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鸡汤已经热了一回了。朱神汉已经吃完半只鸡躺倒了,他如今能侧躺着睡了。两口子对花姐认亲是乐见其成的,这样最好,又不用对花姐坦白祝三是个女孩儿、平白招人冤,也不用他们再费心给花姐找个好归宿。想到上京后也算有一个熟识的贵人了,更是心安。 见祝三回来,张仙姑把热汤重端了来,问道:“怎么样?” “花姐是想见见亲人的。” “哎,这就对了。你干娘呢?怕不大好吧?”张仙姑到底心细一点,一想于妙妙又有点同情。儿子闺女的,她好歹有一个,于妙妙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向副使说,大姐的事儿他得见见干娘,不能什么都不管。” 张仙姑道:“那就行了。老三,听娘一句话,你替她干的这些个事儿,足够啦!别再牵扯太多了,跟她缠得太多了解不开,对她也没好处。他们什么样的人家,咱们什么样的人家?别说什么京城的贵人,就是大娘子家,咱们也不如人家脚后跟上的老皮哩。自家还满脑门子官司呢。” 祝三喝了口鸡汤,说:“我不会为她拼命。” 张仙姑讪讪地:“哎。” 祝三想了一下,对张仙姑道:“有情份,能帮尽力帮,放心,我不会把自己折进去。” 张仙姑叹了口气:“可说呢,她这运气是差了些。” 祝三闷闷地吃了一餐饭,起身收拾碗碟,张仙姑道:“搁那儿,我收拾吧,你快歇着去。这一天天的,还不够操心的呢?” 祝三道:“两个人干快些。”刷完了碗,张仙姑还在外间不走,祝三道:“娘有事要说?” 张仙姑道:“也没什么,就是心里有点不踏实。我在你这儿坐坐。” 祝三道:“郑钦差要我明天去见他,还叫我收拾行李,后天就要走了。明天你跟爹一道收拾一下,我回来买辆骡车,装了车咱们跟着他们的队走。” “哎!哎哟,这就要走了呀……” “嗯。” “那……大娘子和花姐呢?” “大姐得跟舅舅一道吧,他们那儿吃穿都好,花姐不愿与大娘子分开,大娘子应该与她一道的。” “哦哦,也是,那个大人要是有良心,也该管你干娘后半辈子的。” “睡吧。” “哦哦。” ………… 第二天一早,祝三匆匆吃了早饭就去了行辕,出门的时候陈府的家仆还在,都很礼貌地叫他一声:“小郎君。”祝三也向他们道了辛苦,又问他们:“早饭怎么吃?”家仆笑道:“一会儿来换班的,我们回去吃。” 祝三一点头:“有劳。” 他没什么代步的,依旧是两条腿走到了行辕。行辕里一片快活的空气,门上的人见到他就很热情。 沈瑛已不在行辕住了,钦命的案子办了,他不再提什么“避嫌”,昨晚就在陈府住了,好离外甥女也近一点,行辕里只留了两个仆人看守兼收拾行李。府里如今只有郑熹及其随从,这些人看祝三就像是看“自己人”。 就在昨天,沈瑛安排外甥女、安排往京城报喜,郑熹则是下了封口令——随从们不许谈论祝三与花姐的事。金良非常善解人意地传了一回“流言”,说是祝三自己选择了跟着郑熹做事。 私下里,猜什么的都有,但是面上还是一副热情迎接“投奔明主”的新人的样子。 祝三先见郑熹,不想屋里还有一个黄先生,两人互相点头致意。 郑熹心情正好,随口说了一句:“坐。” 祝三没有马上就坐下,郑熹道:“让你坐下,哪那么多的讲究?真要叫你讲究了,你又不懂了!昨天在我面前不是够潇洒么?” 祝三麻溜地坐下了,问道:“您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郑熹笑骂:“你倒不客气!后天动身,准备好了吗?” 祝三道:“嗯,您只说什么时候走,是到这儿来,还是到城外等着跟着一道走,到时候您准能瞧见我。” 郑熹道:“看看。” 祝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桌子上放着份空白的文书,他挺熟的,就是户籍文书。郑熹道:“你原是无籍之人,现在上报就得了。” 祝三道:“好。” 郑熹道:“你没有正经名字吗?只写个祝三未免草率,起一个吧。” 祝三道:“一时想不起来。”她也没想过自己有什么名字,朱家村也有很多人也没个正经名字的,就叫个排行或者是小名、土名、绰号。虽说在私塾窗户下面听过“必也正名乎”,她的心思并不在名字上。 黄先生小心地插言道:“不如请大人赐个名字,如何?” 祝三倒是无所谓,郑熹沉吟一下,抬手摸下巴时摸到了冠缨,垂眼一看,这冠缨颜色朱红鲜艳,笑道:“你姓朱,就叫朱缨吧。也不知道你父亲的名字,一总填了,临走前就办了。” 祝三道:“不是朱,是祝。” 郑熹道:“怎么?” “外来户么,不是一个姓的受欺负,他们就改了姓。”结果好么,改了也还是受欺负。 黄先生问了是哪个字,又说:“那,老先生的名讳是?” 就没个名讳,祝三道:“没有名儿的,都叫他排行,他是独子。” 他看到黄先生就知道这事儿很容易了。于平对他讲过,有时候这些事情不是主官想办都不大容易,但是小吏们就是干这个的,反而好办。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就是这么来的。 郑熹道:“胡说!你父亲的名讳你怎么能随便?不得问一问?” 祝三道:“他要是有名字,瞒不过我的。他统共识不到二百字,现取名也取不来的。” 郑熹道:“我看你倒懂得多!” 祝三道:“我是在墙根底下偷听的课,先生是大娘子和四阿翁请的,四阿翁的孙子不叫我听,叫人赶我,不许先生教。是大姐和死了的大郎说,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我就在窗户外头听,他们也付钱了,又不要先生额外多给我讲。大娘子点头了,我才听的。大娘子后来招婿,我才答应的。” 郑熹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口里问道:“读过什么书?” “私塾教的一点什么经书,史书还没讲多少大郎就死了,我也就没能跟着听下去。” 郑熹道:“罢了。那你母亲的名字呢?你外公不给取?” 祝三两手一摊:“我不知道有外公。” 张仙姑更妙,她能识到五十个字都算她赢。所以朱神汉据说手上有几本祖上传下来的破烂“天书”,他也读不全,所有装神弄鬼的本事都是瞎蒙的。也之所以官司的消息传来之后,祝三和张仙姑虽然心慌,但是深知朱神汉干不了恶事——他没那个本事——才存着希望能将他捞出来的。 郑熹问道:“什么书?你后来识字了,总认得吧?” 祝三道:“皇历。” 这一家子也是绝了!郑熹想。对黄先生道:“写吧。” 黄先生只得写个祝大郎与张大娘,祝三倒是有了正式的名字——祝缨。 剩下的事都交给黄先生办了,黄先生道:“之前于平办的户籍也就没用了,我去给销了户?” 郑熹点头,让他去办了。 黄先生一走,祝三就站了起来,郑熹道:“坐下,你又不是什么乖巧的人,别装啦。正要说你呢,你就站起来,也站没站相的。这就是今天要说的第一件事了——昨天我看你在陈府行礼的样子很不合适,要学。” “好。” 郑熹道:“第二件你已经知道了,刚才就办了,我答应的事一定做数。哪怕是做吏,也要写个户籍出身,做官还要填三代。婚约你既不要了,之前那个文书也弃了吧,免得以后与沈五还要打擂台。” 祝缨道:“好。” 郑熹道:“第三,要做事,你还要学些旁的东西,比如大理寺有什么人之类,这些路上叫金良和陆超他们给你说。先将该知道的、该学的学会了,再来办事。如果学不会,你也不必来见我了,左右你户籍也有了,就带着爹娘回家吧!” “好。” “我已下令不许再提你家的过往,你上京之后也不许提。你不知道什么朱家,也不知道祝三,从此,只有祝缨。” 有了新的户籍,户主是朱神汉,哦,现在是祝大了,祝缨是他的儿子。“祝三”这个身份就可以注销了,“祝三”都没有了,由“祝三”而来的一切关系在账面上也就没有了。祝缨的过往是干干净净的,是一个乡野山民祝大的儿子,是官府搜括人口的时候搜出来的。祝家一家三口,可跟朱家村的外来户神棍没半点关系。 郑熹要一个有用的人来为他做事,可不想事情进行到一半儿做事的人被人翻出旧账拍翻了,那可耽误事儿了。 祝缨道:“是。” “好了,回去准备吧。”郑熹告诉了祝缨出发的时间,让她全家在城外等候。自从定了名字之后,郑熹就没再跟祝缨提祝大和张仙姑了,他看得出来这家父母当不了孩子的家。 …………—— 祝缨长出一口气,又回了自己的住处,祝大正在门口晒太阳,张仙姑也坐在门口纳鞋底。见到她回来,都问:“怎么样?” 祝缨低声将户籍的事儿说了,张仙姑念了一声佛:“这下可好了!”又觉得郑熹这个人是真不错,连这个都办好了,这样就不用担心跟花姐的婚姻,怕女儿露馅了。至于接下来怎么办,她依旧没有计划,只能是走一步看一走了。 祝大听说自己也有户籍、改了名,问道:“税……” 祝缨道:“都安排好了。爹只管跟着上京,旁的什么都别做,也别乱说。更不要说咱们从哪里来的,这里头牵扯有点大。再翻出旧账关回去,又得受罪。” 祝大忙说:“我又不傻!就这样吧!”如果不要交税不要交租也不用服役,那有没有户籍有什么关系? 张仙姑瞅了一眼隔壁,道:“大娘子还没回来呢。” 祝缨道:“不会有事的。”于妙妙是个明白人,不至于激怒沈瑛。沈瑛和陈萌看着有心眼儿,倒也还讲究个吃相。中间还有一个花姐,两边都还看她一两分面子。 果然,说不一会儿话于妙妙就回来了,她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祝缨迎了上去:“干娘。怎样?” 于妙妙道:“都来吧,都到我那屋里说话。” 于妙妙的屋子里,她坐主坐,一左一右是祝缨和花姐,张仙姑坐对面,祝大扶着杖站着。 于妙妙道:“我就不跟你们上京了。” 花姐惊呼:“娘?” 祝缨望着于妙妙,于妙妙点点头:“我与那位大人聊过了,我也想好了,我上京又能怎么样?朱家的事儿,他们交给黄先生办了,黄先生你们总能信得过的吧?只要老家的事儿平了,我在老家不是更安逸?到了京城,你们一个是回家、一个是安家,唯有我,寄人篱下,那样的日子我可不过。” 张仙姑想了一下,道:“是哩,在家依旧是大娘子,你是有根的人,不像我们。” 花姐低低地啜泣,觉得是自己不好,说:“那我不去了,我陪着娘,不能叫娘孤身一人在这里。” 于妙妙道:“你亲娘可也孤身一人在京里呢,你的哥哥姐姐都死啦,你亲爹早就过世啦,不得回去上炷香、磕个头、认祖归宗吗?我在这里也不用担心,姓朱的还没死绝,再挑个老实孩子过继就是了,还是同宗呢。以往是我要的他们不给,现在由不得他们了!挑个才生下来的抱过来,养熟了是一样的。” 祝大道:“到底是大娘子。” 于妙妙一手花姐、一手祝缨,道:“现在,你们可以放心了吧?到了京城,互相扶持。” 祝大道:“那不用说!” 花姐也点头,祝缨道:“有人来了。” 开门看时却是黄先生,他回府办好了文书,来给祝缨送文书的。一家三口回了自己屋子,黄先生把文书交给祝缨收好,张仙姑道:“您辛苦了,来屋里喝茶吧!要吃什么果子?” 黄先生道:“不了,还有事,得赶紧回去!等不得!我接了于大娘子一同去。办得快时,还能给老弟一家送行呢!” 祝缨想这事与朱家村有关,也就不拦着了。于妙妙的屋子里,花姐泪眼汪汪的帮于妙妙收拾行囊:“娘,我没说不回来。” 于妙妙道:“顶好别回来,这是个什么地方?这两个月你还没见识到?有亲人就依亲人。听话!你那是血亲,与朱四那老棺材瓤子不一样!在那儿你是闺女,在这儿是媳妇,我看你一样,村里看你能一样么?你在京城好好的,能时常想着我,就不枉咱们娘儿俩一场了。三郎也是个有良心的人,他心思重,你别琢磨他,用心待他,他就会对你好的。” “娘。” 于妙妙这回就没什么行李了,一个铺盖卷儿,一个小包袱。张仙姑不忍心,咬咬牙,拿了一包银钱给于妙妙:“回家用得上呢。” 于妙妙没收:“我回家就有钱使了,你们路上才是要花钱的呢,与他们相处别太俭省了,上了京,有的是势利眼等着你们呢。把钱收好,听我的。” 祝缨默默地送她登上了黄先生的车,于妙妙拍拍他的肩膀,说:“别送了,好好过活。” 花姐追着车跑了一阵:“娘!你带我走吧!”被陈府的家丁小心地拦了下来。 花姐冲不破家丁的人墙,哭着道:“娘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 张仙姑一边扶着她回房一边说:“好孩子,她是回家,大娘子是个能耐人儿,又有你舅舅嘱咐了黄先生照看,她会好好的。” 祝缨道:“有黄先生,咱们欠他的人情就是了。”她估摸着,黄先生这一去,得狠狠收拾朱家村了,朱家村也不能说没有好人,一道埋了是不公平,不过有于妙妙在,她既要夫家香火绵延,也就需要宗族助力,必会用心选择求情保下一些人。 这话却不必对张仙姑这些人讲了。 四个人各自回房收拾行囊,除了铺盖,其他的都陆续打包。陈府又派了人来接花姐,且说为祝家准备行李和车马,无论是张仙姑还是祝大都与祝缨一样,拒绝了陈家的美意。陈府仆人道:“既是姻亲,这样岂不生份?显得我们家公子不近人情。” 祝缨道:“我已准备得差不多了,钱都付了呢。帮急不帮穷,帮困不帮懒。”将人打发了。 这人回府将话一学,陈萌道:“小子有点傲气。” 沈瑛道:“路上你留意看看他。” 陈萌道:“是。”又说不知道黄先生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沈瑛道:“你既说他能办,就先叫他办。回京之后再打发人问一问,如果没办好,咱们再派人来!总不能叫那群小人得意了!” 陈萌道:“老黄还是能办事的。” …………— 原来,这甥舅二人昨晚连夜就找到了黄先生,他们要报复朱家村!陈萌久居本府,地面很熟,舅舅要教训朱家,他就说黄先生好用,沈瑛也就召了黄先生问计。黄先生手上正有于妙妙的请托,已想好了对策,现在一件事领两个人情,太划算了。 直接说:“有什么难的?就昨天进城那几块料?追索租税也好、征为官户服役也罢,前儿不是还修渠么?弄不死他!您要走官面上的也成,这样的东西,吃绝户的老手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等学生再翻出几个苦主来主告!嘿嘿!同族相告才狠呢!什么不睦、不孝、内乱,明天等开了城门,学生将手上的事儿一交待,就办这事儿。保管您没回到京城,这儿已经办妥了。” 陈萌又留意问了黄先生关于祝缨的一些事情。 今天早上,郑熹又把黄先生召了去,黄先生再见祝缨,就说给他把旧户销了,反正他要跑这一趟的,也是同一件事情。一件事,卖了于妙妙、沈瑛、祝缨,三份人情,黄先生如果做买卖,必成巨富。 第33章 行路 黄先生算盘打得响,办事也利落,竟真的在钦差动身的当天硬又赶了回来送行。 钦差要走,本府官员再也不用装病了,一个两个统统病愈销假回来给钦差送行,黄先生赶上了大队人马。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发现祝缨,心下纳闷:郑钦差花了这么大的功夫,不能够不带他走呀! 捱到官员们与钦差告别完,黄先生佯装回城,旋即快马追上钦差队伍。祝缨一家的大车跟在队伍后面,还在囚车之后,由祝缨驾车。听到声音,她先勒住了自家的骡子,跳下车来一看:“黄先生?!” 黄先生勒住了马,道:“还好赶上了。来,老弟,一路顺风,前程似锦。”送一只大包裹放到了祝缨的手里。 祝缨还要推让,黄先生道:“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都是家乡的土物。还有这个,是于大娘子说以前在家的时候给你置办的,我也带了来。我这里还有于大娘子给小娘子捎的些东西呢。” 祝缨几个月前给于妙妙当女婿时住在县城里,确实置办了些行头,上府城办事时没有全带上。她问:“干娘还好吗?” 黄先生道:“你放心,她的心眼儿啊,足够使,是个厉害女人。先前小瞧了她,别人选嗣子,选个老实听话年纪小的。她倒好,选了个六亲不认,怨亲生爹娘偏心、与亲哥哥争产的。你说厉害不厉害?” 祝缨道:“朱丁旺?” “对,是他,老弟你说,这个人行不行呢?” 祝缨道:“干娘还有这个精神头,还行。” 朱丁旺就像黄先生说的,跟亲生的家里没一个处得好的,祝缨认为对于妙妙来说朱丁旺未必就不如“憨厚纯朴”的小孩子了。不过她谨慎地没有将意见说出口,而是指着黄先生马上挂的另一个大口袋说:“大姐在前面,与陈大娘子一辆车,你快走几步上前吧,我也得赶上他们了。” 黄先生道:“好!对了,老弟你的事儿我已经办妥啦。连于平我也好好说了他一回!” “有劳。” 黄先生一拱手,快马追上了沈瑛,先向沈瑛、陈萌说了自己办事的进度,又说了给小娘子带了东西,不知方便不方便交给她,还是由陈萌转交。 沈瑛微笑着对外甥道:“你说得没错,他果然是个可靠的人。” 黄先生连说不敢。 陈萌问:“那一位有什么话带给小娘子不?” 黄先生道:“只说要好好吃饭,到了京城跟家里人好好过。” 陈萌道:“她在那车里,你去对她说吧。” 说完便驱马去队尾找祝缨的骡车了。 祝缨坐在车辕上,她赶车的技术马马虎虎,幸亏钦差回京的队伍走得也慢,倒也能赶得上。她也没怎么照顾过牲口,想着跟队伍里的马匹驮骡同行,一路也就差不多跟着老把式们学会了。 此时张仙姑还在说于妙妙:“哎呀,她过得好咱们也能放心了,花姐也能少惦记些。唉,她捎的这些东西,都是好货呢,在家的时候咱们可用不起。”又说黄先生给的也是好东西,以前也是只有眼馋的份儿的。 陈萌一来,祝缨就先招呼了一声:“大公子。” 陈萌驱马与祝缨并行,道:“刚才黄先生过来了。” “是,干娘托他捎了些东西,他去见大姐了么?” 陈萌道:“我正是为这个来的。天意弄人,我们与妹妹本是亲人,如今却陌生得紧,我们对她也一无所知。我与舅舅都不大敢太亲近她,现叫她嫂子陪着她,我来请教三郎些妹妹以前的事儿。” 陈萌是个白净文弱的公子,模样不说顶俊也是平头正脸的,配上一身锦袍骑上高头大马,很有一些斯文贵气。祝缨却知道他不是个省油的灯,说:“我们与大姐在一起过活的日子也不长,知道得也不多,您只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说。” 两人一边赶路一边说话,祝缨赶车的手渐渐稳了,对陈萌说了些花姐的事。都是心地不错,也识字,于妙妙也教她算账之类。陈萌是一箭双雕,打听表妹、考查祝缨。 祝家和郑熹都以为这婚姻是默认作废了的,哪知沈瑛见过祝缨之后将主意略改了一改,从打算离婚变成了“待考查”。那边郑熹连新户籍都办好了、旧户籍都销户了,这边沈瑛从黄先生手里又拿过了于妙妙与张仙姑签的那张契书。双方都认为自己的打算稳了。 陈萌是个有心机的人,与祝缨说了好长时间的话,猛然间醒过味儿来:“我竟与这货郎小子说了这许久的话没觉得厌烦么?”细细想来,这小子竟不是个粗暴无趣的人!还是舅舅眼力强,这小子礼仪上头或许粗疏,人却未必可恶。 那一边黄先生也不能一路跟着上京城,他要回府城了,跑到队尾,又与他们打了个招呼道别。陈萌与黄先生一边拱手,一边说:“这些年承蒙照看,什么时候上京可要来寻我。无用的话就不多说了,得空捎封书信来叙旧。” 黄先生道:“大郎哪里话?大郎此去,海阔天空,前途无限!”又对祝缨道:“保重。” 祝缨也与黄先生道别。陈萌心中感慨,对祝缨道:“我去看看妹妹,万一有事儿,少且不得劳烦三郎。” 祝缨道:“大姐以前照顾过我,有什么事大公子只管开口。” 陈萌纵马赶上沈瑛,如此这般一说,沈瑛道:“不要惊动他,再看他几天。我记得是他先说这婚约他不留恋的,怕也对我们有什么误会,以为我们必是嫌贫爱富的,又畏惧我们权势,他又要自保。真是个伶俐人儿。哪怕最后婚事不做数了,也不必就结仇或是不相往来,有机会时也可栽培一二。” 沈家离京近二十年才回来,京城早就物是人非了,想重新崛起,人才是必须的。祝缨聪明,但是出身实在不好,他想先吊着,这一路看一看。将祝缨与花姐路上先隔开,路上相中了,到了京城,外甥女、外甥女婿一起带走,郑熹也不能抢人家的女婿。相不中,随郑熹安排,沈瑛也会再给祝缨封个大红包,结个善缘。 陈萌道:“那郑大人那里……” 沈瑛轻笑一声:“先别提,到时候我自有办法。” “是。” 陈萌又去看了花姐,花姐才哭了一场,已收了泪,沉默地坐在车里打络子。陈萌道:“前面不远就是驿站,我们该休息了。妹妹也别忙了,以后这些事儿不必自己做。” 花姐道:“手上做点儿东西,心里安稳些。我身无长物,身体发肤都是父母所赐,做些针线女红,好歹是心意。” 陈萌对表妹渐有怜惜之意,道:“那是心意,不讲活计多少。” “哎。” 陈大娘子问道:“你不陪舅舅么?” “舅舅说,我年轻,叫我跟妹妹说话呢。” “呸!你还年轻了?” 夫妻俩斗了几句嘴,花姐安静地打着络子,陈大娘子道:“妹妹打的这个花样,府里都少见呢。” 花姐道:“也有的。嫂嫂喜欢,我再给嫂嫂打一根。” “好,我那儿还有一盒旁的样式的,拿来妹妹挑,看中哪一根,我与你换。” “好。” 陈萌想了一下,没找着与花姐聊祝缨的话头,驿站又到了,只好先用饭休整。他与沈瑛、郑熹一处用饭,还在想着祝缨,找了一回才想起来——祝缨又不是他妹夫,没资格一处吃饭。 ……………… 祝缨与陆超、甘泽等人在一处吃饭,她本来想一家三口随便对付一点就在车边儿吃了。三个村里受白眼、外出跑江湖的神棍,饭食好赖都是寻常,有得吃就算不错了。 陆超却让驿卒拿些酒食送到车上,说:“三郎,这些给叔、婶儿吃,你来,咱们一处吃。婶儿,都是以后要共事的,我带三郎认认人。” 张仙姑就觉得陆超说得对,对祝缨道:“老三,你去吧,还要赶车,别喝酒,以后要干正事的,端正些,别勾肩搭背的。快去吧,这儿有我呢。” 仆人、差役等各有自己的小圈子,祝缨与陆超、甘泽等人到了一桌,这一桌七、八个人,算上她,九九归一了! 祝缨笑笑,陆超给她介绍了一圈,除了他和甘泽,旁人也都是郑熹的随从,成份干净,没有沈瑛那边的人。又将她介绍给同伴:“这是咱们大人新招来的三郎,以后都是自己人啦。” 互相认识了,祝缨在个边角坐下,陆超道:“来,坐儿这儿,咱们一道吃。” 祝缨吃饭不挑食、吃得也快,长个儿的时候食量也不小,比起成年男子只略差一点,陆超等人看了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出门在外的人,吃得都不慢,一会儿就有七成饱了,驿卒又上了两大盘菜,再端了一盆饭出来,这些人吃饭的速度才慢了下来,有心情说话了。 陆超道:“吃得还行吗?” 祝缨道:“很好。” “还想吃什么?” “这就很好了。” 几句下来,陆超道:“你的话比以前少了很多了。” 祝缨无奈地道:“有事儿的时候话多,没事儿的时候我就少说两句,攒着。” “噗——”一个年轻的仆人口中的饭喷了出来,扑了一桌子,含着半口饭说:“话还能攒?” 祝缨眼疾手快捧着碗又将桌上离自己最近的一盘比较满的菜端了起来,险险没被他喷到。等他喷完饭,又从容将菜盆放下,接着吃。 肇事者被同伴拽离桌子捶了一顿。 陆超道:“话还攒?还是懒得应付咱们?” 祝缨道:“二哥,你都说‘应付’了,真要我应付?” 陆超道:“瞧瞧他,我还好心带他来呢,他跟我说话就这样。” “他跟谁说话都这样。”金良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可是这些仆人心中的榜样,仆人出身,虽然是因为运气,但也是自己努力,都做上官了!老婆、房子、儿子都有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金良往祝缨头上敲了一下:“以后都是自己人,他们没坏心,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告诉他们,我叫他们赔礼,不许暗中坑他们!” 祝缨道:“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坑过人了?” 金良没理她这一句,对众人道:“你们也是,以后就知道了,都好好的,不许淘气。三郎?” 祝缨道:“好。” 金良放心了:“行了,吃吧,哎,不够了再添,想吃什么叫他们再上!你正长个儿的年纪呢,多吃点肉!” “好。” 他这一通话说完,在各人心里又起了些波澜。祝缨捏着筷子像是吃不下饭的样子,对陆超开玩笑道:“他这一来,我的人缘儿就完了。本来面子上还说得过去,以后处着就知道为人了,现在就要扒开了露出里子,那可就看不得了,真的也像假的了。” 凡事就怕坦荡,一旦挑明了说,就能免了许多因为“不明”而产生的隐晦猜测。 众人本有点疙瘩的心,因这一套话熨平了许多,道:“金大哥为人响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很关照我们。”同时也觉得祝缨也有点坦荡了。祝缨道:“我明白的。” 坦荡人祝缨自此算是在郑熹的仆人群里落了脚,能不能站稳就看她自己了。 张仙姑很紧张,时不时问她与这些人的相处,祝缨心里有数,并不总与他们混在一处而是保持一点距离,借口是要照顾祝大的伤。 晚上在驿馆安歇的时候,她跟金良要一个单间,一家三口住,说为了方便照顾祝大。其他的再不要什么特殊的照顾。 金良道:“这个方便,让大嫂先收拾屋子安置,你随我来,你得学学行礼!” 祝缨道:“哪个大嫂?” “不是你娘吗?” “你管我娘叫大嫂?” 金良道:“不然呢?我这年纪叫她婶子?各论各的!少啰嗦,快随我过来!” 金良将祝缨带到郑熹面前,郑熹道:“左右无事,你来给他说一说。” 金良也不推辞,将祝缨带到隔壁,亲自教见礼怎么见、问好怎么问、如何称呼一类。 祝缨这待遇是府中仆人们所没有,大家都在猜,难道是沈瑛的嘱咐?可看着又不像,如果是照顾,就不该让她跟仆人们混在一起呀! 这些事儿祝缨都不放在心上,她只想全力应付了郑熹,好叫盗墓案最终结案前别把祝大又给扯案子里去。 郑熹看祝缨本来就有那么点儿喜欢,不出三天,凡金良会的礼数,祝缨就都学会了。郑熹嘴上不说,心里却很喜欢,途中无聊,不免技痒,又亲自教了点进出皇城的常识——大理寺在皇城的前半部分,所谓前朝后宫。 这个祝缨学得更快,郑熹心情极好,还要故作不经意地问:“陈大郎总与你说话?” “嗯,问大姐的喜好、经历之类。不像是怀疑身世。” 郑熹道:“你又知道了?” “嗯。” 郑熹被噎了一下。祝缨就添了一句:“还问了干娘和死了的那位,问有没有忌讳的事之类。” 郑熹脸色缓了一下,道:“你要为她好,阴私事就不要告诉陈大。” “好。” 没过几天,祝缨已经学会了一个“吏”所需掌握的所有礼仪了。郑熹又拿出一本律法书让她:“识字么?” 祝缨道:“识得。” 郑熹道:“拿去看,不懂的,不认识的来问我。本该将律令格式都学会,眼下没功夫叫你先学个三年五载再做事,你先将大致的条目通读,也就勉强够用了。这是一套律条,你先读第一本,看完这一本,回来交功课,我再给你下一本。” “好。” 祝缨白天赶路,晚上吃完饭就看书。张仙姑心疼女儿,又想驿站不用她自己花钱,只要女儿看书,她就给女儿单点一盏灯,点两个灯芯!都挑得亮亮的! 祝缨读书很快,记性也极好,三天后就将书拿去给郑熹“交功课”去了。郑熹诧异地问:“都看完了?” “是。” 郑熹也不翻书,随口抽问:“何为十恶?” “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 “何为八议?” “亲、故、贤、能、功、勤、宾、贵。” “笞五十,赎铜几斤?” “五斤。” 郑熹问道:“你以前读过律条?听人说起过?” 祝缨道:“没有。” 金良、陆超陪在郑熹身边,两人都侧目——这记性也忒好了! 郑熹又问了几个问题,越问越细,祝缨都答了上来。郑熹就给祝缨换了一本:“继续读。” 祝缨一走,郑熹眼风一扫,见金良他们吃惊的样子,问道:“怎么样?” 陆超道:“记性也太好了!”记住主人的吩咐,是合格仆人的必备技能,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能记得大概意思就算不错了。能记得一字不差的,就有很大的机会成为贴身仆人。而识字、看书极快,还是这种枯燥的学问书,还能记住,放眼读书人里也是少数。 金良就说:“怪不得他念着冯小娘子的好。” 金良知道祝缨“私塾窗户下偷听”,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一看,他这“偷听”恐怕比别人正经学的还要强!于妙妙和花姐许其偷听之恩,对祝缨和对资质平平的人意义是不一样的。祝缨“偷听”是鱼跃入海,普通人偷听,可能就是喝口凉水解一时渴。而有的人正式坐在课堂里听课,都像是一口冰水灌下去,叫他跑肚。 金良自己有儿子了,也让孩子读书,读得如何真是不说也罢。他说:“要是我有这样的儿子,宁愿挨祝大那样的打!” 郑熹心道:嗯,那我拣到了。 第二天,金良就把祝缨叫去跟自己同桌吃饭了。祝缨道:“干嘛呀?”金良道:“叫你吃饭还不好?跟他们在一桌坐,他们还要打趣你,我不打趣你。”甘泽等人道:“我们怎么打趣他啦?都答应你了,要好好处的,怎么会说话不算数?” 祝缨也斜着眼看金良,道:“你有古怪!” 金良提着她的领子给拎到了自己的桌子上坐了,这张桌子只有三个人,另两个也是军官,都是正经的朝廷低级武职,并不是豪门亲随出身。他们只是出趟差,回去依旧在自己的营里当差,对祝缨就只有一点点好奇,并不热络也没有竞争。 这一桌吃饭比那一桌要清净许多,菜色也更好,量也足。 吃完饭,金良就安排了甘泽就去赶祝缨的骡车,自己揪着祝缨说:“你别自己赶车了,得学学骑马。趁着有驿马,路上练练。上京以后一定用得到的。” 祝缨于是白天学骑马,晚上读书,心情好得不得了,对上京也没了怨言,她很珍惜这样的机会,愈发用功。心底的警惕一点儿可也没放松:郑熹这么待自己,本钱可是花了不少,不晓得要找她要多少利息呢! 她并不知道,这些对郑熹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根本不用花他一文钱。正如于平、黄先生给她办户籍,连费的纸张笔墨,都是衙门的。然而这些对她而言,是上天入地求也求不来的。 祝缨再珍惜,也架不住老天下雨。下雨,就不适合她这样的新手再练习骑马,雨天赶车也比晴天难不少。亏得是在走官道的情况下,她还能凑合,否则只会更难。 甘泽依旧过来帮她赶车,让她进车里坐着,张仙姑十分过意不去,一迭声地道谢。甘泽道:“不碍事儿的,我本来就是要赶路的。”祝缨也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坐在车辕上陪着他,说:“我学着点儿,明天再下雨就能自己上手了。” 甘泽道:“美的你!下雨可不同晴天,晴天上手快,雨天可不行。进去吧,这鬼天气!这个时节怎么还下雨?这会儿都快冬天了,下雪都使得了!” 当天晚上雨停了,第二天赶路的时候又下了,第三天依旧是白天下雨夜里停,十分邪门! 第四天的时候,沈瑛看着天上落雨,有些躇踌,问郑熹:“要不,今天就不走了?”他们还没什么,女眷们也有车,淋也淋不着他们。但是雨天路滑实在难行,再出个翻车的事故就不好了。 郑熹道:“再走一天,走慢一点。明天还这样就在驿站住两天,等天彻底放晴。” 沈瑛道:“好!”又说天气邪门。 郑熹道:“就这几天,应该不致成灾。” “那倒是,秋粮已经收完了,只要不霉坏就不是大问题。” 两人聊了几句,又赶了一阵路。在下一个驿站停下的时候,沈瑛道:“还是不要赶路了吧?这雨总不停,有驿站就先歇下,为赶二十里路,被困在路上就不值了。”郑熹对沈瑛道:“今天赶路很值得,瞧,那是谁?” 那边檐下蹲着个百无聊赖的身影——周游! 周游是与钟宜一路的,他们比郑熹等人早几天动身,走的时候郑、沈二人还出城送行的。知府死了的时候周游就想走了,钟宜硬是等了几天,等知府出殡了才走,这样显得自己并不心虚。但又得比郑、沈二人回京早,因为他出来得也早,不能回去的太晚显得比晚辈无能。 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就没料到天公不作美,一场雨将他们困在了这里,而郑、沈二人冒雨赶路又追上了行程,这下要一起回京了。 两路钦差的奏本早就已经一个赛一个地送进京了,奏本中各自陈述,已隔空在御案上小小争抢了一回功劳。 郑、沈二人不急,他们出京晚、差使办得也利落,钟宜就不行,他出京早,还是个烂摊子,干得看手段雷厉风行看效果是拖拖拉拉。 如今又遇到了,眼见又是一场暗流涌动。 第34章 会合 周游虽是个富贵公子,却不是个悲春伤秋的性子,赶路的时候遇到下雨,一天半天的他还能耐着性子赏雨,连下个几天他就不耐烦了。 他还押着囚犯,囚车也没个雨篷挡着,一干犯人脑袋上能混个斗笠都算钟宜体恤了,到前天,终于有人病倒了,雨又大,他们只得在这里停下来。今天又有消息传来,前面有一段路被雨水冲坏了,至少要等天放晴了才能走。 这都出来多久了?差使还没办好,又要耽搁了,连钟宜都有点绷不住了。 现在,钟宜在屋里读书写字,周游不想去触他的霉头也不敢找个唱曲的陪酒划拳或者与人赌钱解闷,只好蹲在檐下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郑熹来了! 郑熹还没觉得怎么样,周游心里先不痛快起来了,他就蹲着,斜着眼睛歪着嘴看郑熹。郑熹也不与他计较,依旧温和有礼地说:“原来你已经到了。钟世叔在休息么?容我先安顿下来就去拜会。” 周游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你也到了啊!我去告诉世叔一声。”站起身,胡乱冲郑熹的方向揖了一揖,也不知道是对郑熹的还是对沈瑛的,又或者是笼统对所有人施了一礼。 郑熹与沈瑛对望一眼,都露出来了无奈的笑,又相互让着进了大厅。金良等人与驿丞交涉,安排住宿。驿丞陪着小心,说最好的房子给了钟钦差了。金良笑骂:“只要按着品级、差使来,一应的供应都用心办好,谁还故意为难你不成?” 驿丞如蒙大赦:“那是一定的!都有的!只除了院子比那位往旁边了一点儿,旁的都是一样一样的。” 因为下雨,多了一些阻滞在此的官员、往来传递公文的差役,见此情景都在心里赞一声郑熹年轻谦虚,真是前途无量。 郑熹除了随从又押了犯人,沈瑛又带了外甥、外甥女一大家子,两人及随从又带了不少土仪,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安顿下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金良很照顾祝缨,在这样拥挤的情况下还是给了他一家三口一间房子:“离厨房、柴房那儿近了些,不过离马厩远,不太吵闹。然而是通铺,委屈你们了,一等有好些的我就给你们换。” 张仙姑忙说:“金兄弟这是哪里话?这已经很好啦,能捞到这一间还是金兄弟照顾呢。” 祝缨问道:“你呢?上头都伺候好啦?” “还用你说?”金良笑骂,“不伺候好七郎,我来看你么?” 祝大听说他已经伺候完了上头,便说:“那来坐呀,喝两盅。” 金良道:“不了,我还得看看那些个案犯,路上淋了雨,伤口要是溃烂了,运气不好没两天就死路上了,这一趟岂不白跑?” 张仙姑道:“那你快忙正事儿吧。” 金良一走,张仙姑就扯着女儿:“老三呐,快,坐下,鞋袜脱了!我去弄盆热水一来你好好泡一泡脚!” 祝缨这几天就坐在外面车辕上跟甘泽说话,雨天驾车的本事学了多少不好说,聊天聊得倒把郑府的底细、京城的新闻听了好些个。寒雨往下落,头上身上还好,风一吹雨一飘蓑衣下半个掌脚都被打显了。 祝大让她别忙,张仙姑道:“你懂个屁!她不能受寒!快,坐下,鞋袜先脱了,又湿又凉糊在身上能好受么?他们还卸车、侍候主人家,泡完了脚也赶得上吃饭。吃完了饭你再回来,全身都暖暖和和的才好看书。” 祝缨坐在铺沿上泡脚,又暖又舒服,低头看着水盆,想到了花姐,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张仙姑拿出双新鞋来:“来,新做的,穿这个。”祝缨回过神,说:“下雨呢,地上湿,不穿这个,拿包袱里那双旧鞋就行。等天晴了,到京城我再穿这个。” 张仙姑道:“那还是大娘子给置办的呢,那会儿天没这么冷,现在穿了不暖和。”顺手把湿鞋子倒提过去控水好让它干得快一点。 祝缨翻出旧鞋来穿了,有点紧,不过穿着去吃个饭是没什么问题的,就说:“没事儿。” 一会儿驿卒就提了一食盒吃的进来,祝缨接了,张仙姑道:“你去吃饭吧,他们那儿也该开饭了,学精点儿,跟人家好好说话。” 祝缨把饭摆好才走。祝大往桌边一坐:“还不吃?”张仙姑道:“水还热呢,我也泡一泡,热水倒了怪可惜的。你也先别吃过来泡一泡!” …………—— 饭厅里热闹极了! 两拨钦差的随从,就将饭厅填得快满了,再加上一些过路的,都是够格住驿站的人。郑熹、钟宜等人都不在这里,金良是可以单独去吃的,不过他在军中的习惯是与手下人一道,在这里也还与这些人一起。他还是带着祝缨和两个小军官一桌吃。 祝缨的饭量在他看来略小了些,他说:“你多吃点儿,能吃才能干!养得壮一点了,我教你两手武艺,怎么样?” 祝缨捧着碗,头也不抬地道:“不学。” 金良不乐意了:“凭什么呀?旁的都学,我这武艺不学?一般人求着我想学我还不教呢。” 祝缨放下碗:“你多长多宽,我多长多宽?咱俩路数能一样么?不学不学。” 金良听他说得在理,十分遗憾地说:“不学拉倒,想学我还不教呢。” “你要有旁的本事我就学了。” “你想学什么呢?” 祝缨道:“我还没想好,好些以前不知道的本事这回跟大伙儿一路走来才见识到,我得好好想想学什么。” 金良道:“吃你的饭吧!” 两个军官看了都笑,金良道:“还有你们!吃饭吧你们!” 祝缨道:“你不吃了?” 金良道:“我看这雨一阵一阵的,去把他们安排了。” 祝缨道:“还有人没安排?我看都在这里了呀。”郑熹这一队人马她早就记在心里了,连陈府带来的佣人她都心里有数了,还有几个人没在这里吃饭,几人都是主人的心腹或者贴身伺候人,应该是在主人那里了,不应该没安排好。 金良道:“那几个囚徒。头先把他们放在避风的地方,现在雨一阵一阵的,得给他们找个带顶的地方。钟钦差那儿已经有病倒的囚犯了,咱们这儿不能跟他们似的。” 一个军官道:“现在哪有地方安置他们?房舍与钟钦差的人对半劈开,还有些过路传信的、又有两个赴任、解职的,自己人都还挤呢。” 金良道:“我看看去。” 过了一阵儿金良回来,说:“妥了,都扔到柴房里去了。” 祝缨问:“所有的囚犯?钟钦差那里的呢?” 两个军官低声说:“钟钦差一向严厉,这回火气又大,落他手里的我看要倒霉。啧!” 金良道:“说话时小心些。” “没事儿,他们的人坐在那里呢,听不到。” 祝缨就听他们说了一些小官们猜测的官场的事情,也听得津津有味。吃完了就回自己房里读书,张仙姑依旧给她点两根灯芯,祝大无聊得拿出三枚铜钱翻来覆去的扔。张仙姑骂道:“她念书哩,你又捣乱!” 祝大站起来说:“我出去一下。” 张仙姑道:“你又要干什么好事了?你那案子还没了结呢,叫人看了再给你逮回去!” 祝大不耐烦地道:“钦差都说结了,给我开脱出来了……” “也没说你是好人!” 两个在屋里吵,祝缨打小已经习惯了,依旧看书。最后,祝大说:“行行,我装死。唉,不知道徐老道怎么样了。”徐老道就是那个当中人的老前辈,他也是倒霉,就招了同行们一起赚点钱他抽个头,结果进案子里,也跟着一道囚车上京。 张仙姑道:“要不你跟他换换?” 祝大才不说话了。 祝缨道:“天黑了,别出去,现在驿站里人多,再叫人误会当贼拿了。要心疼他,明天早上吃过了饭,我跟金大哥说一声,给他拿点热乎的,再给他拿条被子。” 祝大犹豫了一下,道:“别连累你。” 祝缨道:“没事儿。” …………—— 第二天,祝缨起了个大早,推门一看,雨还在下,又缩回屋里来继续看书。 张仙姑道:“哎哟,雨没停。以前要下雨啊,我得愁死,现在看这雨下的,怪不得大娘子当年说,听着雨声好睡觉哩。” 她以前得愁房子又漏雨了,愁她那只有三分的菜地别被水冲坏了。愁家里的米缸见底了,下雨出不去门就趁不着钱没钱买米。现在不用愁了!雨声,确实还挺好听的! 天昏暗暗的,张仙姑一个爽利人竟生出了一点点幽思来。忽然又醒了:“哎哟,天暗了!老三啊,先别看书,我给你再点个灯。” 祝缨刚好看完最后几页,心情很好。如果今天上路,这本书就得今晚才能看完。停留几日对她而言刚刚好,可以在进京前多学一点东西。 不大会儿到了吃早饭的时间,祝缨又对金良说了送点热汤和被子的事,金良道:“说的也是,一会儿跟他们说,没被子也多弄些稻草。” 祝缨问金良:“今天能去交功课不?” 金良道:“为什么不能?” “昨天见着钟钦差,今天再有正事呢?” 金良道:“不碍的。” 祝缨于是又去找郑熹交功课,见到沈瑛在,也客客气气地行礼。沈瑛表情一滞,看了郑熹一眼,心道:这小子与之前大不一样了!阿萌说的还是太笼统了! 郑熹给祝缨换了本书,让他回去继续读,看沈瑛目光跟着祝缨走,郑熹有点不太开心了,说:“天一晴咱们就上路吧,钟世叔没什么,这个周游真是让我头疼!” 沈瑛收回目光,一笑:“好。平日里不觉得,困在这小小的驿站再有这么一位人物,委实令人吃不消。” 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二人说的这位令人头疼的人物,马上就跟祝缨有了一点小小的联系。 起因是吃完午饭,祝缨回房看书,陆超隔着窗户叫她出去。 祝缨撑了把伞出去:“什么事?” 陆超往屋里看了一眼,小声说:“下雨困在驿站没别的事儿干了,一同赌一把玩玩?早饭后他们在房里已经玩了一阵儿了,下午都说凑在大厅里人多些更热闹。” 祝缨道:“不赌。” 陆超道:“瞧不起我?” 祝缨无奈地道:“我没钱。” “我借你。” “不用还吗?” “想得美!” 祝缨道:“那就不赌了,我还养家呢。” 两人说话的功夫,又有几个人过来,都说一同去。祝缨道:“那我看着。” “哎~这就对了!” 祝缨道:“等我一下,我跟家里说一声。”她跟张仙姑说出去,小伙伴叫她一起说话。张仙姑觉得人不能太不合群,就说:“去吧。”祝缨也不拿钱,空着两手就走了。 陆超他们就在大厅里,将几张桌子拼成了一张大赌桌,有人拿来骰盅。祝缨道:“这样倒热闹。”摇骰子,一群人围着赌大小、喊来喊去,最是热闹。相较起来打牌就算斯文的了。 陆超道:“对吧?来!!!” 祝缨没说自己会,就在一边看着,陆超等人摇了几把,也有输有赢。输了的说骰子不对,陆超坦然将骰子砸了,确是一副正常的骨骰。指他作弊的人有些讪讪的,陆超一笑:“咱们接着玩,我那儿还有一副。”又拿了一副来。 赌注渐渐大了一点。甘泽道:“不行,不能赌太大了,叫上头知道了要打的。”于是不再加注。 嚷了一会儿,将钟宜那边的人也吸引了来,两边上头不大对付,手下人竟凑到了一起赌钱。人一多,各种人体难闻的气味就浓烈了起来,祝缨道:“陆二哥,我得回去看看我娘了。” 陆超道:“你多大的人了?有事没事儿还要找娘?” 钟宜那边一个人说:“是要回家吃奶吧?” 祝缨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认出来这是周游的小厮,这小子可能早就不记得自己,但是祝缨记得他。这小子没伺候周游,竟然也跑来赌钱了? 正想着呢,正主来了! “好哇!你们竟然敢赌钱!” 周游才在钟宜那里吃了一通教训,他时常被父亲的朋友们教训,这些人也很照顾他,挨了这种教训他是不会记恨叔叔伯伯们的。但是!钟宜说他的时候,又一次提到了郑熹:“他才二十七就已有这样的涵养城府,我已五十七啦,这次回到京城,我得避位一阵子,你既已领了实职做官就不比还是闲职纨绔的时候,他品级比你高,是你上官,你不能对他无礼了。你要让我们放心呀!” 周游得了这一顿,又给郑熹记了一笔。回房发现小厮偷懒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又听前厅有吵闹声,气冲冲地过来找茬儿。这小厮运气好,正在嘲笑祝缨。周游一看,两边随从都有,倒是郑熹这边的更多些。 他索性闹起来,看看郑熹怎么处置这个场面,他一定要嘲笑郑熹“治下不严”。 郑熹、沈瑛、钟宜都来了,看了这场面,都没说严惩。钟宜命把东西都砸了:“都有钱了是么?每人罚俸一个月。” 郑熹对自己的随从们说:“你们,也一样。”然后看向祝缨。 祝缨半举双手,道:“我没钱,不赌的。” 郑熹道:“看你的书去!” 祝缨乖乖地道:“是。” 陆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起先那副骨骰确实是正常的,后来换的这副是灌了铅的!这一砸,被大家看出来,可是要了命了。 陆超闭上了眼睛。 “啪!咔!咔!”骰子、骰盅都打碎了,没人低声骂他,站他身边的人也没打他,他睁眼一看,咦?砸碎的是一副正常的骰子。 邪了门儿了! 那一头,祝缨回到了房里,将手上的东西往桌上一扔。张仙姑正在窗子边上做针线,问道:“你拿什么回来了?”祝缨的手掌在桌上一抹,攥成个拳头,说:“娘,你说个数。” 张仙姑道:“三。” 祝缨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又一扔,是三个红色圆点朝上的骰子!张仙姑听了声音起来一看,骂道:“你要死!不学好!哪里弄的这个东西来?”祝缨又将骰子一抹一收一扔,这回是三个三点朝上。 她笑说:“他们拉我赌钱,我没钱赌,就把这个拿回来了,这下不用赌了。” 张仙姑往她身上打了两下:“不学好!还不快看书去?!” “这还用学?他们的本事也有限,铅的就那样,高手用的是水银。”手段再高明一些的,水银也不用灌,就平常的骰子就行了。功夫都在手上。 张仙姑气道:“你长能耐了!给我!”将手掌向上摊开杵到了祝缨面前。 祝缨道:“不是我的,我得还给人家。” “还给谁?” 祝缨道:“陆二哥。” 张仙姑又骂陆超不是好人,怎么能带她好好的孩子赌钱呢?“你不许与他一处玩了!” “哎。” “不是好人”陆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房把自己的赌具都翻出来仔细查看,没错,他今天就折了两副骰子,一副正常的,一副灌铅的。自己砸的是正常的,大家都看到了,钟宜命人砸的本应该是灌铅但砸碎了也是正常的,大家也都看到了。 他在这儿点赌具,甘泽看到了就说:“别心疼了,祝三那儿有骰子,去找他讨两副就是了。小心些,就在房里玩,今天也是闹得太大了。” “好哇,他还说不赌!” 甘泽道:“你又要占老实人的先了,他那儿有个货郎担子,里头有些零碎儿。女人的针线、男人的骰子,尽有的。小孩子以前当货郎挣点家用,不容易的。” 两人去找祝缨要骰子。 张仙姑没好脸,不过觉得女儿留着骰子也不好,说:“你就给他们呗。” 祝缨打开了匣子,从一个小格子里拿出一包骰子来:“二两!” 陆超没听明白,张仙姑道:“这一包不值二两银子的!” 祝缨道:“我就要他二两。” 甘泽还要说情,陆超赌气道:“二两就二两!给!” 祝缨一边说:“刚被罚了一月俸就还能拿出二两,陆二哥,财主呀。”将一小包骰子给了他,又往他手里塞了点东西。陆超气咻咻地低头一看,脸上瞬间变色:“好兄弟,够意思!” 甘泽摸不着头脑:“你两个干嘛呢?” 祝缨道:“甘大哥不知道了吧?有些事儿,错眼不见就看不明白了。嘻嘻。” 陆超怕甘泽再问,抱着骰子拖着甘泽走了。张仙姑问祝缨:“你怎么回事儿?怎么还收钱了?还有……” 祝缨道:“他们赌钱有得赚,我给他们骰子收点钱又怎么了?”把银子给了张仙姑,“别省着,要热水热饭的,都给他们些。” 张仙姑这些日子看到的银钱越来越多,呆呆地想:银钱也不那么难赚,那我们以前的日子又算什么呢?还有老三…… 想了好一阵儿,听到敲梆子来,才说:“我去打热水,该睡了。”一看祝大,已经倒头睡了。 ……………… 这间房是通铺,左边是祝大、中间是张仙姑、右边是祝缨。祝缨听着祝大和张仙姑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夹着小小的呼噜,伴着窗外沥沥的雨声,渐渐睡去。 忽然,祝缨睁开了眼睛,轻轻地推开被子坐了起来,凝神细听。 好像又听不到声音了,她皱一皱眉,想了一下,还是披衣下床,趿着鞋往门口墙根摸到了雨伞。想了想,又去摸货郎担子里的斧头。 张仙姑惊醒了:“谁?!” 祝大睡得好好的,又被张仙姑惊醒:“怎么了怎么了?有贼吗?!” 祝缨道:“是我!我出去走走!” 张仙姑坐了起来:“大半夜不睡,你做贼去啊?” 祝大也说:“睡得好好的,你要做什么?” 祝缨拉开门:“你们睡,我去去就回。” 张仙姑起来摸火镰点灯:“你手里拿的什么?!你给我回来!” 祝缨一手雨伞一手斧头的样子吓了她一跳:“这是做什么?” “我去柴房看一看。” 说完,祝缨就往柴房里去了。柴房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近,就隔一道院墙。张仙姑不放心,也端着油灯撑伞去看。祝缨已经到了柴房门外了! 柴房里关着囚犯,人数颇多,看守嫌太挤,外面又下雨,所以看守在柴房对面厨子的小屋里呆着,夜已深,看守巡了一回夜也睡了。这样的天,能出什么事呢? 祝缨却听出来不对,柴房与她的住处太近,她好像真的听到有什么倒塌的声音。 祝缨回身接过张仙姑手里的油灯,往柴房里一照,大喝一声:“有贼!!!” 柴房的窗户是木栅,没有窗纸,油灯往里一照,祝缨看到靠着墙根的地方已经被打出一个洞来,柴房里面的人数好像已经不太对了! 少了一个! 张仙姑怕女儿吃亏,扯大了嗓门儿喊:“快来人啊!!!有贼!!!” 祝缨看这样不行,拖着张仙姑冲进厨房,拿了口锅,用斧头嘭嘭地敲着:“犯人跑了!!!” 看守先被惊醒了,接着,整个驿站都被惊醒了!火把很快点了起来,人也往柴房这里聚集起来! 祝缨见人多了,就护着张仙姑站到了墙边上,直到金良大步过来,才说:“盗墓的,墙上打洞。我怕他们已经跑了才喊起来的,金大哥先办正事。” 还要怎么办?金良本来是好心,也是为郑熹争个好名声,谁看了不说郑熹宽仁?郑熹也有点这样的心,因而同意了。现在好了,给他们放柴房里,因为挤又卸了枷只加铁镣,他们竟能就着这个柴房打洞! 金良下令把柴房一围,里面的人一个一个提出来,统统上了枷塞回了囚车里,然后带着祝缨去向郑熹禀报。 郑熹隔壁的沈瑛也被惊动了,匆匆过来询问情况。郑熹道:“我正在问,五郎不妨一起听听。” 钟宜那里也派人来问出什么事了。郑熹派人说:“一些小事,已经处置完了。”又下令其他人一切照旧,不许惊惶不许走动。对祝缨道:“你接着说。” 祝缨道:“睡到一半听到声音不对就去看看,瞅着里头人少了一个,墙根有一个洞……” 郑熹的脸色罕见地变黑了,问金良:“走脱了几个?” 金良道:“一个没走脱,那一个也抓回来了!”那个祝大还惦记的徐道士倒是没参与,因为他年纪大,淋雨也发了烧,烧得稀里糊涂的,这群越狱的就没管他。 弄清事情之后,郑熹的脸色又很快变得正常了,说:“上枷!锁进囚车!” 就不能给这群囚犯好脸色! 金良道:“已经关入囚车了。” 郑熹道:“你安排人用心巡夜,散了吧。” 一干人等齐齐答应,多一个字也不敢说。雨声中,脚步踏踏地往外走。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哎哟,深更半夜的,好热闹呀!” 周游一向与郑熹不对付,乐见郑熹吃瘪。 郑熹这里规矩虽严,但是祝缨敲锅叫人的动静委实不小,多少叫人听出来一些。更兼囚犯又重新关到了囚车上。钟宜是不许人过来的,他知道,人丢脸的时候是不想被别人看到、知道的。周游哪怕已经睡下了,也要来嘲笑一番。钟宜的禁令禁得了别人,在看郑熹笑话这一条上,不大能禁得住周游——除非他亲自看着周游。 周游晃悠悠地过来,声音里透着戏谑。 然而郑熹却不是他能轻易激怒的,郑熹含笑道:“你也睡不着么?我深夜无眠,思来想去,还是要像你这般,将囚犯囚在车上才好,不可过于体恤了。” 周游大声道:“哈哈哈哈,你终于知道自己的不足了么?!何必假好心来邀名?!贼子就该锁着风吹雨淋!” 祝缨对他十分无语,眼见周游得意地发表完感想,又开心地往外走,她心底对这个纨绔不由生出一股钦佩之情——真是个性情中人! “性情中人”得意地扫了她一眼,心中嘀咕:这小子怎么有点眼熟?又不像郑七跟前的老人,真是奇怪! 不过如果直接问郑熹肯定不会回答的,周游心里就存了一点点疑虑,仍然得意地走了。 金良大声说:“都散了吧!” 第35章 疑心 祝缨见没人留自己,心里也不失落,冲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件事情,郑熹就是丢了个大脸。犯人没跑掉,所以事情还算有得解释,而且是自己人先发现的并不是别的什么人抓到了逃犯给送回的。 可被周游这么一弄,郑熹就折了面子了。敲锅喊人的是她祝缨,祝缨以为,顶好所有人都忘了自己。 她这么想的,周游却不这么想。 周游此人,生来富贵,万事不上心,只有一件事令他耿耿于怀——郑熹。他不想把郑熹放在心上的,架不住有无数对他寄予厚望的长辈盼着他也能成为郑熹那样的人,得空就念叨,想忘都难。 与郑熹有关的事情,周游也不免上心。比如,祝缨。周游就是觉得祝缨眼熟,一定有古怪。 周游回到自己那边儿,先跟钟宜说了事情:“他们假好心,把犯人放柴房,结果犯人打洞要跑。可惜了,被抓了回来。” 就被钟宜给训了:“胡说!犯人越狱被抓回来怎么能算可惜?你呀,就那点小心思,怎么能为自己怄那一点气,置朝廷法度于不顾?” 周游道:“没说都跑,就跑一、二无关紧要的……” “更加胡说八道了!”钟宜苦口婆心地说,“他也是在为朝廷办事,你无论与他有什么瑜亮之意,也不能误了正事的。回京之后我或许要归隐一阵子,你孙伯伯他们近来行事也都小心,我们难以事事护你周全,你自己就要当心,明白吗?” 周游关切地问:“您要避避风头,我也就忍了,怎么孙伯伯他们也……” 钟宜道:“你也长大了,要懂事。去,睡吧,明天早上起来,不许再与郑熹起争执了,这一路咱们还要与他同行,你也不许闹了,明白么?” 周游蔫了:“哦。” 钟宜一训,他就忘了对钟宜说祝缨这回事儿,闷闷地回到房里,看郑熹出丑得到的好心情就这么飞了!生着气又睡不着,就想郑熹的样子,觉得郑熹一定是很难堪了!由郑熹就想到了那个眼熟的小子——奇怪,真的眼熟的! 周游向来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他以为,他看那小子眼熟,那小子就一定有什么古怪!则如果从这小子身上的古怪能够牵扯出郑熹,就更值了! 周游一脚踢开被子从床上一跃而起! 守夜的小厮已睡着了,周游足尖踢了踢他:“起来,问你个事儿。”小厮猛然惊醒,脑子都吓得不转了,懵了一下才听清周游问的什么。忙答道:“哦,那个呀,那个是跟在后头的货郎,听说郑大人那边儿想收来当个随从,他家里只有一个老娘一个瘸爹,都跟着上京的。您问这个干什么?还有什么要打听的,我都给您打听了来。” 周游道:“货郎怎么能住驿站的?他住哪儿?” “就住柴房边儿上,今晚才能叫他发现犯人逃了呢。哎哟,这回可要立功了。” 周游仔细想了一下,他的印象里,办差的时候没遇着这么个人,那他是怎么有印象的呢?真是奇怪! “郎君?” 周游摆摆手:“没事了。” 小厮又苦劝他回去睡,周游倒腾了好一阵儿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搁家里,他这一天非得睡到午饭时不可,但是在钟宜面前,他不敢!第二天一大早,哈欠连天地爬了起来,拉开房门就看到钟宜就在檐下慢腾腾地打拳,完了,起晚了。 钟宜又说了他一句:“年轻人,光阴珍贵。” 周游苦哈哈地道:“是。还不是昨晚闹的么?好好好,我不找他的晦气,我只干自己的事儿!世叔,您不吃早饭吗?”又催人给钟宜上早饭,因为钟宜讲究个“食不语”,只要吃饭就不太会教训他了! 钟宜一眼就识破了他的图谋,但不揭穿,轻笑一声就去吃饭了。知道畏惧就好。这孩子能得这么些叔伯的照顾,除了亡父的情面,大约也是因为他知道叔伯对他好,虽然长进不大却并不怨恨叔伯。除了不如郑熹上进,实在是个好孩子。 ………… “好孩子”吃完了饭,看雨势转小,跑去巡了一回自家的囚犯。委实无聊,对小厮说:“我那副骰子呢?” 小厮委婉地提醒他:“您才抓的赌呢……” 他娘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周游自己其实也会赌两把,他没什么瘾头,闷在这破驿站里太难受了又想起来这茬儿。 抓赌把自己的后路给断了,现在如果自己又打牌,郑熹一定会用一种似笑非笑的奸相面对自己。这个周游一准儿受不了! 他犹如困兽一般在屋子里踱步,疯转了八圈之后让他想到了:“去!叫人上,去厅里,咱们玩投壶!” 这玩儿如果押个小注,应该也不算赌博……吧? 想干就干,周游呼朋引伴占了大厅,将桌子清到两边,当地立一只壶。再取些箭来,自己说:“雨天无事,我便做个东,拿酒食来。”又拿出十两银子做个彩头给头名,第二名给五两,第三名给二两。 正经的饮宴投壶还要有点礼数,周游这里就不用那么多,只管离壶若干尺画一条线,站在线后来投壶。输赢的规则还是照着习惯的来,并没有更改。 玩了一阵之后,郑熹、沈瑛那边的随从也被吸引了来。周游就这性子,他讨厌郑熹却不会针对沈瑛,郑熹的随从们只要不是心腹如金良这等“走狗”,他也会依心情给点好脸,抬手就招呼:“来,一起来!” 招完了才发现人群边上竟然有昨天晚上看着眼熟的那个小子,衣裳都没换。 周游嘴一歪,将手里的箭支一扔,跳了过来,摸着下巴围着祝缨转了几圈,边转边问:“你,干什么的?从哪儿来的?怎么到郑七跟前的?之前做什么的?” 祝缨道:“啊?” 周游的小厮尽职地说:“问你呢!回话。” 祝缨很无奈,她不想跟周游扯上什么关系的,不管喜欢不喜欢,这都是个有权势的人,还跟郑熹不大对付,她现在惹不起。又不能不说话,她有担心周游问一句“你是哑巴吗?”再有无端的联想。 她只好说:“货郎,跟着卖货的。”因为官员出行是不收任何的税的,所以官员出行、赴任、返乡时常会有商贾跟随队伍,缴些孝敬之后赚一点免税的钱。官员自己、官员家属、随从也经常占这个便利补贴家用。 “怎么回事?!”金良的声音又冒了出来,“你小子,功课做完了吗?就跑到这里来赌钱了?昨天周将军才抓过赌呢!你们现在就敢赌上了?” 周游大怒:“金良!什么叫赌上了?!投壶,投壶懂不懂?” 金良老老实实地陪个笑:“周郎?投壶的彩头。嘿,还是周郎会玩。小子,回去做功课去!” 祝缨慢吞吞地:“哦。” ………… 祝缨觉得自己倒霉极了,她今天应该继续读书的,但是一大清早被喊了过去回话。郑熹的情绪不像周游那样,昨天晚上他就正常地吩咐处理善后了,今天一早把祝缨叫过去询问。他昨天就从金良那里得知祝缨就住在柴房隔壁所以才听到的动静,今天想听些细节。 祝缨一一说了,又说:“我当时好奇,家母担心我就跟过去,一吓,就叫起来了。本该悄悄的找人,把事情办了的。现在闹太大了,不好。” 郑熹笑骂一句:“就你懂得多!叫嚷起来也不算错,悄悄的找人把事情办了?你悄悄的时候犯人要是都跑了呢?他的脑袋不够砍的!在我这里,有事不许瞒我!犯了错,老实认了,或有改正的机会,天大的事儿,有我决断!欺上瞒下妄图蒙蔽,都给我小心了!” 祝缨心道,你这规矩还真是清楚明白,可惜了,我只对你坦诚下属办事该报的那些事儿,我自家旁的事儿你可管不着。什么都叫你捏着了,我的日子不过了吗? 口上却说:“哦。” 郑熹又顺口问她自学的进度之类,祝缨道:“还有一些没看完,本来今晚能还功课的。” “我还耽误你的正事儿了是吗?”郑熹没好气的说,“去吧。” “哎。” 平白挨了郑熹一顿,祝缨也没放在心上,倒是陆超蒙她的人情,跟她说:“七郎虽然和气,等闲也不爱跟人说这么多这样的话的,更不会问什么功课,他心里待你跟别人不一样。” 祝缨道:“得了吧,你自己个儿眼花手抖的,又能看出什么来了?” 陆超道:“你想埋汰我的时候能不能把话攒一攒,等埋汰别人的时候使到他们身上?好心当成驴肝肺了我!” 祝缨拖长了调子,道:“谢谢啦——我回去啦!” 这倒有点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那种不服管教的样子,显然得鲜活了些,陆超追上她:“哎,别走,你那儿还有别的东西没有?” “你想要什么?收钱的。” 陆超笑骂:“你钻钱眼儿里去啦!骨牌,有没有?” “你不是有吗?前两天还打牌呢。” “昨天坏了一张。” “行,跟我回去拿。都怪你们,我娘现在看我都像赌鬼,要把担子里的赌具都烧了呢!” 陆超忙说:“婶子怎么说话的呢?那能怪我们吗?还不是……”他压低了声音,“那个周将军来找晦气的?既然婶子不叫你拿那些,你担子里还有什么?都给我。” “收钱的。” “你个财迷!少不了你的!” 祝缨知道他坐庄开局必有抽头,也就要了他一个高价,陆超与她一同去取。路过大厅的时候听到里面热闹得紧,不少人往那边去,间或听到一声:“赢了!” 陆超道:“难道还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局?走,先看看去!”他倒要看看有谁呛他的行。 到了一看,周游在投壶。 祝缨是一点也不想跟周游打照面的,这个人既不讨喜,也没什么用处,还见过她女装。哪知周游这厮昨晚就多看了她一眼,今天干脆叫住她了! 祝缨倒也不慌,周游见的是个逆来顺受的丫环小哑巴,跟一个会说话的小货郎还是不一样的。 金良的出现又替她解了围,祝缨正准备回去,冷不丁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一位也是祝缨认识的——陈萌。 他好奇地问:“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 周游与陈萌往日无怨近日无仇,陈萌他爹陈丞相也不教训周游,周游同情陈萌被弟弟陈蔚谋害,对他说话都透着几分安慰照顾:“没什么,下雨无聊,找点事情解解闷儿。” 陈萌上前抱住周游的胳膊:“怎么说?”看到投壶的游戏就说也想玩,问周游可不可以加入,又加了彩头。又叫自己的随从来,与周游的随从分作两队,两边对战起来。 祝缨见机溜了,周游趁仆人收拾场地的时候问陈萌:“你认识那个小货郎?” 陈萌道:“啊,见过,跟着咱们上京的。” 他这话说得极巧妙,周游却没有去品其中的深意,顺口说:“我也觉得眼熟。” 陈萌也没把他这话放在心上,看东西都重新布置齐了,地上散落的箭矢也收了起来,说:“周郎,请!” 那一边,陆超跟着祝缨去取了赌具,张仙姑见陆超拿走了所有的赌具,忍不住说:“瘾头别太大啊!也别带着我们老三玩,我们没钱。” 陆超哭笑不得:“婶子,您瞅我就是个赌棍呐?三郎有主意得很,带不动!” 张仙姑都笑了:“十赌九输、输与庄家,你留点儿钱回家给媳妇儿买花布吧!你出来,她在家里不容易的。” 陆超就是个庄家,耐着性子听她叨叨一回,心道:跟我娘一样话多!亏得祝三能面不改色地听下去。他连忙打断了张仙姑的话头:“祝叔呢?” 张仙姑叹了口气:“看徐道士去了。”徐道士因为没有参与越狱,又发烧,依旧在柴房里躺着,祝大穷极无聊跑去给徐道士送点热水、捎点好些的吃食。 陆超知道他们家的来历,道:“叔也是个善心人。婶儿,我走了。” 祝缨就去送他,陆超说:“下雨,别送了,看你的书吧!” 说话间雨竟然停了。祝缨笑道:“大主顾,我送送你。” 两人走了几步,陆超道:“婶子这张嘴,与我娘好相似,你竟然听得下去。” 祝缨道:“她说你,又不是说我,为什么听不下去?” 陆超指着祝缨说:“站住,你,现在开始,攒话。” 祝缨笑着摇头,慢慢退回了房里。 ………… 张仙姑在屋里等着女儿,祝缨一回来,张仙姑就问:“怎么回事儿?” 祝缨道:“他的牌坏了一张,我就把这些都出手给他了。省得娘担心我玩这些个。” 张仙姑道:“我看你长能耐了,你以前上县城的时候,是不是干什么坏事的呢?” 祝缨道:“我要干坏事,能那么穷吗?” 张仙姑哑然,觉得好像是有道理。 祝缨道:“娘,有件事儿得跟你说,那个周将军也在这里,刚才我跟他打了照面了。” “什么?!那个……王八羔子……”张仙姑低声咬牙。 祝缨道:“是他,咱们那会的事儿,你没跟人说过吧?” “当然不能!” “跟爹也没说?” “我连梦话都不敢说!” “那就行,咬死咱们那会儿跟干娘分开以后就是当货郎赚钱的。” 张仙姑又有点后悔:“当时在牌坊下头,我跟好些人说话看手相来着。” 祝缨道:“别认,没那回事儿。” “知道了。”张仙姑紧张地说。 祝缨却放松下来,慢悠悠地看书,还有心情说张仙姑:“娘现在怎么怕事了?以前不也这么过来的?” 张仙姑道:“你怎么不知道怕呢?以前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现在风不打头雨不打脸的,以前敢想?” 祝缨心道:我当然敢想,我还想开个小铺子,下雨天就煮个茶,看人在街上走呢。 又低头看起手上的书来了。 也许是他们的运气到了,也许是这场雨下够了,随着书页缓缓翻过,太阳渐渐露出了脸。张仙姑喜道:“出太阳了!能走了!” 祝缨道:“还得等两天吧,说路坏了,还得修。” “哦哦,那也离京城近了些!早些回去,什么时候你爹的案子结了,我心里这块石头才能落地呢。” 祝缨道:“嗯。” 张仙姑又提起花姐:“咱们好歹还是一家人在一起,大娘子在家乡人熟地熟。只有她,独个一个人,周围说是亲戚,都是生人。咱去看看她?” “她舅舅是钦差副官,知道咱们身份不明,案子又没结,这会儿凑上去,也是下她的脸,也是给咱们自己找麻烦。”祝缨很冷静地分析。她们给花姐撑不了门面,她能做的,就是不给花姐惹麻烦。见面,花姐或许能有一点见到熟人的慰藉,但是沈瑛如果因此训导花姐,就是又给花姐添堵了。 得趁早把官司结了!清清白白的才好见花姐! 想要让官司利落,一不能得罪沈瑛,二是要奉承好郑熹。 祝缨翻完书,早早地去向郑熹交功课。 天放晴了,郑熹心情也好了不少,大厅的吵闹声隐隐传来也不能破坏他的好心情。金良从外面巡了一圈,回来向他禀告:“叫他们查检一下车辆马匹、坏的病的赶紧换。天一放晴,那边该修路了,路一修好就能启程。” 郑熹满意地道:“不错。” 金良犹豫了一下,道:“周郎今天又惹事了。” “他?”哪天不惹事哦。 金良说了周游查问祝缨、陈萌又与周游玩耍等事,郑熹道:“无妨。”陈萌是丞相元配所出的长子,周游也是京中贵胄子弟,两家不是仇家就有交际的必要。至于祝缨,反正他会回来交功课,到时候再问就行。 郑熹安心作画,画的是驿路雨景,之前有了个大致的稿子,正在上细,题跋还没写祝缨就来还功课了。 郑熹顺口问道:“周游为难你了?” 祝缨道:“没有。” 郑熹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这时沈瑛又过来了。他与郑熹住得很近,走动也很方便,看到祝缨也没有故作不识,对祝缨点点头,道:“又还功课了?” 祝缨说:“是。” 沈瑛就不再对祝缨说话,而是对郑熹道:“我看天晴,咱们也该准备启程了,七郎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郑熹放下笔:“你是最周到细心的人,哪里用别人嘱咐呢?只是剩下的路要与那个乱神一道走了。” 沈瑛轻笑一声,显然知道“乱神”指的就是周游,道:“其实比一般纨绔子弟还强些,待人接物也看得过去。对别人也都讲理,我看他与阿萌还能一处玩耍。可是只要跟您沾上边儿,他就发昏。” 金良喷笑出声! 这话说得太对了!周游虽然被惯纵长大,倒也不至于人厌狗嫌,只要不遇到郑熹,他的应对甚至好过一般人。 郑熹也笑了,因为囚犯险些逃掉的事积郁的内心舒畅了不少,道:“他能与别人玩到一处我可真是谢天谢地,有人与他一道玩,也省得他总找我的麻烦!阿萌与他玩什么呢?他是陈相长子,十几年在外刚回京,多少双眼睛看着,要有人缘,也别玩得太过。” 沈瑛道:“是啊,是该小心。他们今天投壶作戏,倒没出格。” 郑熹一看祝缨在旁,当老师的瘾就犯了,问道:“知道什么是投壶么?” “知道。” “知道投壶的来历么?” “必也射乎?” 郑熹微笑道:“不错,看来你旁听是听进去了。玩得怎么样?” 祝缨老实地摇头:“不会。”她见过县城富户玩,让她自己往瓶子里扔树枝也有准备头,但是投壶那个壶,样式就是特别的,再来用的箭她也玩不起。这不像妙手空空,蹲街边她就能遇着材料。也不像骰子,不值几个钱。 郑熹道:“那就练练,金良,你教他。” 祝缨急忙推辞:“不了。” “怎么?学不过来?” 祝缨道:“时间还是能挤出来的,不过白白浪费功夫的事儿我不干。投壶从射礼来,我干嘛不直接学射箭呢?” 郑熹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你?” “不行?那就算了,我还接着看书去。” 郑熹对金良道:“那就教他。” “我没弓箭。”祝缨马上说。 郑熹哭笑不得,对着金良摆摆手:“带他走,带他走!我倒要看看他能学成个什么样子来!” 金良笑嘻嘻地:“你自己走还是我拎你走?” 祝缨对郑熹一揖,又对沈瑛一揖,沈瑛道:“且慢。” 祝缨疑惑地看着他,沈瑛道:“三郎,冠群离乡远行,一路很沉默,不知道有什么心事,你与令堂得闲时来看一看她,给她开解开解。我怕她闷病了。” 祝缨微张了口:“大姐?好!”她没了说笑的心情,又是一揖,看看郑熹,郑熹微微点头,祝缨与金良沉默地辞出。 走得远了些,金良问道:“想学射箭?” “我记得你要教我武艺的,还教不?” “真的想学射箭?” “嗯!” 金良本来想打趣两句的,对上祝缨认真的眼睛,不由想起自己的儿子,说:“好!好男儿就是要弓马娴熟!我带你去取弓箭!好好干,从军也可以的!咱们府里也是军功起家的!我就是跟老侯爷出征攒下的军功!” 说起自己擅长又得意的事,金良的话愈发多了起来。他从自己冲锋陷阵,讲到自己成为军官:“校场台上一站,下面乌压压一片,都是人头!都听你的!威风极了!你想想,那是什么滋味儿?” 祝缨想了一下,悠悠地问道:“你怕吗?” “什么?” 祝缨道:“看到那么多的手下,你怕吗?” 金良道:“怎么能怕?你不是没胆子的人呀!” 祝缨道:“我要是看到那么多的手下,是会怕的。金大哥,你得学着害怕一下。” 金良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祝缨飞快地说:“我瞎说的。” “奇奇怪怪的!”金良伸手要打她,祝缨往一边跳开,扮了个鬼脸儿。 ……—— 金良给祝缨挑了副弓箭,祝缨力气在同龄人里不算小,较之成年男子还是稍有不足,出行在外,金良等人带的弓箭也不齐全,勉强挑了一个合适的,说:“先用着,回京我给你寻副趁手的。” 祝缨道:“这就很好了!”啥趁手不趁手啊!她从小到大,虽然张仙姑尽力张罗,衣服鞋子都还有不合身的时候呢,一副弓箭不趁手又算得了什么? 金良道:“胡说!兵器就是命!” “哦。” 金良道:“我教你些怎么携带弓箭的诀窍,兵器家什,你都得知道它是怎么回事儿,不然要使的时候坏了,就真的要命了!” “好。” 金良就讲这弓也有几钟,弦也分出不同,不用的时候弓弦要么不上、要么松着,防止绷坏了。又讲上弓弦一定记得不要上反了云云。祝缨一一记下。 金良知道她记性好,讲什么都是一遍而过,但是这一次却是很严肃地让她又复述了一遍才放她回去:“去换身儿像样的衣裳见你娘子吧,这么短打扮像什么话?” “哎。” 祝缨背着弓,眼睛又瞟向了一柄长刀,这刀可比她自己寻找的好多了,哪里好她说不上来,可一比就比出来了。金良笑骂:“怎么贪心起来了?这些都是出行有数的,回京我给你找好的。” “行!” 两人约定了明天一早出行前出来练功,金良要祝缨学着刷马、喂马,早起骑马,休息时练习射箭,祝缨欢快地答应了。金良看雀跃的样子,心情也轻松了不少,说:“去吧,七郎吩咐的功课不能落下,功课不好,什么我也不教你了!” “这还用说?” 金良笑骂一句:“臭小子!”与祝缨分开,接着忙启程的事儿。 祝缨则回去对张仙姑一说,娘儿俩赶紧换了身衣服,去看花姐。她们住的地方离柴房近,离花姐住的地方远。还没见着花姐,半道杀出个人影来! 张仙姑常年装神弄鬼的也被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跳出来的人影不乐意了:“这老婆子好生无礼!你是谁呀?” 张仙姑将腰一叉,就要开骂,祝缨站到了她的身前,问道:“周将军?您到这儿来做什么?” 周游! 张仙姑被这一声“周将军”吓得哑了火,伸手拽着祝缨的胳膊就要走。周游微有得意,心下鄙薄这个听到自己身份就缩了的婆子。他哪里知道,张仙姑缩的不是他的身份,而是担心他认出祝缨来。 周游跳到了两人面前,伸手一拦:“站住!” 祝缨无奈地问:“周将军,有什么事儿?” 周游道:“我还是觉得你眼熟!”可看看张仙姑,他又觉得不像,这个婆子他没见过! 张仙姑忙说:“郑钦差断案的时候,府衙前头,我们看到过你哩!” 这下戳到了周游的肺管子了,当时郑熹大出风头,周游和钟宜被知府儿子弄得十分狼狈!周游恨恨地一甩袖:“哼!你们等着!”气咻咻地走了。 张仙姑很担心,问祝缨:“老三,怎么回事儿?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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