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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诸府县的关系好,不是只凭她在王云鹤面前装好孩子的,京兆府及诸县需要大理寺复核、审批的卷宗,祝缨都是优先给他们安排。大理寺现在的效率是极高的,等闲也不故意扣下面的公文,但是,复核和复核也不一样。有的就是随笔一画,不准,什么原因都不写清楚,让下面来回折腾,就是通不过,进而影响下面官员的考核。 有的,比如京兆的公文,或者是落祝缨手上的文书,就都给细细的说明,让你改都知道怎么改。有些要几个人签的,她去找人签,比京兆府再重复递签又方便不少。 所以万年县令跟她熟了,也能说重话,也能让她看案子。 京兆这一天只有一个简单的复核,几个丞签了名,当天就给结了。 祝缨签完名,郑熹也回来了。说一句:“今日照旧。” 祝缨等人散去,就抱着一堆文书同自己的奏本又去找郑熹了。郑熹道:“你又什么事?” 祝缨道:“这是公事,您先看。”郑熹先看一些往来的文书,祝缨都给整理好了,他很快看完批完。然后是添炭补,郑熹道:“你从哪里变出来的钱?五鬼搬运?” 祝缨笑道:“哪有那个玩艺儿?这不,才查了一个硕鼠么?” 郑熹批了。 祝缨又拿了关于女丞女卒的预算,郑熹也批。批完了,严肃地说:“光录用了人还不够,要把这些人用好,不能出事。你这回闹得有点大,给我老实蹲着!今年之内你都不许生事!她们,也不能有事,有事,我唯你是问!” 祝缨这才拿出奏本,道:“您看看这个。” 郑熹看了,说:“倒还说得通。”又指点她要写得惶恐一点,要检讨,要写自己从中学习到了什么,以前是不知道的,现在知道治理国家之不易,要诚恳地拍皇帝的马屁。 祝缨一向是个好学生,当场就改了,郑熹满意地道:“递上去后,就老老实实把这群娘子军给我管好!” “是。” 第100章 主意 祝缨几样申请,郑熹都给批了,她开开心心出去办事了,琢磨着今天事情顺利,还能空出点时间看点书。她记得冷云好像又往大理寺偷放了几本小书,那她得去拿来看看! 郑熹则坐着沉思。 他在祝缨身上花的功夫不算少,结果也很令人满意,不过“一股王云鹤味儿”到底让他不太开心了。昨天他有点小生气,今天回来一看,人家跟没事儿人似的,该干嘛干嘛,郑熹生了一回闷气,决定晚一点跟祝缨好好聊一聊! 祝缨对此一无所知。 她先把事务分了下去,接着去偷了冷云的小书翻完,然后把自己书单上的书看了半本。下午的时候又想起来,郑熹上回让买刘松年的文集,又把刘松年的新文集给拿过来认真读了一读。 刘松年这本新文集里,有各种文体,有小文,有诗,也有一长篇述论。祝缨从他这本文集里又剔出一些自己没听过的、应该是典故的词句,都摘录了出来。再把他这文章的顺序研究了一下,一时没看出名堂。只能确认刘松年相当博学,还好述怀,怀古诗也写了不少。他还满世界的蹓跶,上一篇在江南,下一篇他又跑漠北去了,文字十分传神,寥寥数笔就把一片风光写得令人深临其境了。 祝缨神游其中,心道:什么时候也能够去看一看就好了。 她的轻松时光也就这么一点了,第二天开始,她就得筹划着怎么安排新来的女卒。由于女丞还没有就位,现在女卒她就得给安排好了。 一是要从这八个人里选两个头儿,好分成两班。牢里没女犯人的时候,夜班可以不排。一旦有女犯人,狱卒就得两班倒。安排一天一夜算一个班,遇到特殊情况的时候另算。当然,这样容易给还没有就位的女丞添一些麻烦——上司才到,下属们已经抱团了。 这就不是她要管的事了,让她们自己去磨吧。 再来是女卒们的待遇,她还得安排裁缝。女丞的服饰以内宫女官的样式为模板,这个是已经定下来的。女卒的号衣是没有定式的。祝缨得联系裁缝,先打样,这样才好让后来者能照着样子来做。她先拉花姐做模特,让裁缝给做个样衣出来。 今天是带花姐拿衣服去,如果合适,以后就是这个样子了。 有正当的理由,她就理直气壮地离开大理寺,接花姐见裁缝去了。 路上,花姐很高兴说:“我也能试穿一下号衣了!哎,对了,那付小娘子?” 祝缨道:“穿着外面的杂色衣服进去不像话,她们家里安排好了,还得学些礼仪,地方我也借好了,不跟礼部借,就在京兆府找个地方,顺便量体裁衣。” 无论她说什么,花姐都听得很捧场:“嗯嗯!” 到了裁缝的铺子,杜大姐陪花姐进去换衣服,不多会儿就换了出来。不怎么好看,贴体、适合活动,颜色也不鲜亮,但是花姐说:“好精神。”祝缨让她活动一下,行走坐卧都还不错。 祝缨道:“衣服上再镶点红边,半寸宽就好。”这一套她也要了,另报了一套尺寸让裁缝做。并且约定了,过几天裁缝要留出时间来,她要给被取中的女卒量体裁衣。 裁缝给她做这一身就不肯收钱了。至少八套衣服,大买卖了,买八送一。祝缨笑着付了钱:“这些钱还是有的。” 出了裁缝铺,花姐抱着衣服与祝缨一路说笑,回到家里,花姐回房去放衣服。杜大姐却出人意料地到了西厢。 祝缨道:“我这里没有什么要收拾的。” 杜大姐吞吞吐吐地道:“是、是娘子的事儿,她,她不好说。” “怎么?” 杜大姐也是犹豫再三,还是狠下心来说:“娘子好心,往那里送药。可近来听花街上有人说,娘子也是不妻不妾的,却又来盯着三郎的外室。” 祝缨吃惊了:“什么?我哪来的外室?哦,他们说小江?” 杜大姐道:“论理,我是仆人,不该说主人家的话。可已下定决心在家里做一辈子的,就还是说了。那边那位,已经做一副坤道的模样,她们都说她要修仙了。您有计较,早些弄清楚了。她们嘴贱,可也说得不差,女人都拖不起的,娘子现在住在这里,又说是姐姐,又……到底算什么呢?不妻不妾的!” 她鼓起这么多的勇气,才说了这一篇子话,说完了,害怕得心噗噗直跳,然后跑掉了! 祝缨喃喃地道:“跑什么?我又不会打你。” 花姐放好了衣服出来,看杜大姐跑回屋里,也到西厢来问:“杜大姐怎么了?” 祝缨没有回答,反问花姐:“大姐。你要不要考个狱丞?我教你怎么考!” “什么?!”花姐奇道,“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了?” “我还记得你说过,我做了官就如同你做了官一般。看别人做官,何如自己尝尝滋味?” 花姐眼睛一亮,旋即又安静了下来,祝缨也不催她,也安静地坐着,等她开口。 花姐想了一阵才慢慢摇头,说:“且不说我考不考得上,我不要你为我开方便之门。瓜田李下,有人会说你。只说眼前正经的,我一旦做了狱丞,就是一直在大理寺了。你是要高飞的,日后你升走了或是外放了,我们岂不是要分开?” “不必管我。我做官的时候也没有管你不是?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外放?我就算在京城去了别的衙门,也还在皇城之内的。” 花姐摇摇头,她还是不愿意分离,升官的事儿,哪是她们能做得了主的呢?得看上头的意思。她就宁愿这个样子,祝缨到哪里,她就到哪里行医。如果有一天要离开,也是她自己想要离开了。现在,她觉得祝缨的家里还是需要她的。 祝缨的事就是她的事,祝缨的仕途一片光明,但是毕竟还是从六品,以后必然有许多难题,她不想就这么离开。 “谁说行医,就不是一件大事呢?”花姐说,“行医是我想的。狱丞不是非我不可,给那些更需要这个官职的人吧!狱卒考核的时候,被黜落的人哭得那么的惨,她们除此之外难有生路。我在你这里,就已经有生路了。多救一个人,也是好的。且我行医,如今也过得很好很好。” 祝缨定定地看着她,花姐也毫不退让,她说:“我也不是什么菩萨心肠滥好人,自己好不下去还要救别人的,我正是活得下去,我现在做的事,也是件正经事。你要觉得我应该有自己的事,就该让我自己去选。不是什么都替我安排,你在大理寺,我就考狱丞,你要去了太常呢?再给太常安个女官?恐怕不能吧?纵能,我再考过去?哪有这样的事情?” 祝缨忙道歉:“我错了。不该替你决定事情,你本来就是个有主意的人。” 花姐道:“好吧,你这句话说对了。各人有各人的路,咱们是走在一起的,可也不能叫你背着我赶路不是?对别人也是这样的。我既不叫你背,也会看着你,不会叫别人赖上你。” 祝缨笑了:“好吧。哎哟,你别板着脸,你这样子,倒好像这是一件什么大事似的。我怎么会被人赖上?只有我占别人的便宜,谁也不能占了我的便宜。” 花姐道:“你总是这样,自己挑最重的担子,还要说,很轻。” 祝缨茫然了:“什么担子?不是……你是说我现在?我还挺开心的。” 花姐笑了:“好吧,我现在这样也挺开心的,那咱们一起开心,好不好?” 祝缨道:“咱们本来就一起开心的。对了,你去后街那边送药,她们说了不好听的了?” 花姐一时没想到是杜大姐说的,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我说你怎么突然叫我考狱丞了呢?净瞎想!她们说两句又怎么的?你没误会,我也没心事,不就得了?只是那位小娘子……唉……” 祝缨道:“行了,既然咱俩把话说开了,就不管别人了。” “不管了?” “管什么?怎么管?不碍咱们的事儿就不用管。” 花姐道:“遇到了搭把手,没遇到也不招惹,好吗?” 祝缨道:“好!” ……—— 花姐不愿意备考,祝缨也就不再强求,她也正有事情要做——女卒们来报到了。 祝缨自己定的规矩,大理寺诸官吏不得单独与女卒们接触。她自己也必须做个表率,事到临头只好再拉上一个鲍评事、一个胡琏,三个一同办事。先把她们带到了跟京兆府借的房子里,裁缝叫上,裁衣服。然后是讲解皇城的规则,让她们都背下来。 再是礼仪。 礼仪果然是最麻烦的,因为她们是女人,而祝缨等人知道的都是男子的礼仪,并且皇城当差的,从来没有妇人。宫城里的宫女,那不算皇城的人。 胡琏道:“这可怎么办?” 祝缨道:“什么怎么办?照咱们的来!什么男女之礼?咱们讲内外之礼!她们出来做事,就是在外,同咱们一样了。” 胡琏道:“那这个好办!反正狱卒也见不着什么大人物,等闲不会有人挑理!” 狱卒需要学的礼仪也很简单,走路、从哪里走,要怎么避让什么样的人——只要是个官她们都避让。大礼是什么样的,万一有机会晋见又是什么样的,都不多。因为需要她们出现的场合也不多。 没两天就学好了,她们的牌子也下来了,衣服也裁好了。 在正式进入皇城之前,祝缨给她们讲了她们之后的待遇: 有衣料,当然,先发一身秋季的衣服,然后是可以领今年最后三个月的俸禄。俸禄分粮和钱两样,不多,但是与男卒等同。到了冬季还有衣料发下来,她们必须裁新冬衣,这关系到大理寺的体面。大理寺再有些额外的补贴,各大年节都有一些,马上十月入冬,就是领一补新增的炭补。 再有,大理寺里固定有一顿午饭,伙食很好。如果有值夜,则一天一夜三顿饭都有了。 最后,祝缨说:“还有一些零星的,进了大理寺就都知道了。” 除了吴氏这样家里在大理寺当差的“世家”,其他人都很振奋! 付小娘子算了算:只在庵里赁一间房娘儿俩住,一年也就两贯钱!还能有余钱!禄米够娘俩吃还有剩呢!可以带小郎出门吃些肉补身子了!还能换副贵些的药!还有布!小郎两年没裁新衣了,可怜他才三岁。 又一想,不对,还有柴炭,冬天可以暖和了。还有旁的补贴,连米和钱都能省更多。一时之间,她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另一位车小娘子则是公开的笑出声来与她的朋友甘小娘子抱在一起:“这下可好了!” 甘小娘子也说:“这下我可以放心你了!” 又有一个好像时刻在准备窜出去的周小娘子,她是第三个未婚的小娘子,也是有着明确名字的人,叫周娓,她一脸的跃跃欲试。 另还有跑步第一的妇人徐大娘,与付小娘子的神情也差不多。此外又有一个寡妇赵五娘,最后一个是屠户的娘子霍二娘。 人人都高兴,她们中的大部分人对大理寺的待遇并不知道得很明白,照着她们知道的京兆诸府县的待遇预期的,之前听到大理寺的规矩,也是硬着头皮撑着的。她们各有各的难处,必须得抓住这一次的机会。难一点就难一点,总比没希望强。 听到大理寺的待遇之后,真是意外之喜。 胡琏与鲍评事两个人见她们这样高兴,也对大理寺生出许多的自豪感。胡琏清清嗓子,道:“既然如此,就都回去吧!明日不可迟到!” 鲍评事左看右看,自己官最小,只好由自己唱个黑脸,说:“且慢高兴!能在大理寺做下去,这些才是你们的!若犯了规矩,被赶了出去,这些也就与你们没干系了!选拔的时候你们也见着了,多少人盼着呢!可都要打起精神来呀!” 八个女卒一齐答道:“是!” 祝缨道:“好了,都回去吧。”她也与胡、鲍二人回了大理寺,最后巡视一下女监的环境。女监里也有牢头们的住处,两间房,一间是给狱丞的、一间是给狱卒的。狱丞有自己的单床,狱卒就只有通铺。占据了整个牢房最靠外的地方,这里也是通风比较好的。 胡琏道:“是该看看,别有老鼠。吓着人。”说完又想起来,祝缨这个缺德鬼,往小黑屋里放老鼠来着,怕老鼠的人得分都不高…… 胡琏无语,片刻,道:“你居然还挺有道理的。” 祝缨道:“那是,我怎么会没有道理呢?” 三人一笑,让小陶把门给锁了。 这一天祝缨回到家里,就问花姐:“又去慈惠庵了?” 花姐道:“嗯!我想看看付小娘子,她明天就去大理寺了呢。”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的多着呢!”花姐微有得意,“你猜,我都听到什么了?” “我不猜,你说。” “你手里有她们的名帖、保书,可也只有纸上那几行字,可不知道她们个个都是有故事的人。我都从付小娘子那里打听到啦,没想到吧?” 祝缨笑道:“小心她拿你当坐探!她孤身在此,一定是很谨慎的。” “她与尼师说话,我听到的呢。只是有些奇怪,她怎么知道那么多?” 祝缨想:我给她们每人二百钱呢!还让她们可以先聚一聚,你猜她怎么知道那么多的? 花姐本也有心为祝缨探听点情况,不等祝缨再问就说了:“付小娘子你是知道的。其实这些人里,好命的并不多,都是生活艰难才要出来抛头露面讨生活的。” “也就是甘小娘子,她有家人关爱,一是陪车小娘子,二是自己觉得不弱于人,就过来试一试的。小陶家的吴姐姐你知道的,人家婆家娘家都是干这个的。旁人就不一样了,好些是家里有难的。 车小娘子的爹娘都过世了。她家人没了,自己一个人撑不起整个武馆,不是她武艺不够或者不肯教,而是没几个人肯跟她学。她又不能赔钱教徒弟,只能另谋他路。她有师兄弟,人家帮着葬了师父之后就没那么多情份再听师妹的吩咐了。要么,她跟某个师兄弟成亲,要么关门,要么她有个婆家,师兄弟们倒也能充当娘家人撑撑场面。她爹生前都认识些什么人呢?也都不是可靠托付的人。” 祝缨心道:车猛确实……他认识的人讲的义气里,包括娶他的女儿或者给他女儿找个婆家,但绝不包括给车小娘子打下手。 她说:“现在她有差使,可以把她爹留给她的房子好好修葺一下了。” “你怎么知道的?” 祝缨道:“别人我不知道,她家武馆我逛街的时候看过,已经破败了。房子几处坏了,又要被压价,所以才没有卖出去。想租,人家也不租个漏顶的房子!现在好了!修房子,把闲的几间租出去,又是一笔收入,她可以安心过活了。” 花姐道:“原来你想买她的房子吗?她家那里地方不算好,离皇城又远,不适合你呢。” 祝缨含糊过了,问道:“还有人呢?” “徐大娘已然成婚,也有丈夫,不幸丈夫卧病在床,她一个人在外面挣钱,一家子连婆婆带儿子、女儿五口人,全靠她养活。苦不堪言。一路哭着一路跑,抹着眼泪跑了个第一的就是她。” 祝缨道:“我记得她。”徐大娘与当年的祝缨一样,看着尸体连眼睛都不带眨的。穷人是不怕鬼的,徐大娘看来是真的穷。 花姐道:“好在一家人都听她的话,不像有些人家,丈夫和婆婆明明靠媳妇养着,还要拿腔作势刻薄媳妇。” “唔,这倒是。” “那个周小娘子,她家是她爹那一辈儿放良出来的,放良的奴婢,见到了旧主也还是执僮仆之礼,她志气高。” 祝缨心道:那我可要留意一下她了。 “赵五娘也是寡妇,为了不想再嫁,见有机会就来了。还有一个霍二娘,是屠户家的娘子,以前是帮丈夫的忙,现在小叔子也长大了能帮手了,儿子也有七、八岁了,能打下手了,她就出来了。” 霍二娘今年三十岁,体格看着倒真有点魁梧的样子。 祝缨道:“甘、车二位,话还挺多的。” 花姐笑道:“这不挺好?” 祝缨心道:这八个人能选出来,至少是有些天赋的,至于心地还真是不好说呢。好在我也不是要选个圣人,只要她们能吃苦、肯干事就行。 ……—— 祝缨把这几个人的底都摸得差不多了,次日在皇城外面与她们约了碰面时就更从容了。 八个女卒都穿着正式的衣服,一个个精神很足,虽然有路过的人指指点点,她们也都不在乎。 祝缨道:“跟我进去吧。排好队,不许挤作一团,不许当皇城是集市由着你们逛。来。” 她像只鸭妈妈领着一群小鸭子,一队人到了门口,祝缨先跟李校尉勘验身份。李校尉挤眉弄眼,挤到一半就吃了一惊,忙把眼睛瞪大又看了一下,将祝缨拉到一边问:“这是你选的?选一群夜叉啊?!!你真想当阎王呐?” 因为不是选美,所以如霍二娘是魁梧、车小娘子是微黑、徐大娘是面黄,甘小娘子跟车小娘子是好友,性情相投,也是个皮猴儿。付小娘子虽然是丈夫要卖的人,是为了生育,而不是为了美色,她是长着一张很贤良而好生养的脸,柔顺有,漂亮就不必了。其他人也都差不多,相较之下,周娓只是因为白皙,就显得是最漂亮的一个了。然而也是姿色平平。 祝缨道:“看大牢的,你想要什么样的啊?” 李校尉极端的服气,一挑拇指:“小祝,你是这个。” 祝缨教她们怎么勘验身份,又让她们不许携带违禁之物:“禁军是男子,不搜你们是体面。一旦有违禁之物,后果不用我讲。你们轮流,每日一人做搜检官。日后有狱丞里,由狱丞轮流搜检。” 李校尉摆手道:“别这么吓人么。” 进了门,不见有人与祝缨打招呼,杨六郎甚至凑了上来,说:“要不,咱们求个内官?”他姑父就是个大宦官,这个倒是可以的。 祝缨道:“行啊!大理寺行文也可。我回去就找郑大人。里头那里?” 杨六郎一拍胸脯:“我回去求啊!” 祝缨心说,你是真的天真啊!不过大理寺能与内官搭上线,也是不错的呢。只要有个引子,我就能叫他混成熟人! 祝缨将这一队娘子军带到大理寺时,郑熹上朝还没下来,她就叫来胡琏:“来吧,还是咱们俩带她们逛逛。” 把大理寺的布局都说了,又说了些“邻居”,再带到大狱里。祝缨指着男监说:“那边是男监,你们以后是女监,这里两道门,你们各走各的!除非特殊情况,互相不得越界!” 带她们与男监互相打个照面,又带她们去看了值房:“凡值夜班,外面那道门上锁,钥匙拿在你们手里。每班必须至少两人。现在且不用值夜,铺盖不用你们自备,大理寺自有铺盖放在值房。该知道的就是这些,旁的地方,不许闲逛!听明白了吗?” 她给这些女卒先划定了活动的范围,因为她们才进来,就好像给鸡窝里放进了一只鸭子,结果怎么样还不知道,祝缨只能自己慢慢盯着。 “是!” 祝缨道:“好了,大人们该下朝了,去拜见一下上官。然后领你们的用具,就回来安置吧。” “是!” 重回大理寺正堂,郑熹等三人回来了,看到了女卒也当没看到,他们先分派今日的工作,也还是一个:“照旧。”然后才是祝缨带着女卒们去见郑熹三人。 也不是什么美人,冷云打了个哈欠,裴清倒是面色如常。郑熹一如对新进的男吏一样,说着:“既入大理寺就要守大理寺的规矩。你们勤勉,大理寺也不会亏待你们。有事,照三郎的规矩来。” 祝缨道:“我带她们支领东西。大人,您说的,照我的规矩来,以后您三位要召见她们,也得照着规矩来。不可单独相处,说话得开门,至少要开窗。” 郑熹笑骂:“就你规矩多!还不去?” 冷云笑道:“坏喽,儿子要管老子喽!”他在大理寺被祝缨照顾得舒舒服服,说话也就特别的胡言乱语。祝缨看了他一眼,他摸了摸鼻子,别过头去吹口哨。 裴清道:“咳咳,尔等虽是女子,但已领了官差,就与外间女子不同了,要珍惜。” 冷云道:“是啊,大理寺可费了不少功夫呢。” 吴氏也没跟这么个有实权的官儿说过话,本也是怯的,但是想:我就是这些人里最见过世面的。 她的胆子不由自主地就大了起来,说:“是!小的们一定竭力报效!” 冷云听她说得怪怪的,摆摆手:“去吧!” 祝缨看看郑熹,郑熹点点头。 祝缨带着女卒们去领东西,胡琏抄着手,说:“哎哟,我上回带人来认路还是上回。” “哪回?” “忘了!” 两人胡扯着,祝缨带她们去库房,看库的见到她就上来行礼:“小祝大人!” “来,领东西!” 那人将这些女卒一打量,也露出与李校尉一样的神情来,很正经地说:“每人一套铺盖、两只盆、一条手巾、一把梳子、一个盆架、一张凳子!共四个柜子,照小祝大人吩咐,每个柜子都隔成对开的两扇,各上锁,这里,八把锁、每人两把钥匙,各人的东西放各人柜子里。十根针、一盒线。” 女人们叽喳了几句,听一声咳嗽就止住了。各自领了自己的东西,祝缨道:“回去或钉个布条,或写个名字,别使岔了。大件家具一会儿来抬,拿把细碎的领了。” 女人们都笑道:“是!” 然后是领牌子:“拿着这个,领禄米、领钱——这些是朝廷发的。” “哎!” “肃静!” 祝缨道:“排好队,一人一样地领!” 女卒们又列好队,碎步急趋地领着东西。她们不用人教,领钱粮的牌子随身收好,拿盒把东西一总装了。再把铺盖打卷背身上,都是干活的行家。甘、车二人手脚慢点儿,付小娘子和徐大娘就帮她们把铺盖捆好。 祝缨道:“好了,今天先安排这些,明天自己过来,把炭补给领了。” 那边看库房的拿个账本出来:“来,给我签名画押,自己核对了数目,不要有差……” 胡琏开始还看得有趣,现在已经在模仿着打蚊子的样子了。祝缨看她们领完了,道:“好了,再把她们带回女监就算完事儿了。” 结果,带回女监也不完,祝缨没让她们收拾东西,而是说:“走吧,会食的时间到了。” …………—— 会食,大家一块儿吃饭。不过有些重地是离不开人的,比较大牢。女监则是因为现在没犯人,所以可以锁了门一起去吃。等到有犯人的时候,就只好送饭在这里吃了。 官与吏吃饭也不在一个地方,就像小官跟大官吃的也不一样。祝缨也不伺候着郑熹他们吃饭,她跟同僚一起吃。因为添了女卒,她提前给她们划了一张桌子,桌子孤零零的,与男吏的桌子隔了一丈远。上面的食物倒是与男吏的一样。 祝缨这天是先检查了一下吃食,才回去自己那里吃饭。 胡琏就开她玩笑:“冷少卿说,郑大人拿你当儿子养,我看你拿她们当闺女养。你好歹年轻,长得还嫩。她们好些比你大,有的都能当你娘了,你还这么看顾着。” “我招来的人。” 祝缨吃饭快,快吃饱的时候听到那边有点嚣闹,捏了个馒头蹓跶了过去。起因是女卒们挨到了第一次不能说是挤兑的闲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份饭,不过大理寺有祝缨,她有个规定:只要想吃,就吃饱,菜不添,主食管够。主食的差额大理寺补贴。官员一般不用怎么添饭,这一项主要是惠及小吏。 女卒这边桌上要添饭,不远处有人看到了,就惊讶地说:“女人也能吃这么多?肚皮不能这么大吧?” 他们本是“窃窃私语”,不幸被女卒们听到了,女卒们就不高兴了,周娓忍不住,说:“看好你自己的碗吧!你们添得,我们就添不得了?!都是大理寺当差的,谁比谁高贵呢?” 有人还嘴,还不是压倒性的令他心服口服,嘴欠的就来了兴致。还有些缺德鬼一边围观,看吵架下饭。也有些老成的劝架,但也没有卖力阻拦。 场面顿时热闹了起来。 祝缨踱过来的时候,正巧又出了一件事。 徐大娘家里人口多,吃不上这么好的主食,也不能常吃饱。她拿了块布想包一点馒头回去。本来是悄悄的,跟自己桌上的人一说就得,哪知那边一吵,许多人看了过来。又被人说了:“不能往家拿的!”徐大娘脸涨得通红,付小娘子其实也想,但是手慢了一点,忙说:“我们在这里吃少一点,省一点带回去。” “那也不好吧?” 吴氏是父亲、丈夫都在这里的,忙对同僚说:“大理寺确实是这样的,都放下吧。钱粮还不够吃的么?何苦来?叫人说嘴。他们的嘴,也不饶人的。”又跟那边的人说,“都是在这里当差呢!各位伯叔、兄弟,各吃各的吧!一样的当差,就能一样的吃饭。” 大部分人给她的面子,还有人刚才没能占上风教训得新来的女人低头听话就心里不痛快,非要说:“那要跟小祝大人说道说道,伙食的钱是有份例的!” 霍二娘道:“是呢!大家的份例是一样的数目!女人肚皮不该这么大,那就吃不了你们那么多的钱,你们装肚子里带回家,我们装袋子里带回家有什么不对?” “饭量小的,就不该有那么多的分利!” 祝缨吞下馒头,心说:有趣。 那边车小娘子则站了起来,要给霍二娘助威:“咱们比一比饭量!我要能吃得,我们这些人都按你们一样的分利来!” 吴氏的父亲看闹得实在不像话,又想护一下女儿,站了出来,说:“各位,听我一句!都是同僚!不见有这么跟妇道人家较真的!不像是咱们大理寺出来的人……” 吴氏却没顾得上为自己的父亲骄傲,忙拉了车小娘子坐下。车小娘子问道:“干嘛?” “你来事儿了?!” 车小娘子忙扭身看,新号衣后面洇了一片红色,她顿时手足无措了,这比让她当场耍个把式取笑还叫她为难。 甘小娘子忙站到她身后,说:“快,别理他们,咱们坐下,等会儿趁他们不留意,或者咱们留到最后,悄悄回去!” 场面十分尴尬。 祝缨踱了出来,说:“哦。” 吏们不敢说话了,老吴也拱手:“小祝大人。” “吃得挺开心呐?啊?我跟各部打了半月嘴仗,是为了找人来给你们解闷了?吃饱了撑的?那以后就都甭吃了,我把你们的会食都裁了。” 吏们大气不敢喘:“不不不,不敢。”也有笑着脸讨饶的:“您老慈悲,我们不敢了!好歹赏口吃的吧。” 祝缨又看车小娘子,说:“比饭量?我招的是饭桶?” 车小娘子虽然刚强,今天的情况却十分特殊,她差点要哭了。祝缨看了看她的身后,道:“是我疏忽了。以后啊,你们就在这儿吃,甭带走,照男子八成的饭量算。” 老黄挤了上来道:“小祝大人……” 祝缨道:“每月裁她们一百文的伙食。” 小吏们挤眉弄眼,祝缨不动声色,继续说:“这一百文折算发给她们。也好买些女人家要用的东西,草纸啊、月经带啊之类的。行了,都吃饭吧。你,姓车是吧?收拾收拾,今天给你假,回家收拾。各人也都留意,今天回家,换些替换的衣裳。” 她又手指点点这些吏:“给我丢人!还是不饿!下个月的补贴都扣了!” 后面一片哭爹喊娘,老黄也说:“这么些人都没说呢,就那几个淘气的。” 祝缨道:“那就都看着呀?挺热闹的啊!大理寺要一团和气,男人和气,来了女人也得一样的和气。我从没拿过你们任何一人出气,你们也不能拿人取笑。都记住了。好了,都接着吃饭吧。”然后顺口说:“女卒分两班,各一个头儿,就霍二娘和小吴吧。” 吩咐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寻思着还能赶上喝口热汤。 老黄看她走远了,才说:“真当小祝大人好脾性呢?!!!他老人家抄了多少家?给你们惯的!来拆他的台了!” 也有人埋怨嘴欠的:“小祝大人招的人来,看着也不像是拿来取乐的,是正经做事的,你们就取笑。害我们一同吃瓜落。” 那边周娓还要说话,被付小娘子拉住了:“他们生事,是他们受罚。现在你出去,是你生事了,就该咱们挨罚了。明天还要领炭补,你不要了?规矩摆在那里了!别头一天就吃了亏。” 徐大娘脸红了,说:“都怪我。” 霍二娘道:“跟你没关系,是那群鬼讨厌!” 赵五娘也说:“不怪你。这群鬼,看着人模狗样的,肚肠未必就好了。”她是寡妇,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有几个真的好心人,也要被一群闲汉编排些荤话出来。 车小娘子低声对甘小娘子和吴氏道谢,吴氏道:“他们平常也不这样,就只有几个嘴欠的。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好意思狠说。日后熟了就好了。现在咱们是生人呢,新来的,总要受两句话。” 几人低声说了,那边男人也消停了,嗡嗡地议论怎么去讨饶,好把下月补贴讨回来。都吃完了饭,车小娘子在身后围了一件甘小娘子解下的衣服,跑回了家去换衣裳、洗号衣。 …………—— 车小娘子忙活完了,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再起来了。心想:晚饭就不做了,要么不吃,要么就买一点。反正现在有钱了! 房子还有些残破,但是心情却与之前不一样了。 她想走正道了,不想半夜起来给群架斗殴的货烧水洗伤口。更不想被这些玩艺儿揩油!他娘的,老娘身上又没有油水! 她是真心的感激祝缨:小祝大人是个好人。 第二天,车小娘子又精神抖擞地去皇城了!虽然昨天尴尬,但是她需要这份差使。 到了女监,人也到得差不多了。 大家铺好了铺盖,因她来得最晚,就被排到了最边上,她也不生气。把自己的东西归置一下,问道:“咱们干什么?” 吴氏笑道:“现在什么也不用干,就洒扫一下,检查有无损坏之物报上去。等有犯人来了,再轮到咱们干活呢。” 她们又骂起昨天嘴贱的男吏,齐说“小祝大人是个好人,跟别的男人都不一样”。 赵五娘又说周娓:“你的脾气也该压一压了,别给小祝大人惹麻烦。” 周娓冷哼了一声。 徐大娘道:“去领炭补吧!” 又结伴去领了炭补。因为昨天的事儿,今天也没人为难她们,也没多少人与她们搭话。 领了炭补回来,吴氏道:“咱们如今没事,可也别闲着,说咱们吃白饭了。来,还是学些字,识些律条吧。” 周娓问道:“你拿的什么?” 吴氏笑道:“是这大理寺狱的章程,我找人抄了的。来吧。不能事事都等小祝大人安排。” 大家都说:“正是。这才是办差的正理呢!” ……—— 祝缨把女监安顿完之后就没再管她们,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京兆府要借她襄助选拔女卒事。 郑熹不动声色,对祝缨道:“既然是他叫你去,你就去。” 祝缨道:“什么是‘叫’呀?” 郑熹道:“还不快去?办完了回来我有话说。” 祝缨道:“还差不多十天呢!咱们自己的事儿不干啦?” “你想有什么事儿?” 祝缨道:“您瞧,炭补发完了,咱们自己的炭也得预备了。再有,各地的公文也呈了,是开刀问斩的时候了。得先准备好了,别临行刑再出纰漏。还有,狱丞报名的时间截止了,该准备考试了。我哪有那个时间呢?” 郑熹道:“京兆都行文了,去还是要去的,你抽个两天,看一看吧。还要借他们的地方考狱丞呢!” “呵,已经说我是阎王了,我再去?我才不挨骂呢。” “哪来那么多废话?” 祝缨终于去了一回京兆府,这一回她列席旁观,看王云鹤选人。 也有当日被她淘汰的人真的来拿号牌的,也有后知后觉来报名的。大家觉得,王云鹤是个青天,肯定比大理寺的小阎王好。 果不其然,王云鹤没拉大家去看尸体,真是个好人! 王云鹤选了十人,因为京兆府时常抓着轻犯的妇人,又或者是女性嫌犯,女犯的数量反而比大理寺为多。至于狱丞,他当时也顺便申请了,决定就蹭着大理寺招考的便宜。如果大理寺选剩的没有合他意的,他也可以从狱卒里提拔一、二做事周到严谨的女卒升做女丞。 王云鹤是个敞亮人,这边考女卒,那边就要跟祝缨把蹭考试的事儿给定下来。 祝缨道:“您说真的?” 王云鹤道:“这是自然!” 祝缨道:“怎么能叫您用我挑剩下的呢?可我要不取最好的,又没法儿交待……” 王云鹤道:“啰嗦。” 祝缨道:“那不一样,咱们这是头回做,是会成为以后的‘例’的。您选女卒,不是也得叫她们重新过一遍才取的么?也不是就取了我那儿第九名以后的。您要不再试一次,日期定得近一点?” 王云鹤点头道:“不错。唔,可惜人少,难成定例,否则也如科考一般一级一级考上来就好了。” 祝缨由着他念叨,想着该与阴郎中碰面,商量一下把考题定下来,再行文催一下礼部派人一同监场。女丞,也该尽早定下来才好! 第101章 多事 祝缨与阴郎中以及礼部的一位董郎中凑到了一起,因为是她上的书,又是为大理寺选人,所以另外二人就到了大理寺来与祝缨共商。 一到大理寺,两人就被两个小吏殷勤地引到了一处净室,里面十分整洁,还有熏香。祝缨迎上来与他们见过礼,请他们坐下。这座儿也是十分舒服的,有软和的垫子。天气已经很不暖和了,这就非常的贴心。茶是好茶,还是热的,也不喝空茶,还有精致的点心。 祝缨知道,官员选拔与吏是不同的,尤其得给吏部的面子,不然以后吏部有的是办法卡脖子。 她就先让这二位发挥,说自己:“年齿尚稚。” 阴郎中之前小有意见,现在见她谦逊,那点不快也就消了一点。董郎中是被硬拉了来的,他们尚书对选女官这事儿本来就有点意见,他也就立意不去迎合卖力,只做一个“不得不失”即可。 然而架不住祝缨个神棍会吹捧,神棍家的本事,财主家的肥儿子,你得说他“魁梧有男子气”,商人家的猴子女儿,你得说她“机敏,必然是理家的一把好手”。 这二位,她就说自己学问不精:“才上考场没几年,哪有本事出正经的题目呢?”一切都拜托这两位。 二人渐渐也就放松了起来,郎、董慢慢互相扯着皮,祝缨就在中间煽风点火,谁说的她都说:“是有道理呢!还有呢?你们叫我断你们的是非,断案我这两年经了一些还懂一点儿,学问上的事儿,还差呢。你们不多说一点,教教我,我怎么懂得哪句话有什么深意呢?” 阴、董二人本是想全照着选“士”的标准,再降一点要求,就完事的。九品也算官了,书法、一点经史、一点律条,这样就可以了。硬是被祝缨从中间捣鬼,使内容从很寻常的士子题目,略往实务上偏了偏。 她还要再努力争取一点“实务”。 祝缨说:“二位说的都对,卷子的事儿我就不参与了,都听您二位的。只有一件,尸体不用她们看,起码得不怕黑吧?牢里哎!还有,不抬重物,但得能跑能跳吧?她能自己个儿从宫门口走到大理寺吧?万一有个大庆,她得能坚持站一整天吧?选错了人,出了丑,我也难堪。” 有两部的参与,她没有办法一切都照自己的想法来,甚至最后选中的那个人,阴郎中的意见都得占一半儿,她只能设法砌门槛。 阴郎中与她略熟,于是说了一句:“三郎,你这是立志要做个小阎王了?竟不怜香惜玉!” 祝缨道:“我是粗人,只要能给我扛活的。活儿干好了,万事好商量,干不好都滚蛋!不过日后她们的去留归你们吏部,所以我从现在就得看好了,取中的人得能干活。” 阴郎中心道:我就给你选个娇小姐! 他心中也知这是不可能,真的娇小姐,谁来当牢头呢? 董郎中道:“也不可有辱斯文。” 祝缨笑道:“我的意思是说,到时候把从门口到考堂的路加长,让她们多转几个圈儿,先走半个时辰再说。再安排一场,不拘什么试,让她们多站一会儿。昏倒的,给一贯钱,回家休息。” 阴郎中心道:你粘上个尾巴就是个猴儿了! 竟也同意了。 董郎中无可不可,也说:“也好。” 祝缨道:“那就定下来了?卷子的事儿,还请二位多多操心。我这就去找京兆借个场地。拿上来吧。” 就有两个小吏捧着两个托盘上了,每份上面都放着文房四宝,看着是京中上好的文具铺子里买的好货。虽然不是顶贵,也是他们要犹豫一阵儿才会狠心买的。旁边又有一只匣子,并不打开,看样式也是城中香铺所出,估计价值也是差不多的。 两人都说:“这是做什么?”也都笑得诚实了一些。 祝缨道:“二位虽是受命而来,终是帮大理寺的忙,也是为我圆了场面。多谢多谢,拜托拜托。二位前辈也不是缺这个的人,到底是大理寺一点心意,不能叫人说,大理寺最会自己生事叫别人空忙。” 她知道,这二位、尤其是吏部这位,还真不怎么缺这两样,买也买得起。但是送不送那是不一样的。多少得有点表示,才能叫人少说两句歪话,“日后再有事”的时候,她也才好再兴风作浪有人配合。 她心里掐得准,如果是与别的衙门互有的公文、事务往来,那就是互相行方便,这样就能结下一些人情。而由己方额外生出来的事,就得对当事人有点额外的表示。 阴、董二人对望一眼,不能说折服,倒也高看她一眼。阴郎中更是不再多计较“没有邀请第三次”这样的“细节”了,计较深了就没意思了不是? 他说:“考场的事就劳烦三郎啦。早早定下来,收了她们的投书,也要核实身份,安排考试。虽说要咱们年前定下来,据我看,十月里就能定下人选最好。还要学礼仪呢。” 祝缨道:“好,听您的。董兄还有什么安排没有?” 董郎中摇头道:“礼仪一定要紧!来历一定清白!钟尚书本就不喜欢生事,他又看重这个。” 祝缨道:“好。” 将二人送走,她就去京兆府要借考堂了。 ………… 京兆府还挺忙的,王云鹤却仍然见了祝缨,问她:“今天有什么事呀?” 祝缨也乖巧地说:“又来借地方啦!” 王云鹤笑道:“地方是有的,不过你还得干些事来抵。” 祝缨笑道:“是要扫地还是烧火?” 王云鹤伸出一根指头:“从头到尾,我要看一看的。” “这是说好了的。” 王云鹤又伸出第二根指头:“他们也要选女卒,央我向你说一句,你也帮他们掌一掌眼吧。”万年等诸县的选拔又在京兆府之后,马上就要开始了。 祝缨道:“那我给他们看看步骤吧。” 王云鹤道:“就这么定了,他们那儿事一了,就把这边考场收拾出来。正好,京兆的女卒也堪用的,先用来监场跑腿。” 祝缨就又被万年、长安等县请去帮忙把关——核对一下流程。 她把号脉这一步挪到了后面,整个流程经京兆府再走一遍已趋完善,祝缨就要回大理寺接着忙了。一是核对报名女丞的情况,二是大理寺的事务,公务日清之外还有杂务。 报考者的情况她与阴、董二人共商,三人一同签字。也只能看些字面上的,某地人氏、年龄、籍贯、父祖三代。人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也不好打听,只能就纸上的看着没毛病就签字。与阴郎中设想的不同,还真的几个“娇小姐”来报考的,其中一个父亲甚至是正六品——可惜已经死了。 核完了,张个榜,公布通过考核的人员的姓名。只此一项,就让其中三个人退了——名单往墙上挂着叫人指指点点? 日期定在了十月十六到十月十八日,考三天。由于最终竟有一百来人考试,祝缨不得不与王云鹤再次协调,得临时加考场,又得再一批调纸笔备用。 王云鹤都诧异了:“怎么女丞也有这么多人应考么?” 祝缨道:“兴许是因为考中就做官?” 王云鹤道:“无论如何不可掉以轻心!我来盯一盯这件事,你那里也要仔细。” “是。” 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些人家打的是“考个官,好嫁人”的主意,“哪怕考中了却不去做这个牢头呢?”这又是后话了。因为此前是没有这样的“女性官员”的,所以无论阅历丰富如王云鹤,还是精明如祝缨,都没有预料到还有这样的想法存在。王云鹤如果嫁女儿,用不着这样,祝缨更是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两人一套忙,祝缨眼见这事儿要耽误她“大理寺的正事”,赶紧见缝插针,在准备考试的缝隙里抽空去安排了今天冬天大理寺的薪炭。 取暖是贯穿整个冬季而兼及秋末初春的,凡有一点不合适,寒冷的天气会一直往人身上刮刀子提醒着:有人办事不利落哈! 大理寺的薪炭也分几个来源,有上面一总拨发的——这一项占了极大比重,有大理寺自己设法烧制的,最后如果还不够,就拿现钱买一点。后两项得衙门比较富裕,且主政、主管肯做人才能有。 祝缨要先把这三样的比例给评估妥当了,照去年的账估计一下今年能拨下来多少炭、怎么领。又要计划炭堆放在哪里、如何保存运输。再自筹烧炭,她还没参与过烧炭,决定也去看一下怎么烧。炭也分几等,有极贵的,几乎没有烟气,也有劣质的,味道比较冲且燃烧起来也不容易暖等等。最后是预备一笔钱,专为这两项不够时临时购买之用。 再就是薪炭在大理寺内部如何分配。按各有等级有差是一定的,郑熹肯定是用最好的、最多的,其他人呢?祝缨胆子很肥,计算了长官们的用量,而不是一股脑的买太多上等炭浪费掉——在他们身上省一点,折成普通的炭就够好几个小官小吏非常暖和了。 一切计划停当,她就要亲自检查库房了,薪炭不能在皇城里堆放太多,所以各部在外面也是有库房的。有的是自己的公产,有的是临时租用的。祝缨琢磨了一下,把大理寺今年的炭分城内、城外两个库房堆放,万一其中一处出了意外,另一处还能顶上。又预备,安排一处烧炭的窑,这两处不行了,现烧也要能保证供应。 城内的库是继承之前的,她只检查一下安全情况就行。接下来就是准备去城外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储存地点以及安排烧炭之窑的事,不想被万年县的柳县令堵在了家里。 祝缨因为自己有事要忙,与诸县敲定了流程之后就坚辞了列席。哪怕万年县令非常的坚决,写了帖子给祝缨,被祝缨婉拒之后,他竟然便服登门了! 祝家也经常来些品级不高的官儿串门,但是“父母官”还是头一回。祝大和张仙姑都点紧张,祝大在屋里说:“现官不如现管,可得招待好了。”张仙姑道:“咱们去拜见一面,就叫老三应付他吧!万一咱们说错了话呢?”他俩在面对同品级的金良的时候都不怕说错话的,反对柳县令诚惶诚恐了。 两人打定了主意,也出来迎接了一回柳县令,祝大就有点紧张地说:“县令大人是跟三郎有事,我们就不在这儿碍手碍脚了。”跟张仙姑两个,你蹭我、我蹭你,歪歪斜斜回了上房。 柳县令仔细看了一眼这个院子,在京城赁房住的官员不少。不过一家的顶梁柱、父母都靠他有封赠的青年官员自己住厢房,正房让给老人的,还是不太多的。他心里说祝缨是“小阎王”,见到这个样子,倒觉得祝缨为人也有可取之处。 再看出来烧水泡茶的是杜大姐,这一望见底的院子里竟没看到男仆,也没有车马之类,就更是感慨了:没有自己先买个小厮伺候,倒是先顾着家里。 但是祝缨管着大理寺那么多的事,想捞钱又是极快的,也有可能是虚伪。柳县令心道:我得再看一看才好说。害!他又不是我的同僚,我看他做甚?只要眼下这事他跟帮忙就得了!大家也只是面子情,并不深交。 等进了西厢,祝缨的卧房半掩着,房内陈设不夸张,甚至有点简朴,却又别样的舒适,甚至有一点点柔和的味道。这里并不缺家具摆设,该有的都有,又别有一点匠心,几只瓶子,也插着鲜花,一只瓷盆,还养两条锦鲤。也有两挂帐幔,与书房的隔断仍是多定格的式样,放的虽非古董却都是各种有趣的东西。无论是竹木雕刻还是,草编、瓷器之类,无不别有一番风味。 北间是书房,贴墙一排的书柜,全是书。 整个住处不能说多么高雅别致,但也看得出用心生活。 柳县令心道:原来钱都花在书上了。惭愧惭愧,是我狭隘了。 茶端了上来,品相居然不错,柳县令道:“好茶!” 祝缨笑道:“我也不懂茶,是从冷少卿那里抢来的。您说好,看来明天还得去抢些!” 柳县令听了这一句,顾不得继续观察祝缨,忙说:“明天且先放过冷少卿!先帮我一个忙如何?” 祝缨道:“您何必与我客气呢?” 柳县令道:“不是客气,不是客气。写个帖子,三郎不答应,我只好自己来啦!” 祝缨道:“要是为了那一件事,我并没有藏私。” “三郎误会了,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件事还须得三郎亲至才好。” 祝缨道:“柳令这话说得奇怪,怎么会非我不可?” 万年县令最后说了实话:“你就去看一看,别的不用干,有舞弊的帮忙抓一抓。哎!我有重谢!” 祝缨哭笑不得,只好说:“好。” 万年县令肯用心那是很好的,总比找一群娇滴滴的,或者只会扯头花耍心眼儿的强啊! 眼看诸县女卒选拔完毕,祝缨竟赶了好几个场子,结果她还比较满意——都是看起来都是比较踏实的。 有这一点插曲,祝缨自己的事儿就更得抓紧办了。 她换了身便服,先往城里转一转,为的是听听风评,再寻中人介绍,心里预估了几个地方,又问了价格,但都没有定下来。紧接着,她就往城外去亲自查看。无奈京城外面的仓库着实不少,她看了好几天都没有定下来一个满意的。 京城因为人物汇聚,每日物资消耗巨大,每日都有物品运到京城。京内的仓库并不够用,只好放些贵重、量少的东西,更多的仓储其实是在京外。除了当日的鲜品每日进新,其他都是京内的小库用得差不多了再从城外运进来补充小库。 祝缨刚做官时领粮的那个太仓署,它有相当一部分的存粮是在京城城墙外面的,到有需要时,再调拨进来。 官府尚且如此,其他人也都差不多。大理寺之所以到了祝缨才重新考虑冬季用炭的库房,是因为他们以前是每隔几天去领一些放过来。大部分朝廷的用炭,它也不全堆在城里,也是在城外的。到了分发的时候,运过来,分到各部。这样各部就不用考虑太多的存储方面的问题。自购的木炭也是这个道理。 祝缨要看城外的仓库,是因为她更仔细一点,想多留点预案。 朝廷的仓储自有建好的仓库,还得放库管的官吏。其他人,有些有自己的仓库、货栈,有些就不如需要的时候租用别人家的划算。仓库、货栈的种类也很多样,按照不同的物品的来历,不同方位集中不同的货物、不同的货栈。连羊圈之类的牲口棚都有的,还提供干草,当然也收取费用。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她还要抽空跑城外,张仙姑心疼得不行:“什么事?要你大冬天的跑外头受冻?以前穷,也得冬天跑活,怎么当了官儿还要往外面跑活计?” 花姐也问:“大理寺有这样的案子吗?” 祝缨道:“是为了租个存放柴炭的地方。” 花姐就说:“温家就有。” “咦?” “不跟郑大人那样的人比,他们家在京城也算富人了,总有些家底子的。”花姐因跟管家的婆媳俩很熟,对温家产业的情况知道的比祝缨还要多一点。她们闲聊的时候就说到了,温家有一些产业,除了京里有两间铺子取租、有宅子、在城外有田地之外,在城外还有两处库房,也是为出租用的。 温岳的产业里有这么一项。因为只要一块地皮,几间屋子,再配几个人看守就行。温家背靠着郑府,温岳他爹死得早,郑府也照顾,温父的旧友们也照顾,也不用太担心有人捣乱。孤儿寡母的产业收入颇丰。 花姐说:“我是听她们说又要翻新一下库房,又要再准备打一眼井预防走水,就问了一下。她们这般细心,想来还行?” 祝缨道:“那我悄悄去看一眼。” 看完了觉得还可以,最终决定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租温岳家在城外的货栈做存放之地。她亲自到了温家,温岳看她提着四包点心就笑:“三郎,又来淘气了。” 祝缨提高了包着点心的纸包,笑道:“我这么懂礼貌,怎么说淘气了?是有事相求呢。” 温岳道:“什么事?” 祝缨笑道:“大理寺也要自己买些炭,缺库房。” “大理寺就有自己的库房呀!”温岳说,“就在西市不远。再说了,各处都是或五天或十天领一次的,不用多大的库。” 祝缨道:“我算了一下,往年那些炭也就上头几个能用得富裕,越往下越紧巴巴的。冻也冻不死,比外头普通人家还好呢,可就是不舒坦。我预备于拨下的木炭外再买一些,或雇人自烧一些。得有个新库,现弄来不及了,今年先租着。” 温岳道:“怪不得大理寺上下都说你好!前阵儿他们还央我,说,快把这月补贴饶了他们吧。再也不敢了。我说,三郎一向待人十分大方,扣钱,必是你们有不对的。” 祝缨道:“他们才是淘气鬼呢!来了几个新人,我知道,新人都是要一面干活一面受气的,然而……后头有我,就得给我面子。不过大郎说了话,咱们就折衷一下,你看如何?” “怎么折衷?发半个月的?” 祝缨笑嘻嘻地说:“我一天的也不发给他们。不过呢,到冬天了,市面上的鲜花可不便宜。给他们家里娘子添些钱买花儿戴倒是可以的。不拘鲜花、绢花,一人领一百文回家。比一个月补贴他们吃饱的钱也差不多了。” “那要没娘子的怎么办?” 祝缨眨眨眼:“有老娘的也行,有闺女的也行。没有,那就不给啦!” 温岳道:“就你促狭!你会不给?不过我的屋子倒不好租给你——已经与人讲定了,租的长约。端午在府里,咱们几个人都在七郎面前,你进京日子虽然短,咱俩虽然是机缘巧合相熟的,你总不好不与他们交往。我给你个主意,我给你做个中人,带你去见邵书新。他也有一处货栈!他又在大理寺帮过忙,不是很巧的么?” 祝缨道:“那我得先看看地方。” “只管去!不过要快着些,那家那地方本来也与我一样,也是租的长约。不幸那一家老翁故去了,几个儿子争产,买卖做不下去。这约自然也就没了。可他会算,又在户部的,不会缺了主顾,你可得紧着些。” 祝缨第二天就照着地址找到了邵书新的货栈,一看一谈,与温岳家的差不多。离温岳家的货栈也不远,道路也还通畅。 转头就请温岳帮忙,介绍她与邵书新认识。 邵书新这个人,祝缨见过。以前不主动跟人家接触是因为她看出来邵书新是个戒心很重的人,不多下点功夫结交不下来。祝缨以前是没有那个功夫也没那个必要去结交一个“账房”的。 现在有了这个机会,她也就认真备了一份礼物,跟着温岳去登门。 邵书新以前被上司坑过的人,其谨慎自不待言。不过他与温岳还算熟,因为郑熹捞人的时候就是派了温岳划拉几个人保护了邵书新的。温岳虽不是金良那样的“老资格”,却也是个周到的年轻人。邵书新对他的观感还不错。 宾主坐定,邵书新听温岳说明了来意,道:“这是给我送钱呢?大理寺的公账?” 祝缨道:“我要找库房,你恰好有房子,真要避开你也就太刻意了。我不找熟人,难道要找个不知底细的生人?凡骗子,表面上还比实在人更光鲜呢?仙人跳带出来的小娘子,比家养的都招人稀罕。” 温岳忍不住笑了:“我就说你淘气!” 邵书新脸上也露出点笑:“那好,咱们先看房子,再订契,要走账……” 祝缨道:“房子我看过了的,不然也不能就过来。你们家那口井位置不错。至于账,你能算我半个师傅呢,我何必自讨没趣?” 邵书新道:“还是要看的!还有,大理寺就你自己看账吗?你经手的账目,是要有个专门做账的看一看的。一个不行,得有两三个,叫他们互相监督……” 他又说了一通,祝缨都耐心听完了,等他说完,才道:“那就现在开始?守库的人,还是你来找?你出租货栈的,比我熟。” 邵书新道:“好。” ………… 库房租好了,女丞的考试也开始了。 除了主持的人换了两个,旁的人与上次差不多,仍有一些上官便服而来。考试与上次的选拔不同,有单独的几间考场,上官们也不走进去,只在廊下窗外看着。 这一次守场的是京兆府及诸县调过来的女卒,都穿着一色的衣服,站得笔直而僵硬。 郑熹瞧一眼这些女卒,心道:竟与大理寺的差不多了? 再看应考者,颇几个白晳秀美的。即使不那么美貌的,也有一些斯文的呆气在。 他问祝缨:“人数怎么不太合?” 祝缨道:“张榜时有人害羞就没来进场!刚才又有数人没撑下来,几步路,竟没能走到。也黜了。” 郑熹又问:“你说有官员之女?” 祝缨道:“是,甲字房里,横第三、竖第三张桌子那个就是。武姓,名相。父亲以前是工部的郎中,已然去世了。她娘在京城住惯了不想回老家,她是独生女,就要守着母亲在京城生活。” 冷云踱过来道:“武相?名字起得有点大啊。” 祝缨道:“她爹有点志气。” 冷云笑道:“淘气。哎,还有吗?” “嗯,武相后面的那个也是。父亲是个九品官,由吏升的官。姓房,房九。” 时尚书问:“有外地的吧?” 祝缨道:“大人好眼力,确实有。京兆人氏多一些,外地的拢共有二十三人,下官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应考。按他们的姓氏笔划排的考场,都杂坐着。” 上官们对这场考试的兴趣不太大,看了一圈觉得王云鹤参与了,则不可能有什么纰漏,只叮嘱:“万一有好卷子留给我们看一看。”就都走了。只有王云鹤带着诸县令从头看到了尾。 而祝缨从第一场考试之后就发现不对劲了! 有些事儿,不亲自参与其中是不会明白的。而有些事情,只要把人放到那个位置上,不用人教,就能感觉得到。 第一场试考完,祝缨就对王云鹤道:“王大人,是我错了。” “嗯?!!!” “请您调二十个书吏来,我还要纸。” “干嘛?” “抄卷子,把她们的名字都盖住了,只看写的什么!” 王云鹤皱眉,忽然道:“妙啊!糊名?你怎么想到的?” 祝缨道:“我只要干事的人。可是刚才呢?大家问的什么?又议的什么?既然已经要勘核身份了,就是这些人都有资格被取中。接下来就只看学问本事了。门槛都设下了,进了门,还要再赶人走?不行,不行!” 她自己考试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等到自己主持考试且要“干事的人”的时候,才发现这考试的弊病。不止上官们,方才董、阴二人巡视时就对几个官员家的女儿表露出了偏爱。本来官家女子凑这个热闹他们是不喜的,但是过来考试的女子,也都是走这条路的。如果一定要选…… 祝缨一眼看过去,心情就不是很好,趁他们二人在王云鹤面前不自在,跑去别的考场巡视时就对王云鹤说了自己的想法。成不成的另说,反正她在王云鹤面前有纰漏也没关系!大不了王云鹤不采纳嘛!反正在这些实物上,王大人是靠谱的。 她说:“那哪是批卷子?分明是在批名字!那还有什么意思?” 王云鹤却说:“有趣。” 祝缨试探地说:“那……” 王云鹤道:“我要想想。” 祝缨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我太冲动了!姜还是老的辣!事前商量好了的,我一时没忍住竟要随意更改,且不说成与不成,惹人非议是一定的。能定下来还好,定不下来就遭了。 她站在考场外面而选人不由她做主就能想出糊名,话出口就知道其中不妥了。 她对王云鹤说:“大人,我说了错话。” 王云鹤道:“话也不算错。对的话,说在错误的时候,也就变成不对了。年轻人有朝气,不该被消磨。这股气应该留在心底,等个合适的时候,你现在能知道什么时候合适么?” 祝缨道:“隐约有一点。” 王云鹤道:“唔。” 祝缨更是想,这次有王大人,要是没有他呢?要是王大人发怒呢?我真吃的准他的心?可得老实闭嘴,三思而言,三思而行。又想:我还是太信赖王大人了…… 推而广之,觉得自己信赖的人有点多,全然不像在老家的时候,有主意自己憋着就办了。然而每个可以信赖的人又确实难受,她有点懂为什么“总有傻子被巨奸急用甘当打手”了,可能也不全是傻或者别无选择。也理解为什么“总有昏君被奸臣所蒙蔽”“好人身边竟有那么样一个缺点”了。 王云鹤看她梦游一样挨个考场转了一圈,给能提醒给一个污了卷子的人换张干净的白纸。心道:果然资质上佳。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王云鹤没有马上走,收完卷子他还在同祝缨说话,另外两人恨不能插上翅膀嗖了。王云鹤道:“你们还要去部里?” 两人忙说:“大人明鉴。” “那就快些去吧,狱丞而已,对他们可不是件大事,不会单等你们的。” 两人如同蒙了赦一般,急急离去。 祝缨道:“这走得也太急了些,好像已经糊名誊抄了一样。” “又没有糊名誊抄,你还留下来作甚?” “跟您学点道理呀!” “他们可不想学我,”王云鹤道,又有些傲然有些黯淡,“也学不来。” 直到卷子都封存好了,王云鹤看着箱子被当好,把祝缨带到书房,才说:“寒士就不是士了吗?你有士心,有士行,这很好。然而年轻,还要更加扎实一点。学识也不够!” 王云鹤很少对祝缨这么不客气,祝缨差点闯祸,老实得像只打碎了瓷器的猫。王云鹤道:“利不百不变法,可不是说说而已!你的经史都读到哪里去了?!年轻人总以为是老头子胆怯,却不知道历来变法就没有不死人的!祭旗的都是最出挑的,是不是觉得很荣耀?成的才是荣耀,不成的都是乱政!数数哪朝哪代没有乱政!” 祝缨更加老实了。 王云鹤又说:“你应该很明白的呀!豪门巨富更能延请名师,能心无旁骛的读书,至于家学渊源者不可胜数!现有的,你们郑大理,不比别人高明十倍? 他们本来就容易学得更好。女子更是如此。万贯之家,有百贯给子女读书,百贯之家就只会把百贯给儿子读书。也有疼爱女儿的人家,少,考之一县一府一国,却总是如此的。就这一次,糊不糊名,誊抄不誊抄,结果不会有改变。 麻烦不在这一次考试,在以后。你一时冲动,寒士们看到了会振奋会幻想,然后呢?你知道礼部与吏部怎么做的?中间多少关节?不思忖周全了就突发奇想吗?这不是持国该有的心!!你也为官多年,难道不知道,即使陛下也不能这样!你自满自得自以为是!” “是!” 王云鹤见她态度很好,骂也骂过了,转了脸色道:“来,我来告诉你这个朝廷,告诉你怎么读史。” 王云鹤是府尹,却不是寻常地方官,他是京兆,可谓“半个宰相”,眼光甚至高于现在的郑熹。经他一说,自然不同。 事实上,他刚才已经说了点重点。 祝缨默默听了半天兴废更替,说:“所以,皇帝也是一个职位,对么?” “噤声!” “是!”结合“礼”就更有趣了呢…… 祝缨又问:“变法,就是时候到了,对吗?” “错的时候说对的话,对也是错。对的时候说错的话,更是大错。” “是。” 第102章 完成 第一天考试完,“主考官”先被教训了。 祝缨这回在王云鹤面前是心服口服的,她听讲听到很晚,最后对王云鹤说:“利不百,不变法。指的并不只是‘利’本身?还指百利能够聚集到的人?没有足够的人,也是成不了事的。不能惠及到更多的人这个法不变也罢。”哪怕成了,我看不到也是没用的,她想。这句话就不说出来了。 王云鹤道:“也是,也不是。利益有长远有浅近。” 祝缨道:“谁都想兼得,然而终要有所取舍。” 王云鹤点点头:“有点意思了,可以再多想想。我活了这么大,也在自己参悟哩。” 祝缨着实施了一礼。 王云鹤认真地道:“今天说的,能记就记在心里。” “嗯,不用默写下来了。”祝缨说。 王云鹤也终于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了:“怪不得郑大理总要被你气得跳起来。” “咦?他不是很稳重的吗?” 王云鹤道:“嗯,一般人看不出来他跳起来了。” 祝缨也被逗笑了,笑完了又说:“大人,您还得给我写张条子。” 又到半夜了,还得王云鹤给写条子,万一她跑不过巡夜的,拿出条子能不被抓呢。 这一天,祝缨觉得自己的收获很大。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着:不可骄傲是其一,王云鹤的讲解是其二。王云鹤的讲解里,又分了几部分,之前王云鹤给她讲“礼”,现在给她史。 更结合史给她讲了朝廷构成之演变,此时发生了这些事,所以设此官而罢彼官,行此令而废彼令。不过祝缨更喜欢用“钱”来总结。金银铜布是“钱”,人是“钱”,粮食是“钱”,郎中是“钱”,药是“钱”,地是“钱”,官位是“钱”,至于奴婢、师傅等等……一切无不是“钱”。有一样东西,它比“钱”涵盖更广,祝缨毕竟年轻且不学无术,竟想不出一个比“钱”更贴切的词儿来命名它。 可就是那个意思了!都是拿来交换,得之便可操纵与之相匹配的量的东西的,一种东西。这个“钱”很有趣。 不过这个世间,也还有像王云鹤这样的人,倒不全是能用“钱”来解决的。单听了腐儒之“礼”,又或者是单看“钱”,都是不行的。 “怪不得都让我读经史!”祝缨自言自语,“原来经史要这样读!” 王云鹤和郑熹可能是真的会读,其他人未必就是读明白了,却因为这些人都说读经史好,然后人云亦云,也不知道都读出了些什么玩艺儿。 她也明白了今天为什么自己会直觉得要糊名,话说出来之后直觉得要糟。更明白王云鹤说话的意思了。她的直觉依然很灵。 “分钱”,她是实实在在地有可能改变“分钱”的方式。朝代兴替,无不是在“重新分钱”。 民间背后闲谈高官时,偶尔也会有谁抢了抢的好处这样的说法,但是都讲的个人恩怨居多。如果放眼整个天下,其实,也是“分钱”。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从别人手里抠点钱出来,是那么容易的么? 怪不得我要另设一个女丞的位置!我还是不笨的嘛!这是免得反对的人太多…… 不过人嘛,恨人有笑人无的,你虽不抢他的钱,但是你的钱多了,总是会刺很多人的心的。 祝缨一边走,一边哼起了小曲儿。 噫!今天又多明白一点道理了呢! 明天再去考场的时候,一定要老老实实的!王京兆实在是高明,而世间不仅仅只有这一个高明的人,自己之前也确实有点飘了,就像祝大遇到跳大神的难题的时候要提前多喝点酒,一喝酒人就飘,跳得就很飘渺了。 我不能醉啊! 快到家的时候,祝缨也不哼曲儿了,又重把思路捋了回来。且自我反省:我总自恃聪明,却不知道到了一些地步,仅靠一点小聪明是不够的。郑大人说的是,要知道天赋不管用时该怎么办。 她重新认识了自我。六品以下的心与行,全在她的眼里能看清。五品以上,还真是略有些难。到了郑熹、王云鹤这些人,就不免云山雾罩,得夹着尾巴跟人家好好蹭点学问了。 等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她已经反省完了,在心里将晚间与王云鹤的对话从头又捋了一遍,她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祝缨早早起来,准备去大理寺应卯。 她虽是这次考试的“主考官”,看起来也是开天下之先河,朝上也争吵了不短的时间才定下来,还惊动了不少高官。但是,定下来也就定下来了,此事放之朝廷,实在不算件大事。 她还得先去大理寺应卯,不能耽误了手上的事,阴、董二位亦如此。得等她把大理寺的事清个差不多,跟郑熹汇报完了,才能赶到考场,掐着点儿宣布第二天的考试开始。 由于这是头一回考试取女官,也没个成例,大多是照着男子科考的成例现编的。无论女丞还是女卒的录取,都是一边考、一边总结的。场地是借的,大家都是抽空干活的。 祝缨准备早一点到大理寺,也好把事干完,早点去京兆府。不想一大早,还有人比她更早! 祝缨正在吃饭,家门就被人敲响了。 杜大姐去开了门:“你?” 张仙姑举着一张卷饼,问:“谁呀?” 祝缨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小黑丫头,她走了过去,见这小黑丫头头发丝上还凝着点清晨的细小水珠,鞋边微湿,跑得嘴巴微张地喘着气。她问:“出什么事了吗?进来说。” 小黑丫头吸吸鼻子,大口呼吸了几下,靠着门说:“可靠赶上了。小祝大人,我们娘子叫我来传句话。”她四下看看,然后说:“娘子说,叫你人别太实在了!你想干事呢,有人想占便宜的。” 祝缨道:“你进来,坐下来慢慢说。吃饭了吗?喘口气儿,过来吃一点儿。杜大姐,给她盛碗羊汤。” 小黑丫头咽了口口水,说:“她们在我们家说闲话,说……有人打算,考中了就回家好说亲的……” 她有点担心地看着祝缨,就怕这位小祝大人生气,不想祝缨很和气地说:“是吗?替我谢谢你家娘子捎话。你来,吃个早饭。” 杜大姐道:“我带她到我屋里吃吧,省得不自在。” 小黑丫头犹豫了一下,一狠心:“我、我不吃了,还得给娘子回话呢。” 祝缨摸摸她的头,说:“杜大姐,给她擦擦头发,再拿张饼给她卷点羊肉带回去吃吧。天气冷了,太辛苦。” “您、您不生气?” 祝缨摇摇头,她今天可慈祥多了。花姐和张仙姑也已走了过来,张仙姑道:“哎哟,来都来了,吃点东西再走吧。”花姐也说:“汤也盛好了。”又拿了给祝缨准备的吃食,让她拿到大理寺热热再吃。 祝缨现在在大理寺有的是人巴结她,不用招呼都有人自动给她准备加餐,不过她仍然会自己带一点,让张仙姑有点事忙。反正她也吃得下。 花姐一边将小食盒塞给她,一边说:“这……” 祝缨道:“没事。” “嗯。” 张仙姑开口了,小黑丫头就跟着乖巧地吃了碗羊汤,暖和的羊汤下肚,她的脑子也回来了,说:“我们家娘子?是个出家人……” …… “出家人”小江现在还没有度牒,买完房子之后她手上的积蓄也就没多少了,买不起。考试也是才准备没几天,崇玄署也不是天天开考,她如今只是做个女冠的打扮,只要不号称自己就是女道士,这样的打扮倒也不犯法。 她的主要收入有两项,一项是房租,一项是教弹琵琶,兼教个箜篌入门。房租不用每天收,有的是长租一年的,也有是按月的,她也不常往那边院子里去。 教弹琵琶就日日热闹了。来的都是妓-女,内中还夹着两个雏-妓。这些人算不得各家顶尖儿的,那样的姑娘是请了师傅过去教授,她们又不是极差的,还能值得花些钱叫她们学些技艺、略识几个字。 虽然到了花街上她们得有各种讨人喜欢的样子,到了小江这里就比较能露出真性情了,也常会说些笑话。小江买度牒的钱差不少,一些小食却还是能准备得起的。又看出来雏-妓学艺不好会饿饭,也给她们些热汤饭吃,没有大鱼大肉,但都新做出来的整洁饭食。 妓女们也喜欢她,也听说了她与那位小祝大人仿佛有些事儿,心里是向着她的。花姐“不妻不妾”的评语,有一部分正是这些人出于义愤而说出来的。她们知道,说起“小祝大人”的时候,江娘子看起来不高兴,但是心里还是想听的,于是也常说说。 在这花街上还有什么别的消遣呢?她们也有见着前辈姐姐养书生,书生一去不回头的。也有见着放良赎身做妾,不容于大妇的。更多的是见着前辈沦落到更不堪之处,又或者早亡的。 江娘子实属她们见过的,有很好结局的人了。在江娘子这里,就仿佛她们也过上了江娘子一样的生活一样了。 练得累了时,就有人说:“小祝大人确实厉害哎!真的要考女官哩!以前没听说过有。” 另一个不服:“女官多了呢!” “那是出来站班管人的官,还是关在宫里侍奉人的官?” 争一回,结论还是这个“女官”厉害。 不想一个小雏-妓说:“那也不太好呢。” “胡说!怎么会不好?” “昨天,有一个孤老,是送妹妹上京来考试的,说,考中了,就带妹子回去说门好亲事,以后在婆家也不受欺负。” “真的假的?什么样的婆家?大理寺不是在皇城里么?是说的京城的婆家?要是外乡人,那是丈夫随了妻子过来谋生?能养得活一家子么?总不能是有官儿不做了吧?”有人见小江的模样,就故意替她发问。 雏-妓认真地说:“真的!他说,他特特抢的这个差使,为的是到京城来见世面呢!不然,他爹还不让他上京来呢!要他在家读书。做不做官的,倒是无所谓了。说出去好听呢!顶好能有一身官衣,然后回家,也不占着大理寺的位置拿空饷,大理寺再选人就是了。” “可真是的!”有人不由嫉妒,“人的命真是不一样!有的人,生在好人家,能读书,还能考官儿!考个官儿还能嫁得更好!” 雏-妓问小江:“师傅,你怎么不考呢?你也识字啊!一准儿比她们强!”她还要说下去的话,忙被姐姐们按住了,可千万别说出就能配得上某某这样的话来呀! 小江的脸真的冷了下来,又不好对小孩子发作,她轻轻地说:“三代清白呵!” 开启今天小祝大人话题的人有点后悔,忙比划着说:“什么清白不清白的?倒也差不多,她们是待嫁而沽,我们是待价而沽。” 妓-女们于苦闷的生活里难得笑了一回,取笑起良家女子来。 小江说:“何止咱们与她们?便是这朝廷的官儿——都是名利场上客,谁比谁高贵呢?” 雏-妓没听太懂,道:“嗯,女官也就那样了。” 小江喉咙发涩,说:“那还是不一样的。好了,都说完了吗?快点练!” 中午,这些妓-女都在她这里吃饭,下午又练一阵琵琶就得回家去接客了。小江要打发小黑丫头去祝家,不想隔壁院子里又出了点事,两个租户打了起来,她只得去劝一回架,免得打坏了她的东西。调停完,天也快黑了。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来了,拍醒了小黑丫头,说:“你先不要干别的了!去,到小祝大人那里,给他传个话!回来给你吃好吃的。” ………… 话是传到了,祝缨人也到了大理寺。 先是办杂务,处理头一天的公务,又要签一下胡琏他们复核的底下的案子。祝缨把卷宗都看了一下,对胡琏说:“我怎么觉得近来案子多了一些?” 胡琏道:“不是觉得,就是多了!我寻思着又得有人出幺蛾子了。” “怎么说?总不能又是一个大案。那也太过了,不是好事。” “不至于,可也不轻松呐!小祝你做官几年了?你看啊,龚案之后,好些龚劼的人都完了,不得有人补上么?这些人也干了有两三年了吧?有时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有时候,聪明人呐,他先窝着不吱声,先看,看准了上来咬一口。” 祝缨道:“大理寺就更要谨慎啦!咱们可不当别人手里的枪。” 胡琏心道:就怕咱们郑大人也是要下场的人呢。 祝缨与他签完了字,顺口问了一句:“这里这一案是有女犯的,女监那里可还好?” 胡琏笑道:“嗯,现在互相都冷着,不打交道,好坏只有自己知道了。” 祝缨道:“让她们自己混吧。等犯人押到了,咱们再去看看?” “只怕到时候不止咱们俩,还有人想看一看女监的成色呢。” “到时候再说,我先忙完这一出吧。” 胡琏道:“怎么?又有麻烦了?不是把号脉放到最后了吗?”说着,他笑了起来,“令姐可真是个耐心的人,要是我姐姐,早打人了!” 祝缨也笑:“有些事儿总得上手才知道会出什么毛病呢。” “成,先不打扰你了,等你这件大事做完,再为你庆功!” “什么大事哟……”祝缨说,“真要是大事,就不会在我手里了。” 两人闲扯几句,祝缨扯过一个空白的奏本来开始打草稿,等郑熹下朝回来,她的稿子也粗粗写完了。例行的政务之后,祝缨便把稿子拿给郑熹看。 郑熹看了,道:“弃官?” 祝缨道:“本来朝廷因有候选官员或嫌地方太远、或嫌地方不宁、或嫌地方不够富裕而不去的,就有惩罚的定例。我是想,女丞是外面的官与内廷女官不同,是该照着朝廷的规矩来管的。他们有因‘女官’二字是特例而挡了眼,反而忽略了‘常例’的,不如趁还没有授官,再重申一遍。再者,现在这是咱们大理寺的事儿,又是初创,是在给别人趟路呢。看着坑,咱们自己先填了,自己走过去。不能自己掉下去,叫别人看到了,说,哦,这儿有个坑。” 郑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高兴,说:“可以。”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也有成例,就让祝缨:“你与吏、礼二处那两个郎中一道定吧。怎么样?能应付得了他们吗?” 祝缨道:“我试试,应该可以。” “去门口,找陆超。你怎么回事?也没个代步,也没个仆人!” 祝缨道:“我家有杜大姐帮忙呢。男仆这不……没来得及么?在找了。” “去吧。” 祝缨就去找了阴、董二人,找到了陆超,坐着郑府的车去京兆府考场。阴、董二人心道:此人虽然年轻,还真是有些门道,竟能得长官青眼至此! 祝缨对他们两个愈发的礼貌,在车上就将自己要重申规定的事儿讲了。阴、董二人略一皱眉,阴郎中道:“诚然!朝廷确有这样的说法!女官也是官了,不过,科考是先考后授官,事先并不知道所授何职,所以心里挑肥拣瘦。狱丞是她们自己要来考的,还会弃官不做吗?” 祝缨道:“以防万一。她们可还没见过黑屋大牢呢。” “唔,也对。”阴郎中说。 董郎中思之再三,觉得这事儿也不值当再去惊动尚书钟宜叫钟宜再训他的。也说:“三郎想的周到。” 不过他俩这会儿又不想冲在前面了,就推祝缨:“你来讲吧。什么时候讲呢?” 祝缨道:“等她们写完卷子吧,来都来了。” 第二日考试,阴、董二人是知道王云鹤的为人,对王云鹤也有点敬佩之情,心里却又不由有点怵,依旧是忍不住躲。 祝缨也就跟王云鹤又说了:“您猜,为什么报考的人这么多?有人告诉我一件事……” 王云鹤不动声色,问道:“你预备怎么办?” 祝缨道:“一则是传闻,一个浪荡公子,送妹子上京赶考,他自己就到花街见这个世面,说的话未必可信。所以不可点出,也不可追查是哪家人。二则即使是真,也是我们没有预料到,不好怪罪他人。再者,肯让女儿读书的人家,能想到她在婆家过得好一点的人家……唉,已算不得坏人了。所以,就跟上回号脉一样,咱们悄悄地改了吧。” 王云鹤笑道:“不错。” “那……” 王云鹤道:“我只是观摩。” 三天一过,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 与选拔女卒一样,这些女子也有考过一场就弃考了的,也有考过一天而不考了的。最可惋惜者,有最后一场哭着跑出去的。 这一回就没有狱卒时那么好的事了,也不一总计分,须得考满全场才能够计入。最后得了四十一人的考卷。 祝缨虽把弃考人的卷子都看一遍,倒也觉得:走就走吧,并无惊才绝艳之人。 她自己的文字虽然不够华丽优美,胜在见过郑、裴、王、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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