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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累出黄十二郎那样的财富,内容完全可以想象。 黄十二郎这么“坦白”地把这些都摆到她面前,是她没有想到的。 祝缨回来,原本会有不少人前来请示又或者投帖拜见的,但是她行色匆匆又叫了关丞,不急的事务就都不往前凑了。 祝缨带了人直往村子里去,他们都骑马,行得自然快。天没黑就到了,此时白昼变长,人们都在准备晚饭了。夏日里,很多人将桌凳搬到房前土场上,吹风吃饭。 祝缨和关丞核对了村子,圈出了多出来的那一个,他们不先往那里去,而是去邻村。邻村是个大村,人口几百。里正家里有几个帮工还有个丫环,住着一所大屋,夏天仍是习惯在屋外用饭,帮工把桌椅搬了出来,丫环正拿碗筷往桌上摆。 村里的顽童们跑了过来:“三叔,外面有贵人哩。” “呸,你又认得贵人了?” “嗯!穿得可好!都骑马呢!” 里正听这孩子说得详细,也出来看,没到村口便见到了祝缨。他认得祝缨,也认得关丞。他曾往县里缴过粮,还跟这二位搭过两句话。忙上前道:“大人!草民叩见县令大人,叩见县丞大人。” 祝缨翻身下马道:“你不是王占么?起来说话。” 王占爬了起来,祝缨还记得他,这让他很高兴:“正是小人。贵足贱地,不知大人有何吩咐?小人一定办好。” 祝缨道:“看看水渠,走累了,先讨口水喝吧。” 王占忙将一行人让到自家场院上,催仆人重新烧热水,将碗筷煮过,再打井水、拿出自己珍藏的茶来沏上,又张罗着杀鸡做饭。 祝缨道:“别忙那些个啦,我本是来看看水渠好不好用,路好不好走,为乡亲们以后更便利的。你这一忙,就是我们给你添麻烦啦。” “不麻烦不麻烦的!”王占连忙说。 祝缨道:“天热,也不大想吃东西,有什么弄一点儿就成。” 项安很熟练地掏钱给王占算菜钱。王占还不敢接,祝缨道:“收了。” 王占捧着钱,一时下唇哆嗦了一阵儿,大声说:“哎!”他以前听说过祝缨下乡会算饭菜钱,但是没想到自己也遇上了!就没见过会给他饭钱的官差,更不要说县令了。话又说回来了,他活这么些年也没见着县令会每年都往村子里跑亲自督办种种工程的。 他赶紧安排了饭食,又让人把祝缨等人的马匹牵去喂草料、饮水。 祝缨等人吃完了饭,又叫来王占询问。她本来就是要修渠的,修之前做些勘查也是情理之中。王占自然高兴:“水渠每年冬天都清淤的,平日里还够用,每年最要紧的那几天就太吃紧了!要是能疏通了之后拓宽一点,砌石堤,那可真是太好啦!” 祝缨也不早睡,跟他打着火把看了一回渠道,又说:“明天白天再看一回。” “哎!” 祝缨当晚就宿在村里,这个村子看起来还算可以,村民身上的补丁都不多。王占家有点当年朱家村于妙妙家的模样——比较富裕。所以这一晚她住得也不错,有艾草驱蚊,马匹也照顾得不错。 祝缨睡前叫来关丞问:“他也托你了?” 关丞就怕她提“托”,忙说:“没有没有的。真的!这一片本来就是要动工的,下官才顺手应了这人情。姓黄的田产大多在思城县,他在看咱们这儿没有九个村那么多的地。就俩。下官想着,这本事就是县里的工程,就顺手给夹进工程里了。委实不知他还有这样的肚肠。” 祝缨道:“你呀,平时多留心,他找你的时候你就该知道这儿多出一处村子了。” “是是是。” 祝缨道:“事情我知道了,这等事没有下一回。” “是。” “忙了一天了,去休息吧。” 次日一早吃完早饭,祝缨又看了一回水渠。祁泰等人随行,祁泰这个人,以前主业是算账。到了福禄县之后,祝缨宛如那种不讲理的上司“你不是会算账么?合账是加紧成除,计算工程土方也是加减乘除,你都干了吧。”祝缨实际给他的待遇比之前他讲的条件要好,也不逼他交际,祁泰忍了,从第一年起就兼职算这个账,几年下来,连简单的土木工程都懂了一点。 算完了,祝缨不经意地问:“这水流向哪里?你们争水用水有没有口角的?” 王占憨厚地笑笑:“还好还好,那是黄大官人家的田,也争也闹,不过黄大官人家势力在思城县,咱们也不怎么吃亏。” 祝缨道:“为什么争?还不是因为少,大家都想要?能多一些,争斗也会少一些。好啦,老关,咱们去那边瞧瞧。” 王占苦留吃了午饭再走,祝缨道:“不啦,还有事儿。那边儿里正是谁?” 王占道:“他们村管事儿的姓黄,听说跟黄大官人家沾点儿亲,就住那儿管事儿哩。” 祝缨皱眉道:“不对呀!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王占道:“他们是不怎么去县城,哎哟……”他眨眨眼,表情有点慌。 王占等人平常就是种地、交税,连上县城都很少,也就这两年祝缨来了修了一点路,他们村往县城的次数才多了一些,也有年轻人秋收后去县城干点零工,搬点橘子之类的。更没有“隔壁是隐户”的概念了。 相邻的村子之间交往也不太多,村里哪有将事情弄得那么清楚的人呢? 王占此时突然回过味儿来,那村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儿吧? 祝缨道:“你张罗几个人,跟我一同去。” “好嘞!” ………… 祝缨从王占的村子那儿就地带了二十来号壮丁,浩浩荡荡地去了隔壁村。 隔壁村不明就里,王占骑驴,先进村去叫了黄管事出来迎接县令。黄管事知道要修渠的事儿,满脸堆笑迎了出来。心道:十二郎办事还是一如既往地痛快。 王占不自觉地也露出笑来,与黄管事先寒暄几句。 黄管事上前道:“小人见过大人,还请大人堂上奉茶。” 他在这儿住的地方比王占家还要好些,因为要应付黄十二郎派来收账的人,他这儿的茶水也更好一点。 祝缨道:“先看看水渠和田地吧。走。” 黄管事陪着他们一行人看了田地、水渠,黄管事指指点点:“这里这里,一片都是,只有这边流经,那一边能吃到的水少。可得再开一道渠。开一道渠要费不少地呢,又得少种一些庄稼少些收成了。顶好能算准了,水够用,又不用多占用耕地。” 祝缨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一片得多少人种啊?你这儿有多少人?” 黄管事笑道:“也没多少,就这一村儿。” 他们粗略地逛了一圈,祝缨在心里暗暗记数。太阳很毒,关丞被晒得头昏眼花,可也不敢叫苦。终于,他听到祝缨说了一句:“我都知道了,回去细说吧。土石方、人工,都得算。要征调。” 黄管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儿:“哎!大人,这边请。” 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了,回去又走了一段长路。太阳西偏,祝缨等人到了他的院子,马还没牵去饮水,祝缨道:“哎?以往我怎么没见过你?” 黄管事一怔。 祝缨站住了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黄管事眨眨眼:“大人事务繁忙,哪有功夫见小人呢?” “哦,你们这儿耕牛还够么?” “勉强支应。” 祝缨道:“不对呀,这些里正、村长我都见过,每年秋收我都要亲自督查。县衙为各乡贫户担保租牛,也是要由里正、村长来领。我没见过你。怎么回事?你户籍在哪里的?以前交没交过税?服没服过役?” 黄管事目瞪口呆,不明白为什么修渠变成查户口了。明明都看到地方了,不是吗? 祝缨也不跟他废话,一声令下:“拿下!” 管事大声喊冤,祝缨道:“去,叫几个村里的人过来。” 再往村里找人来问,他们本来就没在户籍上,再狡辩也辩不上来。何况一般的农夫也不知道怎么狡辩,就只会死咬着:“我不知道啊,他们来收,我就交了。” 祝缨名正言顺地把黄管事一条绳给捆了:“带回去细审!” 黄管事喊冤叫屈:“大人,大人,我是黄大官人的人呐!” 关丞一脚踹了上去:“大人面前,我看哪个敢自称‘大官人’?!” 黄管事道:“就是那位黄家十二郎啊!他是林翁的女婿!好大家业!您不是知道吗?” 祝缨道:“账在哪儿?” 黄管事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只管说自己真的是黄家人,啥事儿都没干。 祝缨问道:“以前县衙没问你要过账,是么?你现在拿出来,我当无事发生。” 黄管事道:“小人只是看他们种地。” 他一脸晦气,被冤枉得真情实感。 祝缨叹了口气,简单地先打了他二十大板。二十板子下去,黄管事懵了:“大人,小人没有说谎啊!真的是!” 关丞大骂:“我看你是失心疯了!这个时候还敢说这个话,还不从实招来,你们是怎么隐匿户口的?” 黄管事道:“小人真的是……” 关丞道:“大人,此人装疯卖傻,恐怕一时问不出来,不如带回去上刑。细细拷问,才能拷问出来。” 祝缨道:“去账房,把账封了带走!” 黄管事被带走,村民们都惊惶无计。祝缨进村的时候是被黄管事恭迎的,当时黄管事叫她“县令大人”,村民们便不敢围攻她。 祝缨安慰村民道:“大伙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本县有事要审问此人,与你们无关。” 有老农大着胆子问:“大人,那要是东家来问呢?小人们可吃不消呐!”说话的时候他的双膝弯得更厉害了,像是随时会扑通一声跪地上似的。 祝缨道:“谁来问,就叫他到县衙找我。我叫祝缨。谁要是打你,你也可到县衙来找我,我为你做主。” 老农低声道:“是。” 祝缨道:“上封条,走!” 童立等人将黄管事的住处的门窗都上了封条,征了辆车将黄管事往上一放,一行人扬长而去。 …… 祝缨向来是县城人的焦点,她匆忙出城大家不意外,回来又拖了辆车、载了个像是挨了打的人,这就有点奇怪了。 县城的人都有经验了,这样的,一般就是有了案子,大人过去办案了。可是之前没听到有人敲鼓告状啊! 大家围观了一下,但都觉得黄管事十分面生,纷纷窃窃私语。 祝缨将黄管事带到县衙,先往大牢里一关,让关丞等人都回家休息。她自己也到后衙去洗沐更衣,张仙姑抱着衣服进去站在浴桶边说:“哎哟,肯洗澡啦?看来事儿办完了,不用再跑了?” “嗯。” “哎呀!你小心着点儿皮都红了,搓破了怎么办?要留疤的。” 祝缨身上本来还有些刀疤,都已经破成这样了,再大夏天出去的晒,又用力搓,搓坏了怎么办? 祝缨道:“我是没数的人吗?”她洗澡也快,眼见洗完,张仙姑把衣服放一边,说:“头往外枕枕,我给你洗头,这样的天儿,不得臭了吗?” 祝缨舒舒服服地洗了个头,拿条布巾包了头发披了衣服,说:“香的。” 张仙姑直皱鼻子,说:“大热的天,你就歇两天吧。” 祝缨道:“嗯,接下来都很容易了。” 张仙姑笑道:“那就好!哎,又有新果子了,我看她们煮糖水,也煮了点儿,正好你在家好好喝一些。” “成。” 祝缨说的“容易”大概跟张仙姑理解的不太一样。 第二天,黄十二郎人没到,第三天也没到,接着,他就往县衙送了一个妖治的女子,女子凹凸有致,肤色白皙,一头乌发,是个漂亮的妇人。她还有一个侍女一个小童随侍,这两个都在十一、二岁的样子,眉眼可爱、白嫩而柔软。 人是被一乘轿子抬到后衙偏门的,来人去敲了门就要将人送入。 张仙姑在后衙里,夏天她都在县城里,并且只在天气凉爽的时候或者早晚太阳没出来的时候出门。杜大姐来说:“大娘子,有人送礼……” 张仙姑道:“什么礼呀?就给你吓成这样了?” “人、人、人……” “啊?” 杜大姐说了三个“人”,送来的就真是三个人。张仙姑从未收过这样的“礼物”,惊呆了一下,旋即生气了:“这是要干什么?老三呢?怎么能这么干?一定不是她要的!” 这不废话么?祝缨要是能讨个美妾就出了鬼了! 张仙姑想起来自己女儿曾经被知府送给周游,险些回不来,气得更厉害了。她不能把周游怎么样,却能说一句:“不收不收,把人送回去!好好的人,送来送去的,人家也有爹娘的!谁这么缺德呢?” 黄十二郎送财物不成,送人亦不成。因人被送了回来,林翁也知道了,忙对他说:“咱们祝大人不好这个!你不要画蛇添足才好!” 黄十二郎不得不虚心请教:“那大人喜欢什么?” 林翁想了一下,道:“倒是爱民如子,更怜贫惜弱,还维护老幼妇儒。爱好么……贤婿,我看你不妨奉公守法。” 黄十二郎道:“我的人都被他拿了,屋也封了!还问为什么不在户籍,这是要清查户口啊!岳父大人,你遇到了这样的事能认了?” 林氏也帮着丈夫说:“阿爹,不是我们多事,为了家业,总是要想想办法的。可禁不住他们这么查。送些礼物,保下人和地,还是划算的。” 林翁道:“就算如实报了,也没有不划算。” 林大郎道:“自大人到了福禄县,凡听话的,只有更好的,没有更坏的。” 林八郎补了一句:“背后弄鬼的,就不一定了。” 黄十二郎撇了撇嘴:“是么?” 林翁道:“那是当然啦,我们算过账的。你隐一处田一年能避多少税?大人按律征,咱们再在的税是十税一,大人并不多征。报了之后,凡修路、修渠等都筹划入内。又有耕牛、种子等如果缺了想调剂,也都在县衙的册上。遇有灾异,县衙管,不用我特意多操心……” 他没有对女婿报自己家账上的具体的数目,譬如一年如实要多交多少钱粮,但是从中能获取多少实惠,数目一加减,反而省了多少钱。只笼统地一讲道理。 黄十二郎嘴角牵动,磨牙道:“失策了。” 林翁又认真地说:“贤婿,你今年三十四岁了,县令大人只有二十四岁,他恐怕是凭真本事做到县令的。与咱们以前遇到过的那些或不来赴任、或醉生梦生的人不同。你可不能再漫不经心了呀!” 黄十二郎懒洋洋地道:“好吧。知道了,就当是我送给他的礼了吧!哼!” 他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真的按照林翁说的,那他现在就算如实上报,也确实没有什么损失的。可如果不用上报,他岂不是能赚双倍? 黄十二郎心道:这小县令果然难缠。也罢,现在还要借他的门路,我在福禄县的田地也不算太多,暂且忍耐就是了。还是思城县好啊!这一步既已踏出,就得回本儿再赚些才好再转回思城县! 林翁父子见他又比较配合地上报隐田隐户,十分欣慰,黄十二郎平日里骄横一些,但是见到县令大人之后还是懂事的、不会闯祸的嘛! 黄十二郎道:“还请岳父大人代为说项,请放了我的管事,我情愿上报田亩和佃户人口。” 林翁欣慰地道:“那便好、那便好。” 黄十二郎道:“岳父大人知道的,我一向不亲自管什么账,怕也说不清楚,我叫汪甲去县衙报账。” 林翁道:“行。你这里准备好了,叫他先到我那里去,我带他去县衙。” ………… 林翁答应得痛快,到了县衙却是陪着小心的。 哪知县衙一如既往,并不刁难他,将汪甲带来的账核对,再登记到黄十二郎的名下。司户佐又带人亲自过去,将人口一一登记。无论是算成黄家的奴婢、佃户,还是普通的百姓,只要在册的,哪种身份都有相应的赋税,这一条是无法改变的。 祝缨给司户佐下令:“就因一个身份,要断了多少人的上进路呢?能记成编户齐民,就记成编户齐民。说是奴婢的,必须有身契,如果没有……” 司户佐会意:“下官明白。” 再有是丈量土地,祝缨抄了账本儿,这是她的老本行。再派人去核实数目,最后是让项乐带着汪甲去启封,将院子归还黄十二郎。 这一件事来回往复,办了半个月才一一厘清。 关丞来复命的时候,天气变得更热了。他跑前跑后,十分卖力,盖因黄十二郎对他不太客气,怨他不讲规矩。关丞才想起来:是哈,以前是这么干的。 他当时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要说以前,我再将旧账倒回来与你重新算算,如何?” 他说得硬气,心里却没有底气,他也怕祝缨给他倒旧账。半个月下来,他瘦了一圈儿也不见祝缨找他的后账,他才小心地说:“终于赶在大人去州城之前弄好了。” 今年六月末,祝缨还是要去州城的。虽是鲁刺史定下的规矩,但是待冷云也不能比对鲁刺史更无礼。除非冷云说不用去了,祝缨还是要去的。 祝缨道:“还一个月呢,不用着急,账目清楚了吗?” “下官核对了一回,祁先生也看了一回,小项也看了一次,这要再出事,下官就认栽啦。” 祝缨接过了簿子道:“何必说得这么丧气?将那管事发还给他吧。” “是。” 关丞走后,祝缨核对了几日账目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依旧将这一片村子依据之前勘查,纳入了今年水利工程之内,灌溉的渠道不能全照着黄管事提的要求那样修,那就搞笑了,照他的法子修,他的水足足的,附近别的村子的水可就不足了。 祝缨与祁泰等重新定了方案,祁泰道:“大人,我可不能保证这样就准行啊!我不是干这个的。” 祝缨两手一摊:“每回都这么说,你怕什么?你要不行,别人就更不行啦,你看这全县上下,有几块料能干这个的?至少你会算啊!” 用祁泰也是万不得已,福禄县这个文化水平,识字的都少,再专门学工程?几乎是没有的。盖房子还能找几个匠人,淘井的也能找到,独这样大型的工程,没人。都是自己上。 两人正在一处闲话,祁泰如今还是不喜欢与人交际,奈何祝缨太“实在”,祁泰与她相处觉得特别的轻松。上司只爱听实话,说了实话也不生气也不打击报复,祁泰特别满意,渐能与她讨价还价,再说笑几句了。 他们又说笑几句,外面的鼓响了,童立跑了过来:“大人,有人递状子,听口音不是咱们的人,问了是思城县的,来告黄十二郎!” “哦?” 童立道:“告他强抢民女,霸占了妹子。” 第183章 现形 童立眼睛不自觉地瞪大,双手成拳,等着祝缨下令。 祁泰恰恰相反,童立进来他就住了嘴,现了原形,又变回了一只怕生的兔子。全不见刚才说“大人,县学里那么多的学生,您再弄俩转明算科吧。就那么几块料,没几个能读书读出来的。不如学些实用的,也不致荒废了光阴”的模样。 祁泰抢先起身,将本子往算盘上一叠,捧着就要走:“大人有事,在下先告退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本来还想嘱咐一句“别太生气,着急上火的”,一看有生人,又想起来祝缨平常也不大喜大悲的。就将话又咽回了肚里,心道:大人真是干大事的,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啊! 祁泰脚底飞快,一点想打听的意思也没有。 在他的身后,童立还在等着祝缨的令。 祝缨道:“带进来吧。” “是。” 童立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出门先吆喝一声:“快,站班去!大人要接状子了。”将一班衙役赶去大堂准备,然后才去衙门口。 告状的还在,童立很快就去将他带了进来。 升堂,衙役拄着个水火棍。 祝缨看这个男子,他三十岁的样子,穿布衣,个头是南方的平均身高,黑瘦,衣服上打着几块补丁但是洗得很干净。头上包着块头巾,嘴唇干裂。他的肩上还挂着个半瘪的搭裢,脚上的黑布鞋蒙着一层土灰。手脚粗大、关节突出,手上露出来的皮肤也有显干,连蓄的短须都干枯纷乱。 男子眯了眯眼才看清堂上坐着的人,童立喝道:“见了大人还不下跪?” 祝缨道:“不要吓他,你是何人?有功名官职吗?”有身份的人见了县令倒也不用跪,有些人家虽穷,身上也可能有故事,所以要先问一下。 男子心凉了半截,咬咬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小人家里没官儿,有官儿也不能叫这么欺负了,求大人为小人做主。” 童立道:“大人问你是谁。”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状纸来:“小人李大,状告黄十二强抢民女,将小人的妹子霸占,求大人做主。” 童立上前将状纸接了,递到案上来。祝缨道:“给他碗水喝。” “是。” 祝缨没有压低声音,正常说了句话,李大听到耳朵里,心头像被雷劈了一样,重又燃起希望。 他膝行几步,一边叩头一边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人是个好人!本来想是没指望了,这辈子就这要了,后来听说大人又能叫不收他的礼,又叫他缴钱,就想,大人兴许与别人不一样。才大着胆子过来的。” 他磕头磕得山响,咚咚的,祝缨道:“把他搀起来。” 一个衙役上前提着他的肩膀把他提了起来,又有一个左手提着茶壶右手拿着茶碗过来,给他倒了一碗茶水。李大偷眼看祝缨,见她正在看状纸,衙役道:“瞎看什么呢?” 李大慌忙低下头,将两只掌心在身侧衣服上抹了抹才伸手捧住了碗:“谢这位小哥。” 他渴极了,喉咙抖两抖,一碗茶就没了。衙役道:“没人跟你抢,喏。”又给他续了一碗。 李大感激地笑笑,衙役摇头叹了口气。 祝缨这儿早就把状纸看完了,见李大在喝水,就故意多看了两遍。上面写的是,李大是思城县的乡民,家贫。他妹妹到黄家帮佣,被黄十二郎酒后玷污。他父母去理论,知道这事儿不好宣扬、告也难举证,更难告赢,只要把女儿带回家就好。 哪知过不多久,证据却自己跑出来了——妹妹怀孕了。本来这种事儿黄十二郎并不很放在心上,走就走,可一朝听说她有了身孕,黄家就不肯放人了。 过了些日子生下一个男孩儿,他们想,孩子都给黄家生了,人该放了吧?又去领人,黄家更加不放,竟是长久把他妹妹给霸占住了。他们家只好到思城县告状,但是连县衙的门都进不去。尝试了好几次都是这样,期间思城县换过县令,他们不死心又试了一次,还是这样。黄十二郎知道之后,倒派了人到他们家,把家里人都打了一顿。 直到现在,听说黄十二郎到了福禄县,他就跑到福禄县来告状了。请求祝缨给主持公道。 状子写得很直白,还杂着几个错字,写的人不是个熟手。熟手写状子,多少要摸着官员的喜好,文一点,对仗一点,骈一点。这状子都是白话,换个官员,看一眼可能就没有太大的兴趣了。 看李大缓了一点精神,祝缨将状纸往桌上轻轻一放,问道:“你说的这些可是属实?” 李大又跪了下来:“千真万确,有一句假话管叫天打雷劈。” 祝缨道:“你得有证据呀。” 李大茫然地眨了眨眼:“我妹子还在他家呢,这不是证据吗?” 祝缨点点头,忽然问道:“家里都还有什么人?打得重吗?” 李大道:“家里十三口。小人爹娘都在,还有四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子就是叫那畜牲抢走的。小人也娶了妻房,有了儿女。”他吸吸鼻子,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妹子是为了我娶妻攒钱才去干活的!呜呜……” 祝缨叹了口气,等他哭了一阵才问:“挨了打之后,身子骨还好么?还种得了田么?” 李大道:“还、还行,田也不多,还能给人打点短工。” “你妹妹现在哪里?” 李大磨牙:“就在黄家,他们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她叫什么名字?” “叫福姐。” 祝缨点点头,说:“传黄十二、李福姐。” ……—— 黄十二郎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告了,他才搬到福禄县,正在四处拜访。福禄县的大部分百姓不认识他,但是乡绅中有不少人听说过他,也都给他面子,客气接待。大家都想看看,这位勇士要如何撞南墙。 胳膊拧不过大腿,交隐户他们也肉疼,但是祝缨到任来做的事都是有利福禄县长远发展的,他们也从中获益。心里翻了几个来回之后,他们也只有一个“服”字。现在看到有“后辈”要重复他们走过的路,大家都有点想笑,等着大名鼎鼎的黄十二郎变老实,到时候一定很好玩。 林翁比女婿更早知道出了事儿,有相熟的在衙门口看了点热闹,过来告诉了他。林翁赶紧命人:“快,去姑爷家告诉他一声!” 黄十二郎不在家,林氏听了之后赶紧打发管事去县衙。她娘家的仆人道:“我的好大娘,这样可不行!怎么敢一个管事就去打发了县令?快请姑爷回来自己去。” 林氏道:“什么?这么严重吗?” 黄家在思城县,一般不应县衙的案子,一则没什么人到县衙告他,二则也就是一个管事去跟县衙官吏说一声就得。黄十二郎本人的功夫下在案子之外,譬如亲自登门拜见县令给送份儿厚礼。又或者私下宴请官吏,给些好处。他们自然就替他给挡了很多事。 林氏也习惯了这种处理办法。 仆人道:“都这时候了,您还犹豫什么?有人告了姑爷,姑爷断没有不去应诉的道理!等到县衙发签拿人,铁链拴脖子就晚了!” 林氏虽然怀疑,仍是派了个仆人,道:“你们两个去寻郎君,告诉他们原委。”她自己对着镜子抿了抿两鬓,叫人抬个滑竿回娘家去商量了。 黄十二郎正在赵翁家里喝茶聊天儿,正说到:“福禄县城也没什么热闹去处呀。” 赵翁道:“怎么?思城县还能比咱们这儿更热闹?我不信!要说以前,兴许是,现在谁好还不一定呢。十二郎,你来是来对啦!”思城县,赵翁去过两回,印象里以前是比福禄县好的。但是福禄县现在变好了! 赵翁有点小骄傲。 黄十二郎:“听曲儿的地方都没几个。过两天闲时,还请赵翁到舍下去,我家倒有两个丫头唱得好。” 赵翁的指头动了动,仆人跑了过来:“黄家娘子使人来说,家里有事,请郎君回去。” 黄十二郎皱眉,假意道:“妇道人家,一惊一乍的,没眼色!能有什么事?” 赵翁也不想听曲儿了,说:“你才搬来,千头百绪,快回去快回去。那孩子以前我们也知道的,最稳重的一个人,没事儿她不会找你的。” 黄十二郎客气两声,出了赵家门才知道自己被李大给告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是他?给脸不要的东西!” “官人,您看这事儿要怎么应付?” 黄十二郎不耐烦地道:“管家呢?”问完心里一突,他想起来自己在县衙吃的几回亏,祝缨是一点面子也没给他,现在派个管家去恐怕不能成事。他的脸黑了,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羞辱了? 人在屋檐下,他现在又不得不去。直到此时,他才微有点后悔,这么快就把户籍迁过来,实在是有些莽撞。 仆人还在等他拿主意,黄十二郎道:“先回家。” 滑竿晃晃悠悠回到家里的时候,那边祝缨状纸都看完了,童立也亲自过来“请”他了。他连跟岳父商议的功夫都没有,童立也不让他拖延时间,两个衙役上来,一左一右就搀着他往外走。 黄十二郎道:“我自己会走。”挣开了衙役的手,他使个眼色,管家就带着两个健仆跟在他身后一起去县衙。 童立道:“还要传个证人李福姐。” 黄十二郎道:“什么?” 童立道:“还请郎君不要为难在下。” 黄十二郎深吸一口气,道:“女眷上公堂,不好吧?” 童立道:“郎君说笑了,又不是什么诰命夫人、官家娘子。您家一个妾,就这么金贵?”他脸上带点笑,话里却不太客气,他也好奇,这得是个什么样的美人儿啊!黄十二郎,一瞅就是不缺女人的,给人扣家里这么些年。 他催促道:“是您带上她,还是我们亲自找呢?” 黄十二郎道:“你!” 童立有礼貌地躬了下身。 黄十二郎道:“去把福姐叫来。” 童立期待地等着看一个美人,不幸出来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既不高挑白晳,也没特别的风致,当然,不丑。可是这脸上的表情,像是谁欠她二吊钱似的。 “你就是李福姐?” “是我。”李福姐看起来一点讨好的意思也没有。 “莫不是假冒?” 李福姐道:“我还用假冒?谁来替我,我谢谢她。” 童立道:“你莫要撒谎!你哥哥现在大人那里,等见着了指出来,你可就难看了!我们大人打人,二十板子起。” 李福姐扯出一个怪异的笑:“真的?我哥哥真的来了?” “对!” “我就是李福姐。” 行,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走着! 直到此时,黄十二郎才发现,童立带着的四个人里,后面两个瘦小些的居然是女子,她们二人将李福姐夹在中间,单管李福姐。 到了县衙,黄家的管家和仆人都被拦到了外面。祝缨从来不惯这个毛病,平常到县衙的人里,如果是年老或者体弱,她可以允许带一个看护扶持的人。这种带队过来像是要踢馆的,她是不会客气的。 黄十二郎对管家道:“你去林家,请我岳父过来。”然后才去大堂。 大堂上,祝缨坐在上面,关丞、高闪一左一右陪坐。 黄十二郎先对祝缨长揖为礼:“拜见大人。” 祝缨道:“李大,你要告的是他吗?” 李大和李福姐两人四目相对,已认起了亲。 童立心道:还真的是她?这婆娘有什么好? 衙役们马上就开始维持秩序,李大一抹泪,指着黄十二郎道:“大人,就是他,霸占了我妹妹!”说着就要揪打黄十二郎,黄十二郎不肯吃亏,急往一旁闪躲。衙役们再次维持秩序,将双方分开。 祝缨道:“我念你初犯,又是见到亲人一时激动,且不打你。好好说话,当堂对质,再闹,板子要先打你。” 李大喘着粗气,泪涟涟地道:“是。大人,我妹妹就在这里!就是他抢的!” 祝缨看这李福姐,不是个美人,跟李大有点相似。李福姐肤色也不很白皙,却不怎么粗糙。全身上下没几件首饰,但是看得出来吃得还行,穿得也还行——她没有像哥哥那样的瘦。 黄十二郎道:“大人容禀。” 祝缨道:“说。” 黄十二郎道:“是李家父母将女儿许给在下的。有契书为证。” “你胡说!”兄妹俩一起说。 祝缨一拍惊堂木:“肃静!” 两个衙役上来,一左一右押着李大的胳膊反剪,一巴掌按在他的后脑勺上:“老实点!” 黄十二郎有点得意也有点放心,道:“且犬子年幼,孩子离不开母亲。虽不是娶妻,在下看在孩子面上,也是月供米、年给柴,不曾为难他们。” 祝缨点点头,问道:“契书在哪儿?” 黄十二郎也算有准备,拿出一份契书来。童立将契书呈上,祝缨看上面格式也规范,黄十二郎是签名,李家是手印,上面也有证人。写的是因家贫,将女儿给黄十二郎为妾,黄十二郎付聘礼十贯。 祝缨将这个给左右看了,关丞道:“看来是真的。”高闪道:“兴许是没付足十贯钱?看起来也没虐待这个女娘。” 上面连思城县的大印都有。民间有时候立契,就张纸就算不错了,能一式两份就算正规,还有些人压根没去官府报备。从纸面上看,黄十二郎是守法的人,李家是要讹亲戚的刁民。 李大道:“我们没收!我们就算卖儿卖女,也是先讲定了卖再把人给他们。不是叫人欺负了再认命。呜呜,家里还没饿死人,不至于卖呀!是他们拿着我爹的手硬摁上去的!” 关丞与高闪都皱眉,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李家人不识字,就只能按手段,或者标画指节,太容易造假了。证人当然也有,可以从思城县调过来,但是证人有几分可信也不好讲。 祝缨问:“李福姐,你说。” 李福姐当地一跪:“大人,小郎君是大娘子的儿子,大娘子才是孩子离不开的娘,小女子就是个下个人。您好心,肯放小女子一条生路,与父母团聚,全家感激不尽。” 关丞道:“究竟有无生子?” 黄十二郎道:“自然是有的!” 关丞道:“胡说,岂有母亲不要儿子的?” 祝缨道:“来人,行文思城县,调阅案卷,再将证人拘来。李大、李福姐收押,黄十二你且回家,不得离开县城。” 李大高声喊冤:“大人,大人别听他们胡说,他们在思城县上下都串通好了!大人,小人没有说谎,别抓我妹妹!” 黄十二郎轻快地一拱手,灵活得不像个胖子,道:“在下告退。” 女典狱也将李福姐带到到女监,她们不经常管犯人,但是听说了李福姐的遭遇就不自觉地向着穷的那一个,安慰道:“别怕,咱们大人是真正的青天!只要你说的是实话,他就能查清楚,判明白!跟以前那些官儿都不一样,大人不欺负穷苦人。” 李福姐道:“嗯。” “是真的,不哄你。” 李福姐道:“嗯,那畜牲在家天天骂他呢。能被畜牲骂的,应该不会太坏。” 女典狱也同情她,将她带到女监,给她放屋子里,又抱了被子来:“门我得给你锁上。你安心等结果。” “哎。”李福姐心道,难道我在黄家不跟坐牢一样?坐牢还不会逼我生孩子呢。 她居然安静地住下了。 到了饭点儿,又换了个黑皮的年轻女人端饭过来,牢饭没有鸡鸭鱼肉,但是干净整洁,味道闻起来也不错。小心地吃了两口,饭里也没砂子,李福姐越吃越快。 江舟好奇地问:“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李福姐道:“当然。” 江舟道:“可你们这样,有证据吗?那边儿拿得出证据来,你就只有空口说呢。” 李福姐嘴里的饭突然就不香了,将碗筷放下:“那就问我个诬告,训我坐牢吧。我宁愿坐一辈子牢也不去黄家。” “你这话倒像是真的了,可惜还没别的。” 又有别的女典狱听了她们说话过来,也忍不住说道:“你快想想,拿点儿证据出来吧。你得有证据,才能断你有理。” 祝缨没丢松教她们点儿查案的本事,讲查案的时候不免提几句律法断案之类,她们东一句、西一句乱七八糟的也记了不少。 李福姐想了一下,摇头道:“那十贯是陈谷子烂芝麻的旧账了,到哪里找?好几年了……哎,要是能找到账本儿。” 江舟叹道:“也不知道本子在哪儿,更不能由大人这样翻找。万一找不到,就把大人陷在里面了。” 李福姐眼珠子一转:“那要还有别的事儿呢?我要揭发了,算不算我的功劳?能不能帮我?” “什么别的事儿?”江舟马上问。 李福姐道:“他还逼死过人命,算不算?” 女典狱们登时来了精神:“你再多说说。” “有些欠了他的高利贷的、不听他的话的,都叫他拿到家进里来打。也有打死的,也有打得只剩一口气抬回家没几天就死了的。” 江舟又催促:“再说细一点儿,最好有个人名、有个时间,在什么地方打的,谁打的,打的谁。为的什么。” 李福姐道:“我知道的不多,也就五、六个吧。他害过的人肯定更多,我看他害人有瘾!家里列两排家丁拿着棍子,也假模假式地审人。有一回他自己不小心丢了个戒指,逮着个短工上夹棍。还有泡在水牢里,身子都泡烂了的。” “你说慢点儿。”江舟从腰间布袋子里掏出纸笔。 ………… 女监里热闹,后衙也热闹。 林翁的妻子带着女儿来找张仙姑求情。 祝县令是个孝子,这事儿大家都知道,自己节俭,但是自己有一口必有父母的一口。老两口有时还闹笑话,县令是丝毫不觉得丢人,依旧有耐心给他们解释。 老封君说话好像更管用一点,家里人一合计,黄十二郎前面应诉,林氏母女俩就后面讨情来了。 礼物,张仙姑没收,人却让她们进来喝了口茶。 张仙姑道:“她在外面的事儿,我们从来不问的。我的孩子我知道,不是我夸口,在京里是王相公、郑大人都夸查案明白、断案公正的。” 不不不,我们就是要个不公正,真公正就坏了! 林娘子老脸一红,道:“大娘子,这事儿实在说不出口。” 林氏道:“大娘子容禀。我们情愿陪送福姐一分嫁妆,只求了结此案,免得日久天长,惹人非议。” 张仙姑道:“我有点儿糊涂,什么福姐?杜大姐啊,你去前面打听一下。”她只知道有个田地的事儿,还不知道李福姐的事儿。 林娘子只得说:“真是丢人呐!我那女婿,惹了点事儿。有个妾,娘家人来讨了,女婿不知怎么被迷着了。” 林氏忙说:“小女子无福,没有儿子,只得两个女儿。那个福姐到家里做工的时候与拙夫养下个儿子,我当时就说,人家是有父母兄弟的,该与李家走个明路。他们家别别扭扭的,将送的柴米都推了出来。我就说,既然这样,到底是生了孩子的,为了孩子好看,给她一分嫁妆,将来嫁个好人家,孩子日后也体面。拙夫就是不愿意。如今人家娘家告过来了,可真是、真是。羞死人了。” 张仙姑的脸拉了下来:“怎么能干这样的事儿?你儿子都有了,还不还给人家?为啥不还给人家,叫人家好好过日子?这不造孽吗?” 林家母女求的就是这个,能把黄十二郎摘出来,她们也不想把李福姐留下。当即保证:“只要将孩子留下,愿陪嫁妆,还请大娘子在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张仙姑道:“我可做不了主,我问问她。” 林家母女千恩万谢,不敢再强留礼物下来,忐忑地回家等消息。 …………—— 祝缨从前衙回来,张仙姑也从杜大姐那儿听到了全本的故事,又问祝缨:“到底咋回事呀?” 祝缨道:“就那样。现在没证据还不好说,等等证据吧。我已派人将他们一家子都接过来问一问了。” 张仙姑嗤笑一声:“这些财主欺负穷人能叫穷人张口?” “现在有人张口了,也不是没有穷光棍儿耍横的。”祝缨中肯地说。 张仙姑啐了一口:“有媳妇了还要招惹别家闺女就不是个正经人。你怎么还坐得住啊?听了都不生气!哎哟,打小就这个性子,不哭不笑的,现在倒是笑了,有时候还是假笑。” 祝缨皮笑肉不笑了一下,道:“我有数儿。” 祝缨之所以没炸,也不全是因为性格,而是因为——毫不意外。 黄十二郎犯什么事儿,她都不会觉得意外。 隐户,她不意外,不是因为读史三不五时会读到,也不是因为卷宗时常会见到。而是因为她自己也可算是“隐户”中的一类,如果她家当年不是当神棍,而是给朱家村某大户家里当佃户,可不就是“隐户”了么? 算税也是如此,当年死鬼于平虽没有倾囊相授,也蜻蜓点水地讲了一些。于妙妙家就是那种少交税、逃徭役的,当年的祝缨不知道于妙妙家背后的这些事儿,只知道于妙妙能通县衙,且待她家还颇和气。如今想来,也是自己逃税别人填坑。 她的见闻,比一般京城的小官小吏可要广许多。比如祁泰,以前是个京城小吏,接触到的人大部分用不着这样的手段。与乡绅的吃相略有不同,就像她,现在是官了,是官就免役、免一定的税,朝廷还发俸禄,俸禄从百姓的税里出。 很难说哪种好、哪种坏,只能说坏得各有特点。 朱家村里,都有人背后说朱四对晚辈媳妇动手动脚。所谓踢寡妇门,“欺负”可不止是吃绝户夺财产。 周游一句话,知府就要送个厨房丫头给他。 酒足饭饱的时候,酒桌上拉着歌姬舞女的手说:“跟我回我家去吧,别在这里了。”虽是调笑之语,真要跟他走、他绝不会推辞。 其实,种种事情她以前都遇到过、身中其中过,有些事儿当时不知道,后来进京读书做官了,回味一下,哦,原来是这样。 也之所以,她从明法科考试开始,就比同侪拔尖儿。别人很难有她这些经历。有这些经历的人又没有她这样的运气能够读书做官,且大部分人学习也没她快。 张仙姑气个半死,祝缨理解,但不会跟着生气。 她早想明白了。 张仙姑道:“你就气我吧!”她虽然气呼呼的,仍然比较同情林氏,说林氏“可怜,没个儿子”,又说了她们的请求。 祝缨道:“她做得了主?当不了别人的家,就别替别人磕头。” 李福姐宁愿不要儿子也要逃走,林氏愿意礼送她出门,那为什么李大还要告状? 黄十二郎听她的吗? 张仙姑叹一回气:“是啊,再可怜也不能把你架墙上。这姓黄的为什么不放人呢?” 祝缨道:“管它呢?我派人去思城县问问,到底谁有道理再判。林家闺女只要自己没欺负人,我不连坐她。” 到底是自己的闺女更亲,张仙姑道:“那就行。” 祝缨道:“明天就发文叫他们去。”今天问了大半天的案子,再行文、动身就晚了,所以是明天一早打发人去思城县。 张仙姑要张罗晚饭时,花姐进来说:“小祝,小江和江娘子要见你,说有件事儿得禀报。” 现在她管江腾叫江娘子,管江舟叫小江。 张仙姑道:“哎哟,那过来一块儿吃饭吧,还够吗?” 花姐道:“够的。”赶紧去厨房临时又抓了几个菜,腊鱼腊鸡斩块蒸一蒸,炒鸡子,忙得一头汗。 江腾二人过来之后,对祝缨抱一抱拳,道:“大人,有件事儿……” 江舟跟李福姐那儿聊了半天,心里没定主意,回来问江腾怎么办。 江腾当机立断:“去告诉大人。” 两人摸黑到后衙来,江舟摸出小本子,将李福姐所说一一讲明。祝缨要过她的本子来看,上面写着一些散乱的字词,没有成句。江舟脸上一红:“小女记不快。” 祝缨点点头,将那几页撕下,说:“这几页我留下了,你们出去别说,叫她们也都不要宣扬。” 二人道:“是。” 江腾从头到尾没有多言,也没有表现出十分的愤怒,心道:祝大人一定能办好的。 祝缨这边,连夜召来了项乐:“你去一项思城县,不必特别着急,但要十分仔细不能露出痕迹来,不能叫人察觉出你是这里县衙的人。但是要给我查访一下,黄家,有没有——私设公堂。” “私设公堂?”项乐奇怪地问道。 “就是私下里是不是也如县衙这般讯问人。” 项乐恍然:“是。”又想,这样不行么?哪家自己丢了东西,也有关起门来审家贼的呀。 “知道怎么问话吗?” 项乐笑笑:“这事儿不能用问的,得是打听的。小人装个行脚商,打听哪家大户人家有钱、大方、好不好相处,会不会欺负人……” 祝缨听他说得有门,道:“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来领文书动身——保密,项安也不要告诉她。” “是。” 第184章 探访 张仙姑人情讲到一半,先是祝缨不置可否,继而是江腾和江舟两个过来秘密汇报,然后是祝缨召了项乐过来安排。 后衙这天的晚饭吃得格外的晚。 晚饭后,张仙姑也不再讲情,辗转反侧,半宿才睡着。 祝缨睡得很好,第二天一早她发了两道公文,一明一暗。明的是让童立等人拿着福禄县的行文去思城县,请思城县襄助办案,调取黄、李纠葛的一些相关的案卷,同时让童立的人公开到思城县里打听一下黄十二郎的风评、李家的风评等等。回程时也将李福姐的父母、契书上的证人等人带回来问案。 暗的是让项乐独自去思城县,也给他一道文书防身,但是项乐不能亮明身份,必须暗中行事。 明的,县衙都知道,暗的,连项安都不知道。 祝缨身边,有时候是兄妹俩都在,有时候兄妹俩会替个班,大家没看到项乐也都不在意。项乐自打到了祝缨身边,就与衙役们不太热络,衙役们也不大关心他。 童立是领了公文,到账上先支取一半的旅费,等回来再报另一半的账。他带上两个兄弟、提着短棒就上路了。两县相邻,公文许他们用驿站,他们就不自己备脚力。 祝缨将项乐叫到后衙书房,指着桌上一只钱袋道:“带上这个。” 项乐上前,双手一捧便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忙又放下了:“大人,小人有钱。” 祝缨道:“拿着,你是暗中行事,不定会有什么意外。花了多少回来报个账。” 听到报账,项乐就接了,道:“是。大人,不知大人限几日回还?” 祝缨道:“你看着办。事情要妥,不必太急,一定要保密。” “是。” 项乐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去,回家简单收拾个包袱,对家里说:“衙门里有案子,我要当值,这两天先不回来了,不用给我留门。” 他大哥叮嘱道:“是黄家的案子?将来不定如何,咱们别掺和别人家的事儿。” 项乐道:“知道。” 他的包袱里只有一身换洗的衣服、一双布鞋,商队在外行走的时候并不会选择锦衣华服,他拥有最多的是些布衣,所谓财不露白。项乐提个小包袱、骑一匹骡子晃出城门,谁也不觉得他是要出远门。他离了县城,便加紧催动脚力,傍晚就出了福禄县、投宿在一个小村子里。 因为近来跟随祝缨也下过几回乡,为免被人认出再惹事端,项乐凭着记忆避开了去过的村庄。他要避开的不止是县里的人,连童立等人他也打算避开来。童立等人经驿路去思城县已是不慢,项乐走得比他们还要快些。 童立是先往思城县衙去,项乐先不去县衙,他从两县交界处的村子开始打探。 他又换了身布衣,进了思城县一个村子里,大白天的也不投宿,却在村口拿一把糖招来几个围观他的孩童离他更近。他说:“一人一块,我问个事儿谁能答得上来,谁就多一块。” 孩童围他更密。 项乐分完了糖,问道:“你们这儿也种橘子吗?” “种一点儿。” 他与小童们说不几句,就有路过的本村大人很警惕地问:“你是什么人?” 项乐的样子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的,他家商人出身,货郎他是没干过,也没货郎挑子,却在问价格。他身上穿的是布衣,但是也没补丁,还浆洗得很干净,看起来不像是个干苦力的。可是瞧他那样子,也不太像是个读书的斯文人。 人长得很结实,又孤身一人,也不敲铜锣,可见不是个卖艺的。 项乐道:“这位大哥好,向您打听更好!小弟是那边仪阳府人氏,这儿产的橘子在我们那儿卖得好,想来买些个,秋冬自己贩卖,也省得到时候高价买他们的。哪知他们本地橘子都有定数了,要自己卖出去。就想打听邻县有没有。” 他在外行走也有几年了,听过不少附近的方言,稍稍注意改上一改,诈称是邻州仪阳府的人。 可惜本村人连到过南府的人都找不出两个来,更不要提远处仪阳府了,压根儿不知道仪阳府有什么口音,更没有怀疑他。 村民道:“你出什么价?” 项乐道:“五文一斤。” “你不如去抢哩!走走走!” 项乐笑道:“难道这村子里的橘子都是你家的?叫我走就走?兴许别人再肯卖给我呢?” 他们一番争执又引了些人过来,最后将里正也招了来。里正将他让到自己家里,半村的人都在里正家墙头上趴着看热闹。 项乐借由讲价的机会问村长:“你们有多少橘子?味道是甜是酸?得给我看一看橘树,我看看数目、认一认品种。要是量多味道又好,我就与你高价,要是量少又酸,那我可不要。” 他们一同去看橘树,这村子的橘树并不算多,项乐行商的瘾犯了,同村长压价、讲价,说:“你要识得别的村有橘树的,你们一起也算你量大。我看你这村子也不大,地也不多的,你们这儿谁家地最多?” 村长笑了:“我们这儿地最多的人,可不搭理你!他家地可多!” 项乐问道:“是什么人家?” “黄家。” 项乐借机问道:“当家人好说话不?” 村长笑得更怪了:“好说话好说话,你要跟刚才那么说半天还不痛快答应他的价,他腿给你打折。嘿嘿。” 项乐道:“脾气这么不好的么?我听说,越有钱的人脾气越不好,他家业有多大呀?” 村长心道:告诉你又怎的?你道黄十二郎这么好说话的?为多赚点钱去招惹他? 想到这里,他又心生出点怜悯,告诫项乐:“那人可不好惹。你别把身家折进去。” “怎么说?” 村长道:“去年我们也听说了,福禄的橘子卖得高,能卖到五文一个!咱们也拿自己的橘子说是福禄的出去卖。小郎君也是打的这个主意的吧?” “老兄,咱们都一样。” “你刚才说五文一斤是吧?遇到黄十二,他能卖你五文一个,先将你钱袋洗劫个干净。你五文一个进,再贩运,要卖多少钱一个?能卖得出去么?听说他以前干过这个事,不过卖的不是橘子,是米。” 项乐心道:咱们上等的橘子往远一点卖,一个不止五文呢!不过若黄十二郎是这个作派,那这个人确实该打。 他与村长又打听了一阵儿黄十二郎,村长道:“你怎么还认准他了?我说了你别不信,他家有水牢,给你投进去泡到身上长蛆!” “你又知道了?” “嘿!见过呢。” “县衙不管?没人告他?” “县衙哪是那么好进的?状哪是那么好告的?”村长说完就闭嘴了,他看项乐年轻,心道,年轻人都好唱反调,再说下去他真个去找黄十二郎,他自己吃亏也还罢了,万一将我也说出来,说我讲过黄十二郎的坏话,我岂不要坏事? 项乐再问,村长就死活不肯再说黄十二郎一句了。项乐于是不再问黄十二郎,又问村长还有什么别的土产没有。东拉西扯一阵,村长也不敢留他住宿,他也想趁天明赶路,很快离开了这个村子。 他一路上东游西荡,也路过了黄家有田地的地方,也路过了不跟县里缴税的村子。无论是项乐还是各地的乡绅,他们对“隐户”内心是很能接受的,项乐也不将这个当成自己要查的东西。听一句“每年给黄大官人缴租子”,问明是哪个黄大官人,如果是黄十二郎家的,他就再多打听一点。 童立到思城县衙去投书求见的时候,项乐还在一个村子里问黄十二郎是怎么“断是非的”。 当地一个闲汉跟他说:“他老人家平日里也不过来,都是他的管事给断,谁是他的亲戚、谁给他的钱多,谁就占便宜。上回有个运气好的,没给管事的钱,遇着了黄大官人,咬牙去请他主持公道,赶上他心情好,还真给管了。” 项乐便问如何管,输赢分明之后怎么办。 闲汉道:“照他说的来呗。也有打嘴巴的,也打板子的。” “都服?” “给你捉拿到他那庄子里,看你服不服!” 项乐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问了黄家的庄园的方向,便往庄园那里去。 黄家的庄园不在县城,却又俨然是思城县的另一个中心了。庄园内一片繁忙的景象,黄发垂髫,并不能怡然自乐,倒也不“生人勿近”。 项乐还是以打听收购橘子的名义,号称是要踩个点儿,到了秋天的时候有个数好收购。现在身上虽然没有带什么钱,但是如果生意合适,秋冬他再背了钱来买。也有人信的,也有人不信的,也都围观他一下。连庄园里正经的黄家小管事也不是时刻都凶神恶煞的。 项乐走南闯北,虽然只是附近几个州府,见识到底广一些,说起一些物品的价格也是头头是道,连与瑛族贸易的利润也能说出一二来。又说自己也倒卖山货。 小管事与他聊两句也觉得他谈吐不凡,也愿意与他多说几句。项乐塞给他一把钱,小管事在主人宅外给他寻了一处借宿,没引他到主宅那里去。 项乐也不着急,拿出点钱来数着数儿给借宿人家算房宿钱,花钱也不大手大脚。庄上人家看他一个铜子儿一个铜子儿地数,心道:真是个买卖人。 项乐在主宅外面蹓跶,见这宅子内还有几棵很大的树,看那树干树冠得有个几十年了,黄家在此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 住到第二天,他又寻那小管事,询问他:“能否为小弟引见庄上主事的人?” 小管事道:“这可不太好办。” 项乐知道这要用到钱,忙说:“只要事情成了,分成的时候好说。” 小管事但笑不语。 项乐叹气道:“不瞒大哥说,我也是个跑腿儿的,手上是没现钱的。”小管事道:“这样吧,你与我去那边门外等着,要是运气好遇上了呢,我指给你,你自己上前。遇不着,你可就不要再来找我啦。你不与他些财物,他哪有功夫理你?现今我们主人家正有事忙呢!” 项乐问道:“好吧。” 两人到了主宅外面,项乐由远及近地打量这处宅子。还没进宅子的偏门,他看到树冠上有几个小人影儿,喝了一声:“谁家的孩子?小心!快揪下来!” 小管事吃了一惊,抬眼一看,笑道:“不用怕,他们常这么爬的!这儿旁的地方的墙和树不许爬,爬了腿打折,独这一处是可以的。” “咦?那是什么地方?” 小管事神秘一笑:“想看看?” “能行?” “走着。” 大管事见不着,倒能进这个地方?项乐心中充满了好奇。那棵树在外面看着挺近的,走起来却穿过了两重院落,才到一处比较宽阔的院子里。项乐心里记着路径,这个主宅分左中右三路,中间不必说,必是主人起居之处,左右两路也各有用处。 前面从门房开始,有账房等,后面居住之处也不是他能进去的。 小管事带他进了左路,一条夹道往北走,路过第一重院落,小管事没理。 第一重后面、从夹道右拐是条小道,进了小道,走不数步,后面第二重院落座北朝南两扇门,小管事推开关着的门,招招手:“来。” 项乐进去之后大吃一惊:“这是?” 这里的陈设他有点眼熟的感觉,院子还挺大的,北边正房三间,廊前左边立着一面鼓,院子里放着老大一个站笼——里面现在还有人站在里面。人已经晒得脱皮了,小管事不经意地说:“手脚不干净,就罚他站在这里。” 正房三间,也关着门,一旁有厢房三间,一个看守的家丁循声出来:“二伯。” 小管事道:“没事儿,忙你的。” 把正房的门推开,项乐看了一眼更是吃惊!这里正面对着面摆着一张做考究的长案,案上也放着块醒木,还有签筒等物。只是这样还不如何,往两边看,有木栅,也倚着一些长度一样的棍子,棍头漆了黑漆。主座左手边还放了一副桌椅。这就是个仿制的县衙大堂嘛! 项乐背上一凉。 祝缨让他查访“私设公堂”的时候,他是有点儿意见的。大户人家如果是罚个仆人,通常不愿意拿到外面去说事儿。就算是自己人,譬如兄弟姐妹的闹上公堂,也要被人指指点点的笑话。再者,一旦进了衙门,也就祝缨这儿不用倾家荡产打官司,她断案的时候是不收礼的。其他的衙门,你进门得孝敬红包吧?一路红包塞下来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又有上下打点的钱。这还是在官司打赢了的情况下,输了的就更惨。 所以,许多人家有事是喜欢自家解决的,不是因为藐视官府,纯属为了不被压榨。比如他家。如果拿这个说事,就有点苛责普通人了。 项乐乃是因为相信祝缨,才接了这项差使。打听了一路,也打听到了一些欺男霸女的事儿,想:凭他干的这些个事儿,收拾他也不冤! 这才更加卖力地打听。 直到他看到这处院落,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私设公堂”。不是自家事自家结,是真的要耍这个威风。 其实古往今来的人都有一个爱好——好仿官样。 从称呼,哪怕是个白身的土财主,也要自称“大官人”。再说衣服,只要有几个闲钱,商人也要穿绸缎。又或者房屋,不许装饰还要偷偷的设置一些超过品级的装饰。从汉代开始,京兆尹厉害的时候,就天天在京城的大街上抓一些走皇帝专用御道的皇亲国戚。 就算是普通人家的男主人,也好在正房正中坐着,叫儿孙在下面排队。 但是,项乐从来没见过有一处私宅这么地像公堂。 见项乐被震住了,小管事带着一点得意,指着一旁的树说:“咱们这儿断事的时候,常有爬上去看的!” 项乐擦了擦汗,心说:到底是大人!怎么能猜得到的?! 他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又塞一把钱给小管事,询问站笼的事儿。小管事道:“这算轻的。再带你看个好的。” “你带我一个生人来,行么?” 小管事微有得意:“大官儿有事不在家,这儿看守的是我侄儿。”他还有一个想法,这也是惯用的手法,将人吓住了,以后有什么事都好谈条件了。是商人就能低买高卖,是农夫就能多收租子。 这处“公堂”的后面是牢房,上面是刑房,里面有许多刑具。 福禄县衙里刑具不多,也就是些枷、镣、锁链、棍棒。前三样是抓人、关人、押送犯人用,后面一样是行刑。相当的简单枯燥,县令大人做事毫无新意,就知道“二十板子”“再来二十”。 这里的“仿官样”就不同了,什么皮鞭、夹棍、锥子、房顶垂下来的绳子、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项乐都认不出来。 水牢是石砌的,隐在半地下,里面有人□□。也有地牢,黑咕隆咚,只有两盏鬼火一样的油灯。项乐拽着小管事的袖子,道:“咱们回去吧。” 小管事道:“这些都是贼皮,你好好的,进不了这里。”他觉得这一趟很划算,这小子看起来是真的经过一些事的,商人不假,也应该是能实干的。拿捏一下,“以后”继续会有油水,黄大官人也会夸他能干,到时候他兴许还能多管几样差事呢! 两人又绕到前面的“公堂”,从门里出来,拐到夹道上,正遇到几个人抬着谷子进前面那一重院子。项乐心道:原来是个收租院,可都这个时候了,哪里还有谷子来交呢? 如今都是夏天了,穷人正是挨饿的时候。穷人是常年挨饿的,能够有粮交租都得是秋收之后,接下来是越来越没粮。现在这个时间,就是著名的“青黄不接”。他不问也知道没有好事,目光跟着几个抬谷子的身影往里面看了一眼。 几人抬了谷子进去,项乐再看一眼小管事,见他脸上挂笑,心道:这几个人必得遇上大斗。 绕了一圈儿,他没再停留,第二天就跑到思城县的县城里去,心道:虽然大人说不急,我还是须得将事情打听全。 ………… 祝缨是真的一点也不急的。 项乐一走无音信,童立那儿倒是明面的,奈何遇到了思城县,童立想快也快不起来。黄十二郎要迁户籍、搬家,思城县百姓是乐意的,衙门反而不大乐意——黄十二郎在,能多给他们一点孝敬,不在,就要少一些。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荷包,书吏们的手上就更慢了三分。 童立只能在思城县熬着,他有公文,可以一路驿站到思城县。到了思城县之后,就不能再住在驿站里了,他得自己投宿个客栈。亏得事先支取了些盘费,否则一天天地花着自己的钱他得急死。 两处都无讯息,祝缨却稳坐钓鱼台,她又唤来了项安与江舟,嘱咐二人:“看好李福姐,她在牢里不能出纰漏。” 祝缨拿出了“正常”的官府速度来对待黄十二郎的案子,不再是头天报案,当天下乡,第二天查完了,第三天回来就把案给结了。 她每天以她自己的正常速度干着手上的其他公务,独将这件案子慢慢地走流程。童立等人被思城县的人磨时间她也不生气,更不派人催促,就由着他们在那儿耗着。 如此过了十天,天气更热了,黄十二郎还不觉如何,以他的经验,官府办事就是这样的。即便在思城县,县衙维护他,最快的办法就是对告状的说“滚”。次一等是接了状子骂一句“刁民诬告”,打一顿再“打出去”。如果是其他人的正常官司,从接状子到查访、断案、判决,多久都不意外。 他发誓,以后绝不再让福禄县办他的案子也办这么慢!得跟思城县似的! 但是福禄县里的其他人就有些坐不住了。 林家母女再次拜访了张仙姑,得到一个:“她说派人去思城县问了,人还没回来呢,不问清楚了怎么断呢?” 张仙姑跟这母女俩也没有太多的话可聊,张仙姑愣是不明白,缺儿子也有儿子了,怎么还扣着人家姑娘不放去跟人家爹娘团聚。林氏说了好几次“情愿陪着嫁妆”,张仙姑听到第三遍回过味儿来:“你现在说这些,早干什么去了?早早给人一条活路,也没有现在的事。” 林氏心比黄连苦,有理由也说不出来,只能含羞告辞。 回到娘家先向父亲哭诉,林翁便去找女婿:“这一回官司纵赢了你也将那个女人打发了!” 黄十二郎有点小兴奋地问:“怎么?判了吗?赢了?” 林翁道:“判什么?拿证据的差役还没回来呢!我说的你听进去了吗?” 黄十二郎有点泄气又有点焦躁:“知道了。” 林翁道:“你那个妾,我以前可一句也没抱怨过,现在弄出官司来了,我不得不说了。孩子留下,她愿走就走,留下来也是个祸端。” 林翁与妻女的想法是一致的,林氏没儿子,丈夫死了就守不住家业,那不行,得有一个。妾生的也行,但是确实不太愿意儿子再多一个别的娘,妾老实识趣最好,李福姐愿意走,林氏是打心眼儿里愿意“礼送出门”的。林翁也是这样的。 以往,黄家在思城县,林翁也管不着,如今搬了过来又吃了官司,林翁也就说起了女婿。 黄十二郎道:“我不是好色,我是为子嗣。” “不是有了吗?” “一个哪儿够啊?” 林翁道:“几年了,不是也只养了一个?见好就收吧。” 黄十二郎犹豫半天,嘀咕一声:“罢,不要便不要,也不是什么美人。” 林翁松了一口气,道:“我再托人打听打听。” “有劳岳父大人。” ……………… 林翁托的人是顾同,他没有找顾翁,使自己的儿子林八郎找了县学的同学顾同。 顾同道:“老师断案,哪能被我左右呢?” 林八郎道:“我那姐夫,要不是看我姐姐面上,我早打他了!是我爹叫我找你打听的,你能问就问一句,不问就罢,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哎,你不觉得,大人这回断案有点儿慢么?” 顾同道:“你没发现童立还没回来么?那是老师慢么?是思城县那边的人慢!” 林八郎道:“对哦!” 顾同道:“你就这么回呗。” “行。” 林八郎对姐夫黄十二郎没半分真心,关系黄十二郎的官司他回家对亲爹也是胡乱应付了事。更以为姐夫就该被县令好好教训一顿!凭什么别人都能挨打。就他姐夫不会挨? 巧了,顾同也不喜欢黄十二郎。两人都很敷衍应付,套好了词儿各自散去。 顾同应付了完林八郎,心里也有吃不准的事,想问问祝缨这事儿想如何收场,怎么跟思城县交涉。 他一向行动迅速,扭头就跑到了县衙,见祝缨依旧如常他又不敢开口了。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了脚。 祝缨看了一眼顾同的动作就知道他心中有事,点点桌面说:“有话就说。” 顾问凑上前,问道:“老师,您要怎么处置黄十二郎呢?” 祝缨道:“来了证据如法而断嘛。” “也太慢了。” “嗯。这事儿啊,得扯皮。” “啊?思城县?” 祝缨点点头:“原告是思城县的人,事情发生在思城县,且有得磨呢。” 自己猜中了,顾同却一点也不高兴:“世上怎么会这么多不要脸的人?真是枉为士绅!” 黄十二郎算什么“士”啊?祝缨都想笑。黄家连个官身都没有呢。 祝缨道:“你怎么耷拉着个脸?” 顾同道:“还有思城县,他的心里没有百姓吗?!不用说,一定被买通了。” 祝缨道:“裘县令虽然不是什么能臣干吏正人君子,倒也不是个贪暴的人。” “平庸。”顾同小声诋毁别县的县令。 祝缨道:“天下哪有那么多的圣人贤者?大家伙儿都是平常人。” 顾同道:“老师就不一样!老师不肯收黄十二郎的贵重礼物,咱们都看在眼里,都说老师是个真正的君子!跟王相公一样。” 祝缨道:“礼物我也是收的。” “那也跟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 顾同皱眉思索:“您心里有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祝缨想,那是什么鬼? 她摇摇头,低头继续处理手上的活儿,这件案子不但原、被告的籍贯涉及两县,哪怕是断了案,还有一个执行的问题。两家的家产大部分都在思城县,她得怎么干到思城县的境内? 跟裘县令扯皮是一定的,两人到南府上司那儿说不定还得打打嘴仗,要是不能照自己的想法来,祝缨甚至做好了一路官司打到冷云那里的准备。今年六月三十,大家都得去刺史府里报到。 所以思城县办事慢是好事! 得拖到六月末呢,思城县的裘县令这么配合,祝缨都想请他吃饭了。 顾同来说了一通,最想知道的反而没来得及问,看祝缨这个样子,他又不好意思再打扰。踌躇间,童波捏着一份公文近来:“大人,思城县回函。” 顾同赶紧去接了,再双手捧到祝缨面前。祝缨接了,拆开一看,上面写着:两县互不统属,福禄县要档案思城县没有给的依据,不如把案子移交思城县。 扯皮,开始了。 第185章 准备 祝缨看完了公文,核对了上面的印鉴,将文书放到一边,问童波:“童立呢?” 童波道:“就在外头。” 童立没办好差使,自觉丢人蹩在门外不敢进来。 祝缨道:“都到这会儿了,还害的什么羞?你去把他揪了来,我有话要问他。” 童波没能从祝缨脸上看出是喜是怒,带点对兄弟的担心,应道:“是。” 他出了门,童立缩在一根柱子后面对他招手,童波走了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肩膀道:“快进去回话吧。” “大人生气没有?” 童波道:“我能看出来大人在想什么我就是大人了。少啰嗦,快去!” 童立知不能免,硬着头皮进了签押房,当地一跪:“大人。” 祝缨垂下眼来看他,道:“甭耽误功夫,起来把事儿回了再去哭吧。” 童立爬了起来,道:“小人给大人丢脸了,差使没办好,叫人给赶了回来。” “从头说。” 童立道:“小人领了差使不敢耽误,两天就赶到了。到的时候不巧,他们早落衙了!说起这个就叫人生气,他们后半晌就不干正事了!小人到的时候,寻思着先去投递文书,第二天再去打听回信,哪知到了思城县衙,他们已经关门了!真是叫人不敢信!咱们干到什么时候,他们干到什么时候?” 祝缨道:“说正事儿。” 童立道:“小人只好找了个宿头,第二天一早饭也没来得及吃就赶了过去,到了那儿人家还没开门儿呢!好到晌午的时候才打开门来,看小人是投递公文的才叫小人进去。小人投了书信,他们接了,没叫小人见着裘县令,连他们县丞也没见着,出来个人叫小人回去等信儿。小人寻思,大人交待办的事儿里除了文书证据,还要带李氏家人来,找人找东西是得费点儿功夫,就等着。哪知等了五天,文书没找着着,人也没见个影儿!” 童立一肚子火,他在福禄县干惯了的,福禄县衙的时间在祝缨看来已比在大理寺的时候宽松多了,架不住越是偏僻的地方越闲得慌。其时,许多衙门里甚至不是要求每个人每天都应卯的。福禄县以前还不如思城县,在前任汪县令的时候连县令都不在县里,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福禄县也是在祝缨到了之后才慢慢规矩起来的。她自己觉得宽松,在百姓、官吏眼里她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勤政爱民的极佳的官员了,官吏天天忙碌虽然也累,但是她给的钱粮多,干活也能赚些好口碑,也就渐渐地习惯了。 猛然间再与邻县打这等交道,童立就不适应了。往府里、州里递公文都没这么磨蹭的,思城县这是要上天! 童立越说越火,越说越委屈:“小人左等不着、左等不着,跑去问,他们说在往上请示了,让小人等。小人又等了三天,再去,说裘县令有事,叫接着等。小人也不敢出门,就在客栈里数蚊子……” 他本来还想着到思城县出公差,盘费又能报账,等回信儿的时候到思城县里逛一逛,看看有无新鲜东西买一点回来。后来事情没办妥,连逛街也没心情了,眼看着支领的盘费一天比一天少,虽不是自己的钱,看着也心慌。更不要提有心思买伴手礼回来了。 “直等到三天前,他们那里来了人招小人过去。小人以为人证物证都备妥了才花这么长时间,哪知裘县令说,‘事情我已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你们大人,李氏是思城县人,文书都是思城县的文档,不能就放出去了。看你辛苦,祝县令又有文书,我回一封公文同他说清楚吧。’就把小人给赶回来了!” “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的。这事儿哪有什么难的?他们就是不肯给这个面子,小人没面子不打紧,可恨他们连大人也不放在眼里。这起子贼皮,就是欠打!也不爱护百姓,也不为朝廷用心办事,真是可恨。” 祝缨问道:“你也没打听一下黄十二与李大的风评了?” 童立忙说:“小人打听过了,李大么,人都说他家犟,唉,妹子养下了儿子,他以后不就是黄家的舅爷了?他们偏不。黄、黄十二郎,呃……都说是个厉害人物。” “怎么个厉害法儿?” 童立咳嗽了两声,道:“就,那样的厉害,没人敢惹。” 祝缨轻笑一声:“知道了。你去账上把花销报了,给你三天假,好好歇歇。” “是。”童立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大人真是个好人,虽然严厉,但不无故迁怒。 祝缨道:“三天后你再跑趟思城县。” 童立的脸垮了下来:“啊?” 祝缨安静地看着他,童立背上一紧:“是。”他不敢再说什么,深深一揖,倒退着出去。脚后跟儿一碰门框赶紧转身跑了。 ………… 顾同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才上前试探地唤了一声:“老师?” 他心里对裘县令也有了点厌恶。之前见过一次裘县令的,看着是个还算正常的中年人,不像是那等书也读不全、道理也讲不通但是因为有祖荫或者是行贿又或是谁的门下、谁的裙带之类才得以做官的糊涂虫。 哪知一打交道就这样! 顾同将同学林八郎的姐夫的消息抛到了脑后,他只想一件事儿:“都这样干事儿,那朝廷还交给您广种宿麦的差使,可怎么办好?” 祝缨道:“这是两码事。” “那就是他故意的了?”顾同犹豫地猜测,“因为黄十二搬迁过来,觉得在您面前没了面子,所以故意刁难?” 祝缨道:“凡事,能互相推诿扯皮,就有它的道理。要是件斩钉截铁的事儿,谁也没得扯。诶?你不是转明法科了么?看不出来吗?这案子我手松一松,也能落到思城县手里。他手松一松,就是我的了。这才扯得起来。” 顾同道:“人都不在他那儿了,还争的什么?他在那儿这么些年也没见能办得了黄十二,为什么不索性移交给您?还不用他费力?哦!他收贿赂了!” 祝缨道:“别把人想那么简单。” “那是?” 祝缨道:“以后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儿,先别想,你只管干自己的事儿,照自己的意思来。办着办着,就能明白了。他干他的,咱们干咱们的。” “那现在?” 祝缨道:“谁问你你都说不知道,等思城县的信儿。” “是。可是裘县令真的行吗?他能干好宿麦的事儿?” 祝缨道:“他以前往朝廷缴的租税可没怎么耽误啊。稻米能种好,宿麦自然也能种好。反正也不用他亲自下田。” 在鲁刺史的手下,光听话不行、光能干也不行,裘县令起码得能完成得了鲁刺史下达的政令。就是之前的汪县令,成天躲府城里躲清闲,也是与本县的“士绅”达成了一种平衡,关丞也能看守好这一县。虽然有点“无为而治”,终归是维持住了。 顾同有点心急,暗道:这回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这事儿的关键是他老师,他现在还没本事从他老师身上看出端倪来。 出了县衙回家,家里人问起,他就说:“我也不知道。”家人也不甚在意,雨水渐渐多了起来,家里要趁下雨的季节再安排检查粮仓,及时修补房顶等处漏雨、渗水的情况,也就没再多问。 第三天,顾同还没睡醒,忽然觉得身上一痛,他从床上弹坐而起,只见他祖父顾翁提着一根拐杖在打他。杖首雕着一只鸟,顾翁终于满了七十岁,也得到了一支鸠杖,现在就拿这杖打孙子。 顾同要跳下床躲闪,不幸被单薄的夏被缠住了,顾翁的拐杖一点也不留情地打,顾同在床上连滚带爬的:“嗷!干嘛?!我又干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干呀!” “胡说!我都知道了,童立都回来了,说思城县那儿为难咱们这儿。回话的时候你就在场,你回家说你不知道!” 祝缨让顾同不要对外宣扬,她没嘱咐童立。童立受一番委屈,没跑到集市门口摆张桌子说书已经很克制了,他只是对同僚们破口大骂思城县之无礼。跟街坊邻居诉说思城县真是混蛋! 顾同白在这儿守口如瓶了。 顾同道:“那算什么进展?老师什么都没说呢。” “真的?” 顾同抚着被打痛的伤:“当然啦!” 顾翁将杖又重重地顿在地上,道:“对家里要讲实话!要是大人说,不许你说出来,你就直说,我们当然不会再问。你平白装不知道,眼里还有长辈吗?” 顾同坐回床上就差打滚了:“怎么就为个外人打我啊?他们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啊?姓黄的干咱们家什么事儿啊?” 顾翁道:“少给我装疯卖傻!你心里得有家!” 顾同道:“知道了知道了。” 顾翁这才放过他。 顾同心道:老师不可能忘了嘱咐童立吧?难道是童立? 他赶紧穿衣服去县衙跟祝缨汇报自己的新发现。一见面祝缨就问:“你脸上怎么了?” 顾同摸摸颧骨:“没事儿,不小心擦着了。老师,童立在外面说思城县这不好、那不好的,您知道么?” 祝缨道:“哦,就让他说这一回吧。” “咦?” 祝缨笑笑:“你不能指望着所有打交道的人都利利索索的,得会应付粘乎的。”指着手边的桌子让他坐下,帮着办一点文书的事情。 顾同在桌子后面办好,一边研墨一边问:“老师要我写什么?” “行文思城县。” 扯皮嘛,谁不会? 思城县说人证、物证不能交过来,还要让把案子移交过去。祝缨避开了前者,只让顾同起草个文书,写案子得归福禄县管。 顾同虽不明白,仍是开始拟搞,写完了交给祝缨看,祝缨将稿子又改了改,道:“说事就说事,不要扯旁的,只说这一件事。” 其实,她要不扯也是有个杀手锏的——我审我能对结果负责,你要说你对结果负责,那我就给你。 一般而言,有这一句话对方扯的力度就会大大地减弱。 但是她现在不肯用,只管教学生怎么拟公文。慢慢地让顾同跟裘县令在那儿扯皮,她自己着手准备着县里的诸般事务。 她在河岸边选址,命人打下地基建起一处院落,地基打得很实在,上面起的建筑却是一座竹楼。主楼有三层,梁柱用木,其余用竹,连同家具都用竹器。地基打好之后,建得就非常的快。两边拖出两座二层竹楼,附近又有一些竹屋。 造价比那种砖石土木的便宜不少,大家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要说享乐,高楼大厦的,应该用料结实、装饰华美不是?不享乐,这是要干嘛? 有这一件事,又冲淡了一些对黄十二郎的议论。有年纪的人对小辈说:“你们不记得了,官府干事就是这样的,咱们这儿以前也差不离,祝大人利落才是少见的。如今与思城县扯皮,慢慢看吧,甭想睡一觉就有结果。” 黄十二郎这事儿也确实容易扯皮,依照管辖的原则,裘县令说得也有道理。但是祝缨也不是没有道理——状纸是递到她手上的。顾同转了明法科,裘县令却不是这方面的出身,两个一来一回的扯。 这一回思城县的文书来得快了一点,仍是不肯松口,更加讨要案子。顾同从童立手中取过文书递给祝缨,道:“他们还是嘴硬吗?” 祝缨指着童立道:“你看他的脸就知道了。” 童立耷拉着脸:“大人,小人都没脸去报账了。” 祝缨道:“你已经骂过他们了,以后不要再骂。” “是。” 祝缨道:“歇两天你再去。” 童立长出了一口气:“是。” 祝缨又写了张条子,让账上再给童立等三人每人拨一匹布。可怜,来回来的跑,布鞋被脚趾都顶出大洞来了。 顾同文书都拟了两封了,事情还没个结果,时间也准准进了六月下旬。项乐回来了。 ………… 项乐离开一、两天没人发现,三、五天没人在意,时间一长便有人在背后嘀咕。项家因有他的话,也没有找,项母问女儿:“衙门里什么事儿,叫他当值这么久?衣服也不拿回家里来洗换?” 项安道:“衙门里的事儿,别问。”其实她也不知道,只是不想让母亲担心。 谁也不敢问到祝缨面上,项安便也同林家母女一样走了后衙的路子,她找杜大姐打听,杜大姐什么也不知道,却将这事儿告诉了花姐。花姐去问祝缨,祝缨道:“他的事儿不能叫人知道。” 花姐就不问了。 如今项乐终于回来了,他风尘仆仆,还有点青涩的脸上冒出胡渣,出门时好好的衣服也破了几个洞,上面打了几块刺眼的补丁。他驾一辆驴车,车后跟着几个衣衫破旧的男子,一行人进县城也没人在意。他将车停到了县衙的偏门,道:“到了。” 车帘撩起,一个老妇人道:“二郎,这就是县衙了吗?我家大郎和福姐……” “在里头了,你们等等,我叫他们通报一声。” 看门的听了动静也过来了,说:“哎,别在这儿停,有事儿去大门……咦?项二?” “是我,劳烦禀告大人,我带人来了。” 童立在思城县衙熬时间,项乐跑得鞋底都要磨穿了,他打听完了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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