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楚楚。 他们不但会雕,还会印,当场给祝缨展示了一下如何印刷。两人都带了整套的雕、印的工具。 祝缨道:“好!我给你们拨一住处,你们就住在城里。”她将俩师傅安排在之前唐师傅住的院子里。 两个师傅家也不在此处,是因在原籍活计不多才愿意出来挣钱的,想的是干活拿钱走人。 吴师傅拱手问道:“不知大人要小人做干什么活计?” 祝缨笑道:“先印一本书,不多,十来篇,再加个序和跋。先干着。再有别的活计再另算。” 两个师傅见有活干,也都放下心来。 次日,祝缨让彭司士带他们去看了识字碑,两个师傅心里都先有了数。又问字体要求等等,祝缨给他们看了刘松年的原稿。让彭司士负责两个师傅的事,此事并不用小吴。 她这里一天一天的忙,雕版的师傅才到不久,又安排起宿麦收获以及春耕的事务。因福禄县的县令还在路上,不知死活,郭县令已接了调令高升,莫县丞到了南平县里来做县令,福禄县那里就空出来了。祝缨少不得再多过问一下福禄县,福禄衙此时上下依旧都是她的人。 童立、童波哥儿俩暂时承接了从她这里接任务,再原样拿回去执行的差使。福禄县得缴宿麦的税了,由于周围各州县暂不须上缴,福禄县这一笔数目略少,不值当单跑一趟,这一笔安排由童立押送到梧州暂存。到秋季的时候一总归入,以后各州县春季都有收获了,再凑一个粮队春季北上。 苏飞虎在梧州城住了有一个月了,平日只见这城里一片繁华,刺史府里也是一派繁忙的景象,但是无人提及对索宁家动手的事。他越来越坐不住,语言上也与那些番学里十来岁的学生一样先学会了两类,一是脏话比如“第一篇”之类,二是讨价还价,小学生们通常有一点零钱,爱到外面买零食,跟大嫂们对着砍价。 眼见小孩儿买块糖都要让大嫂多给饶把炒零嘴炒豆子,苏飞虎有点坐不住了。 这一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去刺史府里催一催。这天他也不去番学了,反正他也不是学生,也没人管他。 ……—— 苏飞虎大步进了刺史府,门上见他就抱拳叫:“大人。” 苏飞虎能听懂一点了,点点头,问:“义父在家吗?” “在的。”门上也知道他能听懂的话不多,答得也简洁。 所以并无人告诉苏飞虎,祝缨正在签押房里有正事,整个刺史府都在看着那个签押房。就在刚才,从外面来了一伙人,其中有几个带伤的人,一个用担架抬着,一个脸上挂伤,还有一个包着半个脑袋。 祝缨看着面前的三个人,问道:“到底还是出事了?” 苏晴天道:“是。” 包着半个脑袋的是个山下的商人,他哭诉着说:“我们走的都是之前走的路,并不曾冒犯他们!那条路走了十来次了,没一次是这样的。好好地走着,就下来一群獠人,说咱们冒犯了山神,要交财物做供品,小人才理论了两句,就这样了!” 苏飞虎大步走了进来,一看屋里情形,先不说自己的事,问道:“义父,这是怎么了?晴天?” 苏晴天低声道:“索宁家袭击路过的人,咱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死了一个,又伤了几个,连山下人的耳朵也割掉了一只。” 苏飞虎大怒:“义父!这个索宁家早就该打了!” 祝缨做了个手势,问商人:“我传令下去,要各处戒备,尤其是进山的商旅要注意安全,你们是不曾见听闻么?” 独耳商人道:“回大人的话,咱们已经小心再小心了,可总是要吃饭的。我们是小本生意,吃的是大户剩下的。哪知、哪知……要不是这几位来得及时,小人的命也要没了。” 祝缨每携商人进山,都是大队行进,山中集市说是每月一次,实则颇受节气影响,播种、收获的季节,要么延期、要么取消,腊月里也没有交易,一年之中并非十二次,而是六、七次左右。一些商人就瞅准时机,在大队不进山的时候进山,这样危险一些,但是竞争也小。 苏飞虎低声问苏晴天:“这说什么?” 苏晴天低声解释了,苏飞虎道:“义父提醒?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祝缨道:“一回来就说了,那时你还听不懂几句话呢。哎,你学得怎么样了?” 苏飞虎万料不到这位比自己年纪还小的义父竟无时无刻不忘让他学习,顿时一脸菜色。 祝缨对苏晴天道:“事情我都知道了。丁贵,去找医学博士给他们治伤。再取五贯,补做烧埋钱。” “是。” 很快,人都清退了,苏飞虎看四下都是熟脸,对祝缨道:“义父,打吧!” 祝缨问苏晴天:“小驿建得怎么样了?” “已然建好。” “你再回去,给索宁家传一下话。” 苏晴天问道:“不知要传什么话?” “伤了我的人,他要给我一个说法!” “是。” 祝缨又说:“对小妹讲,万事小心,看好家里。该准备的都准备着。” “是。” “去吧。” 苏晴天一礼而去,苏飞虎还要说什么,祝缨道:“你呀,要有耐心。要是没心情上学,就先不去。想动手还不容易么?你打过的仗还少了?输赢多少?” “一半一半,那小子总也没占过我的便宜!” “我不要一半,我要的是全部。”祝缨说。 苏飞虎心道:义父以前做的事好像都成了,这一件或许也能稳赢,那我再看一看。 一看之下,宿麦都收完了,手快的都开始春耕了。索宁家又袭击了四次商队,每次都有商人伤亡,也每次都放几个活口带口信过来,说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不过可以收钱保护商队。弄得商人不敢单独进山,跑到刺史府来哭诉的商人不断。祝缨只是不断地质问索宁洞主,让他停止这样的行为。 索宁洞主那里每次也都回话,第三次甚至派了人下山到了梧州城。但是商人照打、货照劫。索宁家的人从梧州城回到山里之后,第四次索宁洞主那里带来的条件又是一变:不减了,之前答应说不要的糖之类他又要了!此外又多加了一些要求,比如他还要丝绸等物。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祝缨一点着急的样子也没有,四月到了,到了之前预定要进山的日子了。 梅校尉知道了消息,紧张兮兮地跑过来问祝缨:“大人,这事可怎么办呢?您还进山吗?要不要我派人去护送?” 祝缨道:“校尉又说傻话了,你领的是朝廷兵马。没有冲突的时候,我借你一队护卫也就借了。真有了冲突,你的兵马进山,是个什么意思?平叛?谁是叛乱?要平到什么时候?别人看了害怕不害怕?如今五县新附,不能这么用!” “哎哟,那你也别进去了!” 祝缨道:“这是我的职责,五县也是梧州的地方,我是不能避让的。” “那……” “我从武库里调了一批兵器,让衙役们都佩上,作为护卫之用。山里还有五县的洞兵呢,在山里动用他们,比动用官军合适。” 梅校尉道:“那我亲自送你到山口,就等你回来。” 祝缨微笑道:“好。” 她亲自将梅校尉送出刺史府,转头让丁贵去把苏飞虎叫过来。 ………… 苏飞虎屡次义问未果,再见祝缨时脸上一片黑气。 祝缨道:“武库开了,你随我去挑几件趁手的兵器。” 苏飞虎阴阳怪气地问:“耍着给小孩子看吗?” 祝缨道:“进山。” 苏飞虎跳了起来:“要开始了吗?” “哪儿来那么多的废话?” 苏飞虎又要带上他的长子、次子,他是长兄苏鸣鸾是小妹,他的儿子比苏喆大了八、九岁,已能执刀挽弓了。 祝缨道:“行。到时候你跟着我。” 眼下最大的阻碍还是祝大和张仙姑,两人听说山里不太平,都劝祝缨不要进山。祝大道:“那不得让官军剿完了山匪你再进去啊?不然养官军是干什么的?” 张仙姑也不赞同女儿来回跑,说:“别业是真的好,命更好,道儿要是太难走了,咱就不要那个了!啊。” 祝缨道:“都从哪儿听来的歪话?哪儿来的山匪呀?没有的事儿。” 张仙姑道:“我都瞧见了!那一回,有一个叫砍了一刀的!花儿姐她们着急去治,我都瞧见了,差一点儿就没命啦。” “那是他们。我带了护卫。我这些年哪件事不小心了?与其听街上的闲话,不如听我的。梅校尉会送我的。” 祝大和张仙姑以为梅校尉会一直护着她进山再出山的全程,终于放下心来。他们并不知道,祝缨根本不打算让梅校尉往山里踩半枚鞋印,她的心里,山里就是她的地盘了。朝廷?什么朝廷?都羁縻了,对得起朝廷了! 她这一次仍然没有带上父母,还是自己带着商人进山。此次跟随进山的商人数目略有减少,但因是跟随祝缨的大队,大部分商人仍是没有放弃进山。 一行人在梅校尉的护送之下走福禄线入山,梅校尉在界碑前停下,道:“大人早去早回,出入平安。” 祝缨道:“等我回来给你带几张狼皮来。” 梅校尉道:“千万不敢这么讲,要打狼,山下也有的,咱不缺那个。咱缺您!” 祝缨笑着拱一拱手,策马前行。 胡师姐手执一面小藤盾紧随其后,苏飞虎与两个儿子骑马佩刀,身背弓箭,在稍后一点的地方。其余衙役、白直等人各执刀,一片寒光闪闪,护着队伍往山中行进。 走一程,苏鸣鸾带人在路旁相候,与祝缨合作一处。两人没事人一般地说话,苏鸣鸾又问哥哥好不好,侄子们怎么样。 侄子们痛快地说:“我们把姓郎的打了一顿!” 祝缨道:“他们学校里闹着玩呢,塔郎家的也把他们打了一顿。” 苏飞虎插言道:“再打不赢,回来我打你们!”两个儿子在他身后扮鬼脸。 这一回,路果可没有来,将到别业,前面哨探的阿苏家的护卫奔了出来:“前面有索宁家的拦路!” 气氛紧张了起来。 第258章 瓜分 无论是苏鸣鸾还是苏飞虎听到“索宁家”几个音节之后都攥紧了手里的刀。苏飞虎的两个儿子听到了这个词之后也没了在学校里开玩笑的意思,两张还带了一点点稚气的脸都板了起来。 苏家一家人都等着祝缨下令,祝缨却只是说:“再探。” 再探之后,祝缨下令不许全体出击,只让少量的人动手,将这一小股人击退。阿苏家与索宁家短暂地交了一回手。 随行的衙役与阿苏家的壮丁都认为背后有靠山,呐喊的声音也比平时响亮了几分。对面索宁家的人也不甘示弱,同样大声呼呵。双主叫得虽响,这边看到后边也没有“大军压境”来给他们做靠山,对面看到这边也没有追赶,于是一触即开。 祝缨所带来的随从甚至没有捞到同索宁家阵前叫骂的机会,阿苏家与索宁家互相挨了几刀之后,双方就都退却了。 苏飞虎父子三人十分不忿,苏飞虎鞭马跟在祝缨的面前,低声道:“义父,怎么不打呢?他们没有几个人,一定能拿下来祭……惩罚一顿的。” 祝缨歪头看了他一眼,问道:“等不及了?” 苏飞虎道:“索宁家?见着不打还留着过夜么?” 祝缨道:“就是要留着过一夜。你真的能摸得到他们家的寨子?” 苏飞虎低声道:“我从十几岁开始与他们往来了,怎么会不知道?” 祝缨道:“那你跟我来。” 她与祝缨一同去看受了伤的护卫,商人们之前受到索家宁的侵扰她并不在现场,伤员抬到她面前的时候情况也不能确定。凡告状,无不将最惨的拿到世人的面前,这就容易给人以误判。祝缨带着苏飞虎去看了最新受伤的护卫,让他来判断一下索宁家的情况。 苏飞虎道:“也就那样,跟以前没什么差别。” 祝缨点点头,接着安抚商人:“到了别业就好了,以后不会有事的。”此后她什么命令也不下,队伍里无人说话,一路沉默到了别业,随从们人人脸现不忿之色。 一见到别业的城墙,所有商人集体松了一口气。他们愿意相信祝缨,但伤在身上却是真正的“切肤之痛”,城墙就意味着安全,谁也不能控制自己地安心。商人们各依着之前的经验,有租房住的、有往客栈里投宿的,安顿下来等着开市。 祝缨等人则直入了别业大宅之内,项乐带着一干人等出来迎接。项乐有点不好意思,与之前向祝缨汇报时的情况相似,近两个月来,投奔别业的人是越来越少了,与他之前的预估有了极大的出入,到现在仍是四百户刚出头。这让项乐感觉非常的难受。 此次到别业来交易的商人比上次略少了一点,这个不算大事,但是路果没来,喜金也没来。只有郎锟铻与山雀到了,他们还如之前一般暂住在客房里。 项乐觉得自己差使没有办好,甚至怀疑自己一介商人子弟出身,本事是否确乎比别人差了一些。 他一向话不多,将祝缨迎进了别业大宅之内,汇报了一下:“都收拾好了。”就紧闭了嘴巴,忐忑地等着祝缨的评价。 祝缨没有多余话,向随行之人下令:“卸下。” 这次随行的衙役、白直数量近百人,几个人一组用粗杠子抬一只大箱子。箱子极沉,四个壮丁抬起来都有些吃力。东西放到地上发出一声钝响,一箱一箱地抬到庭院里放下。 祝缨道:“好了,都去歇息吧。” 衙役与白直离开,他们的营地离大宅只有几十步,到了地方安置下来之后各自住进划定的房子里。相熟的人嘀嘀咕咕,讨论着“獠人太嚣张”“大人忒小心,怎么不打?”“一直忍让”之类。 郎锟铻与山雀岳父要上前说话,祝缨又对项乐下令:“将东西收起来。”招呼着阿苏家、塔郎家、山雀家的人进正堂里叙话。 别业大宅里也有仓库,项乐又指挥着别业里的壮丁一箱一箱地将东西放到了库房里。 祝缨仿佛没发现路果、喜金没来似的,仍然是口气温和地询问郎锟铻和山雀:“近来还太平吗?” 山雀岳父道:“在山里,有点事也是常见。” 郎锟铻比岳父直白,说:“索宁家越来越嚣张了!”嚣张这个词还是他最近学山下方言的时候跟狼兄新学的。 祝缨又问:“你们也受到侵扰了吗?” 郎锟铻道:“我离他远一点,还没打到我那里,但是我的族人也受伤了,一个重伤的回来没几天死了。”山雀岳父道:“有两个路过的人被割掉了鼻子,还有一个被打死了。大人,咱们就这样算了吗?” 祝缨道:“当然不能。” 众人精神一振,都等着她要动手了,不想她说出来的话仍是:“项乐,去给艺甘洞主传话,告诉索宁家不要执迷不悟!” 郎锟铻等人都是一声叹息,山雀岳父开始怀疑:自与他相处就不曾见过他动手,女婿别是看错人了吧?虽然往来交易又有教授种庄稼,怕不是白白骗我给他缴米和布吧? 祝缨仍然不动声色,等到艺甘洞主那里传来话:“索宁家已将该说的话都说了。答不答应,一句话,是男人就痛快些!” 项乐传这话的时候脸也黑得紧,他素来信服祝缨,艺甘洞主这里传话不客气,就是对祝缨无礼,比骂项乐本人还让他生气。 项乐强压着怒火,问祝缨:“大人,就由着他这么猖狂吗?” 祝缨问道:“你去他的寨子里,可曾见过有索宁家的人?有无索宁洞主到达的踪迹?” 项乐道:“他?” 祝缨道:“再探。” 项乐顾不上生气,领命而去,次日方回:“索宁洞主还在艺甘寨中。” 祝缨点点头:“告诉他,将杀害商人的凶手交出,赔汤药费、烧埋钱,不再侵犯梧州境内,之前的事一笔带过。若不答应,那就只好各凭本事了。” 项乐精神一振:“是!” “回来!” 项乐站住了,问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祝缨道:“别业里的壮丁有多少?巡山狩猎、守护别业的人又有多少?” 项乐道:“总有四百来人,大人要用,一家抽两丁,也有近千人了!大人,要动用吗?” 祝缨道:“抽丁!先抽二百人守城,再抽五百人预备!” “兵器……” 祝缨一笑:“去传话给艺甘家。” “是!” 项乐走后,祝缨又命小柳去将苏鸣鸾、苏飞虎等人召来,兄妹俩连同苏飞虎的两个儿子飞快地赶到,四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愤懑之色。 不等苏鸣鸾开口,祝缨便说:“随我来。” 一行人到了别业的库房,祝缨下令打开库房,抬出里面的几口箱子,苏鸣鸾记得这是从山下带上来的箱子。 祝缨道:“打开。” 随着朱红色的箱子一口一口地被打开,里面寒光闪闪,苏飞虎率先道:“好!”里面皆是兵器。 苏鸣鸾上前一步,拿起一柄钢刀竖起来仔细观察,道:“义父,这是……” 祝缨道:“你们有多少人来着?” 苏鸣鸾道:“为护送商队,我带了两百人,后面还有五百人随时等候。咱们的小驿又建成了,一天之内赶过来绝无问题。” 苏飞虎问:“什么‘小驿’?” 苏鸣鸾道:“与义父说好的,从咱家到别业这里,一路隔一段建个休息的屋子。大哥下山的时候就开始建了,已经建好了,路我也平整了一下。” 苏飞虎听罢大喜:“那可太方便了!义父,我也要去!” 祝缨道:“不急。” 这会儿再说不急苏飞虎就没意见了,问道:“义父有什么安排?” 祝缨道:“等索宁家一句话。” 苏飞虎道:“他才不会老实听话呢!还是要打的!” 苏鸣鸾听着哥哥一把年纪还这么天真,差点没伸手盖住了自己的眼。对啊,就是要他不老实听话,就是要听他一句“我就不答应,要打一架”不然为什么要忍他这么久? 祝缨道:“已经设了梧州了,梧州山里五县呢,还要知道一声塔郎家的。” 阿苏家与塔郎家此时勉强停战,苏飞虎道:“那好吧。宝刀也算是条汉子,他的族人也能打,有了他,咱们对上索宁家就吃不了大亏了。只要能打过了索宁家,以后就好了。”他并非完全的莽夫,对几家之前的武力有一定的了解。 祝缨问道:“你们两家与他打,就算打赢了,自家要损失多少?” 苏飞虎噎了一下,道:“总能有些奴隶来补充的。自家人……有死伤的,也分给他们奴隶和米。”他看了一眼苏鸣鸾。 苏鸣鸾是满心不愿意有这样大的伤亡,她第一要的是人口!就算抢了一些奴隶,“自家人”伤亡太多,那也是不划算的,她说:“要不是索宁家敲诈勒索,我也不愿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眼下也只好打一打了,打这一仗,虽有些损失,换来以后的安稳度日也还划算。” 祝缨道:“不错。我给大家都准备了兵器!” 兄妹俩精神一振! 祝缨又说:“但是要听我调派。” 苏鸣鸾小有一点不满,仍是信任祝缨,道:“好。” 祝缨又说:“要是猛族人也要参与,也要接受。” 兄妹两人十分勉强,祝缨笑道:“加上他们,万一索宁家再有什么事,也多几个一起应付的人不是?” 两人这才同意。 第二天,祝缨与他们一同主持了开市的仪式,祝缨在集市里转了一圈,发现仍然没有几个索宁家的商人倒来,连艺甘家的商人也很少。就在这一天下午,项乐带回了艺甘洞主。 艺甘洞主从中传话来回跑了数次,也有些烦躁,看大厅里上面一个祝缨,下面只有苏鸣鸾、郎锟铻、山雀,另两个人没有来,他的口气也稍稍地硬气了一点,道:“索宁家几次派人去见您了,您的城里财宝堆积如山,为什么不拿出一些来换取平安呢?” 祝缨认真地问道:“我有东西,就得给他吗?” “您要不答应,他就打个没完了,您那里一直有人死伤,也不好吧?”艺甘洞主苦口婆心的。 祝缨问道:“以往各寨里也没少有这样的事,我可也没见着有不战而降的。” 艺甘洞主语寨,讪讪地:“您、您不是不愿意……”不愿意有人受伤的吗? 祝缨道:“你再带一回话去给他吧,问他是不是必得打一场才能消停?我明天就要听到答案,他在你的寨子里,我知道的。” 艺甘洞主道:“您为什么不接受呢?” 祝缨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艺甘洞主觉得情况不妙,他心跳得厉害,踉踉跄跄地回到寨子里,与正在寨中的索宁洞主商议。索宁洞主也没了耐性,道:“他要不老实,那就让他知道厉害!看他还啰嗦不啰嗦!” 艺甘洞主心道:那这样我明天就不自己去啦!万一将我杀伤,我岂不冤枉? ………… 祝缨没想过要杀伤艺甘洞主。 艺甘洞主走后,厅里就炸了锅。苏飞虎跳了起来:“艺甘家算个什么?送了个女人给索宁家就当自己也变成索宁家了!” 苏鸣鸾看看哥哥,心说,兵器都给咱们了,就是要打了,你生什么气? 苏飞虎没看懂妹妹的眼神,又加了一句:“他们就是欠打!要打,我第一个上!” 郎锟铻也说:“义父,难道还要忍吗?” 山雀岳父道:“大人,您对我们客气,我们是很感激的,我们很感激您没有生我们的气,以前也有些不客气。要是带着我们也一道对别人这么客气,我们实在受不了。我也不想受索宁家的气,更不要说艺甘家!” 祝缨问道:“如果我要动手,你们愿意相助吗?不用帮我,只要不帮他们就行。” 郎锟铻慨然道:“当然!” 山雀岳父也说:“您是我儿子的义父,咱们就是一家人!” 祝缨道:“好,那咱们来分一分。” 郎锟铻道:“我这次带了两百人来,可以从艺甘家杀入索宁家!” 山雀岳父道:“我带的人虽少,但我离他们近一些,不用三天,就能带人来看住艺甘家!” 苏飞虎道:“我带人杀入他们家!” 祝缨问道:“我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 祝缨笑道:“是我!不是朝廷!就是这儿!我的地方!这个别业,这个庄园。不让朝廷知道,如何?” 翁婿俩大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又不好意思地看着祝缨。 祝缨道:“我以别业的人手出击!来,咱们分一分。” 山雀岳父道:“只要您能安全,让旁的人不进来捣乱,就成!” 祝缨摇摇头:“我是说,怎么分了索宁家。” 山雀懵了:“分了?” 何止山雀?连苏鸣鸾都吃了老大一惊!祝缨从头到尾与她商议的都是“小驿”“通路”“兵器”,没说要灭了索宁家!苏鸣鸾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她说:“这……恐怕……”不太能办得到! 山雀和郎锟铻也都瞪大了眼:“这……” 索宁家作为一个能与阿苏家、塔郎家并存数代的势力,当然不是随便就能灭掉的。苏飞虎与山雀岳父,一个说:“义父,打败容易,想都拿下可不容易啊!”另一个说:“阿弟,还是再想想吧,确实难办!” 你不是一个软绵绵的小白脸儿吗?怎么突然就要灭人全家了呢?!这不行啊! 山雀岳父苦口婆心:“阿弟,要是能分了他,咱们几家早就这么干了!呃……以前是不大容易凑这几家一起对付他,现在就算凑成了,也分不了呀!阿弟,他们家总有几千户吧。” 山雀岳父这几个月统计了一下自己所管之人口,数目约摸也有两、三千户了,索宁家比他也不少。这要怎么打? 不是,你这一会儿谁都不得罪,一会儿就要灭人全家,你是不是疯了? 她看看这几个人的表情,问道:“你们不会是想把索宁家打一顿,等他缓过气来再来挨个儿把咱们打一顿吧?又或者让他天天骚扰,出几十个人就能断了咱们的商路,大家当他的孝顺儿子,月月给他上供,年年给他孝敬?不会吧?不会吧?山雀,你这么乖啦?老大,你不是一直要与他们比个高低的吗?” 山雀与苏鸣鸾都在思索。 苏飞虎道:“义父,我是愿意与他打上一仗,也恨不能将他们都祭天,可是能办得到吗?”他兵器都拿了,以为祝缨只是要教训一下索宁家,没想到祝缨要玩得这么大,一时觉得不可思议。 郎锟铻也说:“义父,不好弄,索宁洞主也是个勇士,他的手下也有许多的勇士。” “多少?” “平时有两、三百,认真起来上千,打急了几千人也能有。”郎锟铻说。 祝缨道:“那也不难。来,听我说。”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跟着祝缨到了一张地图前。这张地图只缓了索宁家及周围一点地方的图,祝缨指着上面的一些点和线,说:“据你们所知,这些是没错吧?” 几人都点头。 祝缨道:“你们各有多少人?到明天,有多少人能用。” 苏鸣鸾道:“我这就传信,除了带来的人,明天还能有五百,三天之后能有两千。”因郎锟铻在,她留了一点数目。 郎锟铻道:“我带了两百,传信回家,后天还能再来五百。” 山雀岳父道:“我带了五十人,我家近,明天再有五百。” 祝缨道:“我这里现在就能有五百,你们两家离得远,不用出那么多人,一家出三百就行。拿下索宁家的地方,地盘、人口我与阿苏家平分,寨中的财宝山雀你与宝刀一人一份,我与小妹共一份。粮食布帛,四家平分。” 山雀岳父与郎锟铻都想要一些奴隶,祝缨道:“阿苏家出兵多,你们两家离得远,这些地方连不到一起,所以你们多分些财帛。咱们既动手就要让他不及反应,你们现在集结人手是来不及了,你们出兵少些,要奴隶,就要拿分得的财帛来换。你们能要多少?他手下的人口数目不清,财物都在库里,好清点。我出的人也少,但我出兵器,你们两家,一家一百件,完事之后兵器归你们。如何?” 山雀岳父想了一下,道:“有了好兵器,咱们拼一把,也能赢了索宁家。我要财宝,以后我要买奴隶时,你们也不能要高价。” 郎锟铻道:“我的人,死一个要赔我一个,伤三个,要赔我一个。” 山雀岳父赶紧改口:“那我与他一样。” 祝缨道:“可以。” 苏鸣鸾也一口答应了:“好!”她主要是想要人口,地盘的事她都没怎么想过。山里人对“地盘”的执念并不很深。 山雀问道:“阿弟这么说,就是有把握了,要怎么打?” 祝缨道:“咱们先拿下这两个小寨。” 苏飞虎道:“就两个小寨?” 祝缨道:“先试一下,看他怎么反应。你一路,我一路。宝刀,你也要分出一路人来……” 祝缨的计划并不十分的精确,过于精确的计划在山中无法执行——己方精确了,也要对方精确才行。差不多这样就行了。 山雀岳父点头道:“要是能将索宁家洞主拿下这仗就稳赢了,他们家也就败了一半了。他还没有儿子,很难再与我们抗衡了!只是怕他们的族人不服,以后总是捣乱。” 苏鸣鸾道:“那是我和义父的事了。” 山雀岳父道:“那行,我去叫人来。” 祝缨道:“保密,除了你们自己,不能告诉其他人。他们本来就不好打,说出去就不灵了。明天,带着你们的人,到这里集合。出发前领兵器。” 山雀岳父道:“好!” 祝缨又对苏鸣鸾道:“你来一下,咱们说说地方怎么分。” 山雀岳父与郎锟铻听他们要分地方,也就不参与,各回去召集人手。 ……—— 苏鸣鸾眼见人都散去,低低叫了一声:“义父。真能吃掉索宁家吗?” 祝缨道:“当然。你要人口,我也要人口,你未必在意那地方,我却仍然在意。咱们宁愿少些钱帛,也要人!有人才能有财。” “是,我明白。可是恐怕吃不下它。” 祝缨道:“这个交给我,然而我要做了这件事,不告诉你一声,你恐怕要吃亏。” “还请义父明示。” “释放奴隶!”祝缨说。 苏鸣鸾瞳孔一缩:“义父?” 祝缨道:“先拿下两个小寨,将里面的所有奴隶都释放。将他们的枷都卸了,锁链都斩断了,让他们种地、做工,可以拿报酬。不这样,即使几家联合,也不能很快吃掉它。” 苏鸣鸾渐渐冷静下来,低声道:“如同山下的奴婢部曲?” 祝缨问道:“你管得了这么多的人吗?” 苏鸣鸾道:“那倒可以试一试了。只怕索宁家的人捣乱。” “杀人偿命,”祝缨说,“索宁洞主是主使,依律当斩。以后,再没有索宁家。” 苏鸣鸾笑道:“好!就这么办!我本来以为凭咱们几家是吃不掉索宁家的,但是只要告诉奴隶们他们能够不受索宁家的欺负,索宁家才是是真的完了!” 她需要极多的人手,她早已发现,奴隶干活的效率不如山下的佃户。也在自家尝试了给部分奴隶除去锁镣,效果也还不错。她的心中对祝缨的敬畏更深:朝廷要是派义父来对付咱们,咱们不如去死了。 祝缨道:“奴隶或许会有跑的,但总有留下来的。有一个,咱们就赚一个。” 苏鸣鸾道:“是!” 祝缨道:“要将奴隶分给塔郎家或是山雀,他们未必愿意释放奴隶,到时候又是麻烦。所以财帛之类如果他们全要,我也是会答应的。” 苏鸣鸾道:“我也愿意。” “明天来领兵器。” “是!”以前是要买,现在是白领一份,祝缨就算出的人少,有兵器也该多分一份,苏鸣鸾彻底没意见了。 ………… 祝缨这里已筹划好了,索宁洞主尚不知祝缨下定论决心,还以为祝缨是黏黏糊糊讨价还价。 艺甘洞主左右为难,他是打算索宁洞主这里谈好了价他也跟着沾点光的,所以极想祝缨答应了索宁洞主的要求。他不要那么多,但是无论是粮食还是食盐之类,他都愿意。是他同意祝缨到这山里来贸易的,不是么? 不过索宁洞主的要求确实有点多,他也劝索宁洞主:“你怎么又要得多了?我看之前谈的数就快成了。” 索宁洞主道:“他的城里有那么多的好东西,却一点也不肯给我。他这次人在这里,要是不答应,我也就不必好好与他说话了!他要想试试惹怒了我还能不能有现在的好事,那就不答应!” 艺甘洞主只得派人将话带了过去。 祝缨就等着这句话。 索宁和艺甘于她而言是可有可无,因为地方确实很大,不大能管得到。这两家如果与其他五家一样,那倒是能和平相处,但凡有一点不痛快,就不值得她再多费尽力了。 艺甘洞主自己还没来,派了个随从来了一句:“你的城里有那么多的好东西,为什么不拿来换取安宁呢?” 祝缨道:“我说过,什么都可以谈,不是他什么都可以要!你是中间人,我不动你,你回去告诉他,那就打吧。从现在开始!项乐!送出去。” 来人没想到祝缨翻脸会这么快,迷糊着被项乐送到了城外。回过神来之后,猛地一跺脚:“坏了!”用力抽打坐骑,跑回去给索宁洞主传信。 别业内,祝缨下令:“领兵器!” 塔郎家、山雀家各领一百件,别业壮丁二百、阿苏家二百,拢共六百件兵器领了,苏鸣鸾、苏飞虎等人带着自己的人马携新兵器飞奔而出!祝缨着别业中的一百人及塔郎家、山雀家的人马也出城,命项乐将城门紧闭带领壮丁守城。 出城之后,祝缨对山雀道:“你带人埋伏在附近!有人攻打别业,看城上出黑旗,你就袭击他们的后路。有俘获都归你。” 山雀岳父笑道:“好!” 祝缨又安排郎锟铻:“你只有一件事,截断索宁洞主与他大寨的联络。有俘获,都归你。” 郎锟铻道:“好!” 索宁洞主才得到祝缨这里的回复,顿时大怒:“真是下贱!不打一顿不肯听话!他现在在那个石头城里吗?我一定要让他知道厉害。等我杀进城里,就不止要这么多了。”他带上随从,便要回自己的大寨去召集人马。 艺甘洞主虽忧心忡忡,但想到祝缨向来不与人交恶,那座石城除了墙厚一些,人也不多,防备也松懈。也以为问题不大,劝一句:“与他好好说话,让他知道厉害就好。不要引来他们的军官。”就放索宁洞主回去了。 艺甘洞主一等女婿离开就下令将寨门紧闭,除非索宁洞主过来,别人一概不许开门。只等战事结束。 岂料索宁洞主已迟了一步,他走的是走惯了的路,行不半天就发现前面的道路被一株大树拦住了,派人上前搬掉树木时发现拦路的树不止一株。索宁洞主大骂晦气,鞭打奴隶快些搬取。干了半天,正在心浮气躁的时候,一支箭射了过来! 索宁洞主运气不错,箭矢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索宁洞主惊出一身冷汗:“谁?” 郎锟铻从一侧的山上冒了出来:“我!你杀了我的人,还想好好地走过去吗?” 索宁洞主身后几十人散开来张弓搭箭,郎锟铻身后也冒出一群人来,不但他身后有,对面山坡上也冒出了一群人,索宁洞主被夹击了! 索宁洞主破口大骂,郎锟铻也不含糊,骂得比他还狠。除了两族历来熟练的骂法,郎锟铻又骂到了:“还想勒索我义父!你真是瞎了眼了!” 索宁洞主又骂祝缨:“他来了我也一样杀!” 郎锟铻对祝缨倒有信心,道:“他要杀你才是!他已带了人去打你的寨子了!” …… 祝缨没有去索宁洞主的大寨,她与苏鸣鸾一样,先攻取一座小寨。 她带的人不多,也就没有用什么强攻的办法。她根本不懂如何攻取一座山寨,但是她擅长骗人。 她会奇霞语,别业内之前投奔的人里也有懂奇霞语的。没有危险的时候,山寨的门白天并没有关着,只有两个人看守而已。她就派人说,是“平地”那边派来传话的,要见小寨的寨主。 “平地”是指艺甘洞主家附近,那里地势比别的地方更平一些因此而得了这么个称呼。祝缨的别业离那里也不远,别业里的人说这个话一点也没有撒谎的不安。 看守很平常地将门拉开,祝缨等人一拥而入! 进了小寨,就冲最高大的房子奔去,先将寨主一家控制了。她带了一百来号人,将大门一关,寨主身边十来号护卫一摁。在满寨子人惊诧的目光中,祝缨一刀劈开了一个奴隶身上的镣铐! 祝缨道:“冤有头,债有主!索宁洞主杀了我的人,不杀你们,我只杀他!只要我在,这里的奴隶就不用带锁镣!开枷,放人!种地的人可以得到粮食!他的粮仓在哪里?!每人可以分得一筐米!” 她很小心,没有说“分地”,因为她也不知道这寨子有多少田地。也不说奴隶从此就自由了,因为她也不知道这里有多少奴隶。 她没有再往前冒进,先在这一处小寨里驻扎下来。奴隶们目光有些呆滞,还没回过神来。祝缨分出人手去,先是将寨子里的人聚集起来,寨主一脉的都上枷锁。派了十个人看守。 又询问了索宁家收取粮食的比例,发现他们比山下黄十二郎家也好不到哪里去,怪不得要将许多奴隶锁起来抽着才能让人干活了。 也有奴隶不用带锁镣的,有些人有手艺,有些人服侍着小寨主的家人,过得比一般的平民还好。寨子里也有一些平民,他们打猎、种地、干活,仅能温饱。有些过不下去的,就卖身为奴隶或者饿死。 祝缨一面发粮,奴隶与平民能得到的粮食也不一样,奴隶只能领平民的八成。平民的情绪也被安抚了下来。 祝缨亲自监督,将小寨的秩序恢复了。 又命人去宣扬:是索宁洞主得罪了祝家庄的城主,只与索宁洞主家算账,不动其他人。无论奴隶、平民,都可以分地。 她的计划里,凡奴隶,都可以去锁镣,会种田的可以继续种地,按人头给地,只要交一半的收获,另一半归他们自己。平民也如此,原来他们的田地不收回,收一成的租子。平民地少的也可以得到一定的地,这一类的地要交三成。如果小寨不够,也可以到她的别业那里去开荒,她负责安全! 由于内容太复杂,最后简化成了,杀洞主,去锁镣,有米吃。 苏鸣鸾和苏飞虎还在与另一处小寨对攻,苏鸣鸾正寻摸着断人水源,祝缨这儿已经连下了三座小寨了。除了第一处是她自己骗进去的,另外两处都是奴隶跑来带路的。 祝缨看着马前一个干瘦的小奴隶,她一眼看出来这是个小女孩儿,女孩儿全身脏兮兮的,头发结成了片,眼睛却亮晶晶地,问:“我认你做主人,你能放我阿妈吗?” 第259章 踏实 祝缨俯下身子问:“你是谁?今年几岁了?” 小孩子道:“我是铃铛,九岁了。” 她的声音又甜又脆的,也像是个小铃铛。缺吃少穿的小孩看上去会比实际年龄小一点,这个小女孩看起来有个六、七岁。她衣衫单薄又不合体,蓝布坎肩破破烂烂,随着她的动作能够透过破烂的边缘看到清晰的肋骨形状。 祝缨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铃铛道:“寨子里在传,头人很生气,我听到了就跑了出来。” 祝缨问她是哪个寨子的,铃铛跳了起来指着前面说:“就是那里!我家在那里!阿妈在那里!” 祝缨又问小姑娘来时的寨子,小姑娘道:“找到我阿妈,我也带你们去那里。” 祝缨伸手将她提到了自己的马前,对随从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小心行事。一个估且算是九岁的小女孩主动来带路,透出一点蹊跷。祝缨一面慢慢地控着马往前走,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就怕有人给她设了个陷阱。 铃铛只会说奇霞语,但是说话很清楚,她能够比较完整地讲出自己的来历:“我没有阿爸,和阿妈、哥哥一起过。头人的妹妹嫁到那边寨子里生了个女儿,去年到寨子里做客,就要我去。头人就叫我过去了。前几天听他们说我哥哥死了,我想阿妈了。” 祝缨默默地听着,奴隶身上发生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就像母羊产下了羊羔,主人要将羊羔送人,也绝不会征询羊的意见。 铃铛道:“你们走岔路了,是那一条。”她将路指正。 祝缨对她产生了一点兴趣:“你以前走过这条路?” 小女孩仰着头看到祝缨一个下巴尖儿:“没走过,我一看就知道。” 祝缨愈发地小心了,附近的几个寨子她都知道,小女孩不来自其中任何一个。她带的路能准么?还是要等一个成年人来领路呢? 山里的消息传得也快也慢,慢是指长距离的传播会慢,快是指邻近的寨子还是互通消息的。小女孩能来,成年人也会找到她。 祝缨走得很慢,铃铛有点着急,说:“我指的路是对的!” 铃铛越这样讲,祝缨就越不会走快,她散出更多的哨探,又让胡师姐警戒,同时命几个喊话的人养养嗓子,一旦对阵就将她的话喊出去。 走了大半天,路上一点风吹草动也没有,邻近了寨子前面忽然出现一队人。两下喊话,祝缨让这边说,是小寨那里来报信的,迎来的人不疑有他,上前要问情况,走近了才发现不对,想跑已经晚了。胡师姐一枚弹子放倒第一个人,祝缨的连珠箭紧随而至,随从中的猎户也各显本事,最后是追击,很快将一队人消灭。 之后祝缨才加快了进程,一气奔到寨子前。这是一处中等的寨子,寨子里隐约知道洞主在与人争斗,敌人已打过来了,寨门已关。 祝缨让人喊:“快开门!我们是逃出来的!” 里面的人还要问他们的身份,祝缨想让他们冒充艺甘家的人。寨子里还不信:“洞主没来,你们怎么来了?” 铃铛尖着声音大喊:“我回来了的!是我!我是东屋树下的铃铛。” 她走了不到两年,寨子里的人还认得她,寨门打开了。祝缨带人突入!她的随从们一路喊着:“杀洞主,去锁镣,有米吃。”“开仓放米!”“说话算数!”“你们挨打受骂,换个人难道会更差?”“别为打你的人拼命。”“想想都是谁打你的。” 这话说得也对,奴隶平日里过得实在不怎么样。 铃铛道:“我、我阿妈……” 无论她怎么喊,祝缨还是先干自己的事情,命人控制了寨子,将寨主一家上枷、关押,然后才带她去找她的母亲。 铃铛家住在寨子东边一株大树附近的一间小棚屋里,这里附近都是这样低矮的棚屋。每天清晨太阳出来的时候,寨子里的鸡必飞到树上打鸣,将这些人叫醒。这里住着整个寨子里起得最早的人。 铃铛一头扎进屋里,然后便是一声大叫:“阿妈!” 里面没有声音。 祝缨怀疑她母亲已经死了,胡师姐执短刀护在祝缨的身前。两个随从上前撩开了门上的破帘子,这家甚至没有门,仿佛也没什么可以偷的东西。帘子打开之后,亮光从外面透了进来,祝缨等了片刻,才在铃铛的抽泣声中看清了里面的清况。 家徒四壁,地上一层干草,一个极低矮的估且称之为床铺的长方形的台子,上面铺着草垫子,有一片破羊皮放在上面。床铺上一个干枯的女人,铺边一堆编了一半的竹笼子。铃铛抱着女人的腿:“阿妈!阿妈!” 女人的两条腿有点不一样,一条长、一条短,矮的那条没有脚,用一块布包着创口。 祝缨低声道:“找个人来问问。” 很快,附近屋子里大胆一些的奴隶被揪了出来,他小心地动动脖子。他的枷刚被取下来,脖子、手腕上还有痕迹,他有点不适应,低声说:“有一天她哥哥出去放牛,牛回来了,人不见了。头人说一定是逃了,就把他阿妈的一只脚给砍了。” 祝缨问道:“她哥哥呢?找到了吗?知道去哪儿了吗?” 奴隶道:“找到了,掉到山沟里摔死了。不是逃的。” 胡师姐因苏喆的关系,听懂了简单的意思,磨了一磨牙。 里面的声音变成了哭泣,祝缨道:“去看看。”又让刚才说话的奴隶去那边树下排队,等着去仓里领米。如果都挤到一起,秩序必然混乱,为弹压就要使用暴力,这是极糟糕的。一开始就要定下条件,才能保证有序进行。 那边放米,这边祝缨进了房里,这么长时间女人还不动,恐怕不太妙。上前一看,所料不差,人眼睛已经闭上了,胡师姐上前试了试鼻息,对祝缨摇了摇头。祝缨摸摸铃铛的头,铃铛抖了一下,抬头看着祝缨,孩子眼睛通红。祝缨说:“家里还有别人吗?” 铃铛摇了摇头。 祝缨向她伸出一只手,铃铛看看手、看看人,将自己的手在身上用力擦了几下,将细瘦的小手放到祝缨的手里。 祝缨将她拉了起来,说:“你阿妈等到你了。” 铃铛放声大哭。 祝缨道:“先把你阿妈和你哥埋在一起吧。我叫两个人帮你。” 她不能久留,还要继续处理寨子里的事务,她带来的人不少,但是几乎没有识字的,好在随从里有三个别业的“里正”,又有数名什伍长。勉强控制住了情况。 祝缨道:“传我的令,凡我所到之处,废除肉刑。死罪,杀,活罪,打、罚钱物。不加其他刑罚。” “是!” 祝缨将此处寨子安排妥当,将原本的奴隶释放,她没有将田地完全交给奴隶。而是“仿授田”给地收税征发。再指定一些长者暂时做管理。 之前奴隶没有自己的田地、作坊之类,干活都是别人安排。突然放开,水利灌溉等未必知道要怎么协调,需要指导。奴隶既没有耕牛也没有农具连个房子都没有,十分薄弱,一旦完全分地,不用几年大部分人将由于兼并再次失去土地。 这是山下无数年的经验证实了的事情。兼并是朝廷一直头疼的。 祝缨一股脑地将头人等的土地算作自己的战利品,奴隶卸去枷锁,“长租”她的土地。这样比较能够保证一下他们的身份,使之不易再次因为债务沦为别人的奴隶。 大部分奴隶、平民可以这样安置。 胡师姐又将铃铛带回,铃铛如今也是个孤儿了。放到寨子里,一个小姑娘恐怕不会过得特别的好。胡师姐一寻思,孤女容易受欺负,这么大的小孩儿怎么养活自己?山下不说育婴堂,就算糖坊也收学徒工,比把她放在寨子里强。就顺手捎了回来。 小姑娘两眼通红,祝缨道:“你以后要怎么过?” 铃铛道:“你带我找到阿妈,就是我的主人了,我说话算数。” “我可以让你留下来。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铃铛点了点头。 “好吧,你就与我一同上路。胡娘子,给她洗洗,换身衣服。” 祝缨派了两个人帮她去收拾屋子。办这些事的同时,就相续有奴隶来投奔,其中一个说:“我们已将寨主杀了!请您到我们那里去。” 祝缨当时不知道,这群人十分之坑,她一路骗人开门顺风顺水,终于也被人骗了一回。 祝缨随着这人到了他们的寨子,刚到寨子门前就觉得不妙——怎么看门的都醉醺醺的? 她十分警惕,所有随从长刀出鞘,弓箭搭弦。 进了寨子里就更不对了,空气里一股煮肉和米饭的香气。大旗杆上挂着几个人,有穿着衣服的、有半裸的,看衣饰应该是原来的头人。寨子里的人跑过来与这引路人打招呼,以祝缨对整个瑛族的了解,这人穿得不伦不类。一个男人,身上裹着一件女式的绸衣,脚上明明是一双丝履,却又用刀戳了几个洞。 祝缨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那人笑道:“您请,到大屋里。” 大屋也乱七八糟的,没有成套的家具。 原来,他们不但杀了寨主全家,放了血祭天,还自动地分了寨子里的财物。寨子里天天大米饭、寨主家的酒也喝了一大半、牲口也吃的吃、分的分。寨主家的东西谁搬的就算谁的,也有往寨主家女眷的床上打滚儿的,也有将人家洗脸的铜盆抱走的。开开心心乐了好几天,然后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他们既没有文字,管理上也就混乱。寨主及管家等人世代管理,心里能有个数,翻身的奴隶大多数不大识数。到分田地的时候争来争去谁也没个准星,才想起来好像听说有一个人就是专干这个的!赶紧去将祝缨找了来当寨主。 祝缨的随从们心头一梗,祝缨轻轻吐出一口气:“那么,还剩多少呢?” 还剩个鬼啊! 祝缨道:“那就先将仓房的门大开吧!”她绝不要担一个“不知道怎么的米就没了”的责任。得让所有人看到,你们已经分掉大部分的粮食了,不是我干的。 祝缨一天之内断了六十件抢东西说不清的糊涂官司,才使寨子里的人信服她。匆匆将事务理顺,赶紧带人杀到下一个寨子。如果每个寨子都是这样,她就不要混了! 铃铛安静地跟着祝缨,她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一身黑色的绸衣是从寨主家的衣橱里找出来给她的。她头上裹着的黑色巾帕上插两支银簪子,也是从首饰匣子里翻出来的。脚上的鞋子让她有些不适,脚趾头总在鞋子里乱动,不几天就将鞋面顶破了。她就自己打了一双草鞋,用一块布塞到草鞋里以防扎脚,她觉得这样比穿着布鞋舒服。 她不再叮叮当当地说话,却很认真地给祝缨领路。她不认识字,但是祝缨将地图给她看一眼,她就能很容易找到地方。 祝缨问道:“这些寨子你都去过?” 铃铛道:“没有,只到过两个,我就是知道路。听说过的地方,只要他们说得对,我就能找得到。” 祝缨道:“那咱们加把劲吧!” ………… 祝缨这一路进展非常的顺利,她派人通知苏鸣鸾:“加把劲,咱们在索宁大寨会合。” 苏飞虎不知祝缨怎么会进行得这么快,苏鸣鸾留了个心眼儿,问来人:“义父都用的什么办法?” 来人一五一十地讲了。 苏飞虎道:“什么?奴隶都给放了?这怎么……” 苏鸣鸾打断了他,道:“大哥!义父做得对。这样最快。咱们也不损失什么。” 苏飞虎道:“那咱们寨子里的呢?你待寨子里的奴隶好些,他们肯干活,可奴隶就是奴隶,一放,那……咱们就少了……” 苏鸣鸾道:“大哥!他们还是在咱们的土地上,怎么就是少了?该干的活他们还在干。” 苏飞虎道:“就是不痛快。” “拿下索宁家大寨就痛快了。走!” 她也开始仿着祝缨的法子来,她本人不及祝缨效率高,但她是本族人,熟悉瑛族的一切,一旦想通了这一节,行动竟也不慢。 没过多久,两伙人就在索宁家大寨里会合了。寨门是祝缨给骗开的,她让一队人扮作败兵,另一队人扮作追杀。寨门一开,先进的人将城门把住,后一队紧随其后。 苏鸣鸾带着哥哥、侄子到了大寨,恰看到祝缨在城墙上面对他们招手。 苏鸣鸾也在城下与祝缨答话:“我来晚了吗?” “来得正好。”祝缨说。 苏鸣鸾带人进城,祝缨笑着带他们去大屋里坐。索宁家的大屋比阿苏家也不小,里面也颇有几件精彩的陈设。苏鸣鸾看到祝缨身边一个小孩,先问:“这是?”不像是索宁家的女孩子,哪家女孩子不是白白嫩嫩的呢? 祝缨道:“我家新来的铃铛。” 一句话带过,苏鸣鸾不免要小拍一记马屁:“不愧是义父,我还以为我能早一些的。义父的办法是真好。可惜我来晚了。” 祝缨道:“正事才刚开始,怎么叫晚?打仗不算完,打完之后难题才出来。办得好,除一心腹大患,办不好,咱们现在做的就都要打水漂了。” 两个半人紧急磋商,主要是祝缨说,苏鸣鸾与苏飞虎听,照着之前与郎锟铻、山雀的约定,他们人虽没到,该给的还是得给。然后是他们两家分了索宁家的地盘,此时还有一些小寨还未彻底清理掉,眼下已经办出了成例,就照着办就行。 这座大寨离苏鸣鸾的地方近,祝缨也不要它,还照着之前划的地盘来定就行,她与苏鸣鸾以一条山间溪谷为界,往北是祝缨的地方、往南归苏鸣鸾。苏鸣鸾过意不去,以为财宝可以归郎锟铻翁婿,她又要额外再拨一些人口给祝缨。 祝缨道:“我要的足够了,你也缺人。” 两人推让一番,祝缨就说:“这样,我不要你的人,但要你出一点力。” “义父请讲。” “路还要接着修一修,道路隔绝人就不好管,要尽早将这一片的人口消化掉。” “好!”苏鸣鸾乐意干这个事。 两人又商量了一回祝缨即下令:“废人牲。”至此,整个梧州地面连同新占之地皆废除人祭。 这些事情苏飞虎插不上手,他在一旁听得差点要打瞌睡。好容易等到两人说个差不多,苏飞虎道:“义父,索宁家的洞主还在艺甘家,他要向艺甘洞主借兵打过来,也是麻烦。” 祝缨道:“收拾好这里,咱们就回去。” 苏飞虎起身道:“我去准备!” 苏鸣鸾也向祝缨告辞,快步追上了苏飞虎:“大哥,我有事要同你讲。” 苏飞虎道:“什么事?” 苏鸣鸾道:“你看这个寨子,还住得吗?” 苏飞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你——” 苏鸣鸾道:“义父将这里让给咱们,我想,这也是一处大寨,你住在这里应该也不会不舒服吧?” 苏飞虎道:“真的给我?” 苏鸣鸾道:“你得答应我的条件。” “你说。” “你做长史只有三年,三年之后要是回来,也不能改变这寨里的一切。不能再给奴隶戴枷,也不能有人祭,也不能随便砍人手脚。” 苏飞虎道:“这样放奴隶不好。” “咱们答应不给他们带枷,给他们吃饭,他们才会不帮索宁家。咱们说话要算数。咱们要待他们太狠了,再来一个人说,杀了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咱们也就离死不远了。”苏鸣鸾严肃地说。 这话苏飞虎听了进去,权衡再三,低声道:“好,我答允你。义父这是……” “义父这办法很好,”苏鸣鸾道,“咱们几代没办成的事,这就办成了。义父一向对奴隶很好,不是故意针对我们。也不是要让奴隶骑到我们的头上。” 苏飞虎道:“好。” 苏家兄妹私下谈妥,由苏鸣鸾派人来协助苏飞虎管理寨子。以后苏飞虎从城里回山,就住在这里,这里还是阿苏县,没有什么索宁家。 ……—— 次日,祝缨点齐人马,调头杀回别业。 苏鸣鸾留下了人手接管大寨,也携众与苏飞虎一起随祝缨北上。苏飞虎有了自己的寨子,顾盼之间恢复了一些生气,道:“义父的人好像多了?” 祝缨笑道:“对啊。”她每过一寨就从中选取一部分精壮跟着进入下一个寨子,一路滚雪球一样的滚到了大寨,再带着这些人从大寨里出来北上。 回程十分顺利,沿途小寨的人都过来相送,一路食宿自有照顾。大部分的寨子存粮十分丰富,祝缨清点完库存,再指定了管事让他们先代管寨子。又从各寨选了一些聪明的年轻人,慢慢教授一些课程,起码得识个字。她预备将管事的家人迁一部分到别业城内居住,还如同她当年在福禄县时一样,慢慢调理。 一行人赶到别业之时,郎锟铻、山雀岳父已然入城。看到这一队浩浩荡荡也都十分吃惊,祝缨道:“来,分一分。” 郎锟铻、山雀岳父各得了他们的那一部分,郎锟铻道:“可恨索宁躲进艺甘的寨子里了,又不时来骚扰!” 祝缨等人去索宁家攻城拔寨,索宁洞主被郎锟铻所阻,便想出来“换家”的主意,带人要攻打祝家庄。被山雀岳父在城外伏击一回,损失了一些人手。山雀岳父也有损失,城外不便驻扎,他们就退出城内。索宁洞主归家不得,于是向艺甘洞主借兵,往别业里打了三次,都没有成功。 别业城高墙硬,里面又有些粮食积蓄,项乐与郎锟铻、山雀岳父三人轮班守城也都支持下来了。只是祝缨不在内里,城里众人都惴惴不安。 眼下祝缨带了战利品回来,气势又是一变! 祝缨道:“好了,咱们可以开始了。” 她只带了几个人,亲自到艺甘寨主的寨前挑衅索宁洞主,声称索宁洞主杀了她的人,要索宁洞主伏法。索宁洞主受不得这个气出来迎战之时,祝缨却又不与他正面交战,四下伏兵杀出,各执长矛,将索宁洞主困在中央。 索宁洞主道:“你有种与我单挑!” 祝缨也不与他争辩,长矛手将他团团围住,齐齐发出一声呐喊:“杀!”矛尖刺出,将他插成了个豪猪。 祝缨不动声色:“带走。” 别业这边看到他们“凯旋”齐齐发出一阵欢呼,尤以这次从各寨中带回来的壮丁为甚。 项乐原本日夜忧心,白头发也冒出了几根,此时笑逐颜开,举着一碗茶递给祝缨:“亏得是大人,换一个人也不能令降众如此顺服。” 祝缨道:“可能因为他们以前都吃过索宁家的苦头吧。” 还好,自此之后再无索宁家了。 项乐低声问道:“那这些人要如何安置?” “你不是愁别业人不够么?这不就来了?” 一行人入城,祝缨又细数索宁洞主的罪过,譬如袭击商旅、杀害人命之类,判他斩刑。 人都死了,判刑也只是走个过场,将人头一砍,竹竿挑着示众。 又设宴,庆祝胜利。 祝缨不喝酒,项乐也不敢饮酒,他既要安排人住宿,又要调度各种物资,百忙之中还要抽空问一下祝缨:“大人,师姐说还带回来一个小娘子,要怎么安排?” “她当然是别业里的人啦,给她登记。她在外头住也不安全,就先在府里给她一间屋子。下山的时候我带走,家里女人多。” “是。” 登记时又有了一个问题,世代奴隶是没有姓氏的,都是某某家的某某。 “那就跟我姓,”祝缨说,“凡别业里的人,都可以姓祝。凡新下各寨,有找不着姓的,也都姓祝。各寨要渐次登记户籍、土地,不许有索宁字样。” 项乐深深地低下了头:“是。” 然后,祝缨就不急着下山了,她亲自动手,重新理顺了别业。顺手又将各寨的事务安排了一下,各寨之前已经播种了,现在大局已定,只要正常的田间管理,到秋天就能收获了。她又要准备一下山中宿麦的种植。渐渐着,她找着了一点当年在福禄县时的感觉,当时她需要与许多富商议,现在她自己就能做得了主。一样一样地规划铺开,层次分明。 又迁各寨无地或者少地之人到别业附近垦荒,别业的人口也充实了起来。 苏鸣鸾、项乐都跟在她的身边,看她分派种种事务,办得井井有条,都觉得获益匪浅。别业居民第一次与祝缨打这样的交道,处处衔接流畅,自己出力不便,做事却有效得多。 项乐心道:我办时也能支应得下去,但与大人一比可就差得远了。 见苏鸣鸾在祝缨面前晃荡,“义父的另一个孩子”郎锟铻也坐不住了,也凑了上来。 连轴转了数日,第五天,喜金、路果跑了过来。 ………… 苏鸣鸾一直跟着祝缨想打个下手学一点,她以前在福禄县的时候虽然也是号称学生,更多是学些“文化”,眼下观摩祝缨处理事务,另有一番领悟。 苏飞虎对这个兴趣不大,主要是跟不上别人,他就带着儿子在外面操练。恰遇到舅舅路果来了,便将舅舅领了来,喜金也蹭着一块到了别业大宅前厅那“签押房”的外面。 苏飞虎道:“我去禀告义父一声,舅舅你们在外面等一下。” 路果道:“你去,你去。” 苏飞虎进去,不多时,出来道:“义父就来。” 祝缨将手上的事务随手一批,与苏鸣鸾、郎锟铻一同出来了,她还是那么的和气:“你们二位来得正好,集市还有两天才会结束。” 两人想起进城前看到了索宁洞主的头,都不敢将这种和气看做理所当然了。路果讪讪地:“小妹也不告诉我一样,我也能帮忙的。” 喜金附和:“宝刀也是。”又说恭喜祝缨,带了牛羊和礼物来为祝缨庆祝。 祝缨道:“我临回去之前,大家好好吃一顿?” “好好,呃……” 祝缨道:“别在外面站着啦,锟铻,请你岳父也一道过来,咱们去那边说话。” 山雀岳父现在也正经得紧,飞快地赶了过来,一本正经地与各人问好:“你们俩可没赶上哟!我与宝刀还有苏县令,跟着大人赚了一笔。” 祝缨看另两人讪讪的样子,说:“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有的是机会。” 喜金道:“对!有的是机会。” 祝缨又对山雀岳父说:“你们的人补得可还趁手?” 山雀岳父笑道:“很不错。”他和郎锟铻事前谈的条件,他们的人死一个要赔一个,伤的也要按数目来赔。别业这边受损不大,祝缨以索宁洞主带出来的亲随折抵。索宁洞主的亲随都是精壮,比起到寨子里挑拣,这些是已经被索宁洞主筛选过的,翁婿二人都很满意。 祝缨道:“这样争斗能得到的精壮太费力,还有个更容易一点的法子,愿意不愿意?” 山雀岳父道:“请大人教我。” 祝缨道:“把奴隶的枷卸了,给田、耕种。” 一语即出,惊了四个人,只有苏鸣鸾还坐得稳。祝缨道:“想要人口,就两件事:留得住,养得活。怎么留?怎么养?我们有句话,无恒产者无恒心。在一个地方没个根儿,扭头就走了,得给人家一点念想……” 她慢慢地告诉山雀岳父:“不是让你把奴隶放跑,是让他们改个身份,能留得下来。” 见过山下的情况之后,这一点倒也不难理解。虽然总说山下“柔弱”,人家确实能过得更好一点。而眼前这个山下人也不柔弱,心肠是真的狠。 祝缨又说:“你们好了,别处自然有人到你这里。咱们互订了七年之约,梧州之外可没这个说法。他们找你们要人,我看一看人在你们这儿比在别处过得好,也是不忍心勒令退还的。你们看我这儿。”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郎锟铻首先说:“我倒愿意,不过得先选可靠的人。” 祝缨点头道:“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斟酌。” 其他三人也都答应了,祝缨道:“那咱们就把公约给订了吧。” 这次订公约比上次容易多了,肉刑、人祭等都被废了,之前谈妥的条款也确定了下来。因为瓜分了索宁家,地盘上也有些出入,祝缨又与五家重新划了地盘,从此山中实有六股势力,虽然朝廷的记录上,祝缨的地盘并不存在。 还约定彼此之间不再互相攻伐,如果有了矛盾也要好好说话。苏鸣鸾先说:“请义父主持公道。”数人头她不占优,但是如果祝缨说话算数,对她有利。 祝缨道:“大家要是信得过,可以到我这别业里来,我给大家剖析剖析。想我这几年,也没做什么不讲道理的事吧?” 几个男人互相瞅瞅,都点了头。 祝缨道:“既然如此,就拟定公约,签字画押吧。” 郎锟铻已经会写不少字了,他签自己名字,苏鸣鸾也签了个潇洒的字,其他三人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当下六人立了公约,祝缨笑道:“此后梧州境内,但有盗匪,六家共击之!” ………… 公约订立之后,祝缨必须赶往山下了,五家也各自回家。祝缨依旧留项乐留在山上,自己将铃铛给带下了山。 踏上归途,商人们的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他们说说笑笑,一路畅想未来的安全商路。祝缨心情也不错,她喜欢聪明的小孩儿,这样的小孩儿她能教得动。 铃铛学话很快,已经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词汇,比如吃饭、睡觉、桌椅板凳之类。祝缨路上也不闲着,又教她一点算术。 她们从阿苏县穿出,梅校尉已经在那里等得很不耐烦了。他不太敢进山,怕大队人马进去引起误会。祝缨在山里的时候,只向他捎出两次报平安的信,上一次距今已有五天了。 看到祝缨,梅校尉也忍不住要念一声佛:“可算回来了!” 祝缨道:“都说了没什么事。” “没事你比往常多留了这些日子?” 祝缨道:“已经处置得差不多了。一些扫尾的活儿,他们都干得了。” “那就好。哎,有什么好物没有?” 索宁家其实有银矿,祝缨取出了喜金给她道贺的一份朱砂送给了梅校尉:“喏!” ………… 梅校尉先回营,将兵马放下,再到梧州城。他在外面呆了这么久,得回家好好歇一歇。 祝缨则带着胡师姐等人回到刺史府。 刺史府里也是翘首以盼,章别驾道:“大人这回来得可慢。” “不是有你么?” 章别驾矜持地笑了。 这一次离得较久,要汇报的公务较多,祝缨便先回后衙与家人见上一面,再听取汇报。 张仙姑早等得心里发慌,一见她回来就说:“你还知道回来?!诶?这谁?” 火发到一半,她看到了铃铛。 祝缨道:“哦,铃铛。她才学的官话,不大会,杜大姐,你先带她安置一下,就先与你同住吧。” 苏喆从一边看着,见这铃铛的穿着就是个奇霞族人的样子,她好奇地问:“你是索宁家的吗?” 她的口气很平静,塔郎家的都在旁边了,还在乎多一个索宁家? 铃铛见她说的也是奇霞话,心里有点警惕,在她的经验里,这样的人都是“主人”一流,与“大人”不同,主人通常容易给她造成伤害。她与母亲的分离就是因为寨主的外甥女,那个小女孩说了一句“说话好听,想一直听”,她就被寨主像送一条狗一样的送走了,远离了阿妈。到了另一个寨子,那个小女孩没几天又厌倦了,嫌她说话声音比自己好听,给她赶去放猪。 她看着苏喆,认真地说:“不是!” “那是你哪家的?” 铃铛将小胸脯一挺,说:“我是祝家的。” 祝缨笑道:“没有索宁家了。” 苏喆大为惊讶:“没有了?什么意思?” 祝缨指指胡师姐:“让你师傅告诉你。” 她一转身,将铃铛交给杜大姐,自回房洗沐更衣了。 张仙姑和花姐自然而然地跟了进来,张仙姑念叨着:“刚才打岔了,为什么回来那晚?” 祝缨道:“哦,别业里有点事。” 张仙姑担心地问:“什么事?别是那个什么索家的闹事吧?” “没有索宁家了,没有了。” 花姐道:“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灭了。” 两人目瞪口呆,祝缨又说:“对了,别业里的人多了一些,下个月咱们就去避暑,正经在那里住两、三个。我回来办公就行。” 花姐道:“人多了一些?” “嗯,一千来户吧。” 花姐扶着椅子坐了下来:“你……” “我的心,终于能够踏实了。之前那一些啊,都不算是我的,朝廷一句话就能拿走。现在不一样了,我算知道什么叫民为国本了。”以前这个话是不能当着张仙姑的面讲的,现在可以讲了,最难的事情,她做成了! 就算朝廷不给她官做,只要还有一口气,她能回到山中别业,就还能活!可以放开手脚做事了! 花姐问道:“人口的事,朝廷……不算隐户……” “当然没告诉朝廷,羁縻的事儿,能叫‘隐’吗?什么都上报,我又不是属鱼鹰的。” 第260章 铃铛 冲击太大,花姐和张仙姑听了祝缨的话,全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祝缨梳好了头,拿起纱帽往头上一放,对着镜子正了正,说:“咱还照原来的样子过日子就行了,不对你们讲你们吃不香睡不好,天天担心。对你们讲了,也别拿出去说。” 张仙姑这回会接话了:“那还用说?哪个把保命的法宝拿出来给人瞧了就是要叫打回原形了。” 祝缨哑然,心里涌出无数故事里的倒霉妖怪。 她说:“大姐,你先带铃铛几天,她话还说不溜,等学会了说话,再说。” 花姐道:“成,明天我就带她去番学里,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跟得上。学生要是打一开始能跟得上,以后就顺了。要是一开始跟不上,越来落得越远,就没心气儿学了。就跟赶路似的,头一天一起走了,跟得上了她就行……” 祝缨抬起了脚又落下来,听花姐说了许多“教师经”,笑道:“博士说得是,我就不懂这些。” 花姐嗔道:“你又来!” 祝缨自己就不会教小孩子,随便花姐怎么说,她这回可真走了,说一句:“我晚点儿再吃饭,不用等我了。” 她才回来,积累的公务颇多。章别驾虽处理了许多事但都留了档,备她查询。 往前衙一坐,府里将一应公务依次汇报,没发生什么大事。无论王、李诸位还是小吴、祁泰,都是依照旧样,并无新意。彭司士却拿了一样东西来汇报:“大人,雕版的师傅完工了,这里是样品。” 识字歌内容不多,两个师傅各带徒弟,分分工,在祝缨回来之前就完了,样品也印出来了。纸用的是梧州自造的,封皮是祝缨定的,得印上刘松年原样的字体。雕版师傅已尽力仿着他的字形,倒也似模似样。是书本常用的蓝色略厚的封面,一道白框,印识字歌三个字。 翻开第一页,正中还是竖排的“识字歌”三个大字,一旁靠下一点前排两行小字,是刘松年撰、祝缨制。两人的头衔都写了上去,某某官某公某某这样。刘松年的头衔长一点,祝缨的头衔短一点,都印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祝缨写的序,写明了识字歌的来由。再往下就是“第一篇”。祝缨一页一页地翻看,检查了没有错讹的字词。翻到最后又是新加的跋。 将所有的字都看完了,没发现有什么问题才笑道:“很好。” 彭司士趁机请祝缨明天到作坊里去看一看,同时说:“师傅也有所请,说只剩印刷的活计了,若无旁事,干完就想结账回去了。” 祝缨道:“明天见了再说。” “是。” 祝缨就将本书留了下来。 学校里的事情还是一如往昔,博士汇报方志定稿了,也交了稿。这份就厚一些,祝缨不能马上翻完,先留在手里等看过了再说。番学事情稍多,仇文也回说应付得了。 祝缨说:“再给你几个学生,你明天来了再说。学里还打架吗?” 仇文道:“打的,没有出事,功课重一点就好了。” “好。” 然后是几个学生。 赵振与荆生等人的清查还只进行了一半,看他们交上来的籍簿,办得相当的认真。祝缨着重看了一下人口,从河东县跑到南平县的人并不算多。且以男子为主,也有携家来的,多半是来做工。算一下数目,这个数量的人口流失暂时不会对河东县有什么影响。 赵振道:“我还问了一下他们家口没带过来的,也有欠了些租税的、也有欠了债的,还有是家里种地不够过活就把地留家人种自己出来闯荡。躲过来一是混口饭吃,二是也能攒些钱好平账。新南官员好生无能!只知逼勒百姓!就为了修它的新府!就该换一个能干的好官来。” 荆生看了他一眼,心说,你未免天真,新南府的官员并无出格之处。他依需派差,并没有额外的多加许多征发,新南知府甚至还没开始聚敛。再换一个,还未必如他呢。 他也不当面反驳,而是将自己所探知的情况,譬如甘蔗种植之类也报了一下:“今年春耕已毕,所查之地暂未发现侵占民田。” 方生、汪生两人也各有话说,他们俩年纪更大一些,儿子都开始读书了,也都小有家资。平素交往的多是一些小乡绅,又有宗族。两人也不客气,先从自己家试手,他们清查的地方都是以自家为圆心往外查的。他们侦知,一些商人开始购地置产,又做商人又做地主。 “兼并?”祝缨问。 汪生道:“还不剧烈,最大一笔交易是大户之间的。他们又招募人手垦荒,开出的地听起来像要种甘蔗。” 祝缨道:“你们辛苦了,不过还要接着干。” 四人都说:“是!” 四人这些日子也有碰头的时候,已从赵振口里套了些话,对未来又有了一点别的希望。鼓足干劲,准备明天继续下乡。 所有事务汇报了个差不多,众人依次离开。 章别驾乐呵呵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说:“年轻真好啊!” 祝缨道:“别驾这话说得太老气。” “我可比不得你们,是老了。” 祝缨道:“穿上绯衣之前,你的年纪不算小了。穿上绯衣之后就算年轻的了。” 章别驾连连摆手,带着笑音说:“不敢不敢。我还道我发现得早,赵振他们一报,才知大人早已察觉了。新南府,啧,是不太行。一想到河东县落到了这等人的手里,就令人痛心疾首。” 祝缨道:“想来朝廷自有考量,才会将河东分出。” 章别驾心道:能有什么考量?不就是……是吧? 两人闲说两句,章别驾道:“大人回来了,我就清闲了。” 祝缨道:“万不可这样说,有别驾在,我才是真的放心。以后府中事务还要请别驾多多担待的。” 两人互相客气一回,祝缨又问章别驾的家属之类,得知章别驾的儿子正在家乡读书,不日要往国子监去。祝缨说:“京城的梧州会馆隔一阵就会有人往来,可以让他们转信。今年我上京,明年你们父子就能在京城见面了。” 章别驾笑道:“总算不用远隔关山惦记他不成器闯祸啦。” 闲聊几句,章别驾就推说要回去写信。 祝缨将两本书、几份公文,以及最近几天不及送进山的邸报都带上,回到了后衙。公文等放到书房,揣了识字歌往后走。 家里还有仨学生没管呢! 书房旁祝炼、后院苏喆郎睿都不在,祝缨问道:“人呢?” 侯五上前道:“苏小娘子同郎小郎君都在老封君那里,大家伙儿在看新来的那个小娘子。咱家阿炼与小项同三娘还没回来,他们去看新址了,这些日子每天回来得都晚。大人,那个小娘子咱家门禁要怎么安排?” 祝缨道:“她先跟着大姐。” “哎。” 祝缨道:“过几天家里会再来几个人,你先带着。” 侯五问道:“什么样的人?要带成什么样?” 祝缨道:“我从山里带回来的。” 各寨奴隶有留在原地的,也有一些到别业去的。其中又有些人看到祝缨身边带了一个铃铛,也想跟随祝缨。祝缨想自己身边丁贵等人名为随从,实则各有来路未必能够长久追随,在别业处理事务的时候留神看了几眼,从其中挑选了一些人。 祝缨一共带回了二十人,十男十女,年纪从十来岁到三十岁不等。府里后宅没有收拾好,一时难以住下这么多人,暂时先安顿在府外后街上一处房子里。男女各指了一个头儿暂领,一面学一些语言,一面收拾一下府里的屋子。语言暂时不用别人管,里面就有一个人懂山下方言。 侯五心道:那得打一开头就立好规矩了,我亲自带! 祝缨同他讲完,小吴又溜了过来。小吴跑过来,纯是为了套个近乎。先问祝缨辛苦,又说了梧州城越来越好之类。祝缨耐心听他说完,又问他一些府里的事情,小吴自觉得到了重视,又说了张仙姑和祝大近来天天盼祝缨回来等事都讲了。 祝缨也说他一句辛苦,让他也休息去。 见项安还没回来,让丁贵留意门上,自己往后面去。饿了,要吃饭。 ……—— 后面门拴着,祝缨拍了两下,胡师姐跑过来开了门:“大人?她们都在老封君那里说话呢。” “看看去。” 两人到了张仙姑房门外,里面一片叽叽喳喳的。 铃铛有点无措,她从未遇见过这样与她有关的繁华的热闹。 自从遇到了“新主人”也就是这位“大人”,突然之间几乎所有的人都变得友善了。连同才问过她话的一个“主人”样的阿苏家女孩子跟她说话也很客气了。在山里没多少人搭理她,她还应付得来。刚才开始的热情,让她谨慎了起来。 她还穿着山上出来的衣服。胡师姐是祝缨身边的人,说要给她找衣服,就有人给翻了不少好衣服出来。下山的时候,铃铛已经有了一个大包袱里的好几身换洗衣服,胡师姐心细,厚薄衣服都给她扒拉了好几套,连同从头人家里搜出来的铺盖卷儿、一个搜出来的好看的妆匣,用一匹骡子才驮下了山。 在山里是“胡师傅”带的她,俩人在寨子的时候就凑合着住,都在“大人”的房间隔壁,但是有床。到了“别业”,一个叫“二郎”的男人安排她跟一些女仆住一起。 就在刚才,她被胡师傅交给了一个“杜大姐”。她分到了一间单独的屋子,只有梦中才有的生活就在眼前。记忆里,好像只有这段时间才能吃饱。 一切都不太真实,她一时不知道要做什么。在寨子里的时候,她能给“大人”做点杂活。到了这儿,要不是自己手快,屋子都要有人来帮她打扫了。 这有点怪。 她只有先不说话,听别人说什么,又听不大懂,她就对一个老婆婆笑笑。那老婆婆就拉着她的手,给她一些好吃的。阿苏家头人的女儿也跟她说话,塔郎家头人的儿子也没欺负她,她能跟这两人多说几句。阿苏家头人的女儿很聪明。 阿苏家头人的女儿还要问她索宁家的事,铃铛说:“索宁家没了,洞主被主人砍了头。” 苏喆与郎睿听了都很开心:“那个人就是很讨厌!” 三个人迅速说起了话,苏喆不时将一些话翻译给张仙姑听。忽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这么热闹?干嘛呢?” 屋子里的人动了起来,一直不怎么说话的一个“老封翁”也说话了:“老三?” 祝缨大步走进了屋子里,张仙姑先问:“吃了吗?” 巧儿就说:“都在灶上了,我去拿!” 祝缨坐到了祝大旁边,蒋寡妇和林寡妇将一张小桌抬了过去,饭菜很快摆上了。祝缨又问:“三娘她们都怎么吃?” 巧儿提了食盒进来:“给她们留了。” 祝缨一边吃,一边说:“铃铛先在咱们家住一阵,大姐,你先把她捎到番学学一学语言。” “好。” 祝缨又对铃铛换了奇霞语说了一遍,并且说:“要尽快学会。” 铃铛心道:看起来要留下我,那我一定要好好学。以后被卖掉、送掉我也能多有个本领生活,活着能少吃一点苦,逃跑也能跑得更远。如果不被卖掉,那也是很好的,多学一点也能用的上,他对我好,我就好好报答他。 她认真地答应了。 胡师姐道:“这下可好了!等你学会了说话,咱们就能好好聊啦。” 胡师姐喜欢这个带股劲的小姑娘,但是两个人沟通实在困难。因为她只会简单的奇霞语,铃铛只会简单的官话,两人一路比划居多。 祝缨也看出来了,就让铃铛先去休息,又问杜大姐:“她都安顿下来了?” 杜大姐笑道:“是。” 杜大姐也只会简单的奇霞语,找了苏喆的一个小侍女从中做翻译,才给铃铛安排明白。这些事杜大姐就不跟祝缨说了,她给祝缨又盛了碗热汤。 铃铛从此就在刺史府里暂居了下来。她安静地回到房里,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儿,在独自一人的床上将被子裹紧,舒服极了。阿妈如果抱着她,也应该是这么舒服的。她张大了嘴,使劲儿地哭了一阵儿,却不怎么的没有发出声音,眼泪一直流。某一个时刻,她哭累了,眼泪突然就没了,她抹抹眼泪,摸黑摸到了胡师傅给她的一条手绢儿,将眼泪鼻涕都擦完,躺着,睡了。 ………… 第二天一早,铃铛被一阵声音惊醒,她赶紧爬了起来,飞快地穿好衣服,又把被子叠好。她以前没有被子,这手艺还是跟着大人之后向胡师傅学的。 拉开门,就见杜大姐已经从隔壁出来了,看到她说:“起来了?” 铃铛点点头,说:“我能干活。” 正房的门也打开了,那位“大娘”也出来了。 花姐在开始教番学之后,奇霞语与利基语突飞猛进,连花帕语都会了不少。她对铃铛说:“你先洗脸漱口,一会儿咱们吃了饭我带你去学校。” “学校?” 花姐道:“对,学本领的地方。” 行啊!多学门手艺以后能多个活命的本事,铃铛高兴地答应了。院子里有缸,杜大姐从缸里舀水,她就去把自己的盆也拿来。她不敢进花姐的房间,经验告诉她,主人的房间不能随便进,进去的人会挨打,少了东西会怀疑是奴隶偷的。那奴隶就要倒霉了。 虽然大人说别业不再有奴隶了,还是小心为妙。大人的家人对人不错,她也见过一些寻奴隶开心的主人,上一刻对你好好的笑,下一刻就翻脸要打人。今天一看,她住的地方也没有别人打扫,可能就是新来的时候有人帮忙,以后都得自己干,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洗脸的水进了一点进鼻子里,她又翻出手绢擦鼻子。不可以随地吐痰、不能将鼻涕乱甩是胡师傅告诉她的。就着盆里的水,她又将手绢洗干净,先在盆架上晾着,吃完了饭再回来收走。 花姐看着这孩子跟个小陀螺似的转着,心道:这回可不能再弄出给小祝添乱的事了。 她决心要将这孩子带好。不管是聪明是笨,得教孩子心里敞亮,有个人样。 花姐到了自
相关推荐:
小公子(H)
将军宠夫
将军夫夫闹离婚
姑母撩人
人妻卖春物语
我以力服仙
自律的我简直无敌了
祸国妖姬
赘婿
从全员BE走向合家欢(NP、黑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