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成参天大树的,光凭直觉哪里够呢?还是得多看、多做!想要走得远,就得学会运用“天赋”,更要学会应付“天赋”不够使的情况,这个时候,基础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先复核旧案,以这个速度,再干几个月旧案应该能够复核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再让她参与到新案子里来,从“小”案做起,渐渐入手大案,祝缨今年才十四!郑熹打算让她一边当差一边读书,磨个五、六年也不过二十岁,却是绝对的年纪、可堪大用。 谁都想不到的是,上司没安排,祝缨自己一头扎进了一场人命官司里。 ………… 时至五月端午,是朝廷要过的节日。理所当然又有好些赏赐,祝缨的官职不高,但是风头很盛。大理寺从郑熹开始,都有些赏赐给她。 除了粽子、丝缕之外,还有些药材,又有赏钱之类,杂七杂八的,祝缨手上也没个筐来装,自己抱着回去又不够美观,还担心御史又要吃多了撑着。 郑熹道:“出去找甘泽他们帮你送回去。” 祝缨空手出去,她知道,像甘泽这些人在节日的时候一定是有准备的。到了皇城外面找到了甘泽,正要说话,却发现甘泽两眶鼻尖都是红红的像是哭过。 祝缨道:“大过节的,你这是怎么了?” 陆超道:“还怎么的,他表妹叫婆家打死了!婆家还不认账,非得说是她自己吊死的!” 第57章 调查 离开了家乡,祝缨几个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多半与郑府有关,其中金良、甘泽、陆超又是关系最好的三个。 从家乡到京城这一路上甘泽给她家赶车赶了一路,祝缨心里是记得这份情的,她问陆超:“哪个表妹?” 一路几十天,甘泽不说八代祖宗被祝缨套出来吧,至少近亲都被祝缨摸透了。 甘泽既有出嫁的姨表妹、也有出嫁的姑表妹,就不知道是哪一个了。 陆超道:“他姨家的。要是姑家的,哪用这么麻烦呢?” 祝缨了然。 甘泽他家是几代在郑府的田庄上当差的,所以甘泽的姑妈也是郑府的人,嫁的也同样是郑府田庄上的庄户,其家境比起寻常百姓还要强一点,甘泽的姑家表妹当然也是郑府的人了,丈夫也不算是外人,同样是与郑府有着关系的庄头。 要是姑家表妹出事了,甘泽这会儿不用哭,往郑熹这儿告上一状,或者纠集府里一群好兄弟打上门去,就能给表妹报仇了。 姨表妹就不一样了。 甘泽他亲娘并不是郑府的家奴。 甘泽他娘原本也是外面好人家的女儿,但是甘泽的外公外婆十分之穷,家里生的不少,活下来的不多,统共活了两儿两女。世上常有把女儿嫁给豪奴的,未必就是豪奴仗势强抢,或者父母不做人想攀附豪门,有些纯是因为太穷了,为了生活。甘泽他娘就是因此嫁给了甘泽他爹的。 甘泽他娘是家中长女,长得又端正,甘泽他爹出的聘礼高,就这么嫁给了甘泽他爹。 虽说良贱不婚,谨慎的人家也有些可以避免惩罚的做法。比如父母把女儿卖给主人家,则她也是奴婢了,自然配得豪门家奴。又或者豪门将这男仆放良,改个身份做自家佃户,还是在自家控制之下,倒也配得上贫穷的良家女子。 甘泽的母亲出嫁之后得的聘礼,让娘家缓了一口气儿。甘泽的姨母嫁的就是同村的农夫,甘泽姨母只有一儿一女,女儿也已出嫁了。 甘泽的姨家表妹嫁不得什么富贵人家,也是农户,活还是要自家做,农忙时能雇个短工。据说这个婆家很会过日子,全家大小既肯干、又肯攒钱,时刻想着存下钱来多买几亩地,好发家做个小地主,日子很有奔头。是户可靠人家。 这个表妹,被丈夫打死了! 好好的一个女儿嫁给你们家没几年就死了,事情是瞒不下去的,婆家来了报信的,说是:“好好的,不知道犯了什么邪,忽地吊死了!” 信儿送来的时候快过端午了,甘泽的姨母正在裹粽子,裹到一半听了信儿,两眼一翻就昏死过去了。甘泽的姨父和表弟一个跑到本家那里哭,说自家出嫁的姑娘死在了婆家,要求全族男丁出动,给姑娘讨个公道,另一个就跑去给甘泽的亲娘送信。 陆超叹息着说:“他那个表妹,成亲的时候我们陪着他回去壮场面的,最是懂事能干的一个人,怎么会‘犯邪’?又怎么会‘吊死’?又是快过节了,有再多的不开心,也该见一见父母兄弟再走,你说是不是?” 祝缨点点头,受尽委屈自尽的乡下媳妇,她见得可不少。不过她还见过因为有奸情,最后走投无路自我了断的乡下媳妇。这些天又看了那么多的诉讼官司,世上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这些事儿都不好讲,人,她没见过,光听甘泽讲未必就做得准了。甘泽心里的好表妹,未必是别人家的好媳妇。 不过陆超说的也对,“犯邪”、“忽地”就很可疑,不说夫家谋害吧,多少也得有点隐情。且以祝缨的经验,乡下媳妇受气的面儿大,这夫家多少是理亏的。 祝缨心里还是向着甘泽的,她说:“既然家里还有兄弟,还有族亲,就拦住了别叫夫家草草把人埋了。往县里一告,请个仵作来,先验一验尸身,看是不是被谋害的。如果不是被谋害的,你们再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甘泽道:“我那妹子,性子再好不过的一个人,屋里、田里的活计都做得,又不爱与人犯口角,怎么会有‘邪性’?说她这个话的人就是没良心,必是他们心虚的。” 祝缨将自己的事儿先放到一边,问道:“端午的假还没放你就知道消息了,可见你姨母家、表妹家就在不远,或是京兆哪一县的农家?” 甘泽道:“新丰县的。” “那倒不太远,紧着办,还能赶在他们放假前就水落石出了呢。” 陆超摇头道:“不好办。搁以前,咱们求了府里,拿着府里的帖子往官府一告,那就是一个准的。报仇容易!可现在的京兆府所辖各县,归王京兆管。王京兆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办案不看帖子。” 京兆这儿归王云鹤管。从他往下,都不大买这种请托的账。王云鹤本人不买账,辖内的县令等人不敢买账。 甘泽道:“只恨我现在正在当差走不开,不然,我跟表弟他们一同去拆了那家丧良心的狗窝!叫它别做着发财收租的美梦了!三郎,你出来有什么事?” 陆超道:“有事也是我来吧,你甭管了,歇着吧。你要实在挂心,端午假七郎也是会允的,我今年不请假了,你去吧。三郎,来,有什么事儿?” 祝缨想了一下,说:“我端午也是有假的,原本也是想好好玩一玩的。要不,我陪甘大哥去一趟?” 甘泽有些意动,陆超也以为祝缨是要拿个“京官”的身份去新丰县衙疏通疏通,道:“也行啊!不过新丰县衙肯定要放假的……” 祝缨道:“等我先把东西拿回家,再安排一下过节的事儿。咱们悄悄地过去,他们在明处吵架,咱们就在暗处打探消息。他要真是冤枉的呢,甘大哥就把妹子好好安葬了回来,要丧了良心呢,咱们与他算总账!” 甘泽道:“我怎么会拿妹子的性命去冤枉别人?!” 祝缨道:“行。不过要快。就这个天儿,尸身多放几天就该放坏了,到时候什么痕迹都没有,你们两家只好殴斗一场,从此结仇,再也没别的说法了。” 陆超道:“好!你有什么东西?我陪你去拿。” 祝缨道:“你跟我来。” 她把东西搬出来,陆超帮她送回了家,到了祝家,张仙姑和祝大看着赏赐的精巧粽子都说:“跟自家包的不一样。” 祝大说:“太小了,不够一口一个的呢!能顶什么用啊?” 张仙姑道:“你管它大小?你有能耐,你去宫里讨个粽子出来试试?尽说破气话,你那是嘴啊,还是……” 祝缨道:“打住!”看张仙姑自己也包了一些粽子,就说:“也该给邻居们送一点,给金大嫂那里送一点,京城的样式跟咱们的不一样。再给我拿一点,我换了衣服,去看看人。” 张仙姑道:“你还有什么事呢?” 陆超小声把甘泽的事儿说了,张仙姑道:“这还了得?!必是咱们姑娘受了欺负了!造孽哦!都快要过节了!”祝大也说:“怎么到了京城,还粗门大嗓的,一惊一乍叫人看笑话!”张仙姑大怒:“我看你嗓门儿也不小!” 祝缨道:“都别嚷!我去看看。陆二哥,先吃口茶歇歇,我还有要准备的东西,一会儿出来。” 她去换了衣服,提了点粽子与陆超先去京兆府。陆超道:“你到这里做什么?虽是京兆的案子,也是先经新丰县。” 祝缨笑笑,说:“你不知道。”她直奔了大牢,给自己的熟人牢头和狱卒送了点粽子。 牢头和狱卒都在,见了她说:“上回你说闲下来就来找我们,却跑得不见了人影,一向在哪里发财呢?” 祝缨道:“我现在也在衙门做事了。” 牢头笑道:“哪里?” “大理。” “对啊,问你在哪里。” 陆超没好气地道:“大理寺!” 牢头和狱卒脚下一滑:“什么?” 祝缨道:“呐,快过节了,给你们送点粽子。我还有点别的事儿,过节就不来看你们啦。” 牢头惊讶地说:“你、你在大理寺做什么差使呀?”他指了指北边皇城的方向。 祝缨道:“评事。” 牢头脚下又是一滑:“亲娘!上回还说没定下来,这就做官儿了?你、您也太让人想不到了。” 祝缨道:“想不到的事儿多着呢,走了。得闲我再过来。” “哎,您慢走,我送您。”牢头大声说,把狱卒按在牢里看门。 牢头把祝缨和陆超送出很远,边走边看她,心里很不可思议。京兆牢里的犯人也是卧虎藏龙的,但是像祝缨这样的仍然比较少见。他小心地问着话,想着自己之前应该没有得罪过祝缨。世上贵人的怪癖很多,专有一类人,最恨别人见过自己落魄的样子,一朝发达,不定怎么…… 牢头的腰弯得更厉害了。 忽然一个人说:“牢头!你干嘛呢?” 牢头抬头一看,却是京兆府里的班头带着一队衙差,种种棍棒绳索齐全,他问道:“你们这个时候还要拿人办差?大人不放假了吗?” 班头道:“晦气!新丰县的事儿闹大啦!两大家子械斗,二、三百号人,新丰县的人手不够,紧赶紧的求助,大人派我们去帮忙。” “几百号人?那你们这点人恐怕不够的。” 班头道:“看着吧,几个县都得有人过不好节!走了!” 陆超上前一步,拱一拱手:“这位官人,稍等半刻,打听个事儿,我老家在新丰,不知道是哪两家械斗,为的什么呢?” 班头道:“曹家和陈家,原本亲家,曹家女儿死在了陈家。” 陆超脸色不太好,说:“多谢。” 祝缨对牢头道:“您别送啦,我走了。” …………—— 甘泽他表妹就是姓曹,表妹夫姓陈,天下没有那么巧的事儿。 祝缨对陆超道:“这个事儿呢,跟郑大人说一下,我再与甘大哥同去新丰县。” 陆超道:“要报给七郎?” “这么一场械斗下来,必有死伤,纵然弹压下了,嘿!也是够格报到大理寺的!咱们先知道了,怎么能不先告诉他一声呢?万一咱们兜不住,不还得惊动他?” 两人又去了郑府,甘泽已经侍奉郑熹回来了,两人将事情对郑熹讲了。郑熹道:“王京兆办事一向秉公持正。” 祝缨道:“那个,我想过去看看。咱们也得盯一盯不是?” 郑熹问道:“坐不住了?大理寺的正经差使不够你干的?” 祝缨道:“迟早要报到大理的,我预先去看一看,也是早做准备。正好放假,也不占我干正事的时间。” “你当械斗是好玩的?” “我见过的,”祝缨认真地说,“乡下地方什么不争?一口水、一分地、一点林木都是好的。拿什么争?总不能靠嘴皮子,就是打。” “去吧。” 甘泽道:“我也……” 郑熹道:“他去得,你不成!你还要参与械斗吗?” 甘泽十分难受,跪下叩头,说:“我想送妹子最后一程。” 郑熹皱眉,祝缨道:“甘大哥,你放心,我尽力把真相查出来!还你妹子一个公道!现在闹大了,案子没个了结,你妹子也还安葬不了。” 甘泽跪着不起身,郑熹却是一点也不松口。祝缨道:“那,我跟陆大哥去?” 郑熹道:“你们去甘家,找甘泽他爹给你们带路。” “是。” 甘泽双膝着地,转过来对祝缨磕了个头,说:“三郎,我拜托你了!我这妹妹,跟亲妹子一样的!” 祝缨与陆超出了郑府,陆超道:“光凭两条腿哪成啊?咱们得去弄匹马,再不济也得有辆车……” 祝缨道:“你弄车,我去准备点儿东西。” “什么?” “快!” 陆超没去雇车,是从郑府里套了一辆马车出来,祝缨跳了上去,说:“去我家,我拿点东西。” 两人到了祝家,祝缨从家里取了两身旧衣,又把货郎担子找了出来,顺走了祝大新打的一双草鞋。从家里随手摸了点准备的过节的东西,张仙姑道:“这是要干什么?” 祝缨道:“新差使,你们在家吃粽子吧,不行,就跟金大嫂子过节去。我去新丰县有点事儿,是与郑大人有关的差,不用担心,是正事。” 张仙姑道:“你等一下!”她冲进厨下,拿个提篮将了一篮子煮好的粽子、鸭蛋之类,又装了一竹筒的水,都塞给她叫她路上吃。 祝缨与陆超两个人堪堪赶在了关城门前出了京城,祝缨道:“我到车里换身衣裳。” 她把身上的绢衫脱了,换了以前的旧衣——已经小了的货郎衣服。头上的软翅纱巾换了个布巾,脚上换了祝大新打的那双草鞋,又开始收拾货郎担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陆超道:“你干嘛呢?黑灯瞎火的,幸亏甘泽家在咱们庄子上,路我熟,不然还真不敢应承这趟夜路呢。” 祝缨从车厢里钻了出来,道:“早些到那里,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新丰县。” 陆超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看路,抽了两鞭子马,才吃惊地又转过头来:“你这又是干什么?” 祝缨道:“郑大人说是准我去看看,一没给我文书,二没给我印信,我就去了新丰县,人家也不让我插手呐!不如我悄悄地去陈家庄看看有什么线索没有。” 陆超道:“你灵!都说我是府里机灵鬼儿,我算是服了你啦!走着!”一甩响鞭,马车在夜色中狂奔而去。 到了郑家的田庄上,还没到二更,陆超被巡夜的发现,互相认清了人,巡夜的提着灯笼说:“老甘家里,哎哟……” 陆超道:“啰嗦,这是祝三郎,是大理寺的官儿,也是咱们自己人,我们来找老甘的。他在吗?别是已经去了新丰了吧?”|白|嫖|司|全|+| “没有,他是个老实人,没有主人家吩咐哪里敢去凑热闹的?” “他家里人都在?” “不但都在,连他小姨子也来了,听说了吗?出事儿了!” 陆超赶着车,与巡夜人一路走一路聊,祝缨也顺便听了:女儿死了,甘泽的姨母就被家里人送到了甘泽家来。双方械斗,一是拼的谁能打,二也是拼的后续打官司。甘泽家是郑家的仆人,甘泽姨母钉在这儿,也好求姐姐、姐夫、外甥,帮忙官司。 到了甘泽家门口,巡夜的帮忙敲了门,甘老爹出来应了门,陆超把车赶进去,低声对他说道:“七郎不叫甘大过来,怕他惹事,叫我带着祝三郎过来看看。” “祝三郎?不是做官了吗?” “对。他以前与你家甘大要好,听了就说过来看看。” 甘老爹道:“快进来。” ………… 祝缨跳下车,把甘老爹吓了一跳:“这是哪位?祝三郎呢?” 祝缨笑道:“我就是祝三。” “啊?你、你这身儿打扮……”祝缨这破烂货郎的样子,哪里像儿子说过的祝三了? 陆超道:“进去再说吧。” 三人进了屋里,甘老爹说:“我叫人给你们收拾住处。要吃什么?乡下地方,只有些土物。” 甘泽这家在乡下庄上,居然也有个两进,院子极大。甘老爹还能有几个帮佣伺候的人,在乡间抵得上一个土财主的日子。陆超道:“来点热汤吧!我这一路可累坏了。” 祝缨道:“我有点儿吃的就行了。您别忙那些个了,我明天就去新丰县,您得给我找个向导,我要去看看陈家庄和曹家庄。再有,有什么过端午的东西也给我拿一点儿,稍微好点儿的就行,我得装货郎……” 甘老爹听她说了一串,忙道:“好!都有!这些都好办!只是有一条,你们不能去帮他们械斗。白天过去好些官差,如今京兆是王大人,不好惹的!” 祝缨道:“我去探听些消息。听说……那位娘子也在府上?我也想见一见,问一问,可好?” 甘老爹道:“也好。哎哟,自打来了,这两天就是哭、就是哭。你们先吃,吃完了再见她,我给后头说一声,收拾收拾好见人。” 祝缨与陆超也是饿了,粽子虽好,路上没口热汤水她也吃不多少,到了甘家,肥鸡、鲜蔬、热粽、笋汤都有,味道比京城买的都好。 两人吃完一抹嘴,甘老爹带祝缨去见甘泽的姨母。 甘泽的姨妈脸色腊黄,瘦,是一种常见的乡下老妇的样子,她刚失去了女儿,眼泪一直没断过,眼神却很呆滞,油灯下跟个鬼似的。甘泽的亲娘是姐姐,看起来比妹妹还显年轻白胖一些。 祝缨叫一声“甘大娘”,甘大娘道:“你就是三郎吗?我们家大郎常提起你,是最好不过的一个小郎君。”陆超也上前招呼,说:“你们说正文吧,完了我们明天早上还要早起去新丰。” 甘大娘低声道:“他们呀,犟!又肯干活儿,总觉得把闺女也嫁到个与自己一样的人家里是个好事儿。不愿意嫁到我们这样的人家当仆人。孩子是真好,样样活计都拿得起、放得下。本以为,嫁到一样踏实肯干的人家是投了脾气了,谁知道就没了呢?” 祝缨又低声对甘泽的姨母道:“二姨,您跟我说句话儿。我好去陈家理论。” 一提“陈家”,甘泽的姨母就不呆了,看着祝缨又哭了:“我好好的一个闺女呀!” 甘大娘又劝了一阵儿,祝缨才问到一些事儿。甘泽的表妹嫁过去有两年了,仍算新婚,现在还没有孩子,二姨说:“前几个月,她回来,我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是不是在婆家受气了,她说没有,开春种地累的。我就没放在心上……” 二姨嚎啕大哭:“我的儿啊!我才买了白糖,她爱蘸着糖吃粽子的。呜呜……” 祝缨轻轻叹了口气:“大娘,您看好二姨,我们不打扰了。” “哎!”甘大娘左右看看,低声道,“三郎,拜托啦!” “哎。” …………—— 甘老爹给祝缨和陆超安排了住处,因为祝缨是官儿,腾出了正房给祝缨住,又把陆超安排到甘泽的屋子里。 一夜无话,第二天祝缨起床,甘老爹已经准备了一堆零碎,问祝缨:“三郎看看,这样成不成?” 祝缨道:“成!多少钱?” 甘老爹道:“三郎已经是朝廷命官了,还肯为我们跑这一趟,算什么钱呢?” 祝缨笑道:“我是要卖货的,当然要算本钱才知道赚了多少。赶紧说,不然我要错了价,叫人察觉出我不是真货郎就坏了!” 甘老爹道:“拢共不到三百钱。” 祝缨把东西在货郎担子里装好,甘老爹又找了个小年轻,叫“李大郎”:“新丰地界你熟,你给带路。他也是咱们府里的人,在新丰的庄子上做事,前天刚过来的。” 祝缨、陆超与李大郎一同上了车,李大郎问道:“咱们这就走?” 祝缨道:“先去曹家庄。”她得先看看曹家人是什么样的,听听甘泽姨母家的风评,再去陈家庄,看看男方是什么样子的。 李大郎道:“那我赶车吧,道儿我也知道的!” 一行人天不亮就动身,日上三竿的时候赶到了曹家庄,曹家庄里只剩些老弱妇孺了。祝缨道:“你们别进去,我去。” 她挑着货郎的担子走了过去,在村口打着拨浪鼓引来了一群无忧无虑的小孩儿围观。他们都围着她,祝缨拿着个小泥人儿,道:“别光看呀,十文钱,拿回家!” 就有小孩儿真的回家要钱,被亲娘一顿打哭,然后提着他过来找货郎担子。这妇人脸色不好,打了妄图乱花钱的孩子却仍然问祝缨买点针线零碎儿,祝缨一面给她算钱,一面道:“大过节的,高兴点儿么!别打孩子呀,喏,给你。”她给了那个哭闹的孩子半块麦芽糖。 小孩子们围着她,她说:“不能再给了,不能再给了,他挨了打才给的!” 一个小男孩儿说:“那我去找我娘打我一顿吧!” 另一个小女孩儿说:“我爹挨了打,能给吗?” 妇人道:“你胡说什么?” 祝缨道:“嗯,不能说这个话。大嫂,还看点儿别的么?瞧这个,香包,过节,里头放了名贵药材的,只要十文钱。” 妇人呸了一声:“你个货郎,能有什么名贵的东西?我问你,你还往别处卖货吗?” “当然,不卖货我吃什么呀?” 妇人就托他往西走,约摸四十里地,那里是曹家庄的外围,让他“远远地看看,还打着没”。 祝缨脸色微变:“争水?争地?那我可不去,打起来狠呐!我也不认得大嫂的丈夫,凑近了,不是找死?” 妇人叹气道:“并不是争东西,是咱们好好的姑娘,叫她婆家给治死啦。” 祝缨就趁又问了些曹家情况,妇人道:“喏,那边那家就是了。好好的一户人家,儿女双全。他家大姨子嫁给个侯府里的管事呢,帮衬不少,唉,他们呢,又不肯很沾这亲戚的光。要我说,还不如给了那府里的仆人呢。大户人家的仆人,不寒碜。” 祝缨道:“您丈夫长什么样儿?我要路过就瞅一眼,先说好了,我可不会特意过去。” “他高头高高的,脸上一道疤,是前年争水时被柴刀砍伤的,你一看就知道了!”妇人很高兴地说。 祝缨道:“那我先挨家叫卖,没人买时,我就去那边看看。” 祝缨挑着担子又把这曹家庄转了一遍,加价卖了些货,也有零嘴,也有针线,也有端午应景的五彩丝缕之类。期间又卖出两贴膏药,几副金创药。转着转着便来到了甘泽姨母家门前,这家门大开着,正可看到里面的情景。 三间正屋,西边一溜平房,院子很平,可以用来晒谷子。院子的一角,摆着一只木盆,盆边一只翻倒的短凳、木桶,走近了一看,木盆里泡着粽叶,地上还散落了几粒生米。祝缨将这家转了一圈,见很干净整齐,不太像一般农家。 种田极辛苦,农夫农妇常带着泥土回家,也懒得清洗,今天洗,明天又脏,哪里来的热水呢?衣服也不能勤洗换,因为没有换洗的衣服。 这一家却不一样,它都是干干净净的,显示出主人的倔强。 祝缨不再逗留,出了曹家庄,对李大郎道:“咱们再去陈家庄!” 到了陈家庄,又是另一番的景象。 陈家庄也是老弱妇孺多,祝缨故伎重施,又吸引了一群孩童过来。也有年轻的妇女过来买些针头线脑,祝缨也向她们推荐一些廉价的饰品。看起来陈家庄与曹家庄并无不同。 她也深入了陈家庄里叫卖,看到一所被拆得半塌的房子,这房子比较新,看砖瓦的样子是几年内盖的,但是屋顶瓦片也被挑下来许多,门也被卸了一扇,门前一片狼藉。 一个老婆子拄着拐,呵道:“什么人?探头探脑的!” 祝缨道:“卖货的,老人家,你们庄上的人也不出来买货,不像这么大个庄子!” 老婆子冷笑道:“出来,怎么不出来呢!” 祝缨道:“怪怪的。” 老婆子看了一眼她的担子,问:“五彩线怎么卖的?” 祝缨伸出一个巴掌翻了几翻:“二十文!” “好贼子!你怎么不去抢?” 祝缨笑嘻嘻地说:“今天正端午呢!明天这东西不值五文,昨天,它能卖到十文。哎,就今天!二十文!大过节的,我不在家吃粽子跑您这儿来,图什么呢?” 老婆子好气又好笑,终究舍不得二十文,骂骂咧咧地拄拐走了,边走边骂:“都别看!黑心的贼!要高价!讹人呢!” 祝缨道:“等等等等,收你十文!昨天的价!成了吧?” 老婆子还要骂,祝缨道:“不许骂了!帮我叫人来买,五文给你!你现在不跟我买,今天再没别个人会过来了!你也祛不了病,你也避不了灾!倒霉一整年的!” 她乡间混熟的人,熟知种种小无赖的行径,一老一小达成了协议! 婆子从腰间拿出个帕子,打开,数出五文钱,祝缨眼尖,说:“这一枚不是制钱,别哄我!是私铸的荚钱!你有私钱,是犯法的!快给我换个制钱出来!涨价了,要七文!” 两人对着骂骂咧咧,祝缨收了六文钱。其实这玩艺儿进价就三文,家里妇女有闲暇,买点采线自己编编,成本平摊下来更少。 有了这番交易,又有更多小孩围了过来,奇怪的是,妇人们不敢过来。祝缨就问:“那房子怎么回事?好新的,可惜了。” 老婆子在她的摊子上挑挑拣拣,只看,也不说买,头也不抬地说:“媳妇儿死了,老丈人打过来了,房顶也打漏了。好好的人家,就这下可亏了。” “新房子,娶媳妇儿时盖的?那该是个小媳妇儿,一尸两命吧。”祝缨也不看她,顺口说,眼疾手快拦下了一个小孩子要拿糖的手,说:“得给钱啊。” 老婆子拿五粒糖,只肯给两文钱,说:“哪有的两命?春天落了胎呢。” “哦,小产落下病根儿了,没了。”祝缨从她手里又捏回一粒糖,冲她笑笑。 婆子道:“你这小子,真不晓事!我与你说些千金难换的好话呢,拿你块糖怎么了?” “你先说。” “哼!你这小子一毛不拨,仔细像他们家一样……” 祝缨把糖给她,道:“你说,说得没道理,我得再拿回来。”婆子道:“要调-教、使唤新媳妇也别太狠了!得给人家口饱饭吃,她才能生孩子。打老婆的时候,拳头轻一点儿,叫她疼就行了。” 祝缨挑一挑眉,说:“您老说话一套一套的,我怕了您了,您在我这儿一站,她们都不敢来了。得,这块糖也送您,您老慢走。” 婆子就是不走,祝缨只好又退了她两文钱,婆子拐着杖走了。 年轻的妇女们才又围了几个上来。祝缨小声问:“姐姐们,刚才那位阿婆好生厉害,你们是不是怕她呀?” 妇人们也挂心着在前面殴斗的丈夫,生活还是要过的,零碎还是要买的,一边买,一边心不在焉地说:“最厉害的碎嘴婆婆,叫她见着了,从庄头骂到庄尾。” 祝缨又趁机问了两句陈家的事儿,妇人们说:“唉,她是人好、命不好。干活儿也要受搓磨!要不是她娘家太凶打上门来,连庄上的人都要打,我才不想我男人去拼命呢!又不是争水争地的。” 祝缨加了高价,把货卖完,算一算,一趟赚了两贯钱,把钱往担子里一扔,挑着担子上了车。陆超问道:“怎么样?” 祝缨道:“没能进去那家,你们等我一下,我再回去看一看。” 她悄悄地潜入了甘泽的妹夫家,将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正屋里满地的纸钱、稻草,棺材也不见了。她依照痕迹,依次找到了主卧房,小夫妇的房间等处,又在这家厨房转了一圈,发现灶台也被打塌了,锅也不见了踪影。这里处处狼藉,姑娘的娘家人闹起来是一点也不含糊的。 看完了,又悄悄潜出,回到了村外的马车上。陆超问道:“怎么样?” 祝缨道:“甘大哥可能说对了。” “嗯?难道你不信他的话?” 祝缨摇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你断过案么?断案是要讲证据的,有证据才能服众。” “这么说,你发现证据了?” 祝缨道:“算是吧。对了,尸身在哪里?两处都没有,难道是……啊!怪不得!” “你说什么呢?” “快!去县衙!晚了就见不到了!” 陆超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祝缨道:“我要去探探尸首!” “什么?” 祝缨道:“快!我就一天的假!曹家庄的大嫂托我找她丈夫,咱们一路过来,哪里有她的丈夫?昨天在京兆狱那里,又听说有差役被调到新丰来阻止械斗,你还不明白么?他们应该就干的这个事,抓人,抓完了呢?最近的就是新丰县的大牢。人证、物证也应该是一同带过去的。” …………— 陆超道:“同你出来一天一夜,什么事儿不知道,稀里糊涂就跟着你跑了!” 祝缨道:“我就一天的假,哪有功夫给你讲明白?你要想知道,等这件事情完了,我休沐的时候,咱们再细说。” 陆超道:“那可说定了!” “嗯!” 李大郎摇摇头,又提起了鞭子。 这一次,他们却并没有能够赶到县城,才出陈家庄不远,还没上到通往县城的大路,岔路上遇到两个赶路的僧人求搭个车。祝缨问道:“你们要去哪儿?我们是要去县城的。” 两个僧人宣了个佛号,说:“那便不巧了,贫僧是从县城出来的。” 祝缨递给他们粽子和鸭蛋,又给他们水喝,问县城的情况,年长的僧人道:“京兆王青天来了,有一桩案子,械斗的人犯太多,从犯还关在县衙大牢里,狱神庙也塞满了。还连着一桩人命官司,连尸首带双方主犯都带回京城了。” 祝缨与陆超对望一眼,县衙不用去了,直接回京城吧!再快的马,今晚也赶不上关城门前进京了,祝缨能赶在明天开城门的时候狂奔进京城,再按时进了皇城而不被抓到迟到,就算她命大。 陆超惊讶于祝缨猜测的准确,道:“我们两个轮流驾车,你去车里睡吧。” 祝缨也不推辞,说:“好!” 她回到车厢里蜷着睡了,陆超与李大郎轮流赶车,夜间车少,他们索性就走上了官道。哪知过了一个驿站,前面却灯火通明的。陆超道:“咱们也去喝口水,上个茅房。”叫醒了祝缨,三个人用祝缨的身份进了驿站,祝缨官阶极低,驿丞也就叫了个驿卒胡乱应付她,说:“京兆王大人还在呢!” 说完,这驿丞乐呵呵地跑去给王云鹤准备洗脚水了。 祝缨听说王云鹤在这里,对陆超道:“等我一下!” 陆超道:“你要做甚?” 祝缨道:“我去车里换个衣服,求见王京兆。” “你疯了?王京兆要是肯受请托,哪里轮得到你来求情?都说他公正。早知道他会亲自来,还要管甘大表妹的案子,咱们这两天也不用这样受罪啦!” 祝缨道:“那不一样,来还是要来的。” 她真的去车上换回了绢衫、纱巾、布靴,上前去求见王云鹤了。 王云鹤上任以来,将京城的治安管理得很好,好到老马、老穆都出狱了。王云鹤也没料到,正在端午佳节,新丰县非但出了命案,还有了械斗。这事儿原是新丰县的职责,但是新丰县求援了,王云鹤也只能骂一句“无能”,自己来干了。 他连夜调派了人手去新丰县,先把事情给控制住。端午放假一天,他也没得歇息,天一亮就亲自杀奔了新丰县,把械斗的原因——人命官司接手了。又将械斗双方长得最壮、最能打的,以及两家族老抓了。 现在正在往回赶,明天还有大朝呢! 但愿能赶得上个末尾。 这个时候,王云鹤最需要的是休息,祝缨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上了门。 王云鹤还记得祝缨,因为祝缨不但考了明法科,还进了大理寺,官员任命的名单上王云鹤看到过这个名字。 “请他过来吧。” ………… 祝缨在车上颠颠睡了一阵儿,见到王云鹤的时候精神还不错,她露出一个有点傻的笑容:“王大人!下官拜见京兆!” 王云鹤被她这精力旺盛的样子感染了,笑道:“你怎么在这里?大理寺派了你出差推按?” 祝缨摇摇头,笑得甜蜜蜜的:“有点儿事儿,正好,想求您。” 王云鹤神色淡了一点:“哦?什么事?” “那个,听说您带回了具尸身,是曹氏么?” “不错。” “我想看看尸体。” 请托他的人一直都有,碰钉子的很多,却拦不住许多人想求京兆尹办事。众多的请托里,要看尸首的,这还是头一个。 王云鹤难得地沉默了一下,问:“为什么?” 祝缨道:“死的是我一个朋友的表妹。他不信表妹是自杀的。他是郑大人的家仆,郑大人把他扣下了,不许他胡闹。我就说,我来看一看吧。” “你是男子,怎可验女尸?”王云鹤一口否决了,“怎么与家仆成了朋友?” “上京的路上认识的,他照顾我全家,又教我赶车。我当他是朋友。” 王云鹤道:“回去转告郑大理,也告诉你的朋友,我一定秉公处置。” 祝缨道:“我就看一眼,不行么?女尸怎么了?我不碰她,也不脱她的衣服。就看一眼!她要活着,端午节了,兴许她哥哥还带她来见我呢。真不让我见?行吧,那我说说我今天的发现吧。” 不用王云鹤说话,她一个人就能说很多,把自己在两个村庄的见闻、自己的推断、见了甘泽姨母的事情统统说了。 王云鹤问道:“你,昨夜到现在,就干了这些?” “嗯!”祝缨用力地点头,笑得很灿烂。 王云鹤道:“打上灯笼,随我来,谁都不要说。只许看,不动上手。” “哎!” 第58章 初审 祝缨要去找灯笼,王云鹤的随从已经点好了一盏羊角灯笼,将门拉开,站在门边等着给两个人照亮了。 这人长得高大魁梧,看起来像个练家子的。 祝缨老老实实跟在王云鹤的身后,漆黑的夜,已有夏虫在草丛里鸣叫,祝缨奔波了一天一夜,此时内心却难得的平静了下来。人们看到他们三个,都让路,也有好奇的,却都很老实,也不交头接耳。 不多会儿,他们来到了一处房子,房子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的衙役,都挎刀,在门边守着。门是开的,门前的屋檐上挂着两个惨白的灯笼。屋内也点着灯,里面一股丧事特有的味道,那是混和着燃烧香烛、纸钱等等东西的味道,祝缨闻着很熟悉。 守卫见到王云鹤来,两个大小伙子都是一喜,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大人!” 王云鹤摆摆手,道:“我来看看。没有别人过来吧?” 两人都说:“没有。她娘家、婆家那些个械斗的都关着呢,有咱们弟兄们守着,过不来!” 王云鹤对祝缨道:“就是这里了,进来吧。” 魁梧的随从率先步入屋子,祝缨跟着王云鹤走了进去。 甘泽的表妹被装在一口薄棺里,虽不是四面透亮的次品棺材,也不是什么好板。棺材没有停放在屋子的正中,而是放在了稍偏一点的地方,因为正中的墙上供了一张破损的画像。画像前面一张供桌,摆着个香炉、几盘供品。 曹表妹跟这破画像差不多,棺材前摆着个盆儿,里面一盆的纸灰夹了点没烧完的纸钱,也摆了碗饭供着,又有一炉香。 随从将灯笼放好,用力推开了棺盖,一股白雾带着寒气从棺材里扑了出来。在这间照明不佳的房子里,营造出了一点点阴曹地府的感觉。王云鹤留意看祝缨,发现这个少年居然不害怕的。 祝缨瞪大了眼睛,很诚实地问他:“我能上前看清楚点儿吗?” 王云鹤道:“先上炷香!” 祝缨上了香,将灯笼拿了起来,说:“借我照个亮。” 随从点了点头。 祝缨提着灯笼上前,站在边上朝里望,只见里面不止有曹表妹,还有用蒲包包着的冰块。心道:这样还好些,尸身能保存得久一点。 再看里面躺着的曹表妹,人躺着的时候与坐着、站着看起来会有些微的差别,人死之后也会与生前有细微的不同。即便如此,曹表妹也是个端正的姑娘,不能说多么的美丽,从面相上看绝不会叫人讨厌。 人已经死了,面色就不太好做依据,不过曹表妹生前应该很苗条,祝缨凑近了一点,随从伸了伸手。祝缨道:“我不进去,别怕。” 随从被她这句话弄得更沉默了。 祝缨扭过头去问王云鹤:“我能再看仔细一点么?” 王云鹤道:“人死为大,年轻人要知道敬畏生死。” 祝缨懵懂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地答应了:“哦。” 王云鹤叹了口气,心道:年轻真好啊。 祝缨小心地又靠近了一点点,吸吸鼻子,心道:已经有点臭了。 由于她是“男子”,王云鹤不让她触碰女尸,她也只能这么看着。曹表妹的尸身上穿着一身半新的衣服,头发是个简单的髻,乡间讲究一点的小媳妇拿块布包一下的那种。如果放到城中富人家里,这种髻就会做得更精致一点,包头帕子的颜色也更鲜艳,许多人是用红帕,讲究的人用与衣服颜色相衬的。曹表妹的头巾颜色与身上的衣服并不相近。 头上只有两根木头簪子,隐约有耳洞而没有耳坠,身上也没有别的什么首饰,真真“荆钗布裙”,可见日子过得并不富裕。裙子不长,露出一双脚来,脚上也是布鞋、布袜,也都有点旧了。青色的鞋上绣着喜鹊登枝,这针线比花姐还要强一点,应该是自己绣的。 她的袖子也不长,只盖到了手腕。祝缨将灯笼往棺材里伸了伸,人也探了半个身子俯视棺材。 这手……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又照了照曹表妹的脸,颊上淤青未散,手上也有青紫,是挨过打的。可惜不能脱了她的衣服,仔细看看打在了哪里,也不能仔细检查一下她脖子上的深色勒痕。 面儿上能看的就只有这些了,祝缨心道:早知道我就悄悄溜进来翻看了。 她嘟嘟嘴,眼巴巴地看着王云鹤。王云鹤道:“看也看完了,走吧!” 祝缨乖乖地跟他到了他的房间,随从打了水,给二人洗了手。又有小厮点了香,给两人熏了熏身上。 王云鹤道:“看也看完了,可以放心了?” 祝缨问道:“您什么时候验尸呢?” “嗯?” 祝缨道:“这个天儿,就放了冰,它也存不了太久啊。” 王云鹤:“知道。” “那您什么时候验、什么时候审呢?我想请个假,听一听,行不行?” 王云鹤好笑地说:“怎么?大理寺还盛不下你?” 祝缨摇摇头,不带心机地说:“不是我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些日子大理寺在复核案子,我是新来的,也核不了什么大案要案的。可即使是小案子,都是陈年旧案,也有些涉及生死的,还有些涉及证据的。 凡案子,除非京城附近的大案要案,钦命了大理寺去办,头一道必是地方上先过了一回手了,到了大理寺手里的有一多半儿都是不新鲜的。不新鲜的证据,有时候未必准,只好看他们写的、画的,填的尸格之类。我觉得这样不太行!想要案子办得好,还得先看新鲜的。 人传个话儿,一句话不超过十个字,只要传过了三、五个人,必然走样。十个字的话尚且如此,何况一件案子不知道有多少牵扯呢?我见过了新鲜的,以后再看陈的,心里就有数了。” 她说了一长串,王云鹤也不嫌她烦,反倒觉得她肯动脑子,说:“倒有些道理。如无意外,明天就该验尸啦。这个你不能看。你想要听呢,倒也不难,只不能一身官衣过来。” “我懂!大理寺评事掌出使推按,没有令,我不能往别的衙门去叫人误会了。”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祝缨打入职以来就没干过本职工作,整个大理寺都被复核十年前旧案给卷了进去。如果没有这件事,祝缨真的应该先读一读前辈们判的案卷,然后就开始办案了!评事品阶虽低,却是个可以接受命令出去提人问案的职务。她的两位还没回来的同僚,就是干这个本职工作去的。 如果没有命令,祝缨就一身官服大剌剌跑去京兆府的衙门里,引起误会就不好了。 王云鹤道:“你已经请假了?” “没有,不过郑大人知道。我趁着端午假跑出来的。等会儿我就接着上路,开城门的时候我能赶得上进城到大理寺应卯。应完卯,我再想办法出来。” 王云鹤道:“不要耽误了正事。年轻人,目光要放长远一些。没有这个案子,还有下个案子,你总能有机会学到东西。如果因为这个,敷衍了手上正在做的事情,是得不偿失的。” “是。” 王云鹤道:“天黑路远,如何赶车?我派个人送你。” 祝缨笑道:“我有伴儿一同来的,我还能眯一阵儿,他们赶车。” 王云鹤问道:“尸身你也看过了,看出什么来了?” 祝缨道:“是个过日子的好姑娘。相骂无好话,曹家、陈家打成这样,怕也说不出她有什么好来。但是我却知道,如果婆家说她不理家,恐怕是假的。” “哦?你探听得到她受婆家虐待,怎么就知道她是持家的人呢?”王云鹤语重心长地说,“你也看过不少案子了,案子见得越多,人的心里疑心就会越重,越不会在有证据前相信任何一个人是无辜的。你看有的妇人被丈夫打得凄惨,再看她做过的事情,就又同情不起来。” 祝缨道:“我……知道的。我就是在乡下长大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不是穷的受欺负了,就一定是个好人了。我有证据的。” “哦?” “旁的不好说,她的手。”祝缨将自己双手抬起,两个拇指并起动了一动。 王云鹤道:“手怎么了?” 祝缨道:“变形了。这是织布女人的手,要推机杼,用力的时间久了就会变形,变粗、变短,指甲也会变得不一样。” 王云鹤讶道:“这些是谁教你的?大理寺有这本事的人……不不不,大理寺倒有两个好仵作,识得这些的好像没有。” 祝缨道:“没人教,我自己看出来的。我见过织布的人的手,也见过上吊的女人。乡下地方,哪个村里没个上吊投井投河喝卤水的呢?可有的人就跟别的人死的样子不一样,一些个上吊之后屎尿齐流,一些个脖子上好几道印儿。还有被打死的。都不一样。” 王云鹤既惊奇又很欣慰道:“如今天色已晚,你就在这里住下,明天与我一同回京。天黑,路上不安全!” “啊?那我赶不上了……” 王云鹤道:“安全要紧。” “我没什么不安全的呀,出京的时候就赶的夜路呢。我有两个同伴,他们换着赶车。”祝缨很有耐心地给王云鹤解释。 王云鹤道:“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天黑赶路,怎么行?” 祝缨心里实不曾把自己想得有多么的金贵,她说:“您放心,我惜命的,我还有大好的日子要过呢。走了,哈!嘿嘿!我明天一准儿想办法去您那儿听案子,您别把我打出来就行。” 王云鹤说一声:“来人!” 祝缨一拧身,打那个魁梧随从的掖下钻了出去,三转两绕,绕没影儿了! 王云鹤扬声道:“好!我不派人追赶你,你不要因此赶路翻了车!” “哎!” 王云鹤的眉头皱得很紧,心道:这孩子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呢?我得好好查一查。 …………—— 祝缨跑出了王云鹤那里,找到了陆超,说:“走,咱们回去!” 陆超和李大郎已经凑合了一顿宵夜,打个哈欠,问:“看到了?” 祝缨点点头:“嗯!快!咱们回去告诉甘大哥,明天王大人就要审这案子了。” 陆超马上说:“好!”又问李大郎怎么走。 李大郎说:“你们路上把我放下来就行,我认得路,自去找甘老爹。” 三人商议毕,李大郎先赶一会儿车,出了新丰县地界,就换了陆超赶车,在庄口的路上把李大郎放下。 祝缨道:“等一下。”从货郎的担子里摸出个小火把来,点着了递给他:“这两天多谢,这个你拿着照亮。回去告诉甘老爹,明天王大人就要开始办案了,他要赶得及,把二姨送到京里去。再告诉甘老爹,两家械斗的头目也拿上京了,保不齐有他们家亲戚。” 李大郎道:“好,明天审案。二姨送京里去,械斗头目也锁拿了。” “对。” 陆超道:“为什么还要叫二姨?她一个妇道人家,听这个案子,别叫她再难过了。咱们帮甘大了结这个官司,有个好结果再告诉二姨。” 祝缨道:“不。你不能拦着一个当娘的人。二姨那个样子,不叫她干点儿什么,她不疯也得傻了。这可不好。” 陆超叹了口气:“行吧。李大哥,多多拜托。” 李大郎道:“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两位,我走了。” 三人就此分手,陆超道:“三郎,你再眯一阵儿,到了我叫你。” 祝缨道:“你行吗?” 陆超道:“我就熬这一夜,明天自然能睡。你还小,再不睡就不长个儿了。” 祝缨道:“那行!等这事儿好了,我请你吃冰酪!” 陆超道:“睡你的吧,你那俸禄才几个钱呢?还吃冰酪!” 祝缨缩回去睡了。 天亮之前,两人的马车在大路上就遇到了好些赶着进京卖货的人。京城繁华,每天消耗的瓜果蔬菜就是一个惊人的数量,还有赶着活猪活羊之类进京来卖的,这些人都要起得极早,才能赶得上开城门卖个新鲜的好价钱。 陆超并不着急,因为这些人最终不会与他争道。活猪活羊、大车拉菜之类,都需要一个囤放的地方,时日久了,他们自有离城内集散之地最近的路线。所以运送这些东西的人,他们都不从正门走。 此外还有一些办事的、性急的,等不得,也早早赶过来。又有一些到京城赶生活的人,京城房子他们住不起,都在离京外不远的地方聚居,也早早赶着进京。有些是极穷的,在京城连个最破烂的房子也赁不起的。有一些则是赁得起差的房子,但是住在那里有失身份的,都赶着进城趁食。 “豁!好些人呀!”祝缨打着哈欠说了一声。 陆超吓了一跳:“还没到呢,你怎么醒了?” 祝缨道:“你听听,我哪睡得着啊?这就是他们早上的热闹了?我听人说过,但是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好多人啊!” 陆超道:“你还是别再多见识了,这个时辰正是睡得香的呢。谁个想这个时候爬起来了?就是我,起得早些,这个时辰也是在府里起,不在这个地方挨冻。” 现在是夏天,太阳没出来的时候凉爽宜人,但凡不是这个时候,不必冬天,就是春秋天,城门外头也冻得人掉鼻涕。 祝缨道:“我不能睡了,不然回了大理寺还在迷瞪着就不好了。”她跳下车,跺跺脚,理了理衣裳。陆超道:“上来吧。鼓响了,门开了,天亮了。” 陆超驾车把祝缨直送到了祝家门外,说:“还有时间,把你的东西卸下来,你快换件衣裳,我再送你去大理寺。” 张仙姑这一天两夜一直担心得紧,听到敲门声就披衣起来,问:“谁?” 祝缨道:“我!开门!”要不是陆超在旁边,她都想跳墙进院了。 陆超道:“快,担子我来搬。婶子,你给他找身衣裳换了,这皱皱巴巴的,像什么样子?” 祝缨不大讲究这个的,竟没有他一个豪门男仆仔细。张仙姑道:“老三,你去换衣服。陆二郎,来吃个早饭?这坊里有家油饼很好吃的,这就得!死老头子!快,去买油饼!” 陆超道:“婶子,不用了,我们还有事,我得把他再送到大理寺。”他把车上的货郎担子搬了下来,又把吃空了的提篮和竹筒拿了下来。 张仙姑接了,祝缨也从里面出来了。她又重洗了把脸,头发也梳过了,除了眼睛有点抠进去,样子还算精神。张仙姑说:“你吃了吗?你等我拿钱给你,顺手就买两个油饼。” 祝缨亮了亮手里带饭的小竹篮子,又弯腰从担子里捞出两贯钱来:“有吃的,有钱的。” 张仙姑道:“这是哪里来的?”祝缨出门的时候没带这些呀! 祝缨道:“正经买卖。里面还有一贯,你们拿去再买点肉回来吃吧。” …………—— 陆超把祝缨送到皇城门外,说:“进去吧。” 祝缨放了一贯钱在他的车上,说:“好。你也饿了吧?快去吃早饭吧。” 也不等陆超推辞,她就进了皇城,验了腰牌,去大理寺应卯去了。 大理寺众人并不知道她这一天都干了些什么,左评事见她来了,问道:“赐下的粽子还合口吗?” 祝缨笑道:“家父说实在小巧,不舍得吃,吃的是家母自己包的。” 王评事也凑了上来,几个评事一起说起了粽子的种类以及各地的不同来。来京城做官的人,天南地北的都有,有的地方人多些、有的地方人少些,却是能凑不少不同的风俗。一干人等聊了一阵儿,祝缨摸出她常带的小竹篮子,从里面拖出油饼来吃。她这回买得多,要给众人分。 王评事等人三个人才分了一个尝味道,祝缨已经炫了三个油饼下肚了,又在敲一只粽子锅里煮出来的大鹅蛋。 王评事十分羡慕地说:“年轻真好啊,能吃得动。到了我这个年纪,眼馋肚子饱喽!” 太常寺的杨六又过来了:“哎!听说了没有?京兆府出大事了!” 左评事道:“怎么可能呢?京兆王大人是很有本事的人,如今街面上比去年好得不知道有多少!” 杨六道:“真的!就在节前,新丰县那儿,械斗!两家人家,本是亲家,结果小媳妇儿死了,娘家不饶,婆家也硬气,两下打了起来!你们昨天没觉得街上的差役少了一些吗?前天晚上,王大人连夜抽调了人手去新丰县的!哎哟,也不知道现在回不回得来。啧!你们说,这案子,不小了吧?” 左评事道:“要看打成什么样、怎么收场了,王大人或许无碍,新丰县恐怕要过不去了。” 杨六道:“哎,那边儿快散朝了,我再去打听打听。” 等他走了,评事们又是一通的议论,他们毕竟是大理寺的官员,聊完了这案子的后果之后,多少说了两句案情。王评事道:“多半是婆家不占理。”左评事道:“一条人命,有理也是没理了。”评事们都是见多识广的,也与祝缨、王云鹤一样,并不轻易就下结论说哪个是好、哪个是坏。 在这个时候,祝缨才说:“姑娘是个好人,至少不那么坏。” 左评事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祝缨道:“她有个姨母,嫁给了郑侯府上田庄的管事。” “哄”一声,评事们议论开了。又问祝缨是怎么知道的,又问郑熹知不知道这件事等等。 祝缨道:“咱们等王京兆判案就是了。哎,我想请示能不能去看看王京兆断案,你们说,能成吗?” 左评事想了一下,说:“你的话,兴许能成。不过你得跟他们说个理由。” 祝缨笑道:“好!” 王评事道:“你别不当回事儿,别一头扎到郑大人那儿!先跟胡大人说去。”胡大人是大理正,位置在正卿、少卿之下,与另一个大理正并列大理寺第四号人物。日常正卿、少卿不在的时候,就是他在主持。郑、裴、冷三人如今各有官司,也是胡大人维持着大理寺的日常运转。 不过他是从五品,与这群从八品们差着好些级,等闲也不是评事们能巴结得上的。 祝缨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头疼。新丰县的事儿胡大人也知道了,这是个大案子,胡大人很紧张。械斗,乡间常有、不算大事,可别家械斗没有在京兆辖内打这么大的!这就是个大事了! 又有人命的官司夹在里面,京兆连夜派人去弹压。最终,这个案子必然要大理寺再给它核一个。 怎么写评语啊?!!! 胡大人揪掉了三根胡须。 京兆尹是王云鹤,他审案子不容易出纰漏,可是,大理寺不能给京兆寺打顺风旗拍马屁吧?不能就写着:王京兆真是青天!判得好!我也觉得这样! 他敢这么写,郑熹能让他去看牢房大门! 当然也是让他故意挑刺,他挑刺,就得跟王云鹤对上,那他肯定怼不过王云鹤。同时,他得在同意的同时还有点“自己的见解”。 祝缨过来,见他有点急躁的样子,又停下了脚步,胡大人问道:“什么事?有话就说,不要畏畏缩缩的。” 祝缨道:“那个,想跟您请个假。” 胡大人笑笑,心道:小年轻,终于知道轻重了。问道:“什么事请假?” 祝缨就说了,听说了有个案子,想去京兆府那里旁听一下:“下官还不曾亲自见识过这样的大案呢。” 此事正合胡大人心意,他说:“准了,你去仔细探听,有什么发现立即回报!” “是。”祝缨听到“回报”,就明白胡大人想什么了,她也不怕胡大人在这件事上为难自己了。 胡大人还说:“别急着走,你复核旧档的事儿是要报给裴少卿的,不得跟裴少卿讲明吗?要说,你去旁听,不耽误你手上的活儿。还有,不许着官服去,换身衣服,悄悄去。” “是。” 祝缨又去向裴清与郑熹请假。郑熹看她回来了,心道:还行,知道轻重。 她自从开始复核旧案以来“踏实能干”,如今裴清看到她心情就好,问道:“什么事?” 祝缨又说了,想学点眼高手低的,这是个“新鲜的案子”:“回来再看到相似的旧案,心里就更敞亮了。” 裴清笑骂:“又弄鬼!我又不会拦你!对你们胡大人说了吗?” “已经请示过了,胡大人准假了,叫换下官服再去。” “唔,那倒不错。” 冷云有点意动:“七郎,我也想……” “你不许去!”郑熹断然拒绝,“你与我一同与龚劼磨牙去。” 祝缨低头掩住了笑,道:“下官告退。” 飞一样地跑了出去,又蹦出门槛儿。后面三个人都笑了:“真是个小孩子”、“猴儿。” ………… 祝缨出了皇城,在外面被陆超拦住了,祝缨道:“你怎么还在这里?郑大人没让别的人替你吗?” 陆超打了个哈欠道:“喏,那个。” 另一个有点眼熟的仆人与祝缨点了个头,陆超与祝缨一边走一边匆匆地说:“甘泽去接了,刚才看到王京兆也出来了。我同你说一声,我就去睡了,睏死我了。” 祝缨道:“你去吧。” “来上车,捎你一程,要去哪儿?” “先回家,换身衣服再去京兆衙门。” “不累啊?” “王大人不也要今天审案子的么?” 陆超好人做到底,把祝缨送回了家,自己也回去补眠了。祝缨到家里又换了身衣服,张仙姑道:“你一天倒要换八身衣裳,又怎么了?不得歇歇呀?” 祝缨道:“我得去京兆衙门瞧瞧。” “甘大郎妹子的事儿?” “嗯。” 祝大瓮声瓮气地说:“人命关天,能帮点儿就帮点儿。” “哎。” 张仙姑又想跟去,祝大在家中呆得实在无聊,也想去,两人都跟着祝缨去了京兆衙门。 在京兆府外面,他们遇到了甘泽。 甘泽眼眶微红:“三郎,多谢!”他的膝盖弯了弯,想起来是在京兆府门外面,叫人看到了不好,又站直了。 祝缨一看,甘泽母亲、二姨都来了,问道:“怎么样了?” 甘泽道:“陆二将你的话对我说了,我就去接了她们来,刚到。衙门里说,王大人也才从宫里出来,正在问案。” 祝缨估计了一下,里面仵作、稳婆应该正在忙着,王云鹤也应该是先问问双方,听听情况。她说:“她们已经回过话了吗?” “还没有。” 祝缨想了一下,说:“告诉二姨,只管说实话,别的都不用讲。王大人与别的官儿不一样,不用在他面前放赖。” 甘泽道:“好。你还有什么别的嘱咐没有?” 祝缨道:“不好说,我也只能在一旁瞧瞧。” 甘泽听说她也要旁听,心安了一点,道:“我陪她们进去。你——”他这时才看到祝大和张仙姑,又打了个招呼。张仙姑连连摆手:“你忙你忙。” 祝缨一家也跟着进去了,其时,已经有些人在围观了。并不是所有的案子都能被围观的,这个案子虽然大一点,却不涉及官员,因此王云鹤也没有明确禁止围观。但是能进京兆府里听案的毕竟是少数,堂上堂下涉案的就不少人很占地方,因此京城的一些邻长之类的人物,得到允许来了十几个,都在堂外观望。 祝缨一家尾随着甘泽进了京兆衙门,差役见他们不像歹人,放了他们进去,但是说:“只能在堂外看,不能在府内走动。” 祝缨道:“明白。” 他们进去时,王云鹤已经升堂了。 他已问了甘泽的姨父:“为何私下械斗而不告官?”这是不对的。 曹姨父答了个:“突然间听说女儿没了,心急,想见孩子最后一面。人死了,他们还骂我们,是他们先动的手。” 陈家就不乐意了,说:“不是你先骂的人?先动的手?” “女儿死了,岳父还打不得女婿了?” 两边当堂吵了起来。 王云鹤喝令双方安静,又问曹表妹为何会“自缢”?曹姨父道:“必是他们治死的,好好的人怎么会上吊?” 陈家便说:“会上吊,就不是个好好的人,性子邪乎呢!哪有新媳妇不听说,就吊死了的?” 两边就要扭打了起来。 二姨也被带了来,正好与陈家的婆婆两个女人对擂。二姨就说:“我的孩子,样样都好,是他们上赶着求的。” 她说着说着,就冲着陈家婆婆去了:“你央媒说的,我家孩子又老实又懂事,又会干活又会理家。现在呢?” 陈家的婆婆说:“现在才知道,全是假的!好吃懒作!不服管教!天下哪有不搭理婆婆的媳妇?人家的媳妇,叫一声,麻溜答应着,跑过来听话,她倒好整一个闷头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说什么,她都不哼哼!” 王云鹤道:“如此说来,你的儿媳妇并不是一个贤良的妇人了?” “大人面前,婆子不敢撒谎,那不是个过日子的人!” 王云鹤已经生气了:“胡说!她明明是个勤俭的妇人!她尸身现在府里,观尸身生前清瘦,双手拇指畸形,是长期织布所致,怎么就好吃懒作了?” 陈家婆婆跪在那里,往上将自己的双掌摊开举在头顶,哭了起来:“谁不是起五更睡半夜?我娶媳妇,是要一起过日子的,又不是迎个祖宗,给自己找个主子!不干活,一家子吃什么?穿什么?” 王云鹤愣住了,这陈家婆婆的双手也是变形的,与年轻的死者一样,拇指都变得粗短,其他的手指骨节也变大,双手黄黑粗糙,这也是一双干了许多活的手。 第59章 公正 她跪在那里,哭得泪人一样,双手抬得撑不住了,落在了身前。她抽噎着,左掌掌心向上,右手的手背不停地拍在左掌心上,“啪啪”地响。边拍边哭边说道理,三样都不耽误:“我一注聘礼弄个人来,就为了弄死她寻开心么?我不心疼人,我还心疼钱呢!” “好吃懒做,能不教训她吗?” “不教她干活,怎么养活这一大家子?谁家一大注聘礼不为聘个儿媳妇来孝敬公婆、操持家务、伺候男人,倒请个祖宗来供着了?” 这陈家婆婆虽是头回见站王云鹤这样大的官儿、京兆府里里外外这样大的排场,说起道理来是一点也不含糊的,她又是京兆人氏,口音也不重,虽小小有点嗑巴,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听了她的这一番道理,已有围观的人暗暗点头。 这些人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家长里短的,纵然自家没有、邻居家也有这样“调-教”新媳妇的事儿。有人暗想:在娘家做闺女与在婆家做人儿媳妇,那是不能一样的。谁家儿媳妇跟闺女似的疼,那日子简直不要过了。 然而看着曹家人、尤其是甘泽的姨母哭得太惨,倒不太好把这心里的话说得太大声。 甘泽姨母抽噎间尖着嗓子哭了一句:“那就能弄死人了?” 当娘的人,一个姑娘养这么大就死在了婆家,也是惨的。谁没有父母妻儿呢?围观的人里,不免低低起了点“嗡嗡”的讨论之声。 间或迸出一两句:“都是命啊。”、“怕不是上辈子的冤家吧?” 张仙姑冷哼了一声,屁的上辈子的冤家,她还跳大神的时候,凡遇到不好解释的事儿,就拿个“上辈子的恩怨”来当借口,这真是个百试百灵的话术。祝大低声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呀……” 这也是围观者的心声,一家子的事儿,大多数时间里是无法断得黑白分明的,能把稀泥和好的,都算是好官儿了。 祝缨安静地站着,清官只是说在“清廉”一事上的品行,世人有时候太省事儿了,以为一个人只要某项品行好了,就什么都好,这是错的。“清廉”与“能干”并不是会固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好品质。 好在王云鹤不但品行好,能力更是出众,她对王云鹤有着一种固执的信任。 王云鹤也没有让她失望,他将惊堂木一拍,堂上衙役们便开始低喝着维持秩序,王云鹤又问了甘泽姨母一些两家相处之事。甘泽姨母记着外甥的提醒,只提两件事:一、自己爱女之情,女儿教养得极好、勤劳质朴,二、女儿死得冤枉。 王云鹤也不听陈家婆婆再说什么“道理”,道理,他自己心里都有,不但有道理,还有王法呢!他只问案情,又将自己查知的情况与祝缨向他讲过的两下印证,心里已有了数。 他命仵作、稳婆上前,将验尸的结果报出,再一一说明。他只关心一件事:查实曹家女儿的死因。 祝缨的耳朵动了一动,听仵作说,这“颈间勒痕是死后所致”,暗想:仵作这行于命案可是太重要了,可惜各处都当仵作是忌讳,怎么得想个法子将仵作的本事学全了才好,这样日后干事就更方便了。 又不由的想:不但百姓,连官员里也是忌讳仵作这行的,也不见有多少人去学这个,这些人遇到了命案,连人的死因都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断案的?全靠仵作回报?仵作再作假呢? 那一边王云鹤将证据一一摆出,当堂就断了个“殴杀”,陈家又有瞒骗官府等小罪名若干。祝缨见王云鹤断得清爽,并没有被那些个“婆婆妈妈的道理”带偏,心道:这才是干大事的人呢! 一旁张仙姑也看得快意,对丈夫、女儿道:“怪道老三和他们街坊都说这个大人是个好的,真是个响快人!”她的脸上带着点高兴的笑,扫了不远处甘泽的母亲一眼,又敛了笑容,低低地、解恨地说:“这个大人响快,必不像县衙、州府那样歪缠,利落判个杀人偿命,秋后我必来看杀头!” 她在京城这些日子,倒也知道判刑杀人不是马上就杀了,说:“这么搓磨好人家儿女,好叫个畜牲也在牢里吃那些恶人的苦头才好!老三,你说是不是?” 祝缨却微皱了眉头:“别说话,看,没那么容易。” “哎?怎么会?” 母女俩几句话的功夫,陈家又要喊冤,他们这回认了人是他们“一时气愤不过,不合失手打死了”,陈家儿子强辩:“因这媳妇不贤,骂了我爹娘,自以为是侯府下人的亲戚,就事事要占婆家的先,这也要教公婆丈夫、那也要公婆丈夫都照她的来。又挑剔我娘这也干得不对、那也干得不好,是土包子。我一时气不过,才打了她两下,哪知下手太寸,她竟死了。” 围观的人又一阵嗡嗡,张仙姑气道:“放屁!掐尖儿好强的人,会跟了这穷鬼家?早攀别家高枝去了!” 她这声音略有点大,周围有人听了,看了她一眼,又觉得她说得也是有一点道理的。 祝缨轻叹一声,天子脚下的乡下人见过的世面都比别的地方多些,这陈家后生可真会找理由啊! 她又看了一眼王云鹤,王云鹤的脸色也微有不快。夫杀妻,减等,如果妻子有咒骂公婆的情况,丈夫再打死妻子,就更难治罪了。王云鹤更知道,这“咒骂公婆”是真的很难找证据的,陈家聚族而居,谁不向着自己族人呢?心里同情曹家姑娘的,也不会出头作证的——他们还要在这村庄长长久久、世世代代的居住下去呢。 张仙姑紧张地攥着女儿的袖角:“老三啊,这是怎么说的?” 一旁,甘泽也挤了过来,抽了抽面皮,低声问祝缨:“三郎,你看这事……” 祝缨抬头看向堂上,王云鹤安静地看着堂下又渐起了争议之声,他心中已有了决断,却又一拍惊堂木,喝令退堂,到底是人命官司,虽然证据也全了、犯人也认了,他还是要与本府少尹等再议一议,才好下最终的判词方显得郑重。 …………—— 一干人犯、证人都被收押,甘泽拉着祝缨的另一只袖子也不松手,对祝大道:“叔、婶儿,我得借三郎说几句话。” 张仙姑道:“都不是外人儿,不用避着咱们,有话就说。怎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大人又是个清官儿,响快人,还有什么难处么?” 甘泽只看着祝缨,祝缨将他带到一个避人的角落,低声问道:“两家打起来,那人动手了吗?你姨父身上有伤吗?” 甘泽道:“我去问问。” 祝缨道:“不要问,要说,你姨父挨了女婿的打。” “嗯?” “没有伤,就现在把他拖到僻静地方照背上来一棍。”祝缨冷静地说。 “谁缺他家两个药钱?” 祝缨道:“不想你妹子尸身还埋他家祖坟里,就照我说的做!” 甘泽听她这么说,倒也信任她,匆匆跑了过去。不多会儿,又过来,说:“当时人乱,肩膀上着了两下,不知道是谁打的,伤倒还在。还用打么?” 祝缨道:“够了。” 甘泽还要再问,王云鹤重新出来,再一拍惊堂木,一脸严肃地下了判罚:陈家后生打死妻子,依律当判徒刑。又说是因妻子咒骂父母,咒骂之事没有证据,但也不能完全不信,所以将这徒刑的年限判去一半。两家各有损伤,互相便不赔偿了,但要陈家好生将曹氏安葬。 甘泽等人听到陈家后生不用抵命,也是不愤,但都不敢争辩,甘泽听到“安葬”想起来祝缨说的“挨打”,忙把他姨父推了出去,说:“这小畜牲还打人呢!” 他虽然是个侯门的体面仆人,书、律并不曾通读,并不知道祝缨说这话的意思,只以为:说这畜牲打人,叫他判重一些才好! 那边,陈家也叫嚷起来:“他们也打我们了!” 祝缨脸上露出一丝笑来。 王云鹤对左右道:“这个倒好判了。” 少尹等也说:“正是。虽然曹氏已亡,倒也合了‘义绝’。” 于是当堂判了陈家后生殴打岳父,合了“夫殴妻之父母”一条,两家义绝,曹氏理当归还本家。就着她的父母领回她的尸身,回家安葬,再判了陈家赔五贯钱做烧埋之资。两家各还聘礼、嫁妆。 甘泽大大出了一口气,低声对自家父母说:“亏得三郎教的这个话。” 三郎的脸上却是一点开心的样子也无,张仙姑一个劲儿扯着闺女问:“咋还叫他逃了一命呢?咋不杀了他呢?人家好好一个闺女就白死了?” 祝缨低声道:“任谁来判,单只这一个官司,他难逃罪,也难重罚。” 她的心里是极失望的,她对王云鹤抱了极大的期望,然而王云鹤来判的案子,竟也只与律书上写的一样,没有一点旁的法子。 祝大对张仙姑道:“你少叨叨两句吧!” 张仙姑声音更小了,却低旧挽回颜面似的又说了一句:“老三啊,怎么就不赔命了呢?你不是说这大人很公正的么?你说,这判得公平么?” 祝缨看了她一眼,别过头去,静静地看着堂上堂下的一切。围观的人们见“女婿打了岳父”倒都说是女婿的不对了,这判了义绝也是应该的。 那一边,任凭陈家婆婆怎么哭,该判的还是判了。两族械斗的起因是曹氏之死,如今人命官司已经判完了,械斗的官司就更容易了。这个案子王云鹤判得更快,连“家务事”的弯弯绕绕都没有,依律而断即可。王云鹤此时更显出人情味儿来,两家凡参与殴斗的人,五十岁以上的都不打本人——拿了他们的子侄过来替代挨打。 当时就拖了长凳过来,剥了人犯的衣服来打。陈家后生判的徒刑,也要拿过来打个四十大板,王云鹤再给他加了四十板子“藐视官府”的罪过。不过这八十大板并非一次打完,而是分了两天,今天打四十、过几天再打四十,以防一次八十板子给他打死了。 堂前号声一片,曹、陈两家人一边挨着打,一边叫冤枉,直到打完。参与械斗的先放走,陈家后生还押回牢里,等着挨下一次的四十板子。他的父母也被交代了“回去收拾包袱送来,打完要押解他走哩!” 这个结果两边都不太满意,又不能说完全不满意,王云鹤判得明明白白,看客仿佛学到了新的知识大半也都满意了,也无人能挑出王云鹤的错处来。旁人犹可,祝缨却是满心的抑郁,比起嘀嘀咕咕的张仙姑还要不开心。 张仙姑嘀咕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是什么王法呢?竟不讲道理的。” 祝缨怕她再说出别的什么不好听的来,忙说:“行了,过两天还要打他的,你要不解恨,再来看。” 张仙姑说:“哎哟,甘大郎不定怎么难过呢。” 祝大满腹心事的样子,看看女儿又看妻子还要生事的样子,没好气地说:“你能得要上天了!管甘大他们家做甚?人家一家子摊上了这样的事儿,哪有功夫应付你?” 张仙姑道:“你懂个屁!我看他们要领姑娘尸身走,咱们帮着念叨念叨、烧几个纸钱也是好的。” 祝大忍了忍,终于点头:“行!别给人家添乱就行。” 张仙姑道:“你才添乱呢!” 祝缨道:“我与你们同去。” 一家三口找到了甘泽,张仙姑说了来意,甘泽两只眼睛红红的,道:“叔、婶,多谢二位有心了。”又要谢祝缨,甘泽家人也一同拱手给祝缨道辛苦。 祝缨道:“先把正事办了吧。” 不多会儿,甘泽的姨家领了口薄皮棺材出来,一个衙役跟了出来,说:“大人心好,我们也不能刻薄了,这车先借你们用,你们要还回来的。” 甘泽拱手道:“放心。”又要给他几百钱。衙役只拎了一陌钱,说:“大人不许索贿,不过遇到人命官司、红白事,倒可沾一点。天不早了,要宵禁了,快走吧。” 甘泽对祝缨道:“三郎,大恩不言谢……” 祝缨摆摆手:“不用说这些个客套话,今天要人念经烧纸不?”说话间,张仙姑已毛遂自荐了起来。 甘泽道:“叔、婶今时不比以往,你们是官员的父母,可不敢再干这个营生了,不然三郎倒要被人刁难了。我们今先回去,明天就请了和尚道士念经来。叔婶有心了。” 张仙姑扼腕,又嘀咕了一句杀人偿命。 祝缨突然道:“甘大哥,你今晚回府一趟吧,把这里的事儿跟郑大人说一声,别添旁的话,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就说什么。” 甘泽原本请了假来的,此时却已服了祝缨,道:“好,就听你的。” 祝缨道:“相逢就是有缘,二姨什么时候回?明天我回来去上炷香。” 甘泽道:“看姨父怎么说。” 张仙姑道:“你且忙你的去,我与你爹横竖没事儿,我们早起过去。”甘泽的父母也说:“不要耽误了三郎的正事。”又打发甘泽赶紧回侯府,外面的事情他们来办。 两下里各自归家。 回到家里,张仙姑还是忿忿,晚上饭也不想吃了,只打发了祝缨父女俩吃饭睡觉。 祝缨一觉醒来,平静地又去大理寺当值了,她起得早、到得也早,然而郑熹等人已经上朝面圣去了。 在大理寺里遇到了胡大人。胡大人问:“如何?” 祝缨道:“已经判完了。”将所见所闻都说了。胡大人讶然:“王京兆手脚这般快么?!判得倒是公正。”又想:他已办得妥贴了,样样都想到了,复核的时候我要怎么写? 他看了一眼祝缨,心道:可惜了,这小子要是再磨个几年,倒好问一问他怎么看的,可惜还太嫩,这个事儿可不是他的勾当。 查案、找证据、依律断案,祝缨现在能做得过去了,但是复核写结语是与查案完全不同的事情。 胡大人说:“你做得不错,回去依旧做你的事吧。好好干!”胡大人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他也愿意结一个善缘。再看祝缨,面不改色,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胡大人心中赞道:好!是个干大事的好材料。 他哪里知道,祝缨打昨天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诚然是天下最质朴的道理。然而,一旦讲了王法,就算再公正,也不能叫他杀人偿命。 则要这公正何用? 要这“公正”何用? 她如今在这大理寺里做官,与当日在老家跳大神,除了衣食住行好些,究其本质竟看不出有什么大分别。更有甚者,以王云鹤之德行,已是官员中最好的那一拨,尽其所能,也不能不维护一个杀人凶手。 衮衮诸公,并不比一个神婆质朴可爱、品性高贵。 离了胡大人案前,祝缨无声地笑了。 诸公既无公正可言,我也便不必拘泥了。 回到自己案前,王评事等人又问她:“怎事?” 祝缨又说了,王评事等人道:“王京兆真是个认真的人。”他们都说,许多时候,这等“家务事”无不是和稀泥过去的,比较起来,倒是械斗更严重一点。说起曹氏之死,也不过是“夙世的冤孽”几个字。 正说着,郑熹等人回来了,又有先前消息灵通的那一位隔壁的太常寺那位协律郎杨六又过来与他们闲话。他们便知道了今天早朝王云鹤上了一本,讲的就是昨天断的案子,王云鹤以为,不能婆家空口说这儿媳妇骂了公婆,就能白白打死儿媳妇,必得有证据。他建议,必得是先向官府告过儿媳妇忤逆,次后再打杀儿媳妇才能减免罪责,否则出了人命之后婆家再讲儿媳妇忤逆,官府不必采信。 所有人都在赞叹王云鹤之严谨,唯有祝缨想:“忤逆”的罪过也太容易得了!这么个找补法,不过是聊胜于无。眼下这条命,我必得叫那小子赔出来! ……………… 心里虽已定了主意,祝缨在大理寺混了一天,依旧与往日无异,这天也不是她当值,到了时候她把东西一收就跑了。左评事、王评事等都笑道:“到底是个孩子,怕是有什么新鲜好玩的事了。” 祝缨哪有什么新鲜好玩的事? 她一出宫门就遇到了甘泽,甘泽迎上了前,低低地说:“我昨天见了七郎,他说,京兆只要秉公,就是这般判,换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我也知道,乡下多有打死了老婆也就糊涂过去了的,只是……” 祝缨点点头。 甘泽切齿道:“姨父姨母回去了,临行前叫我多谢你,不是你帮忙提醒,表妹怕也不能回来……”说着眼圈又红了。 祝缨道:“过几天那个人还要再挨上一顿板子。” 甘泽冷笑道:“我必要亲眼看着,给他数着数儿!他家别想塞钱给差役免了这一顿!” 祝缨道:“你等郑大人出来?” “嗯。” 祝缨与他告别回了家,祝大、张仙姑都在。张仙姑说:“她爹娘先把闺女带回家了,我们也替你上了香、烧了纸钱,好求她在天有灵也看在你出了力的份上保佑你以后都平安。你也不用过去了。” 祝缨道:“嗯。我换身衣裳,外头还有点事儿。一会儿回来吃饭。” 张仙姑问道:“什么事儿?” “衙门的事儿。” 张仙姑就不细问了,说:“快去快回。” 祝缨换了衣服,拿了些钱,出门买了几匣子点心,到了京兆府的牢房那里。牢头与狱卒见了她来都很高兴,问道:“稀客,什么风又把你吹来了?这个时辰,快宵禁了。” 祝缨道:“有事儿请大叔和大哥帮忙哩。” 两人忙问何事,祝缨道:“其实是两件事儿,都是从昨天那个官司上来的,我看了那个官司,就想,以后断案少不得知道些验尸验痕的本事,我也不要什么都学会了,就想略知道些,以后别出了纰漏,大理、刑部头先才出了事儿,这你们是知道的。” “那是。” “我昨天看京兆的仵作本事就挺好,可惜我又与人家没有交情,想打听一下,二位能不能代为引荐?一应的茶果礼物我也会备下的,并不叫你们干搭了人情在里头。” 狱卒年轻活泼,就催着牢头:“我看行,不过说一说,又不是抢他的饭碗。” 牢头矜持地,说:“小官人瞧得起我们,少不得,舍了这老脸,为小官人找一找他去。另一样呢?” 祝缨就说了打板子的事儿:“又听说,打板子也是有轻重的?想问问是哪个的差事?” 牢头严肃地道:“小官人要做什么?这可不行,告诉小官人一声,别在这上头动心思!王大人的眼,毒得很!” 祝缨笑道:“我并不是要贿赂人打他重了或者轻了的,也是想知道一些里面的差别,以后自己也好斟酌。” 牢头摇摇头,迟疑了一下,又点点头,应道:“好吧。小官人,我是怕了你了。你是聪明人,我就拒了你,你也有别的法子能学到。不如咱们先有个君子协定——你可不能把我们搭进去。” 祝缨道:“一言为定!”便将茶果都送与了他们二人。 两人便与祝缨约定,明天白天,他们代祝缨说项,祝缨明天从宫里出来几人碰个面,成与不成,好与她回话。 第二天,祝缨往大理寺又混了一日,傍晚出来到了京兆大牢那里,今天牢头排了叫狱卒当值,自己对祝缨道:“小官人,小官人运气真好,两个都答应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有功夫?我为小官人引路。” 祝缨道:“必是您从中说了好话,我必有酬谢。” 牢头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祝缨道:“要是不麻烦,今晚能见么?” 牢头道:“好。” 祝缨又去买了些礼物,与牢头先去仵作家。仵作家住得偏僻,倒有一所小小的院子,比祝缨赁的住所要小些,但因世代在此,房子却是自己的。他家里倒是干净整洁,还有一股药味儿、香烛味儿。 仵作已被牢头说服,因牢头说:“这小官人脾气极好——只要人不得罪他,他就极客气,又会来事儿,主意又稳,本事又大,靠山也硬。”仵作便不因祝缨年轻礼貌而拿乔,客气地说:“旁人都躲着我们,小官人倒好,还往这儿凑来。” 祝缨笑道:“我为什么要躲着有本事的人?有什么好忌讳的?是他们不晓事儿!他们哪里知道,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些许礼物,不成敬意。” 牢头道:“老杨头可是这里最好的仵作了!并不比大理寺的差。”说到这里,才想起来,大理寺当也有仵作,不知祝缨为何要到京兆来寻人。 祝缨自有她的想法,并不与他们两个说明。杨仵作也不敢当祝缨的正经师父,祝缨如今是官身,杨仵作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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