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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来的坏主意?她好得很。” 赵苏新来,寒暄之后,其他人就都识趣离开,留下赵苏向祝缨汇报了京城近来的诸般情状。郑侯死后怎么争执的,王云鹤大病一场才好,东宫又多了一个儿子之类的。 祝缨一一听了,道:“知道了,咱们还是干咱们自己的事。机会难得,不要分心。你且安顿下来,我再同你讲。” 赵苏道:“是。” 他还捎了些书信、物品,有他准备的,也有别人托他捎带的。留下祝缨的,再出去分发别人的。 都分完了,赵苏指着一口箱子对苏喆道:“喏,都是些小娘子用得上的东西,你拿去分给你的小女伴们。” 苏喆道:“都是些什么呀?步摇之类太累赘的不要啊!咱们可忙着呢,打扮得利索。” 赵苏啧啧两声,打量着她,道:“给你东西,你倒挑起来了!不要算了。” “要的!”苏喆赶紧说。 赵苏斜眼看她:“你不对劲,什么时候这么乖巧可爱了?无事献殷勤。” “嘿嘿。” 赵苏道:“你同我过来。你长大了,别叫我动手揪你。” 舅甥俩到个小厅里说话,不等赵苏发问,苏喆先说:“那个,舅,阿翁要让您管的事儿,您已经知道了吧?” “嗯,一会儿还要拜见驸马去。难道还有什么内情?” “不是不是,就是一件差事。这事儿,你带上我呗!上阵又不让我去,治理地方哪儿不能干呢?我到北地来,最难得的机会不就是学点儿新鲜的么?”苏喆的语气里有一点乞求的味道,“我不去太危险的地方,不能干危险的事。” “行。”赵苏说。 “真的?” “嗯。” “那阿翁那里呢?” “我去说吧。” “好!” 两人一同望向祝缨书房的方向。 祝缨正在里面拆信。郑熹的信里说了些夺情的事,然后叮嘱她:北地一定要稳,她的名下绝不能有败绩!只要奏凯,就赶紧回来,代替郑熹盯住朝堂,如此一来郑熹也能放心地丁忧。 这孝是非守不可的,早守比晚守强,不然得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祝缨收好信,对祝银道:“下张帖子给驸马,今晚我请客。把小妹、青君、三娘也带上。” 祝银道:“三娘有伤,也来么?” 祝缨道:“当然,有她们的事儿。” 祝银领命而去。 第373章 虚实 最先到的是赵苏,他在行辕里只有几个熟人,还没有领具体的事务。分完礼物之后,左右无事,便又到了祝缨的面前来了。 祝缨很忙,身兼四使职,有多大的权利就有多么的忙。随着秋收的临近,又有种种迹象表明,胡人也会在近期南下再劫掠一番,祝缨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她不太懂兵。 见赵苏又来了,祝缨道:“来得正好,把这些理一理吧。” 赵苏一边上手接过了一叠杂七杂八的讯息,一边说:“我以为我是来为教化胡人的。” 祝缨道:“说人话。” “我不是就为着离间胡主与其它部族来的么?这个我会!” 祝缨道:“你现在开始干了么?” “还没有。” “那先干这个。” “哦。” 说话间,陈放、卓珏等人又来了,祝缨又指一指桌子,道:“干活。” 几个人干了好一阵儿,到天色暗了下来,开始掌灯了,祝缨才说:“就到这里吧。” 晚宴是祝缨给赵苏接风,骆晟提前了一点到。祝缨先为他介绍赵苏,赵苏上前行礼。骆晟将他扶起,对祝缨道:“在京城就见过啦,果然是一表人材。人都说他能得你七分真传。” 赵苏道:“晚辈比义父还差得远了,能得三分便此生无忧了。” 祝缨道:“几天不见,嘴见甜了,背着我们偷糖吃了。” 苏喆噗哧一笑,对赵苏扮了个鬼脸儿。赵苏丝毫不觉得尴尬,坦然地道:“以后我还接着吃。” 须臾,祝青君、项安等人也来了,又有荆纲等人。项安被个女仆扶着,走路看起来不够便利,左手还吊在颈间。 赵苏问道:“三娘这是怎么了?” 项安笑笑:“出了个丑,耽误了事儿。” 祝青君道:“是我……” 项安道:“你在前头的好好的,我安安稳稳在后头,倒伤着了自己。” 她俩一直搭配得不错,祝青君冲在前面,项安给她保证后勤。事情偏偏那么巧,到处穿插、偶尔杀敌的祝青君除了被蚊子咬,身上没受过伤。倒是送粮的项安,前几天遇袭。是一小股的胡兵游击,粮草没有太大损失,项安却受伤了。 祝青君因此十分自责,认为是自己的疏失,把胡骑漏放南下了。项安受伤,祝青君就为她医治,三餐陪也着她一起吃。 赵苏道:“两军交战,无处不险,你们两个都要照顾好自己才好。” 不多时,温岳又赶了过来。大家齐聚。 席间,骆晟见无人提及赵苏的公务,想要提时,又听他们只说着京城的事情。既感慨郑侯走得太早,又庆幸郑熹没有丁忧。 骆晟说了一句大实话:“有七郎在,咱们才能安心在此做事。就怕换个人,又要换条路。” 祝缨道:“是啊,中途改道,确实为难人。还是现在这样好,不浪费功夫。” 骆晟捱到宴散,特意留了下来,又频频拿眼睛去看赵苏。祝缨会意,将他们都留了下来,又对祝青君、项安使了眼色。 几人便都停步,跟着祝缨到了书房里。 祝缨请骆晟坐下,其他人才敢落座。 一坐下,祝缨与骆晟对望一眼,骆晟做了个“请”的手势,祝缨道:“前几天。我与驸马商议一事,要你们去办。” 赵苏道:“但凭二位吩咐。” 祝青君与项安都安静地坐着,千里迢迢地把赵苏叫过来,可见此事以他为主,自己二人为辅。 赵苏是已经知道了的,且还受了外甥女苏喆的请托。是以祝缨重复了一遍他要做的事情,他丝毫没有显出惊讶的样子来。 耐心又听了一遍,就说:“下官一定尽力而为。” 祝缨对祝青君、项安道:“如今北边的事情你们知道得更详细些,一会儿给他说一说。” 又让赵苏这几天先把概况理一理,再定具体的计划 骆晟道:“不与冷侯说一说,他会不会心中不快?又或者两下办重了?说了,又恐消息泄漏,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反对。” 祝缨笑道:“当然要与他讲明。您担心的,都不是事儿。您忘了,现在的鸿胪寺卿是什么人?” “冷……哦!” 祝缨指着赵苏道:“难道我把他这么调过来,是只为了要给他机会么?既为驸马谋划,就要做得妥贴,少结怨才好。” 骆晟脸上现出些感激的颜色来:“子璋有心了。” 祝缨又推了一叠材料给赵苏,让他熟记。赵苏一面接了,一面说:“此事也确实要请冷侯相助。他亲率大军在前线,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他的。”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也确实要冷侯的配合。厚赠反叛部落金帛,是之前郑侯在世的时候已经做了的,这是叫让人看到实惠。光有实惠还不行,容易被当成冤大头。看郑侯似乎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那下一步就由他来办。 譬如,抓到俘虏之后,不同的部族区别对待啦。故意在俘虏面前说些挑拨的话让他们带回去,玩一出“蒋干盗书”啦。 而兵分两路,都想自己更出彩。冷侯与祝缨关系不错,架不住手下的人也想要劳,冷侯也得给手下人谋军功,不免会有竞争关系。 冷侯那里配合与不配合,完全会是两个效果。把赵苏弄过来,就是把鸿胪寺也给拉过来了。赵苏有功,鸿胪寺也能露脸,鸿胪寺卿冷云,当然也能蹭上一蹭。 那可是冷侯的亲儿子。 骆晟这几天本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祝缨当然也是帮着他掺和点事儿,也是给赵苏机会,他们是双赢。骆晟也就接受祝缨给他的计划。到现在才发现,祝缨连冷侯的反应都算计到了。 与鸿胪寺有关,想向冷侯打听些战报都更容易了呢! 骆晟也可以比较放心地把事情交给赵苏去操办,但他还是对赵苏保证:“有要我出面的时候,只管来找我。” 赵苏道:“下官这两日便尽快拟出个计划来呈给驸马过目。只是……” 骆晟问道:“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的,你尽管说。” 赵苏道:“下官只带了几个吏目过来,人不太凑手,也没有副使。那个,能把苏喆拨给我么?派一生人过来,彼此不熟,麻烦。那丫头是我晚辈,骂两句也不怕她记恨。做事方便。” 骆晟道:“子璋你看?” 祝缨对骆晟道:“他还想绕过行辕自己单干不成?我就把这两个让人头疼的家伙交给驸马了,您多费心教导。” 祝青君、项安对望一眼,都有点笑意,都说:“大郎要知道什么,只管问我们。小妹与我们住得近,捎话也极方便的。” 祝缨道:“好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赵苏见骆晟露出点要与祝缨再单独谈话的意思,对祝青君、项安道:“咱们去探望小妹吧,她一定等急了。” 三人离开后,骆晟的表情更加灵活了,诚恳地对祝缨道:“多谢。” 祝缨道:“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您这话就见外了。” “你本不必操这许多心的,便是做,也不必让我上表请示,这是给我机会。我虽驽钝,也不至于不知好歹。实不相瞒,我如今也正需要做出些功劳来。” 祝缨道:“人往高处走,谁不想建功立业?郑侯年过古稀,仍然志在千里,您还年轻,怎么倒羞愧于胸怀壮志了?” “做父亲的,不能不给孩子长脸呀!”骆晟说,“当初先帝把阿姳嫁给药师,家里是多么的欢喜!是阿姳的福气,也是我们的福气。先帝崩了,是阿姳做了太子妃,家里才能维持以往那样的体面。嫁为人妇,哪有在父母膝下自在?不能叫她一个孩子熬在那里。可是我呢,着急又没有什么办法。看陛下要派人到北地,我便请命,唉,做些跑腿的活计罢了。我真羡慕你啊,无论什么样的境况,都能找到出彩的事来做。我便没有这样的智慧。子璋,你的情谊,我记下了。” 祝缨连连摆手:“您过誉了。咱们把事儿干好,皆大欢喜。我就开心了。我宁愿把心思花在做事上,不想花在勾心斗角上。” “是极,是极!” 两人一番客气,祝缨将骆晟送了出去。 ……—— 赵苏第二天就与苏喆去见骆晟,转头再回行辕,两人办公的地方仍在行辕。 苏喆拖着赵苏选了一处三间屋子,指挥着仆人打扫干净。祝青君与项安都在行辕休整,也过来帮忙。她们搬了些材料、卷宗过来,又特意派了自己心腹过来守卫,把架子给搭了起来。 赵苏一面看卷宗,一面对苏喆说:“我带了两个通译过来,你的胡语怎么样?要不要一同来学一学?” 苏喆道:“胡语?青君都为我准备好了,小凤!” 赵苏看着一个小姑娘跑了进来,问道:“这是什么人?” 小凤有僵硬地上前行了一个礼:“大官人,小娘子。” 苏喆道:“她也会胡语,也会官话,是青君为我找来的。” “哦,哦,不错,我正要说,你们都是女子,做起事来方便。” “哼,我是女子怎么啦?我从来都是与男子一块儿读书、做事的,便是一屋子里的都是男子,谁也别想把我挤走!” 赵苏举手投降:“谁个要挤你走了?!义父护着你,你阿妈只有你,我又何曾要你守什么‘规矩’了?” 苏喆高兴了起来:“就是这样!小凤,来,看看这句怎么说。” 小凤小心地说:“娘子,我……我不识字。” 苏喆“咦”了一声。 赵苏道:“你道这里是梧州?” 苏喆道:“那也没关系,我有想要知道的,就现问你翻译。” “是。”小凤将头埋得越发的低了。 祝青君道:“哎哟,大家都忙得忘了这件事儿。没事儿,我给你寻个识字课本,他们忙的时候,你在这儿枯坐着也无聊,趁闲学一学。” 苏喆道:“到了北地,没印啊。你上哪儿找去?” 项安笑道:“他们手里都有,随身带着的,舍不得扔的。淘换一本就行,再不行就抄一本。” 祝缨来这儿一年,却是紧张的一年,完全没有精力去推广识字。不过是胡乱往村口、街头设点识字碑,随从们胡乱唱一唱识字歌而已。 因而北地现在的识字率,是比不上旧梧州的。 祝青君道:“那就行,走,这两天我教她唱歌。” 小凤低声道:“我、我就不学了吧。” 祝青君道:“不难的。” 小凤只管摇头,祝青君再三追问,小凤才说:“您赏口饭吃,我能来挣几个铜子儿,还要养家的,没有闲钱闲工夫弄那个。” 项安道:“我送你一套文具不就齐全了?不识字,赚钱都没人赚得多。就这么定了。” 小凤听了,马上同意了,又向她道谢。 这时,一个随从过来道:“大人召大家议事哩!” 苏喆道:“有我们什么事吗?” “说是,军报。” 几人互看一眼,匆匆赶了过去。 ……—— 行辕上下几十号人在祝缨面前密密麻麻地站好了队,赵苏等人赶到之后飞快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好。 苏喆旁边是林风,赵苏旁边是陈放。陈放对赵苏道:“是冷侯那儿的事。” “多谢。” 人齐了,祝缨先没说话,又过一阵,骆晟也飞奔而来。 骆晟问道:“子璋,怎么……” 祝缨道:“坐,我一起说。” 随着骆晟的到来,冷侯那儿的战报也披露了出来——冷侯来报,他跟胡兵打上了! 祝青君皱眉,上前道:“大人,我探听的消息,胡相攻冷侯东路是虚,攻咱们西路是实,绝无谎言。” 苏喆道:“胡人那么多部落呢,进攻冷侯的,未必就是胡相。” 祝缨道:“无论是不是他,咱们都要准备起来了!已经跑起来的胡兵,就像是水一样,哪里没有堤坝,他们就会往哪里流。赵苏、苏喆,你们的事也不要耽误了。” “是。” “祝青君你不能再歇了。” “是,我这就北上。” 祝缨又分派陈放等人督促秋收,又派包主簿等人转运粮草。此外还有项乐等人,被派出去特别关照一下屯垦的老兵。 接着,行文到各州县,下令醒戒。又重申,不得私下加增赋税。 一条一条的命令发了下去,祝缨心里也不免奇怪——怎么是冷侯先挨了打? 她不知道的是,冷侯不是挨打,而是主动去打人。 接到她的警报,虽然说的是,胡相有可能声东击西,请冷侯做好准备,如果自己顶不住,请冷侯增援。 冷侯是个极有经验的老将,并不因“声东击西”而懈怠。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谁抓着了机会谁就能赢。冷侯毫不犹豫地下令整军、备战,又派出游骑去试探胡兵。 胡相把大兵压在了西路,那东路不就空了吗? 此时不打,更待何时?真要坐视胡相与“太子”去打祝缨吗?祝缨能不能打还是两说呢,不能冒这个险! 他硬是把自己这一路虚的,主动出击成了个实的。如此一来也可减轻祝缨这个新手的压力,免得落到救援她的境地。 只是这些都是冷侯的随机应变,冷侯本人在仗打完之前,也不知道对面下了多少注,给祝缨的消息就是:我这儿打起来了。 行辕被调动了,祝缨一面给冷侯提供补给,一面让西路也准备起来。叶将军移师北上,温兵的三千新兵跟在他的后面。 边境上,姚景夏等人也忙着帮同百姓抢收粮食。 祝缨在后方走不开,前线一两场败仗没有太大的关系,如果耽误了今年的秋收,接下来的麻烦会非常的大。 到得九月,冷侯那里传来了一个捷报,道是击退了胡兵,且这一仗还是在境外打的,斩首八百余级,是个不错的战绩。 祝缨的西路却吃了亏。 累利阿吐是个机敏的人,先是因为冷侯的主动吃了一个亏。累利阿吐很快调整了策略,也将虚实先颠倒,与冷侯硬碰了一回,又赢了冷侯一局。接着,趁冷侯休整不出的时机,再将虚实调换,抽兵来打祝缨。 又调仆从部族的兵马填充东路,以消耗冷侯。 祝缨没有在前线坐阵,前线的将士传说胡兵主攻东路,不免有些松懈。累利阿吐移到西路之后,先派小股兵与叶将军等人接触,以小败麻痹叶将军。五战皆败。 叶将军难免放松了警惕,然后累利阿吐再驱大军南下!叶将军的兵士死死抵住了他的进攻,折损了两成的兵马,好险没闹出个溃败来。 亏得姚景夏在祝青君的带领下抄了累利阿吐的后路。累利阿吐的后路没有大批的粮草,两人也不客气,把累利阿吐后路的小土城给烧了。姚景夏以牙还牙,将土城还未收获的庄稼一把火也扬了一大片。 他还很不满意:庄稼没有完全成熟,不太好烧。 姚、祝二人各有斩获。 累利阿吐进攻不下,后路被抄,也不恋战,也不往东,乃往更西处去。 一场仗下来,累利阿吐的损失不小,祝缨这边也吃了一个不小的亏。互有胜负。比起冷侯的战绩,祝缨这边让人打到了家门口,实在是不太好看。冷侯先赢累利阿吐,接下来对阵的是并不精锐的各部兵马,连番胜仗,又斩首两千余级。 祝缨这里,拢共斩首不到一千级,光叶将军那里死亡就近千人,伤者数千,没溃败得感谢之差郑侯的整顿。 祝缨开幕府,武将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温岳满脸怒意:“只恨我新兵还未成军!”新兵上阵是吃亏的,一上阵,或不知道躲,或只知道跑,伤亡颇多。他脸上也挂了彩。 叶将军又检讨:“是我疏忽了。又上了他的邪当!他又是小败诱人深入。” 祝缨道:“好在这次不曾被他们攻破城池,咱们反倒攻破了他们的。” 祝青君的队伍胜在轻捷迅速赢了个“先登”,姚景夏等北地子弟与胡兵有血仇,斩首颇多。叶将军也不是全无收获。 吃了亏,倒也不能说是败。 祝缨道:“伤亡的,抚恤。有功的,记功。各守营寨,不得懈怠!” “是!” ……—— 众人散去后,祝缨把赵苏、苏喆叫到了书房。 祝缨先说:“这样不行,温岳新兵尚未成军。叶将军比先前强些,也还须要休整。得想办法,拖一拖。” 赵苏道:“我已联络上了奚达部!他们也不愿意与朝廷交战!累利阿吐总推他们顶在前面,他们早就不满了!” 祝缨道:“哦,他,先放一放。” “诶?” “奚达诸部本来就弱,也打不过胡主,先留着这条线,当闲棋冷子吧,”祝缨道,“胡主有几个儿子?几个兄弟?知道吗?” “他的兄弟早些年被他斩杀殆尽了!只余两个侄子,都不敢轻动。儿子倒有十几个,如今长大成人的有四个,都颇有些勇力……啊!”赵苏突然眼睛一亮。 祝缨冷笑道:“窝里斗才有意思呢!我才不信他们能同心协力。” 赵苏道:“我去清点俘虏,再去联络冷侯,看他们有没有捉到旁的王子领的兵。” 打仗,祝缨是不精通,但是心眼是足够耍的了。 赵苏、苏喆得了指点,又忙了去。 留下祝缨写战报。 不能写吃了败仗,要写叶将军警惕,五战五捷之后谨慎,没有如上一次冷平辉那样被胡相反攻连拔四城。要写守住了己方的城池,要写没有耽误自家的秋收,还要写己方还攻破了对方的一个城池,将对方吓退! 要给祝青君、姚景夏报功,要为祝青君请一个校尉的职衔。 要安排抚恤事宜,要安排补充兵源。 祝缨又忙了小半月,才将这些事情安排完。 这个时候,郑熹的好处就显示出来了。祝缨的请示,他都给争来了。祝缨没管朝廷再多要粮草,没管朝廷要北地的赈济。反而将仓储回填了一些。 秋风凉了起来,边境上放牧的人耳朵都竖了起来。 秋粮入库,按照经验,胡人有可能再来一次大的进攻,以抢夺过冬的物资。 第374章 暴毙 秋收之后,照便是各地刺史进京的日子,不出意外的,四位刺史又到行辕来了。 今年比去年的情况略好,虽然因为战事也耽搁了一些,但因垦荒之类,北地的收支略有盈余。北地的官员一如所有的官员,遇到个灾变正好拿来平账。北地的账面比前几年好看多了。 光有这些是不够的,北地的税赋被截留了很大一部分。他们如果拿着剩下的这么点儿上京,也不太好过关。 最终,还得祝缨给他们一总拢一拢账,写个奏本代他们说明一下。比他们自己进京去磨牙好使。 祝缨也不推辞,客客气气地接待了几个人。 宾主坐定,祝缨道:“你们此去,一路辛苦,早去早回。” 阳刺史看了一眼作为陪客的陈放,问道:“那大人如何述职呢?今年是否还从行辕派人与下官等一道入京?如此,彼此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祝缨道:“这是自然。” 陈放一张脸皱了起来,他一直在祝缨身边,知道祝缨的计划。原本,祝缨这个使职,安抚下北地之后差不多就该回去了。今年祝缨就该撤了。 但是事情起了变故,又是冷侯替了郑侯,又是分兵两路,再加上才打过了一仗,还要防备累利阿吐再次趁虚而入。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祝缨走不开,只得另定计划。 秋收完了,祝缨的计划就是再巡察一下,尤其是边境的防备、新军等等。 这是极好的机会,能够学不少东西,运气好的话还能蹭上一场大战。陈放不想走。 好在祝缨没有说今年会派谁走,陈放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继续留下来观摩。他熬到了宴散,祝缨与刺史们讲定,后天吉日,派人陪同他们一起进京。 陈放留在最后,祝缨道:“有话要讲?” 害!世叔从来不喝酒,不能趁他醉糊涂了的时候哄他点头。陈放有些遗憾,放正了面孔,诚恳地道:“叔父久滞北地,为防朝廷小人忌惮,频繁述志才更合适些。当选一个合适的人去,我去年已经回去过一次了,今年是不是换个人?” 祝缨问道:“你是想回呢,还是不想回?” “不想!我想留在叔父身边观摩,”陈放说得理直气壮,“自从到了叔父身边,我就学会了一个道理,人不能只干一样事儿,也不能找着一样还算擅长的就不思进取,不想再试着学其他的了。我想在地方上学一学、看一看,回京城的机会,给更需要的人,您看……” “你觉得谁更需要?” 陈放犹豫一下,轻声道:“其实,都不错。要我说,如果不是现在正忙,赵苏是不错的。” “他就不用在地方上学一学、看一看了?换个人。” 陈放道:“苏喆也很机敏的,可惜不太方便。唔,项乐才有了出身,也不太合适。卓珏……心眼儿有点儿多……” 祝缨笑笑,道:“为什么一定要我身边的人?搭配着来不是更好?” “叔父是说?” 祝缨道:“让项乐、丘一鸣陪同梁老先生进京。” “梁翁?您虽征辟他入幕府,可他就是个……” 就是个摆设。老梁头今年七十四了,看样子还能再活十年,在北地也算有名的贤达了。早些年也出仕过,后来先死爹、再死娘,一口气丁忧了六年。守孝的时候又研究《易》,还著了一部书。 祝缨到北地之后,把北地子弟当牲口使,对北地的“贤士”还是非常照顾的。正在壮年的如包主簿,给官,再让他干活。老者如梁翁这样的,给个虚衔,供起来。然后把他的子侄薅过来当牲口使。 不得不说,北地人做官的机会比梧州人要多得多。 祝缨道:“就是他!怎么也得给朝廷看一看北地太平、百姓归心不是?” 项乐带她的奏本继续去表忠心,梁翁、丘一鸣就是送去给朝廷看的展示品。后者本质与前者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表示祝缨在北地一直干活,也没犯法、也没骄纵。 陈放道:“要是能派顾同就好了。” “他连知府都还不是,凑什么热闹?且干着吧。” “哎!” 祝缨道:“明天一早,你去把梁翁请来。”老梁因为是个虚职,也不常到行辕来应卯,住在离州城三十里的一个别庄里。庄子旁边有一个湖,有活水连通一条大河,夏天他过去避暑。等到了冬天再回城来过冬。 次日一早,陈放去接人,祝缨就继续写奏本。 人不在京城,奏本就得一直往京城发,得向皇帝表忠心。一个月一封奏本她都嫌少。没办法,现在手上有兵。 待奏本写完,赵苏和苏喆又过来汇报:“我在战俘里找了找,没有找到胡人王子的手下,但是却有一个部族,是胡主次子的舅家人。” 祝缨道:“身份一定要确定好,并不是所有的舅舅都向着某一个外甥的。” “明白。已经确认过了……” 赵苏又低声汇报了一些情况,接着说了自己的计划。即,对“太子”、累利阿吐、二王子的人区别对待。理由是,累利阿吐是个挑起战争的坏人,“太子”是被蒙蔽的傻子,二王子是无辜被卷进来的,所以会更宽容一些。 其他人以此类推。 苏喆道:“冷侯那儿也来回信了,说,咱们只管放手去干,他那边能顶得住。咱们要的俘虏,他给咱们挑出来了。对了,说,胡主有四个大的儿子,他那儿知道另外两个的联络方式呢。” “怎么说?” “与奚达部有关。” 这事儿还得从累利阿吐的“改革”讲起,累利阿吐要集中胡主的权利,订立一整套的新制度,这对胡主、“太子”是好消息。对别人就未必了。以往,其他的儿子能分得更大的家业,一集中,弟弟们相对于“太子”得到的就会少一些。 权利这东西,一旦集中了起来,就很少有人愿意分出去。 此外,胡人的继承制度没有规定得那么死,必须是嫡长子。人家习惯里还有“推举”。 本身,奚达等部已有另立大汗的想法,“太子”与亲爹一条心,恐怕是不行的,其他的王子倒是可以。 苏喆道:“我想,即使对奚达部也保密,直接联络上其他的王子。知道这事的人越少越好。” 赵苏也说:“不错,有二、三壮士,一击即中,胡主暴毙,他们必乱。” 祝缨道:“王庭离咱们千里之遥,你说得太容易了,做什么都要考虑到最坏的情况。” 赵苏道:“是!我备下几套方案,总有一套能成功的。” “好,后天咱们启程,你们俩也随我北上。” “是。” ……—— 刺史与项乐等人回京,祝缨便带上陈放、赵苏等人北上去。沿途顺便检查一下各地的情况,看有无私自加征捐税,同时看看老兵新垦田地、与本地人相处的情况之类。 祝青君提刀上马,在祝缨的侧前警戒。这姑娘身上的杀气直往外冒,看得林风羡慕不已。蹭到了祝缨身边,说:“义父,您看,小妹吧,她不能有危险,我不一样啊!我家里不指望我,有我大哥呢,是不是……” 祝缨看了他一眼,一旁赵苏说:“难道你就能出事了?” 林风道:“嗯,反正是不那么心疼的吧。已经不心疼了,还不许我再痛快痛快。” 祝缨道:“你要是为了痛快,就趁早闭嘴。” “不是!我是为了志向!”林风马上改口。 将人逗得一笑。 苏喆道:“那你先得叫人放心不是?你看看青君,再看看你,你正经一些嘛!” “不叫舅了是吧?”林风怪声怪气地说。 两人又拌上了嘴。 这一路走得便不很快。 祝缨是巡视北地,而冷侯也驻扎在北地,因此她也顺路往冷侯的大营里走了一趟。 冷侯的大营与郑侯的差不太多,营盘不比当年的郑侯小多少,士卒因打了胜仗,士气还更高一些。 他也从辕们列队,派了小冷将军出营迎接,待祝缨进了大营,就是冷侯亲自出来了。较之当时郑侯,还显得更亲切些。 冷侯脸上带笑,道:“我正想见你呢,又想秋收,你现在必忙,才说再过几天去你那里,你就来了。” 祝缨道:“秋收差不多了,我再巡一巡。这仗总是没完,使职在身上,又不能不管。” 两人边说边进大帐,宾主坐定,冷侯这里的伙食也不比当年郑侯的差。更因祝缨这一年的经营,北地还能有盈余,也给冷侯这里添了一些。冷侯招待起祝缨来也是毫不吝啬的,他又命人拿出两只银筒:“这是他们新给我送的贡茶。你捎些回去。” 祝缨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两人都算是打了胜仗,冷侯比祝缨赢得更漂亮,冷侯话里总离不了:“若是没有你,这场仗谁也不能就这么赢了。” “我什么都不懂。” “哎,那可不一样!就算我说得不准,老郑可从没看走眼过,他既看好你,你就是最合适的。这个行军打仗啊,补给第一,民心第二。北地要是没这么太平,官军也没这么胜利。” 两人又聊了一回军事,冷侯简要给祝缨解释了一下他的“变虚为实”,因为当时的情况这样打是最合适的。冷侯兵多,不主动上,难要把硬骨头留给兵少的祝缨? 祝缨道:“明白。就像两伙人打架,是搏命和喂招是不一样的。” “对啊!” 两人越说越投机,冷侯看到祝缨下手的叶将军,又为叶将军求一个情。叶将军也是他的晚辈,这一次打得不太好。祝缨道:“奏本我已经上了,也向朝廷解释过了。” 叶将军忙请罪、道谢。 祝缨道:“接下来可就看你的了,别让我下不来台,也不枉君侯为你讨情。” 叶将军忙说:“是!” 到了晚间,祝缨又带着赵苏、苏喆去见冷侯。 冷侯看到这两个人就说:“他们要的人,我都扣下了。倒是个好办法,不过……” “您吩咐。”祝缨说。 冷侯摆了摆手,道:“不是吩咐,是老子啰嗦。倚老卖老说一句,有些事能干不能说,能暗地里自己动手,不能假手他人让别人知道了。干了,出了成果,也得换个法子去摘果子。这是离间别人家父子呀!是弄权哟!君子们又有话说了?” 说着,他直直地盯着赵苏。 赵苏会意:“鸿胪寺只与可堪造就之人议和。” “哎~什么议和?不能自己主动说。” “是。” 祝缨道:“他是个心里有数的人,何况也不能将两国交兵的大事都寄托在宫闱争斗之上不是?还是说说咱们的事吧。他们俩忙他们的,咱们准备咱们的。” 冷侯道:“我怎么看着你有点儿着急呢?你如今与我不同,我么,还是想早些大胜班师的,你身为节度使,多留一时是一时,正是施展本领的时候,在北地多养两年,名望就更扎实啦。” 祝缨笑道:“抱负谁都有,但现在情势不对。我十二岁进京,能走到现在,就是从不空想。眼下还是尽力结束这场战争,对大家都好。所以啊,不能单把胜负交到他们手上。用一切可以用的办法吧,没准儿哪一条就能成了呢?可无论如何,打铁还要自身硬。” 冷侯道:“是啊!不过啊,京城,啧!” 祝缨笑笑:“北地冷得快,冬衣您这儿要补多少……” ………… 祝缨一路蹓跶,将北地又巡了一回。 路过农家,又询问他们过冬的衣物情况,北地这么冷,穷人的冬衣却很困乏,每天冬天,总有一些冻死的老人。 “今年已经好一些了,”罗甲秀说,“没有加征。吃得饱一些,自然就能多活一点。” 大部分的官员都比较勤劳守法,其中罗甲秀十分的优秀。不但没有私自加征,也没有翻新府衙,还亲自往乡下跑,核实各地情况,兼与驻军协调。 他比顾同做得都好。 祝缨道:“只还是缺衣食。” 两人都是叹息,他们两个人再努力,寻常穷人的冬天还是非常难过的。哪怕是丰年,穷人都不免一年不如一年,直到改天换地,新朝雅政松一松手,让人喘口气。 何况是北地? 罗甲秀道:“还是要想办法。” 然而时至今日,还是束手无策的,他能做的就是自己清廉一些,对下面的监督严格一些。若说其他,终是力有不逮。 祝缨道:“那就置换吧。” “咦?” 祝缨想了一下,道:“不能亏待了将士们,得给他们置办冬衣。淘汰下来的旧的,取出来分发了吧。不过也是杯水车薪。” “那也够了,”罗甲秀突然高兴了起来,“赤贫老者数目也不多啊!虽是旧衣,能御寒就行。不愧是您,我便没有想到这个。” 祝缨道:“不是我比你高明,是军中不归你管。我在一日,你有差不多的想法,只管对我讲,咱们看看能不能实行。” 罗甲秀笑道:“好!” 祝缨如果巡视了一圈,在边境上又见到了姚景夏。他蓄了两抹须,脸黑黑的,眼睛微亮。他身上的皮甲有的地方磨得发亮,有的地方又旧得陈旧黯淡。 他的父仇也算是报了,当时是混战,也只知道是某部的人杀了他父亲,具体是谁,不清楚。他至今杀过的敌人数目早已抵消,唯一的遗憾是不知道具体的人。 他因立功,如今是本城武官之最高者。祝缨将他打量一番,不得不说,这些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比叶将军手下的兵要更精干一些,气势也更足。 祝缨询问了他的人员、补给等情况,又问对面胡人的讯息。 姚景夏道:“前天有小股试探。这几年来他们总是这样,猫一样,一会儿来挠一下,一旦烦了不搭理当成寻常,就狠狠来一下子,让人见血。咱们也都习惯了。” 一语说得叶将军脸上微红,他就是还没习惯、动作反应慢了。 姚景夏又向祝缨要求再添五百人,这五百人不是随便添的,如果是调兵,得从别人手里抠过来。如果是募兵,得跟朝廷报备。此外还有五百人的装备、以后的粮草之类。 姚景夏也是仗着自己新立了功才敢这么提。 叶将军警觉了起来,看着这个年轻人。 祝缨笑道:“好啊。青君!” 祝青君上前一步,祝缨道:“你领五百人,驻在这儿!协防!” 叶将军无声地笑了,挺好。姚景夏吃惊地看了祝青君一眼,想了一下,问道:“她归我调度吗?” “协防,你们协商。”祝缨说。 “是。”两人一齐应下。 叶将军还想开点玩笑,不意祝缨对祝青君道:“别太拼命了,我要你好好地回来。” 祝青君道:“您是知道我的,我无论在哪儿,都能回到家里。” 祝缨点了点头:“边境,就交给你们了。” …………— 祝缨回去筹措冬衣,又有罗甲秀等人协助置换、分发冬衣。将军中旧冬衣回收,拆洗,再分发给贫苦老者。 前线也不太平,没有大仗,但是小冲突不断。胡人并非“故技重施”,而是习惯使然,对面想要一次聚起大军也是不容易的。平常出动也就是小股,倒将这边的边境将士给磨得心烦。 到得入冬,双方仅西路便打了大小十余仗。 赵苏、苏喆处进展依旧不快,此事却也急不得,要避人耳目地联络,还要能够合谋成功。来回一趟,认路本领差点儿的得花一个多月。 祝缨与冷侯还是以对阵为主。 终于,在十一月末,累利阿吐与“太子”再次率军南下,这一次他直扑叶将军防线。叶将军顶住了他最初的进攻,冷侯处又分兵来救。 姚景夏、祝青君还是依样画葫芦,再抄累利阿吐的后路。 双方打的都是套路。 两军鏊战之时,累利阿吐派人往更西,越过了北地的范围,连克两城,洗劫了一番。在第三座城前,被当地的刺史率兵民挡住了! 累利阿吐走的这条新线也不能说是新,乃是数百年前曾有人南下走过的。近来却没人这么干了。 因为它离西番比较近,而胡人与西番没有结盟,互相也有些提防,这片地方是个缓冲。 挡住累利阿吐的刺史也不是外人,却是郑熹的表弟。表弟的父亲是武将,表弟本人却好文墨,走的是文官的路子。有个好舅舅,又有个好表哥,表弟仕途颇顺。他今年四十,已做到了刺史。 朝廷发文来询问祝缨、冷侯北地战况如何,二人报上了战况。朝廷一时无奈,只得抽调了部分禁军往西。又命祝、冷二人务必拖住胡兵,要求明春主动出击,牵制住胡人。放他们四处乱蹿还得了? 祝缨与冷侯商量之后,便也派小股人马突入胡人后路去搅动。 旁人动作皆不如祝青君,她起初领五百人,由她带路、左突右转,总是出奇不意地袭击一些落单的部落。 祝缨为她表功,连升三级,冷侯十分眼馋这个小姑娘。思忖再三,没好意思开口,但是提出来:“下回一同北上,我派一队精锐与这丫头合兵一处,她带路,成不成?” 祝缨道:“先说好了,听谁的。” “行,听她的。” 祝缨也给祝青君补充精锐,免得被冷侯那里的兵比下去了。 祝青君与苏喆关系极好,两人谋定,打人都要分出个轻重来。总是累利阿吐、胡主的人挨打最凶,二王子、三王子、别部等人更容易被她放过。 她新年都是在边境上过的,正月的时候,赵苏在行辕给祝缨过生日,祝青君正带人在风雪里扎帐篷。 累利阿吐不得不应战,他的处境变得艰难了一点。改革是有成效的,他再次劫掳两城就是明证。但成果也是让他不太满意的,冷侯骨头硬,祝缨这里则是出奇招,让他也不得安宁。 诚如祝缨所言,最后还是拼的兵马粮草,累利阿吐消耗不起。 好在他调了一些三心二意的别部上前做炮灰,赢了,灭外敌,输了,灭家贼。他总是不亏的。 胡主思之再三,下令给累利阿吐:“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南人的气数还在,不是现在可以消灭的。不如议和。” 累利阿吐便建议:“纵使要议和,也不能这样就议了。要将他们打痛!他们才会好好地谈,接受一些条件。咱们这两年也受了不少损失,须得从他们那里补一些回来。” 胡主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决定亲赴前线。 战事一触即发,冷侯紧张地排兵布阵,他亲自到了祝缨行辕,与她商议:“各种迹象,大战要来了。虽然朝廷要分兵,咱们须得合力。” 冷侯看得明白,祝缨分在军事上的精力不如在民政上,而北地和大军都需要祝缨管好民政,他便主动承担起军事上的大任来。 祝缨也不与他争权,道:“您的计划是?” 冷侯布置了两道半的防线,自己为主力,祝缨的西路为策应。 “另外半道要看你!”冷侯说,“万一有胡兵突入,你要马上抽丁!这事儿只有你能办得到。北地的人,听你的。” 祝缨在此一年有余,北地军民确实听她的。她的政令下来,比别人的都管用。 祝缨道:“好。” 冷侯又说:“小祝丫头给我!我知道这是个宝贝,不会焚琴煮鹤的。” “好。”祝缨心里也是各种事务,春天了,得开始种地了。这一场仗要是继续拖下去,耽误了春耕,秋天整个北地的收成就会给朝廷好看。 ……—— 这一次,胡人善解人意了起来。 胡主到达亲线后的第七天,他们吹响了号角。 祝缨不在前线,她还在督促着阳刺史等人春耕,王刺史那儿的春耕是耽误了,得另想办法。又有大军转运、应付朝廷来人的各种询问。 冷侯在前线,反而比她要轻松。 双方不断地投入了兵力,损耗以惊人的速度往上升。 三月末,战争戛然而止。 祝青君察觉不对,带人突袭到地方驻扎的地方,才发现他们已经走了半日了!从痕迹上看,走得十分匆忙,还遗留了一些以前很少会留下的东西。 祝青君不明所以,不敢随便追击,回来报与冷侯。冷侯再派斥侯探查时,却是赵苏与苏喆那里先有了反馈——胡主暴毙! 四子争位。几乎要阵前内讧,累利阿图不得不奉胡主遗骸北归。 第375章 辉煌 苏喆的脸蛋儿泛上些兴奋的红,做出成效了,这让她很开心! 她问道:“阿翁,咱们乘胜追击吗?!多好的机会啊!” 祝缨却摇了摇头:“戒备防守,以防不测!” “诶?”苏喆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虽说穷寇莫追,但是……他们也还没到穷途末路吧?趁着他们现在人心不稳,不是很好么?” 祝缨道:“知会一下冷侯,也请他小心。” 她先下了令,然后对苏喆解释:“如果是我,遇到这样的大事必须要撤退,一定会做好安排,不让对手有可趁之机的。累利阿吐不是傻子,他能撤得毫无声息,就能在路上设下圈套伏击。一次、两次,乃至三次,彻底绝了追击的心,他好安心北上,扶助他看好的人选正位。” 赵苏道:“确实,胡兵征战惯了,行动迅捷。咱们这些官军,守城现在是够了,追击,还差着些。青君麾下迅捷是够了,可堪大用的数目又不够,万一中途有波折,损失不起。” 军队、尤其是重装的骑兵必须得靠钱堆起来,没钱是不行的,但是,光有钱也不够,还得有时间,“堆”是一个过程。现在对祝缨等人来说,钱是够了,“堆”还没堆好。 追击,就得派精锐,不一定能赢,折了还心疼。 祝青君麾下的人,数目也不多,最顶尖的那一批死一个少一个。其中又有祝青君个人的能力加持,实则不足以做一次摧枯拉朽的大反攻。深入太远,补给也跟不上。 一旁听着的陈放在祝缨下令的时候就开始起草文书了,赵苏说完,他也写完了。将草稿拎吹一吹,拎起来拿给祝缨过目。 祝缨道:“差不多了,给冷侯送去。你们两个也不要松懈,接着打听,无论他们的结果如何,接下来都有你们的差使要做。” 苏喆很快收拾好心情,道:“是!那……如果是胡相与他们的太子赢了呢?” 祝缨道:“不要让他们赢得太轻松。” 甥舅俩对望一眼:“是!” 祝缨又下令给叶将军、温岳等人,命他们加强戒备,同时,又催促着春耕。 荆纲道:“如今战况未明,边境春播之后若遇战事,种子就浪费了。” 祝缨道:“不过损失些种子。万一呢?这一年就白费了。干吧。” “是。” 祝缨又唤来北地士子与项渔等人,对他们道:“着手统计物资,以备抚恤之用!” 包主簿的侄子声音带点犹豫地问道:“大人,现在仗还没打完呢,该统计的是伤亡数吧?” 一旁项安代为回答了:“拢完了数,报给朝廷,等上头扯皮完了再发下来,不定什么时候了。人家家里不定要受多少罪呢。” 祝缨道:“且也是为了北地而战,死伤的也有北地的子弟。” 温岳的新兵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磨练成熟、不断减员。 祝缨道:“好了,都忙去吧。把驸马请来。” 骆晟到了之后也不上蹿下跳,但是对胡主还是很关心的,这事儿得让他知道。接下来如果有议和,还得拉他上前去当个招牌哩。 骆晟获悉胡相北遁之后,便开始做议和的准备了。他一面召回了通译,一面收拾自己,又开始尽自己所能地猜一下皇帝想要提什么样的条件。 虽是信任祝缨与赵苏,但也不能事事都等着别人递到眼前。好歹表现一下自己是愿意做事的。 与此同时,冷侯也接到祝缨的传书。 他没有马上下令追击,而是下了两道命令,第一,派斥侯再去确认;第二,做出了一个与祝缨同样的决定——戒备! 帐下的将校们有一半的人觉得不解:“君侯,咱们如何不追?!西路那个丫头已是拔得头筹,咱们不能比一个丫头慢呐!” “君侯,西路祝大人是文官出身,谨慎就谨慎,他除了做节度使,还有旁的使职,人家不单指望军功。北地百姓说他好,他已经能够向陛下交代了。咱们就是来打仗的,跟他可不一样呐!” 一个一个的,说得都很有道理。 冷平辉却非常冷静,说:“莫要中了圈套才好。” 他之前跌的一跤太狠,一朝被蛇咬,打得太顺了、敌军跑了,他就怀疑敌人要害他。一旁的小冷将军也不嘲笑兄长,他的眉头也是微皱,道:“咱们也不是一无所获。” “那首虏数呢?” 小冷将军看了看这位还想上的同袍,问道:“你伤亡呢?一仗打完,必会有人下来查点有无空额的。” 分兵的时候,冷侯领的多是旧式的官军,没有募兵,都是有数的。整顿之前他们吃空饷吃得凶,信誉不佳,朝廷不警惕才怪。 一查,好么,打死了这么多的青壮,皇帝不管、朝廷大臣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冷侯环视帐内,道:“派出斥侯。” ………… 托赖于祝缨和冷侯的谨慎,大军没有贸然行动,又过三日,另一批斥侯来报:“胡相撤退的路上有设伏的痕迹,现在已经走了。” 累利阿吐设伏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祝缨与冷侯没有追上来,他也很自然地把兵马撤回去争位。 到得此时,冷侯才亲自到祝缨行辕,与她商量接下来要哪何应对。 祝缨客气地问冷侯:“您看呢?” 冷侯忍痛道:“依着我的脾气,当然是追上去,打到他们服为止。可惜啊,恐怕不能如愿的。你说呢?” 祝缨道:“我不大懂兵,听您的。” 冷侯道:“现在已经不是兵事上的事儿啦,到了这时节,是要想一想怎么善后了。” “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先深入个一、二百里,再撤回来!” 冷侯的想法很简单,如果现在手上的是四十年前的精锐,想都不用想,直接开干!现在不是他不行,是手下的兵差着点儿。 冷侯慢慢地说:“出了山口,再往北,一望无际,有城,但不好守。不但要步兵,还要骑兵。” 总之,不划算,除非去抢一票就走,那倒划算了。 除此之外,冷侯还有别的事要同祝缨商议——报功。 虽然是分为两路,但冷侯的意思是:“你我风雨同舟,这些日子老夫多蒙小友照顾,回去之后不好叫别人看笑话的。” 他是武勋出身,祝缨虽然与郑家走得近,却是个文官的底子,回去之后使职一解,依旧是个文官。关系和睦一些总比假意翻脸,让人“放心”来得好。而两人报军功,互相勾兑一下,通个气儿,少生事端,在朝廷那里也更容易通过一些。 祝缨道:“好!只是,我想多留几天,善后。您知道的,我原本北上是为了安抚北地,如今大战过后我不能一走了之。须得您先行。咱们得先上表,看朝廷如何安置边军。我留下来,将您带过的兵都安顿妥当了,您看如何?” 冷侯道:“好!对了,骆驸马呢?” 祝缨微笑道:“他当然也要留一留。”说着,往北方指了一指,让骆晟留下来主持议和?那是不放心的。 冷侯道:“这可也是善后中的一件事,你可不能撂开了手去。” “好。” 两人一番勾兑,冷侯又在行辕住了两天,试探地问祝缨:“那个青君丫头,你打算怎么安排她?征妇人服役,本就不是长久之计。” 祝缨道:“她立了功,不能用完了就把人扔了。” “你要把她留在北地?” 祝缨道:“朝廷恐怕不会答应的,职位留着,先回京看看风声再说吧。战事结束了,北地她能做的事不多。” 尤其是这样的女官,如果上头没人,就只能蜷着。还不如跟自己回京,自己好歹能给祝青君寻找机会。等祝青君干的事多了,更加成熟了,再放手也不迟。 冷侯惋惜地道:“可惜了这么一个丫头,要是个小子,这会儿……” 祝缨道:“能活下来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还挑剔什么呢?” 冷侯不知她心中之意,也跟着叹了一回,两人串供好了,开始着手收尾的事儿。 冷侯要动身回去,祝缨也得安排一下叶将军、温岳、林风等人也北上一回,来一个“两路大军出击,二百里外会师”的戏码。 叶将军比冷平辉还要谨慎。他是吃过累利阿吐两个大亏的人,累利阿吐一撤,再说胡人后方出了变故,他也不肯轻信了,压着大军行进的速度,斥侯不断地往外洒,就怕有人暗算他。 冷侯这一边,他亲自追出百里,剩下的一百里让冷平辉兄弟追出去。 一个吃过一个大亏的冷平辉,一个吃过两次亏的叶将军,抱着“就让东/西路先到一步也无妨”的想法,一对难兄难弟竟是几乎同时会合了。 见面之后,面面相觑,又都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两路大军一路扫过去,又迁了数百户的牧民“内附”,也算是一种功劳。 ………… 祝缨与冷侯比较轻松的时候,累利阿吐却在拼命的赶路。 胡主年长的四子,并没有同时被带到前线,第三子在老家与一些年幼的弟弟在一起。在阵前的三位王子,在胡主过世之后,跑了两个!现在只有“太子”与四王子与他同行。 “太子”恨恨地骂道:“我就知道,那个女人不是个好人!二弟必是与她相勾结,谋害父汗的!” 四王子看一眼大哥,再看一眼累利阿吐,没吱声。 一旁的“王子”道:“我已派人给我阿爸送信了,让他们稳住家里,等您回去即位。” “太子”红着眼睛说:“我要诛杀她所有的族人为阿爸报仇!” 累利阿吐有心劝他不要牵连太广,说出来的话却是:“咱们的习惯,不杀女人和低于车辕的孩子。” “你们就是对那些人太宽容了!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她!” 累利阿吐道:“且息怒,她还有用。” “太子”安静了下来,道:“就让她再多活几天吧。可是,她与二弟串谋,真的会指认二弟吗?” 累利阿吐道:“我会说服她的,您想让她指认谁,咱们就让她指认谁。” “太子”不发怒了,认真地点了点头:“只要她听话,我给她一个全尸。” 累利阿吐应了一声是。 当日扎营,累利阿吐来到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帐篷前,守卫的士兵对他行礼:“国相。” “怎么样?” “她说,要让她说话,就得国相您亲自见她。” 累利阿吐缓步走了进去,他的心是愤怒的,胡主是他遇到的明主,现在,明主被这帐篷里的女子给暗杀了! 累利阿吐微微低下头:“夫人。” 坐在折叠椅子上的女子抬起头来,她很年轻、也有些憔悴,她的身边有两个侍女日夜不停地看着她,以防她自杀。 她冷冷地道:“我不是你们的什么夫人!” 累利阿吐道:“二王子已经逃了,他把您抛下了。” 年轻的夫人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道:“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说什么抛弃不抛弃?” “夫人不是为了他吗?那你们近来过从甚密,又是为了什么?夫人有自己的亲人,难道不知道这么做是会伤害到他们的吗?” 年轻的夫人翻了他一个白眼。 累利阿吐强忍着滔天的怒意,沉声道:“大汗是不世出的英主,宏图伟业就在眼前,对夫人宠爱有加,夫人完全可以好好地生活,突然行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中邪了吗?是谁,教唆的夫人?二王子吗?或许还有三王子?” 年轻的夫人“哈”了一声,目光便两柄剑,直刺累利阿吐,她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帐中沉默了片刻,年轻的夫人突然发问:“你想做什么?又想要我做什么?” “揭发二王子。” “三王子呢?”年轻的夫人嘲弄地问道。 累利阿吐道:“我会告诉你怎么说的。” 年轻的夫人阴恻恻地盯着他,累利阿吐道:“我会把夫人的帐篷、侍从、牛马还给夫人,夫人可以带着他们” “他们还肯听你的?” “当然。” “好。” 累利阿吐道:“既然夫人已经答应了,还请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还在乎真相吗?” 累利阿吐认真地点了点头,年轻的夫人怪异地斜着脸看他,一颗脑袋左歪歪、右歪歪,最后点头道:“好吧。二王子找到我,告诉我,太子很讨厌大汗身边的年轻女人,因为年轻的女人会不断地给大汗生下儿子。太子说,一旦他做了大汗,就要把我们赏赐给奴隶。 他就不一样了,如果他做了大汗,会对我们好的。只要我杀了大汗,留下太子的佩刀,说是太子干的。剩下的事,他会去做。” 累利阿吐道:“太子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夫人被当场抓住,二王子也逃了,把夫人留下来直面太子的怒火。夫人愿意让他脱身,继续享受生活吗?他会有更多的美人陪伴,有无数的子女,夫人,您呢?” 年轻的夫人闭上了眼睛:“你答应我的,别忘了。” “好。” 累利阿吐出了帐篷,下令:“守好这座帐篷,不许别人靠近!” “是。” 累利阿吐出去向“太子”汇报,“太子”道:“我该早早杀了她的!” 累利阿吐道:“冷静!” “太子”道:“知道了。” 一行人匆匆地赶回王庭,胡人因其生活习惯,王庭是一个比较大的范围,在这个范围内有两、三处常驻地,视季节、气候的变化,一年中有时候迁徙一次、有时候迁徙两三次。如今是夏季,他们赶到的是春夏季的驻地。 二王子、三王子已与驻地的贵族等势力见过了面,他们推举二王子做新汗。而驻地内拥戴“太子”的势力必不肯信,虽然群龙无首,仍然比对方更坚定。双方僵持不下。 累利阿吐便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他一到,局势顿时一变,二王子、三王子只得孤注一掷,他们的母家也只能继续站在他们的背后。 累利阿吐先组织葬礼,在胡主的灵前审问那位年轻的夫人。 年轻的夫人看起来端庄秀丽,行动自如,并不像被挟迫的样子。二王子脸色大变对累利阿吐道:“她是你带的证人!怎么能保证说的都是真话呢?” 年轻的夫人道:“我知道你害怕什么,放心,我只说真话。” “太子”沉声道:“快说!” 年轻的夫人轻轻地扫了他一眼,还是说了:“大汗对我说,这个太子不顶用,要换掉他。太子知道了,很害怕,要我杀掉大汗,回来告诉大家是二王子让我干的。” 累利阿吐与年轻的夫人的目光对上,情知不妙,便要命人将她带下去。四王子则代大哥质问:“父汗一向喜爱大哥,让他做太子,怎么会要换掉他?” “国相和太子战败,大汗很生气,嫌弃他们没用,才亲自到前线去的。改来改去,害了那么多的部族贵人,最后,还是没打过南人。他们骗了大汗,大汗厌倦了。” “太子”目眦欲裂:“你!你这恶毒的女人!父汗什么时候说过……” “和我在床上的时候,那时候你不在。”年轻的夫人轻飘飘地说,将“太子”噎了个半死! 场面热闹了起来,“太子”简直不知道这场闹剧是怎么结束的。好在累利阿吐见势不妙,忙把这年轻的夫人又押了下去。此时,几位王子已经打了起来,接着,他们身后的部族贵族、改制设立的官员位也加入了战团。 这些人打起来比南朝实在得多,拳拳到肉、砰砰作响。 好半晌,才各自分开,到自己的住处去,分别密谋。 “太子”愤怒不过,要去杀了这位庶母,累利阿吐道:“她已经那样说了,现在只有弄明白缘由,让她改口。她要死了,就坐实了是咱们在杀人灭口。” “你保证她会指认二弟的。” “是我的疏忽,我这就去再问。” “同去。” 年轻的夫人被关在她原本的房间里,原本的侍女已经被替换成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女奴,她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 “太子”进房之后,看这庶母居然没有一点愧疚不安,还端坐在妆镜前,不由生出一股无名业火来:“你这条毒蛇!” 累利阿吐拦住了他,他开始认真对待这个年轻的女子,他问道:“为什么?我已答应了你,会给财富,放你离开,你可以好好的生活。” “好好地生活?”夫人笑了。 累利阿吐不客气地揭了她的老底:“你不是族中贵女,大汗一直知道,你是被献上的最普通的族中的女子。大汗的宠爱,让你过上了现在的生活。你本也没有许多财富。我答应给你的仆人和牛马,也绝不算少。比起你本来的生活,当然要好上许多。” “那些都不是我要的,我有自己的爱人。”年轻的夫人的手抚在胸口,她的脑袋端端正正地安在脖子上不再歪来歪去,她毫不畏惧地看着累利阿吐。 “太子”笑了:“二弟?” 年轻的夫人冷冷地看着他:“他也配?我的爱人,是最好的勇士。” “你们族里把你献过来的!谁稀罕么?”“太子”很愤怒,各部之间的联姻,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么?!!!现在又说什么狗屁的爱人!早怎么不说? “我的爱人死了,你的父亲、那个糟老头子杀死了他。” 累利阿吐怒道:“那是大汗!是大英雄!是所有部族的希望!大汗娶各族女子,与她们生下孩子,与各族的血脉相融,从来如此。” “那他就该去专心做他的英雄,别做年轻姑娘的丈夫!”年轻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累利阿吐,“你也是个糟老头子,你们这些老掉牙的东西,看着让人恶心!没有年轻的姑娘会真心喜欢你们! 被迫罢了。 在你们的身边,不过是因为你们手里的刀!你们本身没有一丁点儿让人喜欢的地方! 看到那边了吗?衣服好看吗?跟衣服架子有什么关系?汗位真好啊,跟坐在上面的人又有什么关系?杀他跟杀条狗没有区别,狗挨上一刀,也会死,大汗挨上一刀,也会死,大汗和狗,没有区别。” 累利阿吐气得眼前发黑:“你这个愚蠢的女人!大汗的伟业,可以让所有的部族都得到好处!你做出这样的事情,就不想想你的族人吗?!” “不,吃第一口的是他,吃第二口的是他的家人,你这条狗只能吃到第三口,第四口是跟在你身后摇尾巴的。我们?轮到我们就只有你们啃剩的骨头了!不,你们会先啃了我们的骨头,再去啃南人的!啃完了我们,你们啃不动南人了,又缩了回来,接着啃吃我们吗?!你们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自己人’!” “夫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想想我的族人?他们在哪儿呢?拿我们的族人去浇灭南人怒火的,难道不是你?让他们用血肉之躯挡住南人锋利刀箭的,难道不是你?”年轻的夫人轻蔑地看着这位国相,人人都说,这位国相是草原的贤者,是会辅佐大汗创造辉煌的人。 真辉煌啊! 这光芒里,有一缕是以她与她的族人为柴烧出来的吧? 烧我的骨头给你煮饭?那就一起饿死算了! “太子”愤怒地拔出佩刀:“我杀了你!” 年轻的夫人轻轻地放下了手,一支长长的簪子插在心口,没了遮掩的衣衫上一大片血迹展现在众人面前:“你弟弟找上的我,让我行刺,我答应了。国相也找到了我,让我指认,我也答应了。我照着你们说的做了,你们可还欢喜?” ………… “哦,居然是讣闻?”骆晟说。 此时已是五月,大家在一起吃粽子。 冷侯年轻大了,嫌不能消化,吃了三个就停手了,说:“看来,我能回去了。” 祝缨道:“奏本已经上了,等他们批复下来再动身,免得扯皮。” 冷侯笑道:“好。” 现在不告诉朝廷,朝廷就会认为接下来还有可能再打仗,对报功的奏本批得就会比战争结束之后要快一些。 而奏本批下来,冷侯也确实该回京了。大军消耗巨大,拖得太久,朝廷怕是要算账的。祝缨还可以多留几个月,她也准备好了奏本,名义就是“安抚”,大战这不是到现在才算是结束嘛! 那善后,也就是从现在开始。 祝缨是想拖到秋收再回去的,现在又有和谈的事儿,到秋收后,问题不大。 所谓“和谈”,也是从“讣闻”说起的。虽然胡人的继承不是由朝廷定的,但两国算是邻居,邻居家死人了,给你一个讣闻,没毛病! 有这一个口子,就可以开始谈了。 祝缨又说:“这个,得奏报朝廷。” 赵苏道:“我这就行文回鸿胪寺。” “行。” 冷侯心情不错:“那我可在京城等你们了!等你们回来,螃蟹正肥。” 祝缨笑问:“您请客?” “我请!” “好嘞!都听到了?回去找君侯吃螃蟹,吃穷他!” 冷侯笑道:“光螃蟹吃不穷。” 他们不知道王庭发生了什么,但是知道,他们可以暂时松上一口气了。 十日后,冷侯启程,官军调走了一部分,留下少部分驻守。祝缨与赵苏忙碌了起来,祝缨之前的善后计划可以开始执行了。 如果是民政的话,就全是在她掌握之中的事了。她将计划呈交政事堂,列了日程表,将将在秋收后可以携众南归。 赵苏这里进展也很顺利,冷云那里来了一封公文:尽量分而治之。 次日,旨意下来,也是个“尽量分而治之”,要削弱胡人的力量。政事堂紧接着发来一个份更详细的指导。 苏喆很怀疑,冷云的公文是照着政事堂的作业抄的,只不过鸿胪寺里他说了算,不用走太多的手续,所以抢先送了过来。 到得八月末,赵苏与双方终于谈妥,朝廷同时册封“太子”与“二王子”为可汗——累利阿吐是发讣闻的,二王子是早就与赵苏眉来眼去的。 朝廷还假惺惺地在诏书里劝他们以和为贵,让他们双方不要再打了。 单看两份诏书,祝缨都要相信朝廷里全是良善之辈、可怜的劝架老翁翁了。 啧! “待双方使者到来,咱们就动身吧,快着些。今年难得没有大灾,抢收秋粮要紧。双方使者来了,给他们放到同一个驿馆里,但不要住在隔壁。要能看得见,但互相摸不着。对了,保护好他们的安全。北地,可有许多人与他们有血仇呢。” 赵苏笑道:“是。” 第376章 召回 越是临近回京,祝缨反而越忙碌。需要她安排的事情很多,即便把胡使给骆晟和赵苏、苏喆接待。,她依旧有许多事要忙。之前幕府的人员需要安置、即将到来的秋收也需要盯紧,今年的年景依旧称不上风调雨顺,只能说“勉强正常”而已。 此外,祝青群麾下的女兵也需要安置。祝青君不可能只依靠祝缨从别业那里调来的几十号女兵就能打得这么顺手,北地招募的兵士里,也有祝青君麾下的一些。这些人,哪怕不给个官做,也得给人家一个交待。 整支队伍调走也不太现实,祝缨计划着给两种选择,一是分一些土地,二是将她们分到各州县,给个女吏之类的缺干着。随便她们自己选。 此外又有依附的普通胡人,人家是想好好过日子的,南下来种个地。但是北地与整个“胡人”都有血仇。也得安置好了。 又有之前垦荒的老兵…… 她拢共才在这里呆两年,时间真的不够用! 祝缨又有一个自己的念头:我多留一日,至少今年的赋税能够轻一些。 眼看着田里的庄稼在黄中还带着一点点的绿,祝缨盼着明天它就全熟了! 祝缨蹲在地头,看着饱满的穗子弯垂下来,一旁的老农笑道:“比去年好些,能够安心等庄稼熟了再好生收了晾晒,去年收得急,好些散的穗子落在地里没来得及。回过味头来想再收拾,好些也不知怎的竟发芽了。” 祝缨道:“丰收就好了。” 老农一笑,脸上泛起一堆褶子,眼睛也亮了起来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忽然,远处一骑飞奔而来,项渔道:“大人,有天使来了!” 祝缨蹲那儿仰起头:“啥?” 项渔跳下马来,说:“说是急召您回京,陈大官人正应付着呢!二叔叫我来请您回去。” 项乐招呼了好几路人分头出来找祝缨——祝缨此人,闲时乱逛,不多派几路人马容易找不着她。 刚才还笑的老农脸都变了,跟着祝缨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祝缨,问道:“大人,这就要走了么?” 祝缨轻叹了一口气,如果是京城来人相召,大概是不走不行的。 老农道:“还没尝着今年的新粮呢……”不知怎的,说到一个“呢”字,他的嘴里发酸,抬手抹了一下鼻端,不停地抽着鼻子。 祝缨道:“我回去看看他们,你留神些。” “哎。等等!”老农忽然叫了一声。 他弯下腰,从地里揪下几绺泛青的穗子,放在粗糙的手里搓去外皮,左手倒右手右手再倒左手,一边倒一边吹,终于搓出一捧饱满的颗粒,捧着递到祝缨面前说:“还是生的,可也甜,您尝尝?” 项渔眨眨眼,别过了头去,不敢开口。祝缨抬手接了,往嘴里塞了半把,嚼了嚼,没有完全成熟、晒干的颗粒嚼起来有点韧劲又不太费牙口,带一点草木的清香,又有一点点的香甜。 “挺好吃的。”她说,“别再揪啦,留着熟了自家吃,粥还能稠点儿。” “一顿两顿的,”老农含糊地咕哝着,“真的就走了啊?” “哎,我回去瞅瞅。” ……—— 回到行辕,项渔鼻尖还红红的,看祝缨冷着一张脸,他也无心劝解。 祝缨跳下马来,自有随从接了,牵马去饮水喂料。祝缨一面往里走,项乐迎出来一面说:“天使才到,看他们的面相,像是有急事。要不要去知会骆驸马一声?万一有个什么事儿,他总得来说句话的。” 骆晟虽然不太会做事,毕竟身份在那里。 祝缨道:“现在先不用。” 祝缨到了大堂上,却见陈放、荆纲等人正在陪着一个年轻人,这年轻人累得两眼发直,显是急匆匆赶过来的。 祝缨记得这个人,年龄的原因,她与如今京城的年轻人接触不多,只能记得一些见过的人脸。这个年轻人有点来历:他是今上舅舅家的孙子。 今上登基的时候,生母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如今宫中没有太后,但是皇帝也没有忘了舅家。现在这个年轻人,年纪只有祝缨的一半,细论起来算是太子的表弟,在禁军中任职,约摸是当年陈放的那个位置。虽然是仪式摆设,确实是真正的天子亲卫。 他正与陈放聊得投机。 看到祝缨来了,他也不敢托大,站起来问一声好,然后说:“有旨。” 他带了皇帝的手书,非常简短的“旨意”,让祝缨即刻返京。陈放对祝缨使了个眼色,轻轻地点了点头。 祝缨接了旨意,道:“便是要动身,也要明天一早了,天使且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咱们就走。我这里的事便是能撂下不管,也得向骆驸马交代一声。” “晚辈没有催促您意思,明日就明日,路上快着些就好了。”来人说话有气无力的,看着腿还在发抖,可见赶路十分用力了。 “不催促”“明天就走”“路上要快”,祝缨示意亲自送他去休息,一边走一边说:“京中出了急情?能给我交个底吗?不然咱们这么没头苍蝇似的,赶回去有什么用?” 来人有些犹豫,祝缨耐心地看着他,来人走路有点飘,左右看看,低声说:“晚辈来的时候,陛下……病重了……” “啊?” 来人面色凝重,道:“昏睡了一日一夜,醒来看到我,就派我来找您回去。” 祝缨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她将这人上下看了看,道,“你还能赶路吗?” “不能也得能。”来人苦笑道。 “好。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 祝缨甚至没有来得及给这人办个像样的接风宴,来人路上跑得太猛了,不但腿抖,走路像个鸭子,手也抖,筷子都拿不稳,索性在自己房里让仆人喂饭吃了。 祝缨只得囫囵安排一些事务,连夜拜访了骆晟,留下赵苏、苏喆帮他,又留包主簿等人协助行辕善后,以温岳等人协调最后官军的安置——这些本是她打算花半个月时间亲自抓一抓的。现在只好放手。 她甚至来不及召来顾同等人安排事项,只好给罗甲秀、顾同、姚景夏等几人写了便笺。又将一些事务写了简略的安置计划,一气忙到半夜,才匆匆睡了两个时辰。 次日一早,她带着祝青君等人在金良的护送之下,挟着宣旨的使者,一行人骑马冲出了州城。 来使以为自己就够拼命了。他虽不是出身特别高贵,也是自幼锦衣玉食,能下得了狠心吃这个苦,他觉得自己已然不错了,岂料一位“中年前辈”发起狠来比他厉害多了! 祝缨在北地也没置办什么家什,回来也没带什么土仪,一昼夜便行了二百里,当天就把使者累得像条死狗,沾床就睡。次日一早,祝缨精神抖擞,吃完早饭略歇一歇就又催促上路,使者面如菜色,累得午饭是一口也吃不下了。 祝缨还劝他:“吃点儿,不然没力气赶路。” 使者抖着手往嘴里塞了一筷子小炒肉,“哇”一声,扭头又吐了出来,抱着茶壶一阵狂饮。一边喝,一边摆手:“不、不成的,吃、吃不下去,您只管吃,不用理我。” 终于,在他觉得自己会被累死的时候,京城到了! 一行人风尘仆仆,祝缨终于发话,先在离京二十里的驿站里洗沐一番,养一养精神再好进城。 一路行来,使者累得没精力管别的,祝缨却已经收到了郑熹、冷侯、陈萌等人从京城设法传来的消息——皇帝病了,但是已经有点好转了,前两天还召见了冷侯与丞相们一次。 正因收到了这样的消息,祝缨才会在驿站里休息,否则,即使累死使者她也会拖着这个小孩儿的尸首及时进京的。 眼下,她先把使者给摇精神了,再说:“既然已经到了,便先具本吧。否则你我这么匆匆而来,落到有心人的眼里,又要传出什么谣言来了。” 使者的手连日拉着缰绳,已经抖得像个筛子,喝粥的勺子跟饭碗一直没停地“笃笃笃笃”像是在敲木鱼。他苦笑一声:“晚辈……” 祝缨看了看他的手,道:“没关系,手抖就手抖,可以解释,但是要写。” 两人写了个奏本,派人送到京城,次日一早整束停当,一同进城。 金良大声吆喝着:“把节帅的仪仗打起来!” 使者十分服气,千里奔袭,你们仪仗还带着呢? ……—— 祝缨回京不比冷侯,冷侯是得到了完整的“大胜凯旋”的待遇,祝缨一路疾驰,又是事出突然,皇帝还病着,朝廷也没有心思举行什么盛大仪式迎接她。郑熹还没忘了要求摆一个简单的仪式,把祝缨给迎进城。 冷侯自告奋勇:“我亲自去!” 冷侯凯旋而归,晋爵为公,食邑也增加了,皇帝又赏赐了金帛,让他多荫一个孙子,很实惠。仗打得顺手,也是祝缨识趣配合,冷侯也要给祝缨做这个脸。 他出面是很合适的,两人共同御敌,勉强算是“同袍”。冷侯带了一干将校出来,场面也还算热闹。连冷平辉的脸上也不再是阴沉,他因为最后一战,官复原职了。 祝缨与冷见了礼,面上的寒暄过了,冷侯与她并辔而行,低声道:“陛下略好了一些,他还是信任你呀!” “诶?” 冷侯道:“召边将回来,要么是特别的信任,要么是特别的防备。对你,是信任的。” 祝缨道:“借您吉言。” 冷侯道:“别不信,如果是先帝,或许还有说法,咱们这位陛下,质朴纯真。陛下当时第一想的是刘松年,接着就是你。” 祝缨道:“当时就这么凶险了么?” “先是一日一夜不醒,再是接连七日不起,齐王也从宫外赶回来侍疾,一直没有出去。” “现在呢?” “昨天又露面了,时间很短。” 祝缨道:“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交换了眼色,都想到了先帝驾崩时的光景。祝缨心里全是不乐:多少人的心血,你们一个就是不死,一个突然要死,误了多少事。 城门到了,两人住了口,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祝缨直接进宫面圣,从宫门到殿上,一路都有人点头示好,但他们都不太敢笑。 祝缨迈上大殿的台阶,看了一眼侍立的禁军、宦官,禁军她不能尽数了解,但是皇帝亲卫还是都认识的,皇帝身边的宦官也都是熟脸——皇帝的近侍没有被替换,问题不大。 她进了殿,适应了光线,舞拜。 皇帝赐了坐,祝缨听他的声音有些虚弱,谢座坐下。 “看到你来,我就放心啦!”皇帝说。 他的气息有些微弱,白发也多了许多,眼袋特别的大。祝缨道:“陛下怎么变成这样了?” 皇帝不想谈这个话题,而是说:“你这一路奔波,辛苦啦。” 祝缨忙表了一回忠心,说自己听说皇帝病了,“五内俱焚”不敢说辛苦,现在看到皇帝痊愈了,才勉强放心。请皇帝“保重”,因为“北地渐平”,顺势简要说了些北地的情况。 皇帝却不太关心的样子,听说一句“太平”,便摆了摆手:“知道了。” 杜世恩觑了个空儿,低声劝道:“陛下,该吃药了……” 祝缨便辞出去,皇帝道:“不要走远!” “是。” 皇帝又想了一下,还是不放心,道:“卿有功!当赏!” 皇帝很快下令,爵禄之类的先放一放,先赐给祝缨一处离皇城很近的房子,近到步行上朝都不会迟到。 皇帝欲言又止,他突然病倒,自己也惊慌得不行,一醒就想着如何应对。思来想去,觉得现在的祝缨与先帝的刘松年比较像,这让皇帝安心。以皇帝的心意,祝缨顶好能值宿宫中,但是这不太合规矩。只好退而求其次。 祝缨谢了恩,看杜世恩服侍皇帝吃了药休息,才往政事堂去。 政事堂里只剩下窦朋一人。 祝缨不动声色,先拜见窦朋。窦朋唇上的水泡突破胡须的覆盖冒了出来,他说:“终于回来了。北地自在,不思京城了吗?” 祝缨向他说了北地的事,窦朋道:“你的奏本我这里都看了,你办事,再没有人不放心的。你收拾收拾,早日就回来上朝吧!” 祝缨道:“呃?是。” 窦朋恹恹地看了她一眼,道:“接下来可就不得闲了!冷侯能有假,你是没有的!” “怎……”她本不想问的,可是这里既不见王云鹤,又不见郑熹,就不对味儿。 窦朋道:“王相公又病了,郑相公……今天早朝递的丁忧的奏本。” “啊?不是,怎么这么突然?” 窦朋道:“他早就该丁忧了,当时是为了北地战事,如今你们都回来了,他当然要丁忧啦!从冷侯回来就有人上本,督促他早早回去守孝。他一走,压不住那些鬼。” 郑熹在的时候,不但能够压一压冼敬等人,还能压一压郑奕等人不要瞎跳。郑熹一旦不在朝上,不能及时压制,由着郑奕、冷云等人发挥,窦朋简直不敢想象那是什么局面! 王云鹤,同理。老头儿一病,不能上朝,就有人上蹿下跳,让郑熹也滚回家守孝。 你一拳我一脚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祝缨道:“那我先去王相公府上探病。” “可别被打出来才好。”窦朋小有不满,王云鹤一病,冼敬等人因不安而躁动,可没少给他惹麻烦。 祝缨道:“您说笑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都没什么笑意,祝缨看窦朋不想多说话的样子,也识相地辞了出来。 秋高气爽,蓝蓝的天,造物完全感受不到世人的愁苦。 祝缨动了动脖子,抬脚往大理寺走去。 大理寺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她回来了!施季行率众迎接,笑称“节帅”。 祝缨道:“回来就解职啦!你不厚道,拿我开玩笑。” 施季行笑道:“是高兴!您回来了,咱们就有主心骨了!” 大理寺上下都高兴,祝缨不在的时候皇帝突然疾病,他们一时没了主意。原本,祝缨离开两年,大理寺虽然不如她在时,但是施季行也很能干,一切运转正常,施季行也自认完全可以胜任。 直到皇帝突然病倒。大理寺上下看着他,施季行第一反应是回家询问父亲怎么办。施季行才发现自己缺在哪儿。 这节骨眼上,祝缨回来了,施季行也是松了一口气。 祝缨先不问公务,与众人寒暄一番,告诉大家明天就回来上朝,众人便也不急着向她诉说了。 祝缨接着去鸿胪寺,当面告诉冷云有关胡人的事物概况,掏出几张纸来:“这个一定要多看几遍,记熟了。朝上他们要是问起来,也好有得说。” 冷云接了过去,笑道:“知道啦!才回来就闲不下来,你呀,劳碌命!要我说,你赶紧回家,能歇几天歇几天,现在不歇,接下来恐怕没功夫歇了!” “怎么?” 冷云大大咧咧地说:“他们能再打起来你信不信?还有藩王,也不老实。” “老的小的?” 冷云道:“那谁分得清?你去看看郑七吧,他啊……” “好。” 祝缨又去吏部、兵部等处,告知自己回来了,因为回来得急,相关解职的交割容后再办。顺便和两处沟通一下,她还有举荐做官的人选。 在皇城转了一圈,她才出去往王云鹤府上探病去。 第377章 探望 陈放陪着祝缨回京,与金良等人都在皇城外面等着。如果情况允许,祝缨会给他们创造机会面圣。 祝缨独自出了皇城,就是皇帝不愿意了,陈放不免猜测起皇帝的龙体是否安康。 对还没想出个所以来,祝缨就到了他们面前,他们说:“还不算太麻烦,剩下的事咱们慢慢与他们聊,你们也都许久没有回家了,先回家,有什么事都以后再说。” 陈放问道:“那您呢?” “我去王相公府上探病,你们自己安排,”祝缨说,但是林风是个例外,“你去刘相公府上,代我致意。” 林风指着自己的鼻尖,道:“我我我我……义、义父,那您什么时候过来救我啊?” 祝缨道:“我是去探病,你告诉刘相公,从病人家里出来,去别的地方不好,今天就先不过去了。哎,什么叫‘救你’?你在刘相公府上还没习惯吗?” “这会不一样,以前每天训一点儿,现在他老人家可攒了两年的话呢!”林风打定了主意,见势不妙就先跑,留给义父去善后。 陈放用余光瞥了金良一眼,只见金良欲言又止还带着点儿焦急又掺了些不解。他轻轻咳了一声,道:“叔父操劳许久,忙完了也请早日回府歇息。家父知道您回来了,怕是要等不及见您呢。” 祝缨道:“好。” 陈放拖着林风走了,皇城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在看他们了。祝缨这次回来得就很急,全不像冷侯回来时的那样。金良是有心要问,看到围观的人有点多,忙压低了声音,道:“我还要去府里,您……” 祝缨道:“你把这些先还回去吧,我回来要解职的,这些仪仗现在用不上了。到了府里代我向郑相公问一声好。我去探完病就去府里致奠。青君,代我谢谢他们。” 祝缨的谢,一般都很实惠。祝青君会意,得给这些人准备红包。 金良道:“先、先去他那儿?相公丁忧在家,你先去别家,不太好。” 祝缨道:“先去丧家再探望病人?不会被打出来吗?” “呃……” 祝缨道:“咱们今天要办的事还多着呢,别发呆了,快着些吧。”说完,带着自己的人一路往王云鹤的府上去了。 王云鹤家离皇城不远,离祝缨的新宅子也不远,她现在没功夫去接收那个皇帝赐给她的新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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