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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还又兼着一个吏部,之前,李丞相与穆成周又各有计划,将吏部弄得一团乱麻,这也是要理的。 一气忙了七天,陈萌才对接下来要做什么有了个大概的计划。 然而,不等他动手,祝缨便又找上了门。 这是自己人,陈萌在自己家里单独与祝缨会面:“我快累死了!你有事,只管对我讲,但有一条——你得想好要怎么做,你说,我做,你让我省省脑子。” 这是一种信任。 祝缨道:“是有一件事。” “什么?” “我自返京,不敢入花街。” 陈萌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低声道:“你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儿。” “你也没过去呀,”祝缨说,“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我想奏上一本,请废除官-妓。” 陈萌大惊:“你是这样想的吗?这……如何使得?” 祝缨道:“我知道,官妓一是惩罚,二也关乎税收,三是良贱。惩罚,不该往下三路上招呼。煌煌天-朝,□□里找威严,可耻可笑。” “这尊卑贵贱……” 祝缨道:“又不是要将所有奴婢都释放了,那个如今也办不得。只是,朝廷不该干着老鸨的勾当。哪怕是反贼家眷,贬做奴婢,那也就够了。” “只怕不能取缔娼-妓。” “我的意思是,一朝入娼门,还要官府一纸文书才能释放。这……无处可逃。不应该的。” 陈萌咬了咬牙:“现在有的,还有……户籍……” “你也在地方上做事的,这难道很麻烦么?吐故不纳新,不用多久就能渐渐消弥了。 至于税收,总有别的营生。官-妓没有了,私-娼恐怕也是不能禁绝的,对吧?咱们都知道,奴婢可以放良,可实际上呢?有多少奴婢能够有这样的幸运? 然而,只要不是官奴婢在册的,生活总能更有一些盼头。 因为是你,我才说这许多的。这一本,我是一定会上的,只求在议事的时候,你莫要反对。” 陈萌道:“这是积德行善的事。不过,我看你还是等等,这样的事情,有一个事由会更容易些。譬如……新君登基。”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几乎是气音。 祝缨笑了:“那要到什么时候?他要总是不死,我总不能现把他给sha……” “唉唉唉唉!”陈萌有些惊慌地拦住了这个危险的话题,“怎能为了妓女开这样的玩笑?出了我这门,万不可如此不谨慎!” 祝缨从善如流:“现在先说一次,不行就到你说的那个机会再提一次。” 陈萌道:“究竟如何做,恐怕还需要斟酌。” 祝缨道:“可以多设几种方法,或以年龄为限,譬如三十以上,立时免除。三十以下,听以钱赎买。至于各地反应,对他们的赋税是有些影响,可是呀,你信不信,没有官-妓,他们会在私-娼身上接着收税?趁现在,他们得向咱们交功课,钱粮卡在我手里,政绩考核卡在你手里。总得干得儿人事。” 陈萌缓缓地点了点头:“你的心肠总是慈悲的。” 祝缨笑笑:“世事太简单,不过是给自己找点儿难事做做,打发时间罢了。” 总不能一直干着最简单利己的争权夺利,一面告诉自己“我得权倾天下,才有闲情干点人事”吧? 难道要让她继续看着把她当好人的女孩子开开心心坐上她雇的车去花街? 第401章 容易 陈萌并不反对取消官妓,祝缨看得出来,他只是对要不要马上实行还有犹豫。眼下朝廷上的麻烦事够多了,最大的一个就是皇帝,陈萌一个新丞相,谨慎一点也是正常的。 祝缨又给他添了一把柴:“这难道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么?” 陈萌道:“那倒不是!我想,除了你,也没人在这个时候提这个吧?” 祝缨笑笑:“这不正好?一件不那么重要,又会牵动到各地的事,拿来试一试他们。” 陈萌问道:“试什么?” “试一试,一件没那么重要的事,谁会反对。怎么反对。试一试各地方官会不会执行,怎么执行。难道要拿‘立时禁绝买卖田产’来试?还是,你想大动兵制来试?”祝缨轻笑一声。 陈萌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新官上任,聪明人第一步不是烧火,而是试探。陈萌一个新丞相,也得试一试水不是?陈萌这阵子还要装成个新媳妇模样,心里也已经在打主意了,只是一时还没选定要拿什么试探。他原本的计划,是用吏部试一试,清理一下吏部之前的乱相。但那个度不太好拿捏。 祝缨道:“前阵子朝上混乱得很,什么这个党、那个党的,明是大政之争,实是各家争利。谁是谁的人,谁偏向谁,你在家中静观三年也看得差不多了吧?这是情世故。做丞相,除了这些,总要在史书上留下点儿什么吧?要做些大事,必要把这朝廷上下理顺了,对不对?” 她抛出了一个让陈萌无法抗拒的诱饵——立功。 做丞相,就两件事,一是协调各方利益,人际关系,维系一个平衡,二就是办一件能够写进史书被称为“贤相”的事,可以广泛地称之为进取。 第一件事,陈萌家学渊源,要办第二件事,陈萌就得能支使得动上下。 陈萌搓了搓手,低声道:“我也是有些想法的,但又怕办成王相公那个结果。他的心是好的,可真做起来,你看。也要有个明君撑腰呀。” “哪怕不是做大事,做小事就离得开这上下官员了么?” 陈萌认真地想了一下,道:“好!就这么定了!” 两人很快商定了步骤,由祝缨先提出来,试探一下上下的反应,这一步应该有人反对。这个时候,再由陈萌出面看反应。 次日,祝缨便奏上一本,请废官妓。 陈萌看到奏本的时候,很怀疑祝缨为这件事准备了很久。祝缨的奏本计划非常的成熟,立场坚定,是一定要废,但是具体的步骤却很踏实,逐步、分批次地进行。 皇帝现在并不关心什么妓不妓的,窦朋问了税收,李丞相则认为拿这事儿到朝上讨论面子上不太好看、不想讨厌。 当然也有反对的,其一就是税的问题,其二则是“尊卑贵贱”之类,此外又有“安置”等问题。 皇帝嫌烦,只说:“你们议来。”又重新问起温岳所练新军的情况了。 温岳上前道:“日夜操练,不敢懈怠。” 皇帝的面色方才一缓。 祝缨除开这一本,还要奏明给公主、永王开府准备的财物已经就位。皇帝脸上更带了点笑影:“很好。” 他的心里盘算着,就在今年冬天把这两件事给办完,刚好,各地刺史进京,也会给他的儿子再随份厚礼。如此一来,户部、内库少拨的那一部分也算能补齐了。 皇帝这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大臣们的心情也还不错。自陈萌拜相之后,整个朝廷的秩序渐渐好了下来。陈萌本人能力或许不是顶好,但是走了穆成周,吏部顿时清爽了起来。吏部一顺,官员们心里有了个准谱,做事也就有章法了。 此时,郑熹还没有回来,冼敬还守在东宫。陈萌是个对双方都不怵的人,与窦朋一道,竟将局势稳了下来。 只是祝缨的奏本,还是被讨论了几天,因为要试探的除了态度,还有“能力”。陈萌没有拖到大量的刺史进京参与讨论,人多嘴杂,而是比较早地表明了立场。 他在朝上公然支持了祝缨,讨论的风向就开始变了。 这其中又涉及到礼部、太常等处,鲁太常对祝缨在福禄县所作所为略有耳闻。想她向来就是这个作派,他只要太常所需相关舞乐不受影响,并不明着反对。礼部见状,也捏着鼻子同意了。 祝缨与陈萌抢在刺史进京之前,撺掇着皇帝将旨意给下了。 具体的执行,便是照着祝缨的条陈来的。刺史们才进京,有人往花街一钻,才发现变天了——有两位色艺双绝的已经消失了。 祝缨一身青衫,抱着一把长刀,缓步走在沿岸上。这里,她有好些年没有来过了,小江的“道观”还在,只是已然易主。花街上的大部分人,更换得总是很快的。二十年前的旧面孔已消失得差不多了,一部分凋零在壮年,一部分远走他乡,能顺便逃离的少之又少。 “道观”里如今还住着几位“道姑”,她们没有度牒,平素做道士的打扮。 道观的门常开着,里面有细乐声传出来。 祝缨路过,门口一个童子用脆脆的声音问:“施主,进来吃茶吗?” 祝缨看了他一眼,他堆出一个笑来,祝缨别过了头去。小童子有些泄气,嘀咕了一声。祝缨没理会这个小孩子,依旧往前,走过一口水井,井台比之前显得更旧了,也没有人给重换个新的。 一些旧院子更旧了,但也有两处翻新的。走过一道桥,药铺还在。 祝缨叹了口气,走不两步,胡师姐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大人!原来您在这里,倒叫咱们一通好找。” 祝缨问道:“怎么?” “府里来客人了。您吩咐过的,要是来了要紧客人就出来寻您。” 一个路过的粗糙婆子挽一只竹篮,路过两人,嘀咕一声:“又一个大人哩!”花街,最不缺的就是郎君官人,到这时节,大人也多了起来了。 她又看了一眼这两人,忽然疑惑了起来,将眼睛往祝缨脸上瞧了又瞧,祝缨回看了她一眼。婆子低头沉思,忽然加快了脚步,跑不几步扯住一个熟人:“哎,你看!上回说的好带侍女执刀出行的,是不是就是祝大人?” 祝缨这样的,在京城不显,但是她的女侍们在京城的名气比她大,这也成为了她的一个标志了。 带女侍出行不算罕见,然而富贵人家,女侍若着男装多半是随家中女主人出行,随男主人出行的几乎没有。即使有,也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祝缨的女侍完全不同,她给女侍们不错的待遇,衣服也好、装饰也好。 但她的女侍都不漂亮,精明干练,大多沉默寡言。等闲也不与人起争执,但遇到事情的时候,刀拔得比男人还要快三分。 这样的一群人,想不独特都难,因而也成为京城的一抹特殊的颜色。 祝缨自己到花街,人们多半不认得,胡师姐带人找过来,婆子就怀疑上了。 祝缨的耳朵动了动,快走几步,胡师姐忙跟了上来。 转过一道弯,便又是另一番世界了。 ……—— 祝缨回到府中,来拜访的刺史已经放下名帖和礼物、约了明天晚上再过来。 赵苏与赵振、苏喆、林风等都在府里,听闻祝缨回府,一齐迎了出来,看到祝缨这一身打扮也都微惊:“您……” 祝缨如今的身份已经很难有机会再扮嫩逛街了,乍一看,都以为她又有什么主意了。 祝缨道:“怎么都在这里了?”林风、苏喆的事儿因为朝廷人员的变动被耽误了,他们俩在府里还罢了,赵苏与赵振,虽然是休沐日,但是应该也有自己的事才对。 赵苏道:“这几日,又有同乡来了。” “卓珏呢?”祝缨问。 赵振道:“他叔叔也来了,他正在驿馆里陪着说话。咱们就过来,请示一下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做。” 祝缨一挑眉:“进来说。” 一行人到了厅里坐下,赵苏先说:“义父,朝中才略稳下来,可是郑相公也快回来了,陛下又常不豫。这安稳恐怕只是暂时的,不用多久必有一乱的。咱们是不是趁着陈相公管吏部的机会,再多做些准备?” 祝缨问道:“你觉得该怎么准备?” 在祝缨面前,这些人说话都是很直接的,赵苏道:“当然是要多荐贤才,否则,郑、冼一争,又是一通乱斗,党争一起,能好好说人话的人都没有了。” 赵振道:“可是,咱们认得的同乡,有些本领的都已勉强得用了。剩下些无能之辈……”他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了。 苏喆想了一下,轻声道:“只要别太无能,倒也……” 林风道:“那不是滥竽充数吗?那怎么行?给义父做事的人,哪怕是南方人,也得有些本领,至少能‘做事’吧?” 苏喆撇撇嘴:“舅,你要求真高。” 林风狐疑地审视她:“你这话口气不太对!” 赵苏叹了口气:“小妹想得是不错的,只可惜,吏部不在义父手里。” 赵振道:“怎么不错了?” 祝缨露出一个略显诡异的笑来:“忠诚。” 有共同信念的能干之士太难得,一生得几个知己便是大幸。 除此之外,想在朝廷争斗上立足就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一些会围绕在自己周围的人。 怎么选择呢?不能太能干,又不能太废物。“刚刚好”,能办一些事,但是又不足以脱离自己的权势可以独立、可以被其他人看得上。未必与自己利益一致,但若自己不管了,他一定完蛋。只有靠着自己,靠着与他们相似的人抱团才能过上好日子。 这样的人,才会死命维护自己。 瞧,争权夺利,结党营私,真的很容易。 到了那一天,一旦自己完蛋了,这群南士势力将成未成,正在渡劫飞升的当口,是有极大的可能会维护自己的。这跟良心没什么关系,与他们的爵禄、家产、封妻荫子、不被连坐排挤有极大的关系。 自己,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祝缨道:“无能的不能要。至少要脑子清楚才行。弄一个穆成周那样的,连陛下、娘娘都保不住他。” 苏喆大方地道:“是我想岔了。” 祝缨摇了摇头:“也不算错,是要有些挑选,要求不高,但不是没有要求。不必多么精明,但要明白,能听得懂话、能照着吩咐做事才好。” 赵苏道:“这样的人,倒也是有。可是如此一来,难免有与相公们起争竞的一天呀!” 祝缨道:“到那一天,再说。能起争竞,就是有些地方能争得起来。既然能相争,不是被人抬手摁死,还有什么好怕的?” 几人的眉头舒展开来,苏喆笑道:“我是从来不怕的。自从跟随阿翁,我就没有吃过亏呢。” 祝缨道:“既这么说,就更不能让你吃亏啦。你们俩,等我的消息吧。” …… 姚臻至今闭门不出,但他终究在皇帝心头刻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皇帝,比较“关心”东宫,太子心中也小有不安。 祝缨瞧准了机会,照着计划,从与姚臻勾兑,变成了与陈萌勾兑,将二人安排去东宫。太子早些年就知道苏喆,已然习惯了。祝缨在这个时候把“子孙”安排到东宫,于他未曾不是一种表态。 太子欣然接受了。 陈萌却对苏喆一个姑娘家要到东宫做属官有些质疑:“只怕有流言,对她不好。” 祝缨道:“你只管想一想她的来历,甭声张就得。” 陈萌犹豫了一下,道:“她将来就算继承家业,等一下,她年纪不小啦,若是在京城觅一夫婿……” “打住!在这儿给谁家当老婆生孩子,她还怎么回去继承家业?带个赘婿回去吗?我抚养她这么些年,可不是为了给哪个兔崽子养老婆的。要那样,我何苦在她身上花这些功夫?在这儿成了家?她们族里还认她吗?别再推举出来一个不知好歹的来。 胡人虽然暂时平息了,西番仍然蠢蠢欲动,各地又不太平。这个时候,南边不能乱,我的功夫不能白费。” 陈萌道:“当然是天下太平更重要。不过这孩子花儿一样的年纪,未免辛苦呀!就怕误了她。” “误不了,她们族里的风俗本就与中原不同。” 陈萌道:“那成。” “苏喆,是官员。” “当然。” 二人的品级都没跨过五品的坎儿,吏部发个文就给安插进了东宫。 两人都在詹事府里任职,冼敬没有挑剔苏喆,一个“獠女”,以后要回去继承家业的,东宫对她格外的宽容。苏喆不但能在前面走动,有时候还能到后面与太子的妻妾们见个面。 也正是她,在不久后给祝缨带来了一个消息:“永王开府,东宫一家去吃酒,带了大郎过去。不知怎么的受了风,大郎病得重了,御医轮番往东宫去。” 皇帝的一双儿女开府了,永王妃定的是穆成周的女儿,恭安公主的驸马则选了郑熹的次子,新郎比新娘要大上两岁。因郑熹还在孝中,公主成婚的日子定在了来年。 祝缨只奉命往永王府吃了一回席,东宫接下来的事务就不是她所知道的了。 但是听起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第402章 四十 “阿翁,我装个着急就行了吧?”苏喆没等到祝缨发话,追问了一句。 祝缨点了点头。 苏喆放下心来:“那我想对了,我瞧着整个东宫也不是所有人都着急的。” 祝缨道:“是啊,一个三岁的孩子。宫里的人情味儿,淡。” 苏喆耸耸肩:“太子妃年纪又小,就不像个家的样子,到哪里养出人情味儿来?” 祝缨道:“该慰问太子的时候,还是要说几句关心的话的。” “哎!忘不了!”苏喆快活地答应了。 东宫长子一直养在深宫,外面的人也不曾得见,更无从与他培养什么感情。他又是庶长子,太子妃还年轻,现在把他捧太高,过几年有了嫡子,要怎么平衡?顶好就是“知道有个这么个孩子”,不要多过问。 至于病得重不重,就更不是需要关心的事了。太太关切了也容易引起误会。 祝缨顺口问了一句:“林风呢?” 祝文答道:“还没回来,捎话回来说与东宫的朋友喝酒去,晚饭不回来吃了。” 祝缨问苏喆:“林风常与同僚相聚,怎么不见你到外面玩去?他们排挤你了吗?” 苏喆撇撇嘴,“哼”了一声,道:“切!他们凑在一块儿能干什么好事儿么?喝酒、歌舞,还往花街去跑!就算带我,我也不想去!切!” “林风去花街?我怎么不知道?晴天。” 祝府里叫的晴天就是祝晴天,祝文走出门去,让一个小姑娘去把祝晴天给叫过来。 祝晴天小跑着过来,听到祝缨问她:“林风去花街了?” 祝晴天怔了一下,道:“没听说呀,他不好这个,更喜欢打猎。要是有,怕也是近来别人请他去的。” “回家叫他来见我。” “是。” 苏喆带一点小心地问:“阿翁,他这个……脑子不太好使,不是有意同您作对的。” 苏喆看来,祝缨这边主张废官妓,林风那边去花街,是很不妥当的。她也不是有意告状,说同僚的时候顺嘴秃噜出来了,苏喆心里有些后悔——该打听清楚了再说的。 祝缨道:“这跟脑子没关系,带人去花街的能是什么好人?他也是,没个防备。别人要是有心,这会儿已经给他下套了。去花街是要花钱的,他从哪儿来钱?喝了酒,又未必管得住舌头。” 苏喆认真地说:“那就麻烦了。” “一个赌,一个嫖,沾上了,倾家荡产就在眼前了,”祝缨说,“他要改不了,我只好帮他改了。” 林风还不知道,祝缨有打断他的狗腿的打算,赶在宵禁前回府。祝缨不禁止他们在外面交朋友,但是不能不着家。 林风轻快地跳下了马,喊一声:“我回来啦!”就看到祝彪怪异的目光。 “怎么了?”林风问道。 祝彪道:“您回来了?大人在等您呢。” 林风往掌心呵了两口气,嗅了嗅:“有茶水吗?” 祝彪道:“只有我们自己喝的……” “拿来吧你!”林风从门房抢了茶壶漱了口,努力摆正了自己,去书房见祝缨。 祝缨正在看书,林风屏息凝神:“义父。” 祝缨扫完一页书,将书反扣在桌上,打量着林风。林风整个人都有点凌乱,领口微松,头发也不太紧了。 胡师姐正斜眼看他,林风更害怕了:“义父,究竟出什么事儿了?” “去花街了?” 林风脸上一片惨白:“那个……以前没见过嘛!他们说去见见世面,我、我就去了……” 这还真是的,在林风还很小的时候,梧州在祝缨的手里就没这些了。等他再大一点,就在祝缨身边过了,是没见过。 “现在见过了?” “嗯嗯。” “新鲜吧?” “那个……我不是好色!”林风马上辩解,“就听了一会儿曲,我也不用她们陪我喝酒,都是我自己喝的!” 祝缨歪头看了看他,林风就觉得自己干了错事,究竟错在哪里,他也不知道,但就是错了吧…… 祝缨叹了口气:“外面的诱惑很多,有许多事情,倒是咱们家与外面格格不入了。也是我疏忽了,你们也都长大了,有些事儿,是得给他们再讲讲明白了。人长大了,男欢女爱都是寻常事,但不可以泛滥。” “哎哎!” 祝缨道:“大道理我就不同你讲了,以后这个事情,不要干。” “是。”林风老实答应了。 “去休息吧。” “哎。” 这个事儿,祝缨也不知道要怎么教他,讲道理?有什么好讲的?君子要洁身自好?她这儿不能养君子。 道儿她划下了,他守规矩,祝缨就还像之前一样栽培他,否则,自己也只好将他放弃,再换一个人来了。算起来,郎锟铻的儿子郎睿,也该长个差不多,离开父母不会很容易就死了。 不过倒提醒了祝缨,林风也二十好几了,该写封信给他亲爹问一下,山雀岳父家对林风的婚事有什么安排了。 跟在她身边的人,要么不结婚,要么结婚晚,细细一数,连随从年纪都不小了,这在眼前已经是一个大问题了。 祝缨又扯过了信笺,给山雀岳父写了封信。 接着,祝缨叫过祝文和祝银两个人,问他们二人,府中男女,可有愿意婚配,且有计划成立家庭的。如果有,可以报给她,她给他们主持婚礼。 二人露出一点放心的样子来,他们跟在祝缨身边,却依旧保持着一些山中特色。即,婚配与山外人不太一样。一是“男女自相婚配,父母不禁”,二是“听主人的话”。 虽然祝缨废除了他们的奴隶身份,在习惯上,已经入了祝府的人,还是认为要听一听主人的话。 即使是在京城,府中随从、仆人的婚配,也是要请示主人的。祝缨一直不说,他们也就一直觉得是不是不合适? 现在祝缨终于问了,他们便也不认为之前是祝缨没留意,而是现在才到时候。 祝银一个姑娘,倒没太向往婚姻,跟在祝缨身边的女子从不恨嫁。祝银道:“我问问她们去。” 反而是祝文说:“当然都是很想有个家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求得到。” 祝缨道:“只要两个人都愿意。” 祝银小心地又追问了一句:“还没想成家的,能不用成家么?” 祝缨道:“当然啦。强扭的瓜不甜。” 祝银彻底放下心来,道:“好嘞!” 祝缨琢磨着得为这件事单拨出一笔钱来,这对现在的祝缨而言,只是一笔小钱。钱不是问题,但她的心里不由觉得紧迫——随从都要成家了,这座府邸在京城越来越庞大臃肿,脱身的时候恐怕不易。 是时候再调整一下府里的人员了。 操心完了随从,又要操心郑家明年娶媳妇儿。郑熹还没出孝,但是暗中已经开始筹办恭安公主的婚事了。本来,恭安公主开府的待遇是比明义公主稍次一些的,原因祝缨都找好了。驸马一定,便有公主家令等人找上祝缨。 这一日,祝缨才应付完刺史们,恭安公主府的家令便投了帖子来求见。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端正男子,一派恭敬。见了祝缨之后先恭维一番:“尚书为国操劳,实是我辈楷模。小子冒昧打扰,万分抱歉。只是小子忝为公主家令,事关公主,不敢不言。” 祝缨道:“有什么事?只管说。” 家令道:“却才安排府里,见后面屋舍狭窄、花园局促,恐不衬公主驸马的身份。小子有心自行扩建,无奈拆移邻居的费用有些超了。公主新开府,无有积蓄。不扩建,委实寒酸,失了天家脸面。” 恭安公主的驸马,是郑熹的儿子。 祝缨道:“你把账目列出来吧。” “已经带来了。”家令微笑着说。 祝缨看祝文接了账目,道:“我抽空看一看,你等答复吧。” “那小子就等大人的好消息了。” 祝缨将这一份账目一看,花账上开的,他居然开得很克制,只比市价多要了五成,比那等虚报一倍的算好的了。 祝缨面无表情,恭安公主的给了,永王呢?区别对待恐怕是不行的,就是也得给。她白跟皇帝讨价还价这么久了! 不给行不行呢?郑熹如果现在正在政事堂,或许可以,但他守孝在家,就绝不可以克扣。 如此一来,两府的补贴就都得给!祝缨只得从预算里再挪出一笔来,连同永王府有可能的费用,都给准备好了。 这件事她甚至不能对任何人抱怨,郑熹于她算是有“知遇之恩”的。她从来走的都不是“铁面无私”的路子,她一向是体贴的,是不能“忘本”的。 ………… 祝缨也没怎么见过恭安公主,对这位公主也无甚敬意,按部就班地给她拨了钱。拨钱,还不能声张,只能悄悄地给。 别人不知,家令又特意跑到祝府里来道谢:“大人解了小子的困厄。” 祝缨道:“用心做事,将来照顾好公主、驸马的起居。” “是。” 家令满意地走了,他是不会管祝缨要如何平账的。 祝缨不但要平户部的账,还要给郑家尚主送礼。婚礼是在次年,但郑家的准备,从现在就已经开始了。郑府这样的人家,自己有家底,祝缨主要是送钱,一共送出了两笔钱,郑熹都让岳妙君收下了。 此时的郑熹,人逢喜事,显得年轻了不少,对祝缨道:“到年末了,户部正忙,你有事,不必每每亲自过来。” 祝缨道:“左右不过是那些事,也是做惯了的。今天是有件事,须得提醒一下。” 郑熹问是何事。 祝缨道:“二郎尚主,公主府不比自己家,心里得有个数别被下面的人欺瞒了。驸马在公主府里本就有些尴尬,得多用心。” 郑熹问道:“难道你听说了些什么不成?” 祝缨道:“也不是别的,公主的家令,得留意。他给我报的账可不太老实。您的面子上,我只当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这个时候我不想生事。 将来二郎自己过活,可别让人打着他的旗号、他还不知道,白白当了冤大头。他要是知道呢,自己好安排,知道自己的面子用在了哪里。” 郑熹不置可否。 祝缨道:“安仁公主为东宫惹了多少非议,她老人家如今这副脾气,也不是一天养成的。丈夫、儿子都是好性子,给她惯的。把亲娘孝顺成这般行事,骆晟挨骂,就是活该了。” 郑熹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祝缨道:“随口一说。反正花的是朝廷的钱,又不用我自掏腰包。钱是朝廷的,事儿是自己的。” 郑熹又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东宫如何?” 祝缨道:“这您还不知道么?还是那样,据我看是坏不了事的。殿下倒还坐得住,没怎么听冼敬折腾。” 郑熹道:“听说东宫大郎不太好。” “小孩子,是容易生病的,听说已经痊愈了。” 郑熹道:“是吗?我怎么听说,烧傻了?” “啊?” 郑熹诧异地问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郑熹这才缓缓地说:“这是常有的,小孩子烧得厉害,退烧不及时,脑子就要烧坏掉了。大郎,本都已经会说话了,也认得人,能背几首诗。这次病了之后,就全不似那般模样了。” 祝缨道:“那不妨再多看几年,现在还小,聪敏愚笨都看不大出来。便是看出来了,也没什么,太子妃还年轻。” 郑熹道:“是啊!” 祝缨忽然笑道:“您这是怎么了?还有几个月,您回来,再操心也来得及。” 郑熹自嘲地笑了笑,道:“日子越近,竟越发毛躁起来了。” “政事堂如今拢共两个半人,手脚都不利索。大伙儿都等您回来呢。” 郑熹道:“未必!冼敬就不想我回去。” “那也由不得他。” 郑熹笑了。 …………— 与郑熹聊过之后,祝缨也没将东宫大郎放到心上,户部许多事要忙。又要与刺史们周旋,过了年,正月里是她四十岁生日,赵苏等人又要给她祝寿。 四十岁的生日是不能不做的,知道的人都过来吃寿酒。郑熹、陈萌等人都来了,热热闹闹。 陈萌的儿子陈放还没有回盐州,被陈萌扔到了府门口帮着苏喆等人迎宾。 陈放穿得像个红包,一眼看过去十分的喜庆。他站在府门口,远远地望见一队人横冲直撞过来,将路上的行人撞得东倒西歪。 陈放不由皱眉:“谁这么大胆子?” 今天过来的人,非富即贵,三个丞相来了俩,哪怕不看祝缨的面子,看客人的面子也不该如此无礼的。 他板着脸步下了台阶,忽然脸色微变——他认出了来人的服色,是宫中来人! 须臾,来人到了他的面前,这是一个旧相识,当年大家都在先帝面前当亲卫的。 来人扑到他的面前,快速地说道:“快!出事了,带我去见祝尚书!” 陈放不敢怠慢,拉着他的手,笑道:“莫急,凡来祝寿,有没有寿礼都有一口酒喝的!” 说着,将人拖进了府里,一面往书房拽,一面让祝文去请祝缨。 不多时,祝缨就在书房里得到了一个消息——皇帝突然倒了,这回情况是真的不好,眼看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皇帝昏倒前让召丞相与祝缨等几人。穆皇后召太子、穆成周等人到御前,杜世恩见势不妙也要往宫外送信。 祝缨问道:“有召郑相公么?” “只说召政事堂的相公们,施、郑二位都不曾召。” “宫禁呢?禁军调动了吗?” “陛下说召温岳。” 祝缨道:“知道了。” 她让陈放去找陈萌,再让赵苏悄悄告诉郑熹,让郑熹现在回府等着。接着,从席上把温岳给薅了出来,让他也回营准备,随时听令入宫。 然后才与陈萌一同往宫里赶。 第403章 开局 正月的京城,天气依然很冷。祝缨等人出来进去,带起的冷风一阵一嗖,坐在外围的人身上一阵一阵的凉,再迟钝的人也发现了些端倪。 更有些机灵鬼儿已经开始猜了:如何这些老大人们都离席了? 赵苏四下张望,对苏喆、林风道:“开始吧!” 祝缨走之前给了他一个引子,祝府少有歌舞,射箭之类的竞技倒是不少,祝缨命人设了箭靶、投壶之类,又取出了彩头,才往堂后去。 很多人都猜,祝缨这是借着寿宴与陈、郑等人要说些机密事。虽然好奇,但也不敢轻易跟过去,让祝缨等人悄悄从侧门溜走了。 然而过不多久,几局过后,就有人发现不对了!宫中有事,一时半会儿不得回来,迟早是会被人发现的。竞赛是有名次的,要颁奖。主人不见了踪影,贵宾也没有了!人们开始嗡嗡地议论。 赵苏要负责的就是这个——让所有人安安静静,别传出谣言,乱七八糟地跑回家引起恐慌。 他们几个笑吟吟地道:“名次出来了,义父与相公们有事,吩咐我等来招待……” 赵苏说这个话的时候心里紧张得要命,就怕宴还没结束,宫城方面传来噩耗,那就怎么也瞒不住了!到时候还得乱。 还好还好,直到他与陈放等人将满腹狐疑的宾客送出府去,宫里也没有动乱的消息传出。 宾客们三三两两,走得都比较早,寿星都不在了,他们留下来做什么?不如回去打听打听消息。 好容易将人送走,陈放道:“我回去打探一下消息。”亲爹进宫了,岳父家应该还有人在,再不济他还有以前的同僚。 赵苏一拱手,诚恳地道:“要有紧急消息,千万知会一声,我们这里也好准备。” 陈放道:“我理会得,你这里要有消息,也告诉我一声。” 苏喆道:“我也进宫吧!他们不会太在意我,我往东宫去看一看。” 赵苏道:“千万小心。” 林风道:“我陪你同去!赵哥,还得是你坐镇家中。” 几人匆匆分工,赵苏在家指挥起收拾桌椅碗筷,借着忙碌静一静心。 那一边,苏喆与林风往宫中去,进宫的时候并未被阻拦。 林风道:“怎么觉得有点怪怪的?” 苏喆道:“是有些怪,安静是安静,就是静得不太对劲儿。” 她转过头来,透过门洞往外看去。禁军校尉的身体往前一堵,板着脸道:“莫看了,许进不许出的。” 苏喆心中咯噔一声,林风的脸色也变了,两人凑在一起,林风问:“怎么办?闯不出去呀。” 苏喆道:“先去东宫看一看。” 御前他们也闯不了,东宫却是他们任职之处,路比较熟。这一次他们走得很小心,离东宫越近,走得越慢,不再像进宫时那样一头扎进去,反而在东宫外观察了好一阵。 林风道:“不像有事的样子。” 苏喆道:“阿翁应该是在御前吧?我先进东宫,你不要进去,如果有情况,我就大喊,你就快跑,设法出宫。” 此时他们都有些无计可施,林风怎么出宫,不知道,出宫之后找到赵苏要怎么办,也不知道。反正就是随机应变。 但两个人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有这样一个主意也不错,于是一个在外面等、一个进东宫去了! 东宫里,守卫看到苏喆都吃了一惊:“苏大人,您不是在家给祝尚书庆寿的吗?” 苏喆道:“你们笑得太假了,我这个时候过来必有缘故的。我是东宫官,有什么事,还要瞒我吗?” 守卫这才低声说:“陛下弥留,殿下已经过去了。” “太子妃呢?” “在里面。” “宫禁是怎么回事?” 守卫道:“是奉殿下的令……” ……—— 太子是经过一次新旧更替的,上一次,前半程有祝缨带着,后半程有刘松年安排。太子都看在眼里,这一次也就依样画葫芦了。早在大臣们到达之前,他就照着上一次的步骤,先下了一些命令。 他又不敢下太多的令,只让严守宫禁而已。皇帝的寿命,是个说不准的事情。怕亲爹再活转回来。 帝后各有信任的人,各要召人来,太子想了一想,也派人悄悄去把冼敬给召到宫里来。 令有先后,赶来的人也有个先后,祝缨与陈萌等人是最早到的。两人直入御前,穆皇后与太子对陈、祝二人还算能接受。太子看到他们心中也是一振! 太子对二人道:“虚礼都免了吧!过来看看,眼下如何是好。” 陈萌问道:“御医怎么说?” 太子微微摇了摇头:“不大好,说就是这两天了。” 陈萌道:“那便守在这里吧。殿下、娘娘,眼下有几件事要办……” 他做这个丞相还是称职的,要求把窦朋、李侍中也召到御前来,这样政事堂能够轮起来。然后是禁军,得把禁军安抚住,让禁军守好宫室。接下来是京城,要让京兆尹暗中收束京城治安。 杜世恩急忙说:“已经去宣温岳了。” 一个重头戏是要把开府在外的亲王、郡王召进宫里来!尤其是太子的两个弟弟! 陈萌又特意强调:“卫王也要召进来!” 太子叹了口气:“卫王……” 陈萌道:“有办法安置他,莫急。” “好。” 祝缨一直安静站着,分了一瞥目光给穆皇后。穆皇后正在急切地询问她所召之人为什么还没来。 太子与陈萌说了一阵,又问祝缨:“尚书以为如何?” 祝缨道:“听丞相的。您是太子,现在应该稳住,万不可画蛇添足。”太子表现得太多,容易犯忌讳。 太子心中一震,点了点头,道:“你也这么想么?” 祝缨没有回答,她说:“此外,臣请将施、郑二位相公再召进宫里来。施相公自不必说,这个时候他能压阵。郑相公处事的手段,殿下现在也还用得着。” 太子有点犹豫,陈萌道:“是这个道理,这个时候,要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与祝缨对望一眼,不是二人有多么喜欢郑熹,而是此时郑熹显然很适合帮忙做一些事。还有施鲲,也是需要暂时请出来的。 太子道:“他孝期未满。” 祝缨道:“事急从权,行事要快要准。” 新旧交替是个要紧的时候,许多人都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站错队又或者反应错了就此失势的。前朝老臣又如何?不得新君之心,照样要被排斥。但是相应的,如果在这个时候新君不妥善处理与老臣的关系,也够新君喝一壶的。 祝缨的想法,甭管接下来如何,现在得先稳着,稳到太子登基。 她看看床上的皇帝,再看看眼前的太子,权衡一下,觉得对现在的国家而言,还是按部就班地换皇帝更好一些。如果皇帝又醒了,才是个麻烦。他早点死,还能少糟蹋天下几年。 皇帝在位这几年,也没养出个能干的丞相,这个时候还矫情个屁!不得有人主持大局么? 太子才下定决心:“请吧!” 使者匆匆往郑府去,温岳也赶了过来。他是皇帝召的,但皇帝已经昏死过去了,他便向皇后禀报:“臣奉诏而来。” 穆皇后道:“陛下信任你们,你们可要守好宫城啊!” “是!”温岳干脆地答道。 太子问道:“外面还太平吗?” 温岳道:“一切如常。” 接下来,整个大殿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陈萌吐出一口浊气,穆皇后紧张得左右观望,太子看看祝缨。 祝缨还如同上一次一般,没有过多的表示——皇帝脸上笼着一层死气,是差不多了。 她对医标术并不精通,但是打小病鬼见得着实不少,皇帝这个样子,是回天乏术了。 她察觉到了太子的目光,问道:“殿下,东宫那里可还好?” 太子道:“让他们闭门不出了。” 陈萌又提醒了一句:“要稳住。” 接着,又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瞬间,窦朋、李丞相也到了。窦朋一脸焦急之色,李丞相涕泗滂沱。所有人中,竟是李丞相最动情难过的。 穆皇后又催问了一遍自己的娘家人,一个小宦官踉跄着跑了进来:“娘娘,穆成周喝醉了,骑不得马,摔了下来……” 穆皇后气得大骂:“不争气的东西!我这辈子是用不上他了!” 太子忙劝皇后息怒。 然后,冼敬来了。 接着,郑熹、施鲲等人又陆续到了。郑熹与祝缨对望了一眼,旋即去见太子。 太子对郑熹道:“若非紧急,实不该劳动相公。” 郑熹则说自己是责无旁贷。 所有人里祝缨的地位最低,她也最沉默,看着这些人安排事务。都是几年前干过一回的,都不难。且如今也没有一个鲁王党捣乱,比上一次要顺利得多。 郑熹与冼敬的目光一碰,旋即散开。郑熹道:“陈相公说得很对,就照这样办。咱们先轮值吧,东宫情形如何?” 冼敬犹豫了一下,狠一狠心,道:“我回去看看。” 太子道:“拜托。” 祝缨心道:错了,无论什么时候,皇帝第一。现在的东宫里没有太子,你去干嘛? ……—— 丞相们也分工好了,祝缨在这里就有一点突兀,皇帝召她来的,不能就走了,留在这里又显得不好归类。 亏得她脸皮厚,还站得住。 站不多会儿,齐王等人哭着过来了,穆皇后冷静一下来,喝道:“你们父亲还好好的,哭什么?!” 齐王才默默抹泪。 接着卫王也到了,急切地问:“陛下如何了?” 穆皇后道:“仍在诊治。”说完,闭上眼睛坐在床沿上,摸着腕子上的一枚镯子,谁也不搭理了。心里把穆成周骂了个狗血淋头。 到点灯时分,皇帝还是没有醒来,御医的药煎好了,皇帝已经灌不进去了。御医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太子道:“你好好医治,我不杀你。” 问题是治不好! 御医的脑子里闪过了之前写好的遗书。 陈萌又劝公主、亲王们到偏殿里休息,还如先帝朝的故事。卫王瞅一瞅左右都是温岳带的佩刀的禁军,没吭声,带头走了出去。 外面传了膳来,穆皇后劝太子吃一些,她自己却是一口也吃不下。太子也吃不下,但仍是命给大臣们安排饮食。 外面天黑乎乎的,面前的菜热乎乎的,祝缨不客气地提起了筷子。陈萌有些羡慕地说:“年轻就是好啊!你还吃得动。” “不吃饱了怎么撑得下去?别感慨了,快点吃点儿,以防有事。”祝缨说。 “怎么?!”太子失声惊问。 祝缨道:“没事最好,但要做好打算。殿下,现在惊慌哭泣不是忠孝,冷静处事、安定国家才是忠孝,才对得起社稷。” 太子心下稍安,也有些羡慕,现在让他冷静是万万做不到的。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了,心道:你但是镇静,我却不能,此事与我切身相关,是无法故作镇定的。 吃完了饭,又熬到了子时,皇帝还是没醒,太子已经有些摇摇晃晃了。 祝缨道:“殿下也先休息一下吧,且有得熬了呢。” 太子努力摇头:“我、我没事儿。” 穆皇后道:“你歇去吧,这里有我。对了,他们呢?杜世恩,给二郎他们也要安排好。” “是。” 杜世恩不但给这些金枝玉叶安排好了,祝缨等人也在偏殿另一处屋子里得一张小榻,她也不去休息,只在御前盘膝打坐。 太子看她如此作派,心下渐渐安定下来。 如此一夜,直到鸡啼,皇帝还是没有醒过来。郑熹来替了陈萌,对太子建言:“各衙司该办的公务还是照办的好。” 太子同意了。 祝缨道:“那我先回户部。” 郑熹道:“你是陛下所召,不能随便走,找个地方眯一会儿,等陛下醒。” “好。”祝缨无所谓地答道。 如是过了三天,皇帝可也没有醒。 这天中午,太子“汤药亲尝”,对皇帝说:“阿爹,吃药了。” 捏着勺子往皇帝嘴里送,突然,他的手一抖,一勺子苦药落在了被子上! 皇帝已没有了呼吸! 穆皇后发出一声呜咽,太子也嚎啕了起来。哭声传出去,皇帝榻前挤了一堆的人。 祝缨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走到太子身边说:“殿下节哀,还请您主持大局。” 陈萌、窦朋等人开始列队,跪下,哭。哭过一阵之后,由丞相们劝进,太子于灵前即位。 皇帝这个年纪,死了也不算太可惜。祝缨虽跟着一块儿哭,但是听大家的声音,大臣与自己也差不多,都不怎么悲伤。齐王、明义公主等人声音倒是比较难过,妃嫔们哭得惨,杜世恩两眼发直。 事前的种种安排,都好像很多余的样子。太子也顾不得细思,假意推让两次,便被丞相们拱上了宝座。 他舒了一口气,问道:“我年幼,万事仰仗卿等。接下来,该怎么做?” 丞相们对望一眼,施鲲道:“当然是要办好大行皇帝的后事。” 新君虚心地问:“该做哪些?前番也是相公主持,如今还请教我。” 施鲲本来就打算把李丞相给再踢出去的,李丞相去做山陵使就非常的恰当了,此外还要起草诏书,把朝廷里的诸般事务都给安顿了。 具体细节施鲲没多管,只给新君一条建议——不能忽略了宗室。什么皇后升太后、公主变长公主之类的,都是顺理成章的。新君的兄弟、叔伯则不然,没有说兄弟当了皇帝,亲王就也跟着升级的。 施鲲建议,卫王,给他升成太子太师,解除太仆寺的职务。这是明升而实夺其权。 新君豁然开朗! 施鲲道:“其余臣不便多言。” 任凭新君再问,他也不肯说了。 朝上的事务都由政事堂来负担,先是下诏,奉穆皇后为皇太后,把太子妃升成了皇后。接着就是办丧事。 郑熹回来之后,政事堂的效率明显高出不少。郑熹等人建议,把姚臻再给召回来。 新君微一皱眉,郑熹道:“他是为殿下请命的人,不可辜负呀!” “还管吏部?” 郑熹微笑道:“礼部也可以呀。调一调嘛!唯有户部,营山陵也须他们上心,眼下不宜轻动。” 新君点了点头:“相公说得是。李相营山陵去了,政事堂就又少了一个人啦,再补一个吧——就冼敬了。他是先前王相公的学生,王相公一直是我敬佩的人。” 郑熹噎了一下,道:“敢不从命。” 新君道:“正好,让他安排安排詹事府的人。东宫旧人,不也不可辜负啊!” 郑熹的笑容有点僵:“是。” 除此之外,一切都按照旧例。什么给官员普遍涨级啦、通知四夷啦、下令戴孝啦…… 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着,紧张而无聊。 苏喆终于与祝缨联系上了,两人在宫中见面,祝缨道:“你们怎么进宫来了?” 苏喆道:“我们在宫外,什么消息也不知道,当然要打听啦!于天下,皇帝重要,于我们,当然是您最重要了。” “嘘——” “嘿嘿。” 祝缨摸摸她的脑袋,心道:你可也是东宫僚属啊!鸡犬都能升天了,何况于你? 第404章 又来 苏喆心中有些忐忑。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太子登基,东宫加官。 可惜她不是鸡犬,而是个女人。 升官那当然是想的,但也着实不易,苏喆心怀希望,却也知其难,更知道祝缨不会让她吃亏,但那样会花掉祝缨太多的精力,在眼下这个时候不划算。 祝缨对她已经够好了、在她身上花费了太多的精力。在小的时候,她还会有一种“阿翁要优待我以显朝廷宽容”的想法,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有另一重作用。但是最近十年,尤其是祝缨回到京城之后,自己这种身份上的作用如果仅仅是“交易”已经不值得祝缨这样对她了。 苏喆越来越感激祝缨这些年对她的培养,因此也更愿意为祝缨着想。她不知道一个正常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但是知道,一个“正常”的父亲绝不会给女儿像她这样的教导。 她抢在祝缨开口之前说:“阿翁,您接下来怎么办?” 祝缨道:“左右是周旋罢了。” 苏喆有些难过,当年在梧州的时候——现在知道梧州是天下诸州中一个并不很重要的偏僻地方——祝缨掌管一州,令行禁止,能做多少事情?如今回到朝廷,掌天下财赋了,第一要做的竟是“周旋”。 苏喆无端端恨起朝堂这些道貌岸然的君臣来了! 祝缨哪里知道苏喆的脑袋里已经想了这么多? 她从来不会心存侥幸,此时心中已有了筹划,与各方势力周旋就是她的一项重要工作,这件事别人也做不了不是?至于实务,抽空做就是了。 她拍拍苏喆的肩膀,说:“詹事府的人都会另有职司安排的,这些日子你与林风不要出头挑事,叫人拿着把柄,咱们才好从容谋划。” 苏喆一听就急了:“不用!您先不用管我们!我与他,獠人,朝廷拿我们当摆设也不会不给一点儿好处的。您只管办您的正事去,但凡耽误了您一丁点儿的事,在我心里这辈子都会过不去的。” 祝缨微有惊讶:“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终于有了一点点的焦虑,她不大会带孩子,也不太知道一个正常生长的姑娘在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的想法。她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也无从体会这样的心情。 苏喆定了定神,低声道:“冼詹事说升了丞相去了,政事堂里还有一个郑相公呢,立时就能闹个天翻地覆。神仙打架,咱们不得趁着现在早做准备么?我就算在朝上,用处也不大。咱们得有个轻重急缓……” 她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冷静又理智,只有这样,才能让祝缨把她的话听进去。 祝缨道:“嗯,知道了。” 苏喆吃不准她到底有没有在认真考虑,一时失语。 祝缨这几天过得索然无味,直到此时,看着小丫头板着一张脸,压着眼睛看着她,心情才好了些。她愉悦地浅笑,拍拍苏喆的帽子:“回家歇一歇,再带上林风回东宫,这几天你们盯着东宫。” 苏喆被一个笑容安抚了:“是!”下意识地想提起衣摆跑掉,又旋过身来,“阿翁,东宫会出事吗?” 祝缨道:“中宫现在还住着人呢,一时半会儿也搬不完,新后她们还得住在东宫。” “哎!”苏喆答应一声,跑掉了。 ……—— 轻松愉悦也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就是轻车熟路的无聊。 祝缨对苏喆不是随口应付,她接下来要做的有两样——给先帝挖坟拨钱、给新皇一家花钱。 祝缨终于回了户部。 户部的长官每天按点哭丧,下面的小官小吏忙得要死,一见到祝缨回来,终于有了主心骨。叶、李二人迎上来问道:“政事堂催促日期了吗?” 祝缨道:“催不催的,也不要管它!让他们一样一样的来。” 她先召集众人开一个会:“李援,你领一半人管日常事务,往年这个时候该干什么,现在还干什么,别的杂事不用你管。有人问你,让他来找我。” 李援心下大定:“是!” “叶登,你领另一半人,眼下几件事——营建山陵的钱粮、征发,修葺宫殿供养太后,待太后移宫之后,再修整中宫及其余宫室,请皇后移宫。陛下登基大典的钱帛准备。各种仪式都在大黄之后。所有钱粮,不要一次都拨给了,他们干多少活,你给多少钱粮。一程一程地给!一次或支半月、或给一月。有谁说你刻薄他了,让他来找我。” “是。” 任务一分,户部虽忙,心却都轻松了起来。 李、叶都不急着走,笑吟吟地问道:“大人此番,又要高升了吧?” 祝缨摆了摆手:“国家遭到了丧事,这个时候都不要想自己的得失啦,把事做好先。” “是。” 叶登就要赵苏给他当个副手,祝缨道:“行,给你了。” 李援扼腕!下手慢了! 谁带出来的像谁,赵苏跟在祝缨身边这么多年,颇得几分真传,有这么个人在手下,干事会轻松许多的。 李援悻悻地带人去干十年如一日的枯燥工作,哎,进入二月了,得准备春耕呀!是个细碎繁琐的活儿。 叶登却笑吟吟,对赵苏道:“咱们也去忙吧。” 户部也是有经验的,凡死了皇帝,户部要干的几样都是有数的,现在又不让他一次把所有事情的方案都弄好,叶登就相当轻松了。带着赵苏,先拣出上次配合施鲲的旧档,抄出前期需要调拨的,再翻出个公文,行文给有司,询问太后宫室修葺情况。再行文给礼部,询问大典等准备情况。 第一项还需要他预估个总数,后面则等到其他地方回了公文也不迟。 很快,他就把几份公文摆到了祝缨的案头:“他们必会多要的!” 祝缨道:“知道了,我亲自去政事堂说去,不会予取予求的。” 叶登放心地离开了,赵苏趁势留了下来。祝缨问道:“怎么了?” 赵苏也问了一个与苏喆一样的问题:“您会怎么样?郑相公提前回来了,冼詹事都拜相了,姚尚书也回来了,您呢?” 祝缨失笑:“我还想怎么样啊?谁告诉你,他们几个都安排好了的?” 赵苏道:“他们必是要争的,贪心不足嘛。等他们争起来,您夹在中间肯定不会好受的。不趁现在多多壮大,让他们不能拿您作筏子,将来有得苦头吃呢。” 他这几天不免有点心浮气躁,这次与上次不一样,上一次,四十年的皇帝死了,他也不觉得慌,当时的朝廷,多稳呀!现在呢?谁也不会想到,才过了六年,朝廷的变化竟会如此之大! 祝缨道:“那也有我。” 赵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也太累了。天子……”这皇帝当太子的时候看着就毛毛躁躁的,赵苏不是特别看好。 祝缨道:“那你就多为我分担一些。” 哪知赵苏竟十分认真地答应了:“是。” 祝缨道:“去吧,这几天我少不得与他们打擂台,家里的事你与小妹她们多留意。” “是。”赵苏严肃地应下了,对祝缨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祝缨将公文审了一遍才发出去,然后拿着营建山陵的那一份预算去了政事堂。 …… 政事堂的气氛安静而压抑,里面有不少哭完灵继续办公务的人,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健康。 哭的。 里面的人也透着一点不安,瞧瞧这都是什么人!陈相公脾气不错,就是碎碎叨叨的。郑相公与冼相公是不对付的,一天别八回苗头,看着也没有脸红脖子粗,但是一不小心就听不懂他们的机锋。 窦相公火急火燎,走在他的身边都怕自己被他的火星子崩着了。 还有一个李相公,发去营建山陵了。营建山陵也是个丞相啊!他还喜欢过问许多事,每件事他都不太懂,还要问。 上头是这么四个人,想投机的聪明人都要掂量掂量——人家各有各的班底,卷进去容易成炮灰呀! 瞧,这又来一个……哦,是祝尚书,那倒不是炮灰了。 祝缨在政事堂里熟人不少,今天过来,大家也同她作个揖、抱个拳之类的,但目光都变得谨慎了。 政事堂里最天真的一个孩子,还不知道这朝廷的厉害,好心在路过的时候对祝缨说了一句:“相公们在吵架。” 祝缨道:“是么?那我等他们吵完。” 她说得轻松,看得这一身青袍的年轻官员也跟着笑了一下。 祝缨踱到窗外,就听里面郑熹与冼敬在争执。起因是新君登基要起草各种诏书、大典要起草种种文稿,此外还有许多的文字工作要做。 刘松年一走不回头,陈萌提议让杨静来起草最主要的几份,得到了一致的同意。李丞相想给先帝写祭文,这事儿又被新君给驳回了,让找个文学之士来写,杨静又添了一个任务。 冼敬于是说,如此一来,细碎的文字就不能让杨静再承担了,他认为可以把余清泉给召回来。 郑熹听了也不反对,因为他也要把柴令远给重新召回来。 要召柴令远,冼敬先不提他自己的弟弟冼玉京,又把几个被踢出京城的官员也要召回。 于是你也召、我也召,你加码、我也加码,听得旁边的陈萌一张脸变得绿油油的。陈萌四处一看,窦朋还不在。窦朋是政事堂里资历最老的,现在正跟新君解说国家大政。 陈萌忍无可忍:“你们二位,能让吏部过两天安生日子吗?!” 祝缨听的时候,陈萌正在以一敌二,他细数这两个人要召回来的人选:“降黜皆有因!又无尺寸之功,如何再召回中枢?简直是视朝廷法度为儿戏!不行!” 冼敬道:“这是有用。” 郑熹低头看了看名单,是略有点多,但也没那么多不是?他缓声对陈萌道:“太子登基,新朝雅政。” 陈萌的脑子嗡嗡的:“新朝雅政,也要给别人活路吧?有用?也得是个可用之材,弄块废料来做什么?” 冼敬不服气地问:“怎么就是废料了?” “怎么就不是了?”陈萌反问,“他都干了什么,没点数吗?” 郑熹又来打圆场:“不如,请陛下圣裁。” 陈萌真想翻白眼:“我可不好意思拿这个去陛下的面前!二位、二位,二位仔细想想,这些人都召回来了,还有地方安置别人吗?冼公,你手上还有詹事府要安排吧?这就不管了?还有郑相,您就不想想太后、皇后两家外戚也要安置的?” 他陈萌,他亲家施鲲,对了,还有他兄弟祝缨,就站一边看着?你们不要太过份啊! 郑熹反应很快:“这些当然要安置的!挪一挪嘛!吏部考核,再黜一些不称职的走。” 新旧交替,人员当然也是要换的。 陈萌道:“我说,咱们先把局面稳下来行不行?” 郑熹道:“好。” 冼敬也先拿出詹事府的名单来,暂不提余清泉了。 祝缨等他们不吵了,才让人通报。 营建山陵是大事,三个丞相都听她汇报。陈萌是支持祝缨的,祝缨既这么安排了就一定是有道理的。陈萌只问一件:“按月支?” 祝缨道:“按月我都嫌多,能三五天一次才好。否则,就算给他们了,他们存放在何处呢?还是户部的库安全。” 郑熹也不反对,冼敬也挑不出毛病来。 事说完了,气氛有点怪,郑熹道:“你做事一向又快又妥帖,可也要保重身体。还有一阵子要忙呢。” 祝缨道:“已经有头绪了,并不累,相公们更要保重自己才好。” 客气一回,陈萌看着实在难受,指着大殿说:“哎哟,又到时辰了,同去?” 又得去哭灵了。 灵前也不太安宁,祝缨看到了卫王等人凑在一处,哭得凄凄切切,间或低头私语。诸王从十年前就不安份,这么些年了,竟然还不放弃! 祝缨真想把他们都抓大理寺去。 卫王还不算,另一个烦人鬼是穆成周。穆成周白瞎一个好姐姐,穆太后当日给了他极好的机会,他给弄没了,给太后、新君丢了个大脸。 身上的官职也被新君一气之下给夺了,如今身上只有一个因太后娘家而赐的爵位。 他蹭前擦后,也想“起复”,新君不搭理他,他就往政事堂这边凑,与陈萌说话尤其的亲切。 郑熹见状,抿出一个嘲讽的笑来,也不管穆成周。 新君看着眼前的一幕一幕,脑袋一抽一抽地疼,心里也烦得不行。他做太子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父亲不是很合格,也会有“要是我来……”之类大逆不道的想法。 等到自己坐在这个位子,才真正的意识到,皇帝不好当! 就说这眼前! 难道他特别的喜欢冼敬吗?没有!但是不能让郑熹一家独大!他倒是比较欣赏陈萌,可陈萌在他的心里离一个“贤相”还差不少。窦朋也是个辛劳的命。要说施鲲本事有了吧,年纪又太大,用不了。一个李丞相,根本就是凑数的,山陵建好就让他休致! 算来算去,郑熹倒还能用,可他不敢把一切都托付了。 他们的背后,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如何平衡,考验着一个年轻的君主。 新君很烦,心不在焉,哭完灵,连奏报的营建山陵事宜都没听仔细,只含糊地点了点头。至于郑熹等人对人事任命的奏报,他也没认真听,只说:“你们写个奏本来我看。”预备拿到名单之后慢慢研究。 因着这一句话,他又给自己惹了个麻烦。 次日,新君举行了一个小朝会。 穆成周腆着脸上前,说:“先帝登基时,曾赐几位相公开府。陛下难道还不如先帝吗?” 开府,谁不愿意呢? 皇帝不愿意。 新君登基与先帝时不同,先帝时是有危险的,在危难之中丞相坚定地支持他,当然要给更多的酬劳。新君登基十分平和,再让丞相开府? 新君怀疑,他这个舅舅是与丞相做了什么交易。 新君道:“先帝尸骨未寒,你说,我是不如先帝,还是比先帝强?!丞相,你们说呢?” 穆成周还要说话,却见自己的好外甥目光极具威压地盯着他,吓得他一个哆嗦,不敢说话了。 郑熹等人忙拜倒在地,开府,他们当然是愿意的,但是穆成周是真不会说人话啊!你让一个原本就不太热衷的新君要怎么接话? 陈萌甚至怀疑穆成周是故意的,故意这么说,让皇帝不好接话,这样开府的事情就可以暂时搁置了。 真有你们甥舅的!陈萌想。 新君拂袖而去。 这却是陈萌冤枉新君了,他确实不想让丞相开府,但是绝不会同穆成周商议这样的事!这事儿是穆成周自作主张的! 新君气冲冲地去找穆太后:“这事就不宜挑明!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对了,不是说摔下马了吗?这么快就好了?” 穆太后道:“你还想他真的折断两条腿?” “那可真是谢天谢地了,”新君说,“他的命也保住了,我的脸也保住了。” 穆太后听着这个话不对味儿,忙说:“他以往没担过大任……” “以后也别担了,免得坏事。”新君不客气地说,“阿娘面上,我给他一世富贵。若是任官犯法,我也保不住他。我想要一个王云鹤,就得做一个支持王云鹤处罚太后家的皇帝。” 穆太后被噎住了,落泪道:“我难道会让你为难吗?” 新君自觉失言,又向穆太后请罪,母子俩这才合好。穆太后也不提穆成周,新君也不说要罚他了。 穆太后要留儿子吃饭,新君才笑着点头,便有宦官来说卫王求见,有要事。 穆太后道:“你有正事,就去吧。他是先帝的兄弟,要有礼貌,不要落人口实。” 新君道:“我去去就来。” ……—— 叔侄俩名份已定,卫王心中暗恨。他瞧不上赵王,对眼前这个侄子也是一种“当我侄子刚刚好,当我主子就很讨厌”的心理。 这个破侄子还给他明升暗降了!太子太师,太子呢? 卫王还是咬牙忍住了。 穆成周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依旧游说新君重用宗室子弟的机会。 新君对重用宗室不是很感兴趣,道:“叔叔们都有年纪了,该享受生活。弟弟们还小,又失去了父亲,该好好读书学习。万事有我。” 卫王诚恳地道:“这些都是表面上的事,不是自家人,不会对陛下说明白的。陛下想想今□□上,穆成周说的那个话,丞相们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他们已位极人臣,接下来呢? 自先帝驾崩起,许多事情就不一样了。朝上已有朋党,谁是谁的人,一目了然。郑熹,想必是祝缨请来的。陈萌与施鲲更是一路人。 陛下有谁?冼敬?要是王云鹤还活着,倒可倚靠。王云鹤死后,再无纯臣。 陛下,谁能是您的臂膀呢?” 第405章 果断 卫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招不在老,管用就行。 卫王很有信心。 大臣强势,皇帝必然会想到用“自家人”,先帝不就是被他说动的么? 新君看着他的背影,坐在御座上久久没有起身,直到郝大方上前请示:“陛下,天儿不早了,太后那里还等着您。” 新君缓缓地眨了眨眼,道:“哦,好,知道了。” 他若无其事地到了中宫,太后居所还没有修葺完毕,穆太后的宫中还没开始收拾行李,一切还如从前,穆太后也还在等着他回来吃饭。 皇帝在殿外抖落了阴郁的心情,迈进殿内,又是一个平和的好儿子了。 穆太后问道:“什么事儿?偏要这个时候说?” 皇帝道:“不是什么要紧事。”见穆太后还要再发问,他忙说自己饿了。 穆太后道:“哎哟,是够晚的了!传膳。” 饭菜都是热的,穆太后劝止了皇帝,不让他喝酒。皇帝道:“好。” 吃到半饱,穆太后见儿子的肩背放松了下来,才问:“一切,都还顺利么?” 皇帝点了点头:“尚可。” 穆太后道:“那可也不能太不上心了,你爹那里,好有大半年都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又怕丞相擅权,又怕兄弟乱来。” 皇帝微笑道:“万事有我,娘不必担心,只管安养天年。西边宫苑已经动工了,是您以后要住的地方,去看一看,有什么想要的、要修的,都让他们办去。” “哦。”穆太后微有失落,强忍着没再提自己娘家人。穆成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还有别的兄弟侄子。但看儿子兴致不高,穆太后暂时压下了念头,转而说起了骆姳:“她是皇后,不要冷落了她,得闲到她那里说说话才好。” “娘,我在孝中。” 穆太后嗔道:“你娘是没数的人吗?你又不缺儿子!遇上这样的大事,她一个孩子,心里未必就不慌,见着你也能安安心。安抚下她,也好叫公主府安生些。” “安仁?”皇帝精确地点名。 穆太后道:“安仁一辈子没吃过苦头,这脾气是改不了了的。你初登基,她不闹事就是给你挣脸了。你是皇帝,多少国家大事要你忙?难道这些事也要你操心不成?夫妻一体,阿姳该担起皇后的责任来约束外戚。阿姳已然及笄,不能总将她当个小孩子,她也不能永远在宫里当个小孩子!” 穆太后说这话的时候有些酸涩,她还没当几年皇后呢,这就要放权了?然而不搬不行,她不搬,儿子的后宫整个儿都住在东宫里,像什么话? 再弄下去,大臣们该说话了。 皇帝道:“知道了。您早些歇息吧,我去看她。” 他离开中宫之后没有回东宫去看骆姳,而是让杜世恩给东宫送一份宵夜给骆姳。他自己却回到了前殿,坐在他的父祖曾经住过的地方,思忖良久。 曾经,他在这里聆听过祖父的许多教诲,当时不明白,如今却是恍然大悟。 在他做太子的时候总看不透的一些事,此时也是豁然开朗。太后、卫王、冼敬、郑熹等等,各人的心思,在此时都显露得很明白了。其他人虽有公心,也未尝没有私欲。 如何从中保持一个平衡呢? 皇帝苦苦思索。 ………… “哼!咱们这位陛下,怕不是要玩弄权术,以冼敬制衡七郎吧?” 郑府里,郑奕不无嘲弄地说。 郑熹提前回归,之前都在忙,如今终于得了机会,下一张帖子,邀了一些人到他家里来。先帝刚刚崩逝,歌舞饮宴是没有了的,但郑熹是丞相,他要在家里与一些朝廷大臣见面议事是名正言顺的。 于是冷云、祝缨、郑奕、温岳、王大夫、阮将军等人都到了,人不多,祝缨扫了一眼,连同郑熹的次子郑绅拢共七个人。没有柴令远这样凑数的货,每个人单拎出来都能说出一点有见地的人话。 在郑熹家里看到冷云,祝缨意外又不太意外,她与冷云对面坐着,冷云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听郑奕背后说皇帝的小话。祝缨也觉得郑奕这回是说对了,但是她不看好皇帝能弄得了这一群鬼东西。 郑熹道:“岂可背后议论陛下?冼敬是东宫旧人,陛下怎么能够对他不理不睬?” 冷云道:“这些面子话留到外面有人问你的时候再拿出来吧,冼敬一回来,麻烦立时又回来了,怎么能让他别闹了?十三郎说得不错,陛下不想让冼敬倒,冼敬就倒不了。”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 郑熹问祝缨:“三郎,你看呢?” 郑奕道:“快别说他了,他是做事精明得要死,一遇到这些事又变得傻乎乎的了!”他的口气只略带薄责,更多的是无奈。祝缨能干,但是过于“厚道”,正因厚道,大家都高看她一眼,对她放心。祝缨是盾,从不当矛。 哪知祝缨这一回却说话了,她先对温岳说:“这个时候,你不该过来的。” 郑熹道:“我叫他来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他如今位置要紧,要避嫌。但咱们避得太久了,总要见上一面,才好定个调子。” 温岳也说:“来之前我已经将营里安排好了。” 祝缨又对郑奕道:“一个冼敬,并不麻烦。” 冷云来了兴趣:“好难得,你竟想出主意了?冼敬如今风头正盛呢,詹事府那一群旧属,经他手一安排,立时又是一大团!难道你要去找陈大?” 祝缨摇了摇头:“我有些小事找他也就罢了。这样的事,找他做什么?他的烦心事还不够多?冼敬给他添乱,别人在他眼里未必不是麻烦。” 冷云道:“行,咱们都是麻烦,行了吧?那你还有什么主意?” 祝缨道:“其实,只要相公把手略松一松,冷眼看着,他们自己就得内讧。要是信得过我,就先别动,冼敬也不是什么不世出的能人,能令所有人都信服,迟早有他的同道中人骂他。 不过我看相公不是个受气的人,那略动一动也无伤大雅。冼敬那里是一群什么人?口上天下苍生,手上门户私计,心里呢?还真有点正人君子,指点江山、正义凛然,仿佛是眼里揉不得砂子。” 她竖起左手食指,用右手食指在左手食指上点了一下,又在左手食指左右两侧的空气中点了一点:“什么叫‘正’?除了这一道,往左偏半寸,正不正?比起往左偏一寸,往左偏半寸的,算正吗?” 她用右掌在左侧空中虚虚一抹:“这一边就不一样了,什么都好谈。” 她这些日子虽然觉得无聊,但也用心观察了,郑熹这一派人,估且说是一派人吧,名义上说是望族、勋贵、世家,实际上成份是比较复杂的,什么先先帝的派系、本朝立国前就有的大族、本朝以军功起家传了几代的勋贵……统统可以算进去了。 而冼敬这里呢?就一个字——新。或者说,比较新。 郑党已经吃得满嘴流油了,诉求很单一也很具体,他们的目的很单纯:现有的,不能吐出来。太具体了,就像是一碗饭摆在面前,吃就行了。 听谁的也很好理解,谁的饭盆大,谁说话声音就大。 这就是冼党的不足之处了,他们现在拥有的具体的东西太少、虚空中的设想太多,经验又不足。人人心中又都有一个“道”,五经摆在面前,凭什么你说的就是对的?我从经中自己读,可不可以?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个道德标范、能力极强的人,能够从这一片虚空中锚定一个点,不偏不倚走过去!以前有王云鹤,现在冼敬是无法胜任这个角色的。在这种时候,人人想当“宗师”,开宗立派,四处找自己的那碗饭。 它不乱才有鬼! 你是君子?我比你还君子!你不配合郑熹,就算正了吗?不,我攻击郑熹的错误,我才正!攻击郑熹的错误就算正了吗?不,把郑熹整个人都攻击了才是正。 郑熹就不一样了,他居然还算是比较克制的。 祝缨敢打赌,虽然陈萌看双方都不顺眼,但是他接下来能够与郑熹勉强相处,但保不齐会被冼敬的人攻击。陈萌固非完人,却是现在比较能做事的人了。 所以,冼敬的阵营比较容易分化。分化和分家是一个道理,容易争家产,内斗。 祝缨一解说,连冷云脸上都露出了恍然的神色,笑道:“不错,不错!他又不能服众!哈哈哈哈!都是新来的,凭什么听他的?王叔亮都还没跳出来呢!” 祝缨叹道:“不以血统论,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能选出更能干的来,坏事是谁都觉得自己能行。” 郑奕道:“三郎,不是信不过你,是忍着不动太窝囊。我太无聊了,想看看冼敬被骂小人时的样子。”说着,他笑了出来。 祝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们玩儿,我手上还一堆麻烦事儿,一会儿要同李相公讨价还价。安仁公主府那里,又询问移宫的事儿,啧!” 王大夫看了祝缨一眼,心道:后生可畏!平日里埋头做事,心中却有成算。他说:“那便这样吧。” 郑熹则关切地问祝缨:“安仁公主那里,还应付得来么?” 祝缨笑笑:“她是太子妃的祖母时,很麻烦。做了皇后的祖母,我反而不用顾忌了。” 冷云大笑。 郑熹又说温岳,让他守好宫禁,顺便再监视一下冼敬等人进出宫门的动静。 祝缨道:“别做得太明显了。” 温岳道:“我省得。” 大方向于是定了下来,郑熹心中一阵舒畅,他这辈子做得最划算的一笔买卖就是把祝缨给带到了京城。他笑道:“宴已摆下了,用了饭再走吧。” 阮将军道:“还在国丧,就不要聚众宴饮了。过了这个月再说。” 郑熹只好作罢。 祝缨故意走在最后,其他人发现了也都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郑熹安排其他人离开,再与祝缨单独说话。只有两个人来,郑熹就显得更加随意一些,笑问:“怎么?后悔了?还是有些舍不得?怕王相公泉下伤心?” 祝缨道:“不是他。” “哦?看来是发生了什么?” 祝缨道:“不想说他。tz” “那想说什么?” 祝缨道:“您好歹管管外甥吧。没有柴令远,冼敬也会想把余清泉弄回来,可柴令远一犯事儿,平白又多一件要善后的。” 郑熹叹道:“树大有枯枝,我又何尝不知,除了他,恐怕还有好些晚辈不像话!” 祝缨道:“您要是心疼那些不成器的,就逼一逼,逼得他们不得不上进,或许是件好事儿。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他们终究得靠自己。 王相公在世的时候,说是要把科考定为成例,这几年事多,竟没有推行下去。您也早就说不能这么下去了,与其空嗟叹,何不自己先做?您都做了,还有冼敬什么事儿?” 既然温岳可以杀死温岳,那么郑熹也可以取代郑熹,不是吗? 郑熹道:“我想想。哎,你看吏部现在怎么样?” “您不是吧?” “想哪儿去了?我没事动陈大做甚?” 祝缨想了一下,道:“陈大在吏部比别人强。您要再安排一个人进去,恐怕也不太容易。不过呢,现在空出一个侍郎的位子。您要有心,倒有一个人可以试一试。” “哦?” “您还记得裴少卿吗?” “裴清,可惜了。”郑熹感慨一声。 “他虽死,他的儿子可还在的,总有几分旧情谊在。我前阵子看他起复了,在外面任职,从户部账上看,做得不错。不是眼大心空的人。” “不错。” 祝缨道:“不过一说,您看着合适就用,不合适,就再看看别的。” 郑熹点了点头,说:“你什么都好,就差一个身份了。如果有一门不错的亲事,就再没有瑕疵了。” 这是长久以后郑熹第一次对祝缨谈及婚姻,祝缨如今,也确乎就差这一条了。祝缨至今只有一群不太显眼的南士围绕在身边,就是因为底子太薄。若能借一岳家之势,不出几年就是一个新的丞相了。 郑熹也乐意引她入政事堂。但是现在,看起来还是太单薄了。 祝缨道:“凡事有利就有弊。” 郑熹且没到必得祝缨进政事堂救命的程度,见她婉拒,便不再提,祝缨见状就提出告辞。 郑熹亲自送她,又说:“冼敬已是丞相,你们以往虽然是君子之交,接下来未必还能相安无事了,不后悔吗?” “哦,刚才已经翻脸了。” “啊?” 祝缨笑笑:“没事儿,应付得来。我在您这儿办事,不会把麻烦引给您的。” 郑熹很好奇,又追问是怎么回事,祝缨只管摇头不语。 郑熹严肃地说:“真有事,必要告诉我!这点担当我还是有的!” “好,”祝缨一口答应下来,“我真要遇到麻烦了,是绝不会让您袖手旁观的!” 郑熹笑笑,虽不再带问,心中实在是太好奇了——冼敬是怎么能够把祝缨给得罪死的了? 祝缨虽然看起来是不吃亏,但平日待人处事也是八面玲珑,能逼得她出手主动算计,也是很难得的。难道是冼敬背叛了王云鹤? ……倒叙…… 詹事府旧人的升迁是在冼敬手里的,苏喆也卡在冼敬的手里。冼敬倒没有让苏喆回家找个好男人嫁了,但是别人都有实职,苏喆就一个虚衔。 这份名单是要通过吏部的,而吏部在陈萌手里。 陈萌此人,你说他细致周到也好,说他婆婆妈妈也罢,他对“自己人”关照起来也是很护短的。祝缨给他长子带到北地转一圈混资历,给他次子送到御前,陈萌都记在心里了。 祝缨这里,义子、学生,陈萌是能照顾也要多看一眼的。拿着冼敬递过来的单子一看,有林风,没有苏喆。再往后翻一翻,最后末尾,看到了苏喆的名字,没有实职,品级倒是升了,但是给的是命妇的品级! 陈萌直觉得有些怪异。 他不明就里,当时对冼敬说:“我再斟酌斟酌。” 出来就找到了祝缨,询问苏喆的安排:“你对这些丫头一向上心,我观以往你的行事,不像是会弄出这个事来的?难道是有什么变化?” 祝缨道:“怎么会?!” 陈萌道:“这个我先扣两天,你与冼敬先私下谈谈。我与他才争吵过,别再吵起来。” “好。” 祝缨于是又拣了一份公文去给冼敬——冼敬以前做过户部侍郎,这类的事与他对接比较合适。两人先说了山陵、典礼的花费,冼敬说:“不要因此误了日常的公务。” 祝缨道:“这个却是我已想到了的。老李专管日常公务,老叶专管这些事,我把赵苏也派给老叶,他比老叶年轻些,往来跑山陵工地的事都让他去,耽误不了。” 由赵苏就说到了南边来的,爬山很习惯,顺口提到了林风、苏喆,再顺便问一问要给他们怎么安排:“回去我好先教一教,免得露怯出丑。养都养了,就要好好教。” 冼敬便说了对两人的安排,祝缨便说:“苏喆怎么能是命妇呢?她可是正式的官员。” 冼敬道:“她怎么上朝站班?怎么厮混管事呢?” 两人因此顶上,冼敬就是不同意,说这个不合礼制。羁縻的官职就算了,朝廷官职,不可。同时又说祝缨:“多少大事,奈何于女子身上用这等心思?” “什么朝廷大事?” 冼敬正色道:“你如今如何还要假作不知?你说,想做些实事,也无人拦你。可你身遭之外,已是图穷匕现。” 祝缨仍然希望双方能够克制,冼敬认真地问道:“难道这些不学无术之辈倚仗祖荫,就千秋万代高居人上动不得了?” 祝缨心道,你又何尝不是希望能够倚仗与生俱来的男儿身要求个千秋万代高居人上? 她诚恳地问道:“可以动,但取代他们的凭什么是你们呢?” 她问这话的时候是带着极礼貌的微笑的,却将冼敬噎到了南墙。 祝缨是个果断的人,她不再说服冼敬,而是转头去找了陈萌。陈萌倒不介绍给苏喆添一个名字,虽然上朝是比较难的,但是——“她不是那个奇瑛,不,瑛人是吧?那以外夷的身份,倒也不是不可以。” 陈萌的底线总是那么的灵活。 ……倒叙完毕…… 比陈萌更灵活的是郑熹。 陈萌还要与祝缨聊一聊苏喆的事,郑熹压根就不必提。次日,陈萌把詹事府这一批的任命拿给冼敬,冼敬匆匆扫了一眼,大多数是照着他拟的任命,少数几个有不合适的,陈萌也给调了并注明了缘由。 直到他看到中间有一张写着苏喆的名字。 拣出来一看,陈萌还给人安排到了礼部任郎中。 冼敬道:“这如何使得?” 陈萌道:“如何使不得?” 两人争执起来,陈萌理由很充份:“她资历也够了,从南往北,又经战阵。办事也妥帖,出身也不差。” 除了…… “她是女子!”冼敬说。 两下争执,冼敬占理。窦朋小有为难,因为他知道苏喆的来历,如果加上一个羁縻的来历,倒也在两可之间。 郑熹却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外朝有任用女官的先例,又不犯法。我看行。”苏喆是祝缨的孙女,有什么不可以?一二特例,无伤大雅,苏喆又机灵。 祝缨给苏喆送到詹事府里做官,郑熹等人就是一句反对的话也没有的。 冼敬问窦朋:“您也这么看吗?” 窦朋道:“这么许多大事且管不过来。” 冼敬正色道:“礼教大防、阴阳秩序,岂可混淆?今日任郎中,明日任尚书,后日是不是要让女人进政事堂了?” 郑熹心道:你在讲什么笑话?她是要回梧州继承家业的!“要不,现在就让所有獠人滚回梧州?” “休要胡搅蛮缠!我说的是女子!林风等男子好好的,为什么要赶走?岂不是为朝廷树敌?使异族离心?” 陈萌阴阳怪气地道:“您也知道梧州归附不容易?就在这里点起菜来了?要什么、不要什么,这么听话,它还能是羁縻吗?” 冼敬以一敌三,败下阵来,心道:我必要与祝缨说明白!他要再糊涂,我必在御前陈情! ……—— 祝缨此时正在御前。 新君想了一宿,今天就把祝缨召了过去。 御前没有别人,新君也是一脸的严肃。祝缨心道:户部没什么事吧?没有! 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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