的茶。有帷帽再多带几顶。西陲那个地方,日晒、风沙,都是磨人的东西。” 陈夫人紧张地记了下来:“哦,好好!” 祝缨这才离去。陈夫人连夜准备,不但给儿子准备了,又问陈萌大军会不会路过盐州,听说可能路过,又给长子一家装了两箱子东西。最后又收拾了一个包袱:“二郎,这一包是给你叔父的,你带过去。他府里又没个主持中馈的,这些东西便想得到,也没有咱们家的好。” 陈枚本来不耐烦的,听了要捎东西,才说:“好!都放我箱子里。” 陈萌道:“在外不比在家,要听你叔父的话……” “爹!我又不是明天一早就走了。” 陈萌道:“敢嫌你老子烦了是吗?”虽然生气,却又不打儿子,只嘴上啰嗦。 啰嗦一阵,想起来还有些公务要办,到书房看了两份公文,又与户部相关,他又想起来祝缨了,把儿子又叫过来叮嘱。 陈枚一张脸皱像像颗话梅,哼哼唧唧地:“叔父都没你话多……” “我是你爹!” 这日子没法过了!陈枚想,叔父,你明天就带我走吧! ………… 祝缨打了个喷嚏,岳桓道:“你这是怎么了?要是身子不好,别逞强,先在京城瞧好了病再走。” 祝缨将手绢收了,道:“没事儿。说正事,杨先生留下的那些个学生,这些日子都是您在看顾吧?” 岳桓道:“你都要去西陲了,就不必再操心这个了!有我!我总不能一点用处也没有吧?霍昱也出京了,冼敬不能将事情做得太过份。” “我要带他们走。” “啊?” “我要设幕府,正用人呢。他们才出仕,还没怎么沾染一些恶习,我宁愿带一些生手年轻人,从头调-教,也好过与老油子扯皮。他们,我要选几个带走,奏本我已经写好了。特来知会您一声。” 岳桓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道:“好。” “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岳桓起身:“多谢。” “害……哎!您!” 岳桓一揖到地,又重复了一遍:“多谢。” 祝缨硬将他扶起,道:“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刘、杨二位也不只有您一个朋友。我真得走了。” 岳桓一直将她送到巷口,看到她转弯不见了,才缓慢回家,到了家门口又站住了,扭头望着空旷的邻宅发呆。 岳桓装雕塑的时候,祝缨已经回家了。 府里已经知道了她要出征的事,苏喆有点急切地问带回消息的赵苏:“舅舅,那咱们是不是也能出京了?那青君呢?她会调回来吗?” 林风也问:“大哥,义父还是节度使?那咱们?哦,阿发他们呢?” 赵振也问:“那个……京里呢?谁留在京城?” 一旁范生和张生也有点紧张,他们没想到会被召过来,掌心里湿漉漉地全是汗。 随着一声:“大人回来了!” 所有人都弹跳了起来,往门外冲! 他们一拥而上,将祝缨团团围住,眼中全是殷切:“大人/义父/阿翁……” 祝缨道:“进来说。” 到了厅上,苏喆等人都坐不住,以赵苏为首,分两列站好了等祝缨说话。 祝缨道:“我要西征,赵苏、苏喆、赵振你们几个留在京城。郎睿、路丹青、金羽、苏晟,你们随行。” 苏晟与郎睿发出欢呼声。 祝缨又看了一眼张、范二人:“你们也随我出京。” 二人腿一软:“是!” “明天我就上表,你们两个手上的公务要移出去,不要留尾巴。” “是!” “散了吧。” “是!” 林风想主动请缨,看看郎睿,又犹豫了。 苏喆的脸上有掩不住的失望与不甘,她轻轻叫了一声:“阿翁。” 赵苏道:“义父,她之前在幕府处事也有条理,义父心疼她,不让她上阵就是,后方补给之类她还是能够胜任的,寻常官吏比不上她。” 祝缨道:“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苏喆对赵苏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两人跟着祝缨去了书房。一进去,苏喆就说:“阿翁,我知道轻重,舅舅说的是事实,不过,我们不会让阿翁再多操心的。您对西陲也不太熟……” “闭嘴。” 两人都闭嘴了。 祝缨道:“我走之后,你们要密切关注京城的局势,咱们不惹事,可也不怕事。” “是!” “有事,找陈相公去。或者岳尚书也可。他们都不在,小事寻温岳、金良帮忙,大事可找郑相公。着实为难,也可去施府。其余府上熟人,你们自己斟酌。” “是。” 祝缨又说:“我下面的话,你们一定要记住!” 两人精神一振! 祝缨道:“我走后,你们要盯紧郑府,尤其是太夫人。她要有个三长两短,一定要尽快派人传信给我!顺便盯一盯沈瑛。我把晴天留在京城帮你们。” “是。” 祝缨扬起手,示意她的话还没说完:“大郎,我要你在城外设几处隐蔽的藏身之处,要备有干粮、马匹。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要用。梧州如果有消息,都先隐下来,无论好坏,先报我。如果是家里老人也先隐瞒。” 赵苏与苏喆的脸色也变糟糕了一点。 祝缨看着苏喆,道:“留你在京城,你要面对许多困难,这是对你的考验。” “是。” 赵苏问道:“若是梧州有不好的消息,您回来之后是不是……” “不过是未雨绸缪。我离家也太久了,想家了,要趁他们还在世的时候回去看一看,”祝缨说,“你们两个,记住,一旦我在西陲大捷、郑府太夫人去世,只要凑齐了这两条。咱们就不必再顾忌任何人了!” 虽小有疑惑,但是两个人还是应下了。赵苏道:“或者,我亲自去接了阿翁阿婆来京?” 祝缨此时却不能明言,她说:“不用,我自有安排。到时候,你们别惊讶就是。” 第424章 出征 苏喆与赵苏领了训,各自心中转了许多的念头,当面却都恭恭敬敬地应一声:“是。” 看祝缨没有别的吩咐了,一同告辞出去。 苏喆道:“舅,到我那儿坐坐?” 赵苏问道:“你方便么?你住在内宅里,我不宜过去。” 苏喆道:“那咱们去那边的小学堂,这会儿阿发他们必是回房收拾行李了,一准儿不在,那儿安静。” 两人于是去了郎睿等人集体温书学习用的小学堂那里,里面果然一片漆黑,没人用功。他们找了一间屋子,苏喆遣了侍女点了灯,赵苏问道:“你有什么心事,必要现在就说?” 苏喆道:“一想到要与阿翁分开,心里有点儿没底。” 赵苏道:“你胆子一向很大的。” “这回不一样,舅,我听阿翁话里的意思是不是要与郑相公……”她做了一个手势,将合什的双掌拉开。 赵苏轻描淡写地道:“不是一直在做这件事的么?郑相公势大,待人傲慢,原也不是什么值得掏心掏肺的人。哼!这朝廷上也没几个值得坦诚以待的人。怎么?怕了?” “才没有!既然舅舅也这么说,那我猜得也就没错了。那这一次咱们留京就与之前不同了,之前郑相公也算能信任的人。现在就不能全然信赖了。 咱们俩合计合计要办好事情还需要做什么,趁阿翁还没走,将要向他请示的、向他索要的等等,都拢出来,这几天当面说了。等阿翁离京就没有现在这么方便了。” 赵苏道:“不错。” 两人因此说开了,苏喆又很奇怪地问了一句:“这个沈瑛,又有什么值得关切的呢?” 赵苏道:“闻说是以前有些渊源,早前的事儿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是陈相公的舅舅,陈相公那样一个人,竟与沈瑛如此疏离客套,想必是有原因的。” “哦,那就盯一盯……” 两人商量了好一阵,从小学堂里摸出纸笔,熬夜商议出了一个粗稿来。稿子写出来,之后,夜也深了,赵苏在祝府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与祝缨等人一同早朝。 郎睿几人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眠,前半夜收拾行李,行李没收拾完被仆人催促着早睡早起。躺在床上又瞪大了眼睛瞪过了后半夜。早起吃早饭的时候才开始犯睏,一边吃一边打盹儿。 苏喆等人有经验,看着都发笑。 祝缨出门前说:“你们今天都不要出门了,且在家里收拾行李吧。” 郎睿等人参差不齐地道:“是。” 苏喆猜,他们在家恐怕会补眠。祝缨也明白,却不点破,而是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奏本之类都已带上,这才出门。苏喆也趁机把她与赵苏写的草稿拿给祝缨:“阿翁,这个……” 她想说,您今天有空的时候瞄一眼,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改。话还没说完,祝缨一边往外走,一边就手打开了,扫了一眼之后在原地站着几眼就看完了。 苏喆有点小紧张,祝缨将草稿合上还给了她:“‘会发生的事’与‘我所希望发生’的事情是两回事,人在规划应对的时候容易将这二者混淆。你现在写的,只是你预期会发生的事。如果有你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你有后手吗?有胆量、有决断、有城府吗?知道必须忍耐什么样的事,遇到什么事又必须敢果断出手吗?” 苏喆道:“既然是意料不到会发生的事,又要怎么准备呢?” 祝缨点了点她的脑门儿:“是啊,怎么准备?”她指了指赵苏,又点了点林风,“都好好想一想。眼光、智慧既要有天赋,也是靠磨炼,现在给你们磨炼的机会了。要是还想不出来,你们几个就互相出题目为难一下。再想一想,应付完这些难题,还有没有余力。走吧,时候不早了。” ……—— 早朝的时候,许多人都知道祝缨要出京的事了,竟无人站出来表示异议。 这本也没什么好反对的,皇帝、政事堂已经意见一致,祝缨又有经验,剩下的就是准备了。 祝缨昨天已经与陈、郑、岳等几人勾兑过了,奏本递上,皇帝看了一眼,道:“好像都是年轻人?” 祝缨道:“是,西陲气候比胡地好不到哪里去,年轻人身体好些,经得住长途跋涉,更能熬得住水土不服。” 皇帝点头,将这份奏本交给政事堂去办,将祝缨留下来,要再听一听祝缨接下来要怎么做。这是他主政以来的第一场大仗,皇帝格外的重视,催着给祝缨上了茶果,然后才是询问:“西陲战事,你果然有把握么?” 祝缨道:“没见着之前,不好细说。如果之前所有的军报都是事实的话,确实不难。所以臣才敢带些年轻人,这一路上也让他们见识见识风土人情,历练一番,以后陛下要用的时候,也不致于人才不凑手,现东拼西凑的不合用。” 皇帝道:“怪不得你先前说要把郎睿等人留一留。” 祝缨道:“也要看他们能练成什么样,无论如何,都是陛下之臣。不过,臣还有一个难题,只有陛下能解。” “哦?” 祝缨微笑道:“臣无私兵、无亲军,上次到北地,前有郑侯、后有冷侯,都不用臣操心。如今,陛下是不是把您的禁军拨给臣一点儿?臣能信任的只有陛下,其他的,不熟啊。” 皇帝也笑道:“你节度北地的时候,难道就没有用得趁手的了?” “臣是文官,也不练兵,”祝缨说,“且禁军久疏战阵也不是好事,禁军守卫宫禁,职责重大,也不宜贸然都换成了募兵。既不能换,时不时地就要练练本领,以免懒散懈怠。您看呢?” “好。” “不要膏梁纨绔,要听管教的。年轻点儿、没经验无所谓,臣从头开始调-教,新朝新气象。经了这一阵回来,您再看,经过的与没经过的,精气神儿就是不一样。” 皇帝想起了温岳所领的北地子弟招募来的兵马,现在这个挑选人,等于是在禁军范围内的挑选招募,这让他很是心动:“准了!” 祝缨又说:“兵不厌诈,臣到西陲,或许会有些迷惑之举,还请陛下用人不疑,毋听庸人挑拨之言。” 皇帝关切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祝缨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又或许要用诈力。要骗得过对方,有时候连自己人都要瞒着、骗着,以免人多口杂走漏风声。这样大的战事,泥沙俱下,说不得要斩几个以正军法。” 皇帝稍作犹豫,也同意了,道:“我都可答允你,你一定要凯旋归来!” “是。” 祝缨的表情极平和,不见丝毫的紧张,一看就令人安心,皇帝的信心也坚定了起来。 祝缨出征,不似寻常将领那般尽力多讨粮草辎重,户部就在她手里,她自己拨、自己用。又把赵苏等人就在户部,随时联络。 接着是往禁军中挑人,她很坦然地向皇帝点菜,如今的禁军也比较像样子货,祝缨就要求皇帝从中选取皇帝想要保留、栽培的,她带走。 皇帝允许她从禁军中带走一万人,作为她的中军。其中最核心的是五百北地子弟,祝缨最可信任的就是这五百人。 温岳儿子被祝缨带在身边,拨人马的时候拨得十分痛快。 此外又有金彪,被金良亲自送到祝府,金良实在不放心,甚至想要也一同前往:“总比这些毛头小子强些。” 祝缨道:“我当然相信你的本事的,不过如今郑相公身边稳重的人少,你又懂兵法,留在京城以备相公咨询为好。” 金良道:“只怕我也没什么能告诉七郎的。” “有备无患嘛。” 金良见状,不再坚持。 禁军的将校倒都是祝缨的熟人,领头的不出意外,姓阮,是昔年阮大将军的儿子。下面的将校也足有一多半是将门之后,祝缨与他们家中的长辈也很熟。 大军甲粮草、辎重准备期间,祝缨又见缝插针地去了施府,施家人还在守孝,因知道施鲲对儿孙有安排,祝缨便不向施季行兄弟要人,只是来辞行。继而又去了鲁尚书家,将顾同再次拜托。 三日后,一应的调令、任命就位,祝缨请示皇帝,先于营中设大帐,召集众将、幕府诸员在校场点兵。 这一天的天气不错,多云、微风。大帐内分左右两边,一边文、一边武。朗睿等新授官的品级都不高,站在靠后的位置。武将以阮将军为首,下面十余名校尉,路丹青站在末尾。领近她的是个姓张的校尉,三十来岁,抽抽鼻子,只觉得隐约能嗅到一点香粉的味道,时不时要瞥她两眼。 文官则以范生、张生为首,下面的是郎睿,然后是杨静的几个学生,再往下是金羽、苏晟几个。文官的品级普遍更低一些,年纪也更小。除了范、张二人,其他的都是二十岁上下。武将里阮将军四十来岁,比祝缨还大两岁,校尉中多是三、四十岁,只有两个是二十来岁。 祝缨先称赞:“都是少年英材!废话不多说了,此行大有可为。” 阮将军起头恭维了祝缨两句:“跟着节帅,咱们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郎睿等人惊奇地发现,禁军将校们的恭维竟然是发自真心的!不由多看了祝缨一眼。 祝缨道:“且慢高兴,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先定军法,才好行事。否则,谁出了纰漏耽误了大事,我也不好向陛下交代。金彪。” 让金彪读她定下的军法——除了惯例的七斩十三杀之类,还有“不许扰民,不许贪腐,不许虐待士卒,否则重罚”,又着重点出了她现在不是以户部尚书的身份领兵,而是节度使出征,是会用军法的。 谁第一个撞上来谁倒霉,就等拿你杀鸡儆猴了。 念完了,祝缨问道:“都听清楚了吗?” 阮将军首先响应:“听清楚了。” 祝缨道:“好,温勤。” 温岳的儿子温勤上前,这回读的是奖励的条款。本朝也有规定,斩将夺旗是什么功、先登是什么功、斩首多少级又是怎么样的功劳。祝缨此时又重申了一遍,阮将军也打起精神来听了。 温勤读完一轴纸,将这一轴放到一边,又从托盘里拿出另一轴来——这回念的是待遇。每人每天口粮多少、每人能得到什么样的装备,死了怎么抚恤、重伤怎么抚恤,轻伤又怎么办,此外又有种种安排。 阮将军“咝”了一声,不用勉强就很精神了,心道:还真是祝子璋会干的事儿。下狠手的时候是真的狠,心疼人的时候也是真的疼。 祝缨含笑问道:“都听明白了?” 这回不用阮将军领头,下面的人也都听明白了。 祝缨道:“此番当同心协力,上报陛下、下安黎民,是为公义,朝廷不会辜负大家的。都想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可只有不图名、不为利,才能得到名利。眼光放长远一点,我也不会辜负大家的——要听话,守我的规矩。犯了我的规矩,我会亲手砍掉他的脑袋!” “是!” ………… 祝缨离京当天,皇帝亲自出宫送行。 祝缨不喝酒,饯行的时候,郝大方捧着个酒壶,里面倒出来的也是清水。 皇帝殷切地嘱咐:“早去早回,等你凯旋。” 祝缨也最后对皇帝说了一句:“陛下,若朝中委实为难,不妨问问王鸿胪。” 皇帝道:“我记下了。”一提王叔亮,他就懂“为难”的是什么事了。接着,皇帝又与阮将军说了几句话,最后放祝缨他们离开。 祝缨于钦天监择定的吉日里,率军开拔,一路向西。 第一天行了二十里就停下,大军扎营,营盘扎下,众将齐聚帅帐。祝缨道:“咱们晚些吃,先出去瞧瞧。” “是。” 她带着一干文武僚属,在营盘里蹓跶,一面巡视着帐篷是否破旧、衣甲是否损坏、是否有被子御寒、看锅里都煮的是什么,有没有被克扣伙食。一面对年轻人们说:“不要小看这些,从明天起,你们,四十岁以下的,扎营之后都过来!” 她要亲自教课了。 文的,得学着管后勤、人事等等,郎睿个倒霉蛋还要补算术,杨静的学生共有八人,算术勉强,祝缨又像当年用顾同、赵苏那般用他们。每到一地,必得四出访民间疾苦。他们还得练些骑射,粗浅的武艺。 武将更惨,要补课。识字、读兵书之外竟也有人需要练武,禁军的校尉并不是所有人武艺都好的,不少人是世袭、荫官进来的。禁军里武艺高的是真高,低的也是令人发指。 这还没完,武将除了自己的武艺,还得要练兵、带兵…… 祝缨在福禄县的时候就有教下属的习惯,耳濡目染带出来的人也是最实干、最亲近她的。此时节度在外,什么都听她的,更是能放开手脚了。 教顺手了,几天之后,禁军中的低级军官也被她列入了这个名单之内,这些人中年轻人更多些。一路大军浩浩荡荡,士卒吃饱穿暖,军官累得哼哼唧唧。 终于,前面斥侯来报——小冷将军派人迎接来了。 阮将军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儿:“可算到了!” 他四十好几了,不用被祝缨训,但一天天地看着,也跟着紧张得不得了,竟分不清这是行军还是在上课!阮将军痛恨上学! 终于! 可以解脱了! 第425章 抵达 阮将军脸上亲切热络的笑容将小冷将军派来的小校吓了一跳!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小冷将军与姚辰英碰过面,两人商议的结果是,祝缨过来,对他们而言是一件好事。一是自己人,二是能力也出众,三是好相处。自己人里也有不好相处的,遇到祝缨,算是他们运气好。 但是也有缺点,祝缨做事认真,又不好糊弄,大家会很辛苦。 小校跟随小冷将军有些年头了,在北地的时候也见过祝缨,故而小冷将军把他派了过来。来的时候,小校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就为了在祝缨面前显出精气神儿来——冷、姚二人之前小有挫败,面子上得撑住了。 小校努力僵直了腰,大步流星,跟着阮将军进了大帐,放开了嗓门:“见过节帅!末将任沐奉冷将军将令,来迎节帅!” 祝缨问道:“冷将军还好吗?” “回节帅,我们将军与姚刺史已收束兵马,正与番王相持!” 祝缨又问他:“冷将军现在何处?” “将军与刺史分在两城,将军离西番界三十里扎营。” 祝缨又问了军中的情况、连番战斗的损失、番兵的战力、番将的能力、西陲粮草供应、百姓生活等等。 任沐都答了,却都答得很简单:“末将只是个小校,只知道这些了,节帅要想细问,还请与我们将军说。” 祝缨估计也是这样,指着一旁的一张交椅让他坐了:“好了,公事说完了,不要再绷着啦,坐。” 任沐谢了座儿,茶果又捧了上来,祝缨看他喝了两杯茶、吃了三块点儿,才说:“一晃几年过去了,你也能独当一面了。” 任沐含着一口米糕,急忙抻着脖子咽了:“节帅……还记了我?咳咳咳……” 他提起茶壶对着嘴巴灌一大口茶水,想把糕点冲进胃里,不想呛得更厉害了,茶水从鼻子里呛出一些,把眼泪也带出来了。 祝缨道:“再给他拿点儿水。莫急,慢慢说。” 一通忙乱,任沐双颊通红,尴尬地说:“真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祝缨道:“怎么能随便把人忘掉呢?这一路也该累饿了,跟你来的人呢?来人,去招呼他们也喝水吃饭。” 一顿饭的功夫,任沐就被祝缨把话套得差不多了——小冷将军与姚辰英互不统属,但是也有联络,有配合,不过配合得不算多。小冷将军对姚辰英有一点小小的意见,姚辰英是有些打仗的天赋在的,但是却一心要走文官的路子,对武备是尽量能不沾就不沾的。小冷将军看了有些心急,私下说他一身本事浪费了。 近期又来了一支援军,新的援军是小冷将军的友军,名义上是要到小冷将军麾下的,但是日常并不亲近。 此外,粮草供应也能供得上,但就是紧巴巴的,量紧、时间也紧。 冷、姚二人因此还是盼着祝缨来的。 祝缨又问:“军纪如何?” 任沐道:“咱们是官军,当然是好的啦。” 祝缨道:“那就好。”以她的经验,官军与“王师”是划不上等号的,好不好的,还得她自己观察。 但是一个小校,能知道的可能也就这么多了,具体的细务,还真得从小冷将军、姚辰英处再问一问,然后把自己手里的这群人散出去,让他们摸底。 任沐也留意这个大营,又努力记一下幕府里的文武属官之类。到祝缨让金彪把他带下去休息,任沐还不放弃与金彪套近乎。他通过金彪身上的轻甲辨认出金彪的来历,两人攀了关系,冷、郑两家原就亲近些。任沐很快连金彪被抓去学功课的事都知道了。 次日,大军开拔,任沐骑在马上张望,看着他们拔营、行军,暗暗点头。他是老兵了,看得出来章法。事实上,凡行军、扎营,都不可能像书上画的那样横平竖直,一眼望去甚至会觉得有点凌乱。这种不规则又与溃败时的乱七八糟不同,只有内行才能看出来这里面的门道,而不是仓促下个结论:都乱,不过一个乱得轻一点。 任沐也可算是一个行家了。 来的时候,小冷将军就叮嘱过:禁军里面样子货多,虽然有节帅,他在北地的时候也不能算是亲自领兵,好与不好也在两可之间,你要趁机仔细看看。 任沐心道:这下将军可以放心了。这禁军竟然不是样子货,瞧着比咱们营里竟还清楚顺畅些。 又走了两天,祝缨就不往前走了——姚辰英就在前面,祝缨决定把幕府先设在他的州城附近,而不是马上去边界与小冷将军会合。 ………… 姚辰英与郑熹长得只有两分像,也有四十来岁了,虽然保养得宜,但一部胡须让他显得比祝缨老十岁。 两人见过礼,互相介绍了彼此主要的属官,姚辰英便请祝缨入城,祝缨道:“我须先扎营。”让阮将军主持,先在城外寻一处合适的地方,安顿这一万兵马,自己则带上几十轻骑,与姚辰英入城。 这座城虽然也遭遇了兵火,却比当年北地的边城情况好不少,城中百姓脸上虽然也带一点担忧与盼望,其中的惊惧愤恨却轻不少。门前挂白幡的也有,却不像北地边城那样多。 祝缨将这些看在眼里,就知道姚辰英是称职的。 到了刺史府里,祝缨又拿出郑熹的书信交给他。姚辰英接了:“七郎就是这样,打小就爱操心。” 祝缨道:“他只会为自己爱护的人操心,别人他是不爱理的。” 姚辰英笑笑,将信收好,说:“节帅幕府要建于何处?城中还有两处地方,也宽敞,一处就在这条街的东边,另一处在南边,都已洒扫好了,随时可以用。” 祝缨道:“哪个离您更近?” “东边的。” “那就它了,不过,营里离不开人,我不能久离大营。各路援军也陆续要到了,都要统筹。” 朝廷调集援军,有几个来源,禁军一万,附近驻军再调两处各两万,一共五万。这是三路援军。再算上小冷将军本来就有的兵马,以及之前的援军。 这些人都凑齐了,总人数也达到七、八万,与昆达赤的实际兵力也差不多。 姚辰英也不强求,只说:“我将地方留下来,您留个人在城中,方便随时传递消息。” “好。” 姚辰英又要设宴,祝缨道:“简单一些就好,军中不可饮酒。” “明白的。” 这一场宴很客套,又无酒,祝缨与姚辰英却相谈甚欢! 祝缨询问姚辰英粮草、征发等事,姚辰英则要请教祝缨在北地的时候是怎么统筹的。祝缨道:“都是些寻常事,也都有规矩可循。” 姚辰英道:“那也不不一样!朝廷对什么事没有个规矩制度呢?不守规矩的不说,便是愿意做、心中有百姓的人,照着做的结果也不一样。有的人能做得好,有的人就不知道怎么弄出那样的结果来!” 姚辰英一不小心还说漏了嘴:“譬如这领兵,自《六韬》至今,多少兵家著述,识字的都看着,领好兵的,少之又少。才见您领兵前来,行进颇有章法……” 姚辰英早在城楼上眺望过祝缨行军,见面之前就已经掂量过祝缨的份量了。他以为,祝缨在北地当然是立功了,但是她是以“安抚使”北上的,节度使都是后来的事情,且祝缨主要是坐镇调协,没有领兵冲锋陷阵。 他对祝缨领军的本领存疑。 他有一个论断:统筹、后勤,祝缨是很好的,这些可以放心地听她的安排。行军布阵之类就得再观察评估一下,如果不行,还是个纸上谈兵的,那就不要怪他阳奉阴违了。 看了祝缨的安排,觉得还可以,他也就不再管军事,反而想趁机请教一些庶务、民政之类。 祝缨听出来了,假装没听出来,随口道:“不过是心细一点。” 姚辰英道:“千头万绪,心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几路大军将至,这个军纪……” “我会重申,绝不能扰民。” 姚辰英放心了,请祝缨到他的书房里去,那里有大地图:“也好安排其他几路兵马的驻地,我只知道他们也是这几天到,并不知道具体的时日。不过您已经到了,他们想必也快来了。” 祝缨道:“这是正理。” 两人对着地图一番比划,现在小冷将军往前顶着,祝缨并不打算让新来的兵马马上与小冷将军换防。她要先把新来的援军整顿一下,再安排下去。 姚辰英也表示赞同。 两人议定,祝缨命任沐回小冷将军的大营:“请冷将军安排好营务,过来议事。”又派人与另外两路援军联络,询问日期。 当晚,祝缨又回大营驻扎,却将陈枚留在城中。 ………… 任沐连夜赶路,日上三竿,赶到了小冷将军的营里。 营盘很安静,可见这两日昆达赤那边也没有动静,任沐有些担心,怕西番人憋着坏,赶紧去见小冷将军。 小冷将军抱着胳膊与地图相面,猛一回头见是任沐,问道:“如何?” 任沐道:“节帅会不会打仗,现在看不出来,不过,能看出来是会带兵的。这些禁军看着竟不像是样子货,还很听节帅的话。” 小冷将军道:“那就好。” 小冷将军与姚辰英不约而同地有了同样的看法:安抚等事,几乎没有人能比祝缨做得更好了,领兵打仗就要打一个问号。北地的方略是由郑侯定下、经冷侯修改的,祝缨在这方面只能说“没添乱”“垂拱也是一种智慧”。 “节帅请您去幕府议事哩!” 任沐问道:“那对面儿?会不会趁您离开的时候再突袭?” “你不会保密?” “是。” 话虽如此,小冷将军也知道仁沐说得有道理,得快去快回!他还想跟祝缨再讨一些兵源来补充,还有辎重等等,这些是必须亲自去一趟的。 祝缨现在也不合适到前线来,她得整合援军与当地的兵民。 小冷将军道:“我去去就回。” 他昼夜兼程,后半夜赶到了祝缨的大寨,本以为可能要再等援军两天,不想另两路援军比他提前半天也到了——另两路也是标着祝缨的中军赶路的,总不能比主帅晚得太多。 他们忙了半夜,才扎完了营,将将要睡下,小冷将军就到了。 虽然赶路,祝缨也没让小冷将军马上休息,而是拉着他又问了半宿的军情。包括对昆达赤兵马的评估,对方的特点,本地的气候,小冷将军有什么建议、希望援军做什么,等等。 小冷将军是希望能够趁对方人心不稳,主动出击,至少消灭对方一部分的生力军,然后边陲才能有安宁。 等到说完,天边也透出一丝亮光来——该吃早饭了。 早饭在祝缨的大帐里吃的,祝缨向他介绍了另两路友军。 另两路援军的将领一位姓叶,另一位姓何,与姚辰英年纪差不多。小冷将军又皱起眉来,眼下,中军,节帅,手上一万人,另两路一人领两万,自己呢?连同不是特别听话的第一拨援军,自己手上也有两万左右。 主帅人最少? 小冷将军的黑眼圈颜色更深了。 祝缨道:“来,一起吃。” 几人脸上却都带着“会师”的欣喜,坐在一起吃早饭,才喝了一碗粥,外面忽然起了喧闹声。范生道:“我去看看。” 祝缨吃完了两个肉包子,又喝了一碗肉粥,范生回来了:“大人,辕门外有百姓喊冤,说是……”他瞥了何将军一眼,“右军营中有人……害死了他们家人。” 阮将军高兴了,手上拿着的半个包子也不吃了。 这可真是太好了!鬼知道他这一路有多么的害怕!祝缨要整军纪,那不得杀鸡儆猴么?他可真怕自己手下有不懂事的小鬼儿找死!好在禁军不但知道祝缨会发钱,还知道她是真的会动手,一路居然比较老实。 阮将军为官多年,知道“立威”就一定要树个靶子。没有大错,就找犯小错的。一个大理寺出身的人,想寻人错处治罪,那可太容易了。 他提心吊胆了一路。 现在好了! 他们禁军老老实实当猴就行了,不用当鸡了。 那鸡,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426章 整合 这是怎么敢的呀?!!! 吴沛手里的筷子停在了空中,他小心翼翼地觑着祝缨的脸色。百姓通常是不敢到军营来告状的,因为兵,哪怕是官军,与普通百姓的道理是不一样的。一般的衙门都不太讲道理,何况大头兵呢?寻常百姓哪来的胆子找上军营? 他又看了一眼何将军。 何将军也正吃着饭,他因主帅早到,自己也加紧赶路,今天一早没来得及吃饭就跑过来,跟着蹭了一顿饭。祝缨这里的饭完全不衬节度使的身份,没有山珍海味也没什么奇异的做法,好在味道尚可量大管饱。 才混了个半饱,猛然听说有人告他,他没来得及生气就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昨天才到的呀!能出什么事儿? 叶将军道:“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祝缨就指着范生,让他陪着何将军去看看:“有什么事儿,你们看着办。” 何将军抹抹嘴,一抱拳:“末将去去便回。” 他一走,其他人吃饭就不太认真了,郎睿想问什么,一看祝缨,还在那儿吃着早饭。郎睿想了一想,不问了,也埋头苦吃起来。其他人陆续地继续吃饭,心里却很怀疑:这就算了? 祝缨很快吃完,其他人也陆续要放下筷子。祝缨道:“你们就吃这点儿?” 他们又老实地抱着碗接着吃,只有路丹青将碗筷放下,她是真的吃饱了。 就在所有人真正吃完的时候,一个小兵飞奔而来:“节帅!姚刺史到了!正与何将军、范大人一同往大帐来,他们将那个告状的老妇人也带了来。” 亲兵们动作迅速地收拾了碗筷,抹净了桌案,才提起桶来往外走,帐门被撩开——他们来了。 祝缨也往帐门看去,姚、何并肩打头,范在侧后陪同,三人进来了,最后是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 老妇人有着本地特色的长相,她的颧骨附近腮上皮肤颜色暗红,是经过风沙的样子。看着有六、七十岁,头上扎着白布,衣服上有几块不显眼的补丁。她的衣服色调暗沉,褐衣黑鞋,除了耳朵上挂着两个银圈儿没别的首饰。 极质朴的一个人。 姚辰英先与祝缨见礼,祝缨道:“坐,您来得很早。” 姚辰英叹了口气:“听说出了点事,只好赶过来了。” 何将军先不坐,又是一抱拳,道:“节帅,末将的兵马昨日才到,想是有误会,已派人去营中侦问了。”他刚才还没来得及问,姚辰英就来了。 那老妇人一开口,眼泪跟着话一块儿下来了,她带着口音,亏得不像南方口音那么难懂,略一费力也能听清楚她说的什么话:“鸡和人都死了……” “嗯……嗯?”阮将军实在忍不住了,“鸡?什么鸡?” 姚辰英道:“你这婆子,说话也夹杂不清,家里没有旁人了吗?你丈夫呢?你儿孙呢?叫他们来说话。” 老妇人当地一坐! 拍着地面开始哭:“死的就是我家当家的啊!!!” 姚辰英喝止了她,她坐在上就是不起来,一边念叨,一边抹眼泪。路丹青试探地上前,道:“您先起来,好好说话。” 祝缨没反对,路丹青就招呼人给老妇人拿了个小凳子,让她先坐下。何将军有些许的尴尬,叶将军小小地咳嗽了一声,祝缨对何将军到:“老何,甭干站着啦,坐。” 姚辰英再次问老妇人:“那你儿孙呢?” “在、在家。” 姚辰英气道:“他们怎么敢让你一个人出头,他们自己却躲了呢?” “要、要办丧事儿呢!”老妇人说。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祝缨觉得有趣,她看了一眼姚辰英,道:“这是刺史的地方,还有劳刺史派人把她家中儿孙叫过来,里正、族中长者也请来,尸首也带过来。老何,你派营中查问的人,再催一催,双方事主都要到场才好。” 何将军道:“是。”出去又喝骂了几声自己的亲卫,催促他们去把人带过来:“一群傻货,被讹了都不知道!都捆了来!” 里面的老妇人不高兴了,她看一眼姚辰英,很快认准一祝缨:“大人!咱可不敢讹人!祖辈都是良民呐!就昨夜,过兵马,好晚上的没睡后,后半宿好容易合上了眼,忽听到狗叫了,我家当家的睡不稳,出去看,是鸡窝有动静,过去就见着几个兵他们偷我家的鸡!” 何将军此时又进来,听了老妇人这么一说,心里已经认定了老妇人说的有影儿。帐内所有人也都是这么想的,军纪这东西,跟兵士也有关系。以大部分官军的伙食,半夜偷鸡摸狗加个餐,并不是不可理解的。 即使是禁军,待遇尚可,也不是每天都能吃上鸡。何况都是青壮年,长途跋涉,饭量惊人。遇上了,摸几只回来悄悄地吃,恐怕也不是故意诬陷他们。 莫说偷只鸡,就算把鸡窝搬空了,也不是件大事。军纪松的,吃了也就吃了,军纪严的的,顶多挨点军棍,再赔点钱。 老妇人接着说:“当家的要他们把鸡还给我们,他们一松手,我们才看着,鸡脖子都被拧断啦!我就说,这鸡我们不要了,他们把钱算给我们,算他们买的。可他们不答应啊!当家的与他们理论,就被他们打死了!” 老妇人哭诉着又从小凳子上滑到了地上,拍着地面哭:“老头子!你怎么就走了呀!一天福没享呀!把我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阮将军喝了一声:“既来诉冤,就不要撒泼!” 老妇人被这一吓,眼泪被吓停了,路丹青只好又上前安抚她,老妇人的手在她的衣袖上抓出几道脏脏的指印。 到得此时,所有人都觉得案情是差不多了,祝缨饶有兴趣地看着姚辰英,问道:“刺史怎么看?” 姚辰英道:“还请节帅严明军纪。” 何将军脸黑得要滴出水来:“刺史是说我治军不严了?” 虽说军队讲求一个令行禁止,但是谁也不可能真的管到每一个人,能够做到有错就罚也就不错了。姚辰英这话就算是指责他了,何将军当然不认:“节帅!这婆子也太可疑了,她的儿孙也可疑!办丧事就能把亲娘推出来?” 老妇人又要哭。 祝缨问她:“当时你在场吗?” “就是我与当家的两个遇着的。大人,杀人偿命啊!” 祝缨愈发觉得姚辰英有趣,她说:“知道了。” 小冷将军睏得要死,此时睡意也被惊飞了,他提心地看了祝缨一眼,下了个决心,抱拳道:“节帅!此事,交一校尉处置即可!您……”您是来领兵的,手上直属的兵马还少,拿别的什么兵马开刀,不合适。现在不得收买人心吗? 此时,有书吏抱着文书过来,在帐外站着,犹豫了一下,没敢进来。祝缨道:“进来。” 书吏乖乖地进来,把文书往案上一放,垂手站在一边。祝缨对冷、姚等人道:“莫急,这件事弄不好,心里总要存疙瘩的。把心结解开才好办正事不是?” 何将军心道,这算什么大事?能有什么疙瘩?好,就算是他的手下不讲究,罚过了也就翻篇儿了,就为这,几万大军的正事就晾在这里?这节帅究竟有没有传说中的能干? 他与叶将军对祝缨领军之能也是有些疑问的,都等着看呢。 祝缨却低头看起了文书,这是关于两路“偏师”的一些情况,又有他们申请粮草之类的公文。 粗粗翻了一翻,发现还凑合。自从北地之战之后,原本比较松懈的官军皮也紧了一紧,军纪尚可,吃空饷、贪墨的事儿也轻了许多。 杜绝是不太可能的,但是还能看。 她把文书看完,且不签字。那一边,前后脚的,右路的几个士卒被带了过来,苦主家的儿子与里正、一个族老也来了。 老妇人一见儿子,哭着扑了上去:“你可算来了!” 祝缨看那儿子,倒是穿了孝,孝服底下的衣服也是灰扑扑的。他比他的母亲要斯文一些,先与里正、族老拜见了姚辰英。姚辰英道:“还不拜见节帅?!” 三人再叩头,那边士卒也先向何将军行礼,再拜祝缨。 祝缨道:“人都来了,就一个一个地说吧。” 那家儿子道:“大人!他们本该保境安民,却残害士绅!” “咦?”小冷将军发出疑惑的声音,将这母子俩又打量了一番,真不像个士绅的样子啊! 士绅,不说一身绫罗绸缎,金玉佩饰,至少得光鲜一点。哪怕穿布衣,也得整齐。这母子俩有点不伦不类的。一般而言,地位越高,衣袍越宽大、下摆越长,母子俩的衣服不是短打,但也不够宽、长。只能说补丁少,比较新。 他又看那个里正,又看族老,二人就比这“士绅”更像样一点,族老还穿了件绸衣。 母子俩还瘦,一看就是长年饮食不够滋润的样子。 这儿子要不说,大家真当他就是个农夫。 幕府里几个国子监出身的属官都露出点同情的神色来,也觉得一个人“耕读传家”,又不畏惧官军,是个有骨气的人。他们齐刷刷地看向祝缨,眼露恳求之色。 里正苦哈哈地说:“他家只是……简朴……” 简朴二字说得异常的勉强,其实就是吝啬。族老道:“要不是这么俭省,也攒不下这么大的家业呀!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才有今天,好容易把孙子送去读书,眼看有出息了,他自己却死了。” 这一家是很罕见的、靠自家努力变富裕的人家,老两口一辈子辛苦,一年中只有过年能买二斤带骨的肉,天黑了别说只点一个灯芯,人家压根就不点灯的主儿。儿媳妇都不是聘的,而是养的童养媳,八、九岁上到了他们家就开始干活,还能省一注聘礼。女人在家只能喝粥。柴刀锈断了都不舍得换新的。就为了省钱买地。 这家母子哭得天崩地裂。 那一边,士卒也大叫冤枉:“是他们要讹我们!一只鸡他们敢要一贯钱!” 老妇人道:“那是我家养了两年的,吃了我多少谷子?我们又吃了你们一吓,要请神压惊。” 姚辰英的脸也僵掉了,这还真是要讹啊。 祝缨对那个开口的兵道:“你从头说起。” “我们赶路肚饿,去寻些吃的是真,拿了他家的鸡是真。可那老东西……我气不过,就……” 小冷将军道:“尸身在外面,你莫撒谎,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就一脚踢开他,回营了。” 老妇人道:“他们还抢走了我的鸡!” 祝缨道:“尸首呢?” 尸首被抬了进来,没有别的伤,老头儿被踢断了肋骨,断骨刺破了内脏,人就这么死了。 母子俩又哭了起来。 吴沛喝道:“肃静!” 幕府所有人中,他是到得比较晚的,虽然是同乡,之前与祝缨也没什么交集,因此比较小心,一直安静沉默。现在却是忍不住了! 一只鸡,要人家一贯钱!不打你打谁啊?!吴沛他们家,厨房报账也不敢把一只鸡报一贯钱的。 中军兵力原就少于左右两路,收伏他们本就困难,但为了军纪,又不能不罚这扰乱地方的事儿。何况刺史还是郑相公的表弟! 节帅名为主帅,其实对下属、地方,两处都不能得罪得狠了。 吴沛都为祝缨着急。 何将军抢先道:“节帅,虽是我的兵有错在先,但这事儿不能全赖他们吧?” 姚辰英道:“话虽如此,人命关天。” 双方都看向了祝缨。 大敌当前,方略还没有布置,都看着祝缨。 祝缨道:“知道了。” 还是路丹青小心地说了一句:“义父,那要怎么断呢?” 祝缨道:“击鼓!” ………… 祝缨命令三军集结,将校列在两例。在才搭好的高台上站定,选嗓门大、口齿清的士卒一道一道将声音传下去。 先断士卒不守军纪、深夜外出,二十军棍,偷窃也是二十军棍,骚扰百姓二十军棍,一共六十。分两次打。 误伤人命,断流放。 流放比留下来打仗也好不到哪里去,打完六十棍再流放,比上战场还要危险一点。打仗不一定会死,带伤流放两千里,死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中军都老老实实地听着,左、右两路果不其然显出些别扭的样子来。 祝缨道:“金彪!” 金彪大步走出来,一条一条地重申军纪,由传话的士卒一道一地传出去,何、叶二人都抿紧了唇,面无表情,左、右两路的士卒的情况更加可想而知了。阮将军看在眼里,心中打鼓。 等金彪背完,话也传完,祝缨才按刀起身:“我做节度使,只有一句话:吃饱、满饷!” 范生见状,上前对金彪道:“快,传下去,节帅说了,会让大伙儿吃饱、发满饷。” 声音一道一道传下去,最后只有两个词“吃饱、满饷”。 小冷将军心道:果然!不愧是他! 姚辰英也露出了放心的笑容,让士卒能够吃饭,不克扣饷钱,是绝对能够让士卒愿意卖命的。 果不其然,士卒们的欢呼般的声音一浪一浪地传了过来。刚才祝缨没有回护偷鸡士卒的不满,顿时不见了。 祝缨对冷、何等人说:“耽搁了好些时间,来吧,咱们合计合计,要怎么办。” 几人对望一眼,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祝缨的大帐,闲杂人等退去,祝缨对路丹青道:“一会儿支五贯钱,给丧家送去,算军中赔他们的烧埋钱。再给流放的人每人支两贯盘缠。” “是。” 祝缨这才开始下令,先派陈枚做宣旨的使者,责问昆达赤,为什么有丧不报,擅自兴兵。 然后向何、叶二人说:“没有让人饿着肚子杀敌的道理,一会儿我让他们去你们各营重新理会粮草辎重,要让兵士吃饱。” 何、叶二人心道:这是要拿捏我们的兵马吗?好狠的人! 两人都有了主意,祝缨能派个什么“钦差”去?“钦差”只有一个人,架空也是很轻而易举的事情。 二人都含糊地答应了:“正要向节帅请示,凡粮草辎重等等,也须节帅调拨哩。” 阮将军向他们使眼色,他们没留意,阮将军收起了眼神,心道:你们哪里知道! 祝缨马上就点了他:“你先选出四十人,每营派出二十,去办这件事。” 她一路上教调-教出不少人来,够用的了,正好检验成果。又给每营派出四名文官,搭配着用,凡计算、记录,文官总是更好用些。 接着,祝缨又把左右两路的将校集中起来:“即使是武将,也不能目不识丁。正好我有功夫,好好教一教吧,你们两位,也一起来吧。” 叶将军道:“节帅,我们是来御敌的!” 祝缨道:“我是节度使,听我的。” 她果断下令,将左右两路的校尉原地扣在了中军,开始上课。小冷将军的兵马,与中军的禁军进行轮换,轮流换下来休整,休整的时候,将校军官,也都要来听课集训。 小冷将军有些吃惊:“这恐怕……” 祝缨道:“无妨,我自有安排。” 第427章 急迫 祝缨前一句“我是节帅”后一句“自有安排”之后,大帐内就有些冷场。 小冷将军与她熟些,虽然有些担心她与叶、何二人的相处,但是祝缨已经下令给他调换生力军,部队可以轮休,又接手了与昆达赤的交涉,派的还是陈枚。小冷将军寻思着,前线有自己顶着,祝缨在后方一向是可圈可点的,打定主意,一会儿与叶、何二人聊一聊,就回前线去。 他一抱拳,说一声:“是。”就不再多言了。 另两个也不再提出任何的反对意见,祝缨确实是节度使,确实能管着他们所有人。 行,我就看看你能干成什么样儿。 姚辰英更是不吭气了,他希望祝缨能够约束军士不要祸害地方,但看这冷场的样子,又有点担心她一旦使不动何、叶二人,这仗要是没打好,地方上就更要遭殃。打定主意,等会儿要私下再提醒祝缨一下。 一时之间,冷、姚都想等别人走,阮将军抱着胳膊坐着,他本就是这营里的人。 叶、何二人对望一眼,齐齐起身:“节帅如此辛劳,我二人如何能坐享其成?末将回营去了。” 祝缨道:“不急,你我都是初到,这一仗怎么打,还要看咱们,咱们也需要认识认识。” 何将军僵硬地笑笑,心道:我今天算是已经认识你啦。 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心里没好话,祝缨也很无奈。 论行伍经验,祝缨与面前的几位将军没法比,哪怕是出身禁军的阮将军,也是家学渊源的。 照她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先与熟人小冷将军碰个面。等左右两路援军到了,与两路军的领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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