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拐个弯,直接到了王家投帖。 王云鹤人病着,门上却有许多人在等着探病,门房坐了许多文士模样的人,街上又有很多出头露脑的京城百姓往他门上看。 门上,还有人在与王家的人理论:“我们只是关心相公的身体。” 王府的管家道:“相公正在养病。” 拦着不肯让他们进,但是这些仕子又确实是关心王云鹤,府里的人也不好恶言相向。争执了几句,里面走出一个中年人来,他也微胖,祝缨认出来这是王云鹤那个调到了京城的儿子王叔亮。 只见他向外一揖道:“多谢诸位关心家父,然而御医嘱咐要静养,还望各位见谅,我会将各位的关切都转达给家父的。” 仕子们却不肯离去,内中一个中年文士道:“咱们回家也是着急,无心做事。世兄只管侍疾去,我们坐在这里反而安心。” 互相都不能说服对方,祝缨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到了她的身上。王家人认出了她,王叔亮提起衣摆,款步迎了上来。 为了不让王家的人为难,祝缨先下马,到了府门前,道:“烦请通报相公,祝缨自北地还朝,面圣毕,从政事堂窦相公那里来,求见王相公。” 王叔亮心头一松,祝缨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忙说:“请。” 门上仕子投向祝缨的目光中带着评估,他们知道她是谁。 王叔亮与祝缨并肩入内,路过这些人时,王叔亮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家父需静养,恐不能多谈,还请祝公见谅。” 祝缨顺势问一两句病情,众人尖起耳朵来听,王叔亮与祝缨已经走远了。 转过一道门,王叔亮脸上的担忧就更明显了,他对祝缨道:“很不好。这两年越发的累,我只恨自己没有习得他半分的本事,只能干着急。还请您体谅一下我为人子的心,一会儿别说太愁人的话。” “这话从何说起?” 王叔亮道:“有些人担心家父,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家父……” 祝缨道:“我明白了。” 王云鹤正躺在床上,檐下是一排小药炉,四下弥漫着药香。王叔亮先进房去,很快出来:“请。” 祝缨进了内室,里面的光线不太明亮,王云鹤半倚在床头,胖得摇摇欲坠。 祝缨先向他见礼,王云鹤有丝欣慰地笑道:“回来啦。” “要是能再多给我几天就好了。” 王云鹤轻轻点了点床前的凳子,祝缨坐了过去。王云鹤看着祝缨道:“还好,陛下在危急的时候还能想到你。” 祝缨道:“您把我看得太好了。” 王云鹤摇了摇头:“这样就好。” 祝缨见王叔亮在侧,眼睛一直盯着王云鹤与自己,显出不想她多说话的样子。对王云鹤说:“我说,您听,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您再发话。” 她简要地说了北地的情况,包括了就地安置开荒、就地招募新军等等。王云鹤道:“这些我都知道啦,你做得很好,我也可以放心了。” 祝缨一噎。 王云鹤虚弱地笑了,对祝缨道:“忙碌一生,倒不如你在北地脚踏实地做得好。不过我对扬州倒也有些心得。把我的手本手札拿过来。” 王叔亮取了手札,王云鹤对祝缨道:“这个给你了。” 祝缨双手接了,王叔亮对她频频使眼色,祝缨道:“您安心静养,我回去研读,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来请教。” 王叔亮眉头一松,外面管事却又来汇报,说是冼敬来探病。王叔亮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了,对王云鹤道:“我去迎一迎他。” 祝缨也起身,与他一同往外走。两人中途遇到了冼敬,祝缨看他的面相,也透着点急躁。冼敬看到祝缨,微一怔,旋即点一点头,挤出个笑容来:“子璋回来了,恭喜。听闻你在北地做的……” 王叔亮听他与祝缨说起了北地的事,也知道他们背后议论起祝缨的时候,认为她在北地做事情路数与己方一致,但是又不是为他们这一派做事,余清泉怀疑祝缨是要自立门户。 冼敬却认为,自立门户也没有关系,比当郑熹的打手要好。还让余清泉等人对祝缨要礼貌一些,别把人往郑熹那边推。 做得过份了,祝缨本就与郑熹有渊源,头也不回扎郑熹那边,岂不是给己方找麻烦? 然而王叔亮实在讨厌再听到这些党派之议了,说:“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阿爹才吃了药歇下了。要是没有要紧的事,莫要把人叫醒了,这些日子总也歇不好,好容易能睡一会儿。” 冼敬道:“我落衙回家,顺路来看一看。既然能够安睡,那就不要打扰老师休息了。” 王叔亮道:“真能静养就好了!谁要能劝他休致,就是我的恩人了!” 冼敬脸上一片为难之色:“此时休致?老师的心血就要付诸东流了。” 王叔亮道:“我只想我爹能安度余生。”爹总是要死的,丁忧也总是要丁忧的,可是他希望他爹不要是累死、窝囊死的! 祝缨道:“二位不要动怒,都是为了相公。” 王叔亮脸色不豫,但给面子没有反驳她,冼敬也后退半步,显出退让的样子来:“我又何尝不心疼老师?” 王叔亮点了点头。 祝缨与冼敬相比算“外人”,不好当着祝缨的面与冼敬再起争执。自从王云鹤再次病倒,两人已经吵过一次了,想说的话也都说过了。冼敬不再打扰老头儿,王叔亮也就不马上发作了。 冼敬忧郁地看了一眼这位师弟,王叔亮能力不如其父,却是一片孝心,不想别人累着了老师。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别人可不会容老师休养生息之后再杀个回马枪。叔亮,还是太天真了。 王叔亮心里没来由的烦。他与冼敬认识几十年了。这个人,师生情谊、孺慕之心是有的,为了扯父亲当大旗进行党争,恐怕也是有的。一个安闲的王云鹤是没有用的,得是一个“王相公”。 自己人还不如祝缨一个外人体贴,至少祝缨处处透着体贴,让王云鹤少说话、少表态,既不示威也不示弱,更不是挑衅宣战。没气着老头儿,看得出来父亲的心情变好了一些。 王叔亮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将祝缨送出大门。 ……—— 祝缨将手札揣好,一路奔到自己家里。赵苏没回来,祁小娘子将府里管得井井有条。 祝缨道:“辛苦了。青君,一会儿把赵苏的家书找出来。” 祁小娘子笑道:“都回来了,谁也不急着等着看他的啰嗦,热水也烧好了,灶上茶饭也好了,请您更衣。” 祁泰拄着杖,他的外孙在他的身后闪出个脑袋来,好奇地看着祝缨。祁小娘子招呼儿子叫:“阿翁。” 祁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祝缨从袋中摸出个木雕的知了,逗小孩儿,那薄薄的翅膀还能动。这让拥有不少玩具的小孩子感了些兴趣,先揖一揖:“阿翁。”看一眼母亲,见母亲点头,伸出双手接了。 祝缨道:“去玩吧。”然后告诉祁小娘子,先不吃饭,她得先去郑府吊唁。 祁小娘子道:“他家灵棚早都拆了。您要去道恼,我这就去准备四色礼物。您换好衣服就得。” 祝缨回房换了素服,出来时祁小娘子已经准备好了礼物。 李大娘托着一张小桌,上面摆着些菜肴、汤品、饭食,道:“才回来,垫一垫,喝口热汤再去吧。” 祝缨问道:“还有么?给他们也弄些来。” “有的。” 祝缨托起饭碗来,往里拨了几样菜,飞快扒进了口中,一口吸了半碗汤,很快塞了一顿饭下肚。那一边,胡师姐等人也吃了个六分饱。 祝缨道:“嘴擦干净,走。” 一行人又去了郑府。 ………… 郑府如今的主人是郑熹了。 祝缨到了府门前,只见整个府邸安静而肃穆。与王府宾客盈门而不得入内的情况不同,郑熹丁忧,闭门谢客,不让人到他家凑热闹。眼下只有金良在安置好仪仗之后,带来的几个仆人在门边闲话。 看到祝缨,郑府门上的管事笑道:“大人来了!刚才金大过来,咱们就说,您不会不来的。” 祝缨道:“我当然会来的。相公近来可好?” “说终于可以安静读书了。” 几句话功夫,祝缨被引到了郑熹的书房,郑川、金良都在,金良看她的目光里透着关切,郑川还是叫一声:“三哥。” 祝缨先给郑熹道个恼,又说:“君侯殁于军中,当时战事紧急,诸事不便,竟没能亲自送他老人家回来。也没赶上那件大事。请您允许我上炷香。” 郑熹道:“随我来。” 祝缨跟着他,往到以前郑侯的书房里去。金良、郑川等跟在两人的身后。 书房经过重新的布置,一些旧物拿去陪葬,现在供奉着郑侯的牌位。 祝缨洗手、拈香。然后说:“我没照顾好老人家。” 郑熹怅然道:“你已经做得够多的啦。” 祝缨道:“请您不要太过悲伤。如今陛下大病初愈,窦相公着急上火,刚才看了王相公也在病中。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朝堂上不能没有您。” 郑熹道:“老啦!”他打量着祝缨,祝缨一直是个劲瘦的模样,永远精神饱满。 祝缨道:“这才到哪儿?”郑熹不太显老,清俊的模样又添一点岁月沉淀的气质,外表依旧出色。 郑熹道:“比不得你们年轻人,你在北地那些事,我就做不来。” 祝缨道:“都是些杂事,我也不懂军事,就不添乱了,仗还是他们打的。” 郑熹却知道,在北地这两年祝缨做的事不是“杂事”这么简单。两年的功夫,南人的势力大涨,祝缨用两年的时间,堆了三个朱衣出来,南人里原本仕途不错的人,也都向祝缨靠拢,隐隐形成了又一股势力。 与有深厚积累的名门望族通过多少代联姻形成的势力还不能比,但也够祝缨这样一个平凡出身的人用的了。上一个这么显眼的,还是死了的陈峦。陈峦的出身比祝缨强得多得多。 “杂事也不简单!整个国家,也就是这些杂事堆起来的。” 金良看这两人似乎没有芥蒂,不由咧开了嘴。他之前一直担心,祝缨出了宫先去探望王云鹤,是与郑熹离心了。又担心郑熹会因为祝缨第一个看望的不是他而起疑心。 现在看来,还挺好的嘛! 郑熹看金良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你可以放心了吧?” 金良憨笑两声,郑熹对祝缨道:“他打进了这门起,就跟做贼似的,担心你要与我生分了呢。” 祝缨看看金良,金良的脸有点红,祝缨笑着摇头:“这是打哪儿来的奇怪念头?” 金良道:“那我还是白操心了?” 祝缨耸耸肩。 郑熹让甘泽送金良出府:“就此打住,回去好好歇着,吃壶热酒,好好睡一觉去。不许再多想了。” 金良答应一声,放心地离开了。 祝缨目送他走,道:“金大心肠一向很好。在北地人生地不熟的,有了他,我才能安心。” 提到了北地,郑熹问道:“王相公怎么说?” “没说什么,他正病着,我也不便多打扰,略说了几句我就辞出来了。看着是有些重,怪不得窦尚书那么着急呢。” 郑熹认真地问祝缨:“你看王相公的情形,休致合适么?” 祝缨道:“我看挺合适,只怕有些人不愿意。” 郑熹轻蔑一笑:“冼敬那些人?离了王相公,他们什么也不是。王云鹤还有些信念在身上,冼敬能得他三分之一,其余人不过猪狗而已。” “您这火气有点儿大。” 郑熹道:“余清泉出仕的时候小有家资,他父亲名下有田一百顷,娶了个钟家的女儿,花了许多聘礼,你猜猜,到现在,他还能剩下多少?” “明着有一百五十顷,又有钟娘子的嫁妆五十顷田,私下不在册的还有二百顷。这里头有投效,但也有他家新买的。”祝缨慢慢地说。 郑川有点诧异地看着祝缨,没想到祝缨竟然查余清泉了。 郑熹笑得直拍桌子:“别告诉老王,他要知道了,怕不是要气死!冼敬却不会太生气,他得用着这些人呐。哪有什么为黎民计?都是门户私计,倒装起清高来了!辛辛苦苦抑兼并,抑的谁呢?是要排挤了旧族给谁腾地方呢?老王啊!君子!有人敬,却没人能做他的同路人。” 祝缨道:“王相公应该已经知道了,不然不能亲自去管扬州,又把自己累着了。想要做事,手上无人、无权不行,所以要先结党、争权,结党争权,就要与人争斗。弄着弄着,王相公还记得初心,其他人眼里就只剩权势、阴谋了,大义成了他们的遮羞布。自己的裤带还松着,就要伸手扯掉别人的衣服。 我对王相公保持最后的敬意,这份敬意,是绝不会延续到他的学生身上的。冼敬……” “他有太子喜欢。” “太子谁都不喜欢,”祝缨说,“天家无私事,没有人喜欢当傀儡。” 郑熹道:“你都看明白了。那也应该知道,再念旧的人也会任用新人的。东宫就很欣赏你。” 祝缨道:“我可不敢这么想。” “不妨略想一想。” “诶?” 郑熹道:“陛下也病了。齐王又长大了,他做父亲了,你知道了吗?” “看来我离开的这两年,京城发生了许多事情。可是太子与齐王都还年轻,陛下也不算很老,还没到那个地步吧?” 郑熹道:“那也要准备起来。”自己得守孝,自己的人虽然也往东宫放了几个,但是并没有得到太子的青眼,不如冼敬近水楼台。 太子对冼敬没有言听计从,也能看出来太子还算有主见,但是终究不能放心地让冼敬一直这么影响太子。 太讨厌了! 王党不好,郑党的不法之事更多!王党面上还要脸,郑党许多人,比如柴令远那个小王八蛋,他犯法了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他敢明着犯。 冼敬不用构陷,只要稍稍把几件事往太子面前一摆…… 祝缨道:“咱们不是只忠于陛下的么?” “太子也想要些‘自己人’,莫离他太远了。”郑熹说。 “只怕以前与太子没什么交情,无事献殷勤,倒显画蛇添足。” 郑熹道:“既然你已经回来了,咱们就可从容筹划了。可惜你太年轻,否则……” 祝缨冷静地看着他,郑熹忽地一笑:“齐王会帮着你与东宫亲近的。” “诶?” 郑熹道:“北地才好了,西番又有些异动。卫王有心建言,要亲自往边陲走一遭。当时王相公还没病,拦下来了。卫王便推荐齐王去,陛下于是下旨,询问西陲事项。” 他表弟正在那边附近,消息灵通得很。 “先帝这些儿子……”祝缨说。 郑熹道:“这几天,陛下一定会问到这件事的。” “好,我明白了。” 郑熹指着郑川道:“他还嫩得很,其他人或只擅长一事,或机缘不对,都不让人放心。外面的事,你多照应。” “我等着您回政事堂。” “敛翼待时,候风云而后动,”郑熹道,“你这样我就放心了。要不是前阵子十三郎他们与冼敬闹得太凶,陛下也不能又听了卫王的话。” 祝缨道:“谨领训。” 郑熹又留祝缨吃饭,他守孝,也不饮酒。祝缨在自己家也没吃饭,又吃了一顿。席间,他们不再说朝局,郑熹只告诉祝缨:“京城有紧急要打听的事联系不上我,就找十三郎问。” “好。” 第378章 明珠 祝缨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胡师姐等人也都在郑府得到了妥善的招待。 一行人吃饱喝足,吹着凉风回到了祝府。祝府今天特别的热闹,项大郎置办这处府邸的时候,祝缨还嫌它太大,没那么多人打理。如今她这儿又添了赵苏一家,除了之前的祝银等人,又有一些人从别业被调了过来。 此外卓珏一个单身汉,好久没回京了,住处也得收拾,今天也要暂时住在祝府。加上闻讯赶回来的阿金、苏晴等人,府里都快要住不下了。 祁小娘子与项安、祝青君等人忙了半天,才将所有人都安顿下来。 祝缨回来之后便说:“都辛苦了,先歇下,有事儿慢慢打理。” 所有人都笑着应好。 祝缨的卧房已经被打扫好了,还是她的习惯,房里也不放伺候的人,祝文带着两个人给她把热水之类担进房便出了二门,不再进来。祝缨简单洗沐一下,挑亮了灯芯,拿出王云鹤给的手札慢慢地看着。 手札的内容很扎实,祝缨看了两页就知道今天要是想把它看完,得到半夜。 明天还要上朝呢…… 祝缨掐了半支香点着了,香燃尽,书还没看完,她仍然把手札合上,睡觉去了。 第二天起来,揣着手札,吃完了饭去上朝。 郑熹丁忧,郑奕他们都凑在了一起,一看就是一小团。看到她来,郑奕招呼了一声:“三郎,这里!” 祝缨走了过去,冷云抢先问道:“哎,你真的没有假吗?” 祝缨道:“交割没办完。” 冷云道:“那你怎么搬家呢?”冷云觉得皇帝未免太不靠谱了,就给房子?田庄奴婢呢?官职爵位呢?金帛呢? 就只给一个房子就打发了?没瞧见已经有人嘀咕了吗? 祝缨道:“现在还住得下,把手上的公务忙完了,再请几天假消消停停地搬。” 冷云口中啧啧有声:“也就是你,不紧不慢的。不为自己,也该为下面的人。” 祝缨道:“奏本已经上了。” 冷云怪异地看着她,给手下的人都安排好了,把自己给忘了? 几人说了一小会儿,早朝的时间就到了。今天不是大朝,人不太多。祝缨留意皇帝,见他是扶着小宦官的肩膀走过来的,步伐有些虚浮,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好。 不好也比死了强,看到皇帝往御座上坐了,大家的心情都不错。 今天比较大的两件事:一、祝缨凯旋回来了,二、西陲的事情。 由窦朋先起个头,说了祝缨已经回来了,但是他现在缺人手,要求把祝缨调到户部尚书。 窦朋是以丞相兼着户部尚书的,不是他不爱这份权,实在忙不过来了。要么添个丞相——窦朋还没发现谁合适又能干,要么把身上的部分兼职拆出来给别人。 在窦朋看来,祝缨这个替死鬼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梧州和北地,一南一北都干得不错,说明什么?说明不是撞大运,碰巧了能治理好这个地方,而是有能力因地制宜。马上各地刺史就要来了!跟下面算账的事儿,交给祝缨正合适。 皇帝轻咳一声,道:“可!” 诸王、大臣,眼神乱飞。 祝缨回来得又快又简捷,这是反常的。通常而言,这样“大胜”的,最后压轴回来都得慢一点、欢迎仪式盛大一点。整场战争从冷平辉那儿算起也得有三、四年了,善后的工作就得花些功夫。 而且,如果条件允许,战胜了的将领们是会在自己凯旋的时候带上“异族”的使者的。 祝缨自己跑回来了,把此战的两个大大的果实——两位胡使,留给了骆晟和鸿胪寺。 若说是“亲近”“香火情”那这情份也太重了!反常即妖,看来之前陛下病得确实严重,才着急召祝缨赶回来。 之前消息灵通人士确定了一点:祝缨是简在帝心的。 这事儿没得争,鲁王谋逆,祝缨把握住了机会。 皇帝生了一场大病,就要给予信得过的人更高的位置,就像当年先帝把姚臻放到吏部尚书的位子上一样。 祝缨却不想接这一摊子破事。当年,她还是个小破县令的时候,觉得整个朝廷挺好的,一个庞然大物,稳重如山。官越大、管的地方越大,才发现这朝廷也烂。 她当刺史的时候,跟户部讨价还价,觉得朝廷见天从她们地方上收这么多的钱粮。后来才知道,里面到处都是窟窿,以前年景好、没有大开销还能糊得住,现在…… 在地方的时候,她可以跟户部赖账。如今自己管户部,要怎么平账?!!! 祝缨忙出列道:“不敢。”她诚恳地向皇帝解释,说自己“年资浅薄”,不敢接这么大一个活儿。自己的使职还没交割完,而且她还是大理寺卿呢,那个活儿干得更顺手。得让合适的人干合适的事。 窦朋急了:“什么大理寺?施季行这两年不是暂代得挺好么?还让施季行以少卿暂管!” 皇帝也觉得窦朋说得对,道:“卿不必过谦,你是国家栋梁,没有比你更合适的啦!”又大力夸奖窦朋,“你看,窦相公不恋栈权位,以户部相托,你如何能忍心让他再操劳呢?就你啦。你们说呢?” 窦朋是愿意的,太子也说:“陛下说的是。” 冷云等人巴不得祝缨再升一升,郑奕等人更是希望“自己人”腰杆再硬一些。冼敬等人也没有反对,如果祝缨都不合适的话,那其他人就更能被挑出毛病来了。 最不乐意的是祝缨本人,皇帝却对她说:“你一向勇于任事,不是说过不挑活的吗?” 嘿!他脑子突然就好使起来了。 祝缨见状,不好当面硬杠,只好安静低头装恭顺。心里打的却是一个“我先去摸摸底,如果不好干,找你们谈妥了条件再说”的主意。她现在还不了解户部的整体情况,一头扎进去怕被坑了。 皇帝高兴地说:“这就对了!你有功,也当表彰奖赏。” 祝缨又说:“不敢。北上之前,臣寸功未立,陛下加臣金紫光禄大夫,臣当是预支的。如今是臣来还功课。请陛下对将士们论功行赏,臣已经得到该得的了。” 皇帝笑眯眯地:“不必过谦。” 昨天他只赐了个宅子,到吃晚饭的时候才想起来:诶?我光给出去个宅子,其他的还没给呢! 今天就给补上了,从来军功最重。郑、冷两家本来有爵位,就是升格、增加食邑。祝缨头回立功,就给个爵位。 祝缨又推辞:“比起国初的功臣们,臣些许微功不算什么。”高了她就不肯要了。 皇帝给了她一个子爵,食邑两百户,祝缨这才接受了。 皇帝颇觉称意,又命兵部、吏部把她奏报的请功奏本尽快议完。 祝缨风光一些,尚在意料之中,都看出来皇帝对她有些偏爱。这一件事,气氛还是比较和谐的。 说到齐王的时候,情况就稍有不同了。 祝缨耐心地听着,从各人的话语中结合郑熹说的,推测出了个大概来。累利阿吐绕了个弯儿,洗劫了西边的城池,被郑熹的表弟给捶了回去。表弟被表彰不提,还引发了另一个后果——提醒了西番。 两边对阵,响动挺大,瞒不了人,让西番一看,原来你们挺虚的。累利阿吐那个还凑合,至少抢到了。朝廷这边呢,让人抢了几座城了。 所以西番“流寇”也多了起来,把边军打了好几顿,把郑熹表弟累的够呛。 皇帝下诏问了郑熹表弟,西陲究竟如何,回答说是蠢蠢欲动,但是都被挡了回去,目前问题不大。 卫王认为,虽然如此,但是也不能忽视了西番的危险。之前都说胡主励精图治,胡相都亲自来打听消息了,朝廷还没重视。这次不能在西番的问题上重蹈覆辙。 马上聚齐大军是不太现实,应该派个重臣巡视一番,以震慑西番。 皇帝虽不是个英主,但是冷平辉等人“三战三捷”然后被累利阿吐暴打的教训近在眼前,他起了疑心,怕郑熹表弟也是个冷平辉。皇帝希望派个信得过的人顺便去看看。但是不能明着说不信任边将和刺史,巡视兼慰问就比较合适了。 卫王主动请缨被阻,转而推荐齐王。 冼敬等人不建议齐王去。 卫王的理由是:“齐王身份贵重。” 冼敬便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怎么能让齐王远行呢?” 齐王自己也愿意。祝缨看着这个少年,齐王的脸现在还带着青涩之气,眼睛里充满了对广阔天地的向往:“臣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又问太子,太子道:“二郎还年轻。” 齐王瞪大了眼睛:“大哥,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之前,太子是支持齐王去西陲走一遭的,现在好大哥突然改口,齐王生出一股被背叛的感觉来。他委屈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太子一脸的担忧回望他。 皇帝又问冷侯的意见,冷侯道:“全凭陛下做主。” 皇帝又问祝缨。 祝缨正在计算着万一,万一西番要有异动,得花多少钱。听皇帝问她,她说:“臣不知西陲详情,不敢妄言。容臣研究一下再奏报。” 皇帝没有再追问她。 凡事,一旦有人争吵起来就很难马上达成共识,早朝吵了一架,没有丝毫成果。 散朝后,齐王追着太子到了东宫:“大哥,你怎么变卦了?” 太子道:“我想了一想,阿爹还在养病,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让你离家呢?” “阿爹已经痊愈了。我想为阿爹分忧!”齐王的眼睛亮晶晶的。 太子叹了口气,道:“父母在,不远游。” “游必有方。” 太子道:“就当是留下来帮我,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可是西陲……” “有朝廷大臣,让他们先探探路,你再去。不然,我怎么向婕妤交代呢?” 齐王的头垂了下来:“哦。” 与齐王相反,窦朋笑得喜庆,对祝缨说:“你去大理寺办交割,再来户部!今天能办完么?” 祝缨道:“您容我两天,不但有大理寺,我恐怕还得搬家。” “哦哦,”窦朋和气地道,“你自己看着办,不过呀,他们快要进京了,你要先有所准备呀。” 祝缨一噎,窦朋将手往身后一背,离去的脚步也轻盈了几分。留下祝缨开始转陀螺,先被一群人围着恭喜,然后是户部的一些官员围着要套近乎,施季行差点被挤出去。 祝缨对户部诸人道:“诸位容我先去大理寺收拾一下,过两天再去户部。” 户部不少人认识她,都说:“咱们都等着您过来呢。” 祝缨笑道:“旨意未颁,政事堂、吏部还没过,可不敢猴急。” 户部众人无奈,只得回去,三三两两,猜测她要怎么管户部。 祝缨对施季行道:“我去找窦相公理论。” 施季行很想跟过去看个热闹,瞄到祝缨平静的脸,他忍住了:“我回大理寺等您。” 祝缨大步往政事堂走,一路遇到不少人向她道喜,她也礼貌地点头致谢。又礼貌地到了窦朋的门外,请人代自己通报。 里面是窦朋的声气:“子璋么?请进。” 祝缨不客气地进去,只见窦朋含笑看着她,说:“你我初见的时候,我是刺史,你还是大理寺下一小官。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你已衣紫。” 祝缨口才一张,窦朋以与年纪不相符的灵敏指着桌上的卷宗说:“要么去户部,要不你就在这儿帮我。” 祝缨打了个嗝儿,头一次被噎住了:“这儿您自己留着吧。” 窦朋不笑了:“这才对嘛!要是郑七还在,我何至于此?户部,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呀!背后不说人,就事论事,旁人,谁也不能持正为公。我也不要他们持正为公,只要他们不要公器私用就谢天谢地了!” 他很忧郁地说:“我才德平庸,王、郑又因故不能视事,还请你帮我呀!” 祝缨只好说:“不敢,您也不必太忧心了……” 窦朋摆了摆手,严肃地问道:“你真要躲?” 祝缨抱怨的话都被卡住了,她的口中突然泛起了一股清甜的生麦仁的味儿,她说:“好吧。我尽力而为。” 她从一旁的桌上取了纸笔,开始写。窦朋踱到她的身后,见她在默写户部的人名,写了一张人名之后,又写了天下州府的名目。 祝缨写完了,放到窦朋面前:“您给点评点评?刺史们就要进京了呀!” ………… 从政事堂出来,祝缨径往大理寺去。 大理寺的交割并不麻烦,这地方本来就是她管的,施季行也是个有数的人,祝缨离开的这两年里,施季行也做得可圈可点。 麻烦的是道别。大理寺上下都舍不得她走,他们恨不得祝缨在大理寺多干几年,大家的日子也能更好过一些。 自大理寺丞往下,个个泪眼汪汪的。祝缨看了看祁泰,他哭得最惨。祝缨道:“不要哭啦,你跟我走吧。” 施季行松了一口气,祁泰,活是能干,但是真不适合当官。本来以为祁泰有会过人之处,仔细观察,根本没什么特别的。施季行还往户部打听了一回,祁泰在户部的时候就是个废物。 看穿了祁泰之后,施季行一看到他就佩服祝缨,这样一个人,祝缨居然这么念旧,给他捎到南、捎到北的。 只能说,有的人天生就是运气好,赶上了祝缨当年缺人,这情份就种下了。 祁泰不哭了,帮着二人办交割。 余下的人哭作一团,女监们哭得更是真情实感。祝缨一走,她们真怕又要过上被排斥的日子。 祝缨见众人哭得实在不像样,说:“少卿待你们极好,且我还在皇城之内,都做事去吧。” 大理寺的交割办得顺利,祝缨却没有直接去户部。户部的交割,绝对是个巨坑,她得准备准备再往里跳。当年窦朋接手的时候,是从大理寺调了些账房吏目做帮手的,饶是如此,祝缨猜他也填过前任的窟窿。 祝缨就更要小心了。 到落衙时,祝缨与祁泰一同回府。 她将那本手札又掏了出来,本来以为今天能抽空在大理寺里看两页的。窦朋闹了这一出,她一个字也没机会读。 回到家里,赵振等人又登门道贺,陈萌父子也来了,施季行等人又陆续赶到。此外又有郑川代表郑熹来道贺,郑奕、金良等人自己过来。冼敬是邻居,也来道一声贺。 来的这些人里,冼敬官位最尊,祝缨陪他多说了一会儿话。 冼敬神色是有些复杂的,当年,他在王云鹤的京兆府里第一次见到祝缨的时候,祝缨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当时看祝缨,是俯视的,纵欣赏也带着指指点点。如今,不但要正视祝缨,还得留意笼络。 造化弄人。 冼敬道:“户部在你的手里,总比在别人的手里强些。你接手户部就知道了,这天下的人口、田地,是非抑兼并、括隐不可了。你我都任过地方,地方上做这些事还不算太难,可是当你执掌了户部,想要将之推行全国,就全是另外一件事了。切记!切记!” 祝缨道:“多谢提点。” 冼敬见她面色诚恳,稍觉安慰,道:“老师一直想做成这件事,可惜我在户部的时候,只能察觉些过失,想要拨乱反正,力有不逮。你精明强干,必不会令人失望的。” 祝缨道:“我真不想接户部,还没到任呢,就一堆的事儿。以为回来能歇息一下的。” 冼敬轻笑一声:“能者多劳,别人求之不得。” 祝缨道:“我还真不着急。” 冼敬道:“可朝廷等不得、百姓也等不得了。北地虽安,西陲又生波澜,都要钱。” 祝缨与他一齐叹气。 到最后一名客人离开,祝缨又点了半支香,将剩下的半本手札看完。 翻到最后一页,却见上面只有一行字:君子群而不党,和而不同,周而不比。 祝缨将手札合上,锁在了箱子里。 ………… 祝缨与大理寺的交割才办完,祁泰又病倒了,不得已,祝缨只得另外从大理寺借两个账房,再从自己的随从中抽出两个,打算一同带到户部。 就是这两个随从,让她顿了一顿——其中有女子。 她的随从,男女各一半,比较起来,女子能力上还略胜一筹。同样是甄选,三丁抽一与百里挑一,前者的质量还是比后者要差一点的。 但是带走的时候,却又是前者更容易进皇城。祝缨的随从们一向机会很多,借着北地战事,祝缨给祝青君、项安都弄到了出身,其他的女性随从暂时还没这样的好事。一旦回京,机会就更小了。 最后,祝缨不得不让祝青君们留在家里一起筹备搬家的事宜,自己给男随从办了门籍,好带去户部听用。 户部的交割比别处更繁琐一些,祝缨第一先清点旧档,取了今年各州县的预算来看,以准备不久之后与刺史们讨价还价。其他的事,先交给手下去办。 正清点间,骆晟等人回来了。 赵苏与苏喆两个人一面糊弄骆晟一面算计两边的胡使,苏喆很快取得了骆晟的好感。骆晟每每看到苏喆,便容易想到自己的女儿。赵苏则还要保证胡使的安全,哄骗着姚景夏不要再“护送”。出了北地,他才放心了一点。 眼见京城在望,突然听到消息——祝缨升了! 祝缨升官是意料之中的,但是上手这么快,也是出乎二人意料的。 祝缨正在搬家,苏喆来了,正好挑一处喜欢的院子处。赵苏则暂留在现在的宅子里——祁泰病了,祝缨就把这宅子留给他们暂住。 “办完这一件事,你可愿到户部来帮我?”祝缨问赵苏。 鸿胪寺,赵苏也是呆得不舒服,正卿冷云、少卿沈瑛,真是造孽! 赵苏道:“愿意的!” 祝缨道:“手上的这件事要办得漂亮一些,才能到户部来。”品级都升了,迁个户部郎中,不过份吧? “是。” “已是朱衣加身,住的就不能太狭窄了。”祝缨说,把这个宅子又给赵苏再住着。老宅也就可以腾出来了。 赵苏道:“老宅我住得就很好,我这儿人口也不多。” 祝缨道:“让你住你就住。” “是。” 祝缨乔迁,又是宾客盈门,众人看她不紧不慢,除了住的地方大了点儿,依旧不蓄妓乐,不铺张。投帖的人虽多,每个都很客气地接待,也要赞一声好气度。朝上,两伙人争得乱七八糟。 祝缨搬家、接手户部的时间里,皇帝的身体在一场大病之后渐渐恢复了一些。齐王见状,又要向父兄讨情,想去西陲看一看。太子还是不赞成,冼敬等人也劝阻。卫王却支持齐王。 齐王道:“阿爹已痊愈,我无后顾之忧,总可以出发了吧?” 就是因为皇帝好了,才不让你走的啊! 祝缨看着这个傻孩子,直想翻白眼。皇帝快要死了,把你扔出去,防止你争位。皇帝病好了,就得把你留下来,免得你去西陲蹭军功、养名望、捞资本。 祝缨觉得,太子这位子是稳了。 皇帝却也觉得齐王说得有理,出去向西番展示一下立场,自己的儿子更让他放心一些。无论王党郑党,都让皇帝觉得不太舒服了,他觉得这些人靠不住。给他们机会,他们养望之后,就会反过来辖制自己。 这可不好。 皇帝喜欢祝缨,就是因为她除了几次随大流,一般不跟皇帝叫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太子对皇帝道:“陛下,齐王以前从未领职,骤然送到苦寒之地,恐不能适应。不如慢慢来。” 皇帝道:“那就从这件事开始嘛!” 卫王又趁机说:“齐王已娶妻生子,男儿当顶天立地,将齐王拘在王府之中无所事事可不妥当啊!醇酒妇人,纸醉金迷,不是父兄该教导子弟的。” 太子道:“谁让他纸醉金迷了?” 两人吵得皇帝脑仁儿疼,对太子道:“就让你弟弟去做些实事又如何?不让他做,他如何能成人?!” 太子被逼到了南墙,沉默不语。 卫王见状,私下散播谣言,是太子提防兄弟,齐王如果不识趣自污,恐怕有性命之忧。不消数日,谣言传得到处都是,连穆皇后和张婕妤都听到了。 张婕妤吓得脸都白了,先到穆皇后宫里请罪,再到皇帝面前表白自己母子绝无此心:“从在潜邸时,二郎都是跟在他哥哥身后,哥哥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兄弟同心,从来没有违逆。如今名份已定,就更不会有贰心了。” 将太子又架到了火上烤。 皇帝将祝缨召了过去,问道:“西陲的情势,你弄明白了吗?” 祝缨道:“是。齐王去亦可,不去亦可。不过卫王殿下说得也有道理,不能把孩子养废了,见见世面,也没什么不好。” 皇帝问道:“你听说过外面怎么说太子吗?” 祝缨道:“是为齐王的事吗?臣这些日子忙着接手户部,没打听消息。不过要是说太子与齐王,臣倒想起来一件事。那一年,臣回京述职。访友的时候遇到两个童子,大的把小的放在自己的身前,骑马带着他,说是看望姑母,大的先下马,伸手要接小的,牵着手进了公主府。” 皇帝道:“他倒比我还舍不得了!” 祝缨道:“太子背负得比别人要多一些,他要极力赞成,万一齐王受损,流言会非常难听的。不过呢,您决定。” 皇帝道:“唔,还是让二郎去吧。” 祝缨道:“也好,太子殿下会习惯的。” 皇帝对杜世恩道:“把太子叫来,我亲自开解他。” 祝缨顺势告辞。 太子莫名其妙,到了皇帝面前听了一串“知道你担心二郎,二郎便是小有不豫,别人也怪不到你头上”。太子还以为皇帝是要警告他,更加担忧了。 那一边,皇帝见儿子还是愁眉不展的,让祝缨去开解他:“还是你去说他吧。” ………… 祝缨奉命往东宫去。 东宫里,太子勉强堆起点笑,冼敬的样子倒还从容。 祝缨与二人见礼,冼敬代问:“子璋忙完了?” 祝缨道:“只要想忙,永远有事呢。今日却是奉旨……” 二人马上站了起来,祝缨请二人坐下,说了皇帝的意思:“陛下有言,让太子不要担心。” 冼敬道:“怎么能不担忧呢?” 祝缨道:“殿下,雏鸟总有飞的时候。您要是实在担心弟弟,就为他做好准备。厚赠齐王,为他打点行装。” 太子道:“我心乱如麻,不知准备什么,又恐犯了忌讳。” “那,臣请太子开东宫宝库,随齐王取用!” 太子猛地看过去,祝缨与他对视,目光毫不避让。 冼敬道:“子璋说得对啊!” 太子也回过味儿来,道:“是啊!” 祝缨道:“做点实事,总比背着人垂泪要好,是不是?” 太子的脸颊抖了一下,强把笑给闪了回去,道:“不错。” 祝缨点到即止,顺手往自己腰间又挂了件佩饰,太子垂目,只觉那颗明珠十分眼熟。 祝缨理好了珠佩便起身道:“臣将话带到,太子宽心,臣告退。” 太子起身,将她一路送出东宫,出了东宫又送出老远,道:“尚书说的对,我待齐王,只有不舍,然终究要放他展翅高飞的。” 祝缨请他留步,自己回去向皇帝交差。太子果然下令,让蓝德去走一趟,请齐王到东宫的宝库里来“随意取用”。 那一厢,祝缨也向皇帝交差:“太子殿下想明白了。” 皇帝笑道:“这就对了。这孩子,从小就爱操心!” 君臣二人没说两句,突然,窦朋一脸苍白地过来求见——王云鹤,殁了。 皇帝的笑容不见了,淡淡地说了一句:“哦。” 第379章 身后 王云鹤死了,也不算意外,祝缨这样告诉自己,心里仍然有些失落。 在皇帝“哦”了一声之后,整个大殿一片安静。宫女、宦官把头埋得很低,杜世恩的身子前后微晃,脚却始终钉在地上——陛下没有痛哭失声,不用他上前劝解。 窦朋脸上的空白表情闪了一下又消失了,他的心里难过得紧。那可是王云鹤啊! 可是,皇帝就“哦”了一声,窦朋强忍着难过,请示该怎么办。 皇帝道:“依例。” 这个“依例”就很灵性,窦朋也简略地答了一个:“是。”便匆匆出去安排了。 窦朋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皇帝的身子不由往前倾了一下,杜世恩做个手势,两个小宦官小跑着过去扶着他送回政事堂去。 祝缨走到皇帝正面,躬身道:“陛下,臣告退。” 皇帝道:“哦,嗯?” 祝缨也很疑惑,抬头给了他一个不解的眼神。君臣二人对了一会儿眼,祝缨试探地问:“陛下还有事要吩咐吗?那个,臣的差使都办完了。”她的口气显得十分的不确定,手指还小心地往东宫方向指了指。 皇帝被她这个样子也弄得一阵迷茫,脱口而出:“是要去王家吗?” 祝缨道:“同殿为臣,王相公又是前辈,落衙后自然是要去吊唁的。” 皇帝知道王云鹤对她也不错,看她好像还不如窦朋难过,又问:“王云鹤过世了,你不悲恸吗?” 祝缨道:“臣有些不知所措,看不清自己的心。想回去找点事做做,静静心再去吊唁。” “这又是什么道理?” 祝缨道:“即使不是王相公,听到有人过世了,心情也难免会变。臣一旦遇到有事儿的时候,闷头去想,越想越乱。手上稍做些简单的事,反而还好些。回去静一静,免得人前失态。这个时候,王相公家里必是忙乱的,臣不去添乱就算帮忙了。” 皇帝道:“去吧。” “啊?” 皇帝也觉得这话有歧视,补全了句子:“去你的户部静静心吧。” 祝缨躬身退去,皇帝看到她的背影消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还是太年轻了。” 窦朋问王云鹤死了之后要怎么办的时候,皇帝第一想的其实不是丧礼,而是:没了一个丞相,政事堂得补个人吧?少了一座大山,天子的威仪能涨几分呢? 顶好是往政事堂里塞几个皇帝自己的心腹,细细算算,先帝过世都几年了?也该让他这个天子做主了。 祝缨能力也出众,也不给自己找麻烦,惜乎资历太浅,否则,祝缨办事,必能称心的。 罢了罢了,便是天子,又岂能事事如愿呢? 先帝老臣离开了,对新君本身就不是个坏消息了,不能太贪心了。皇帝这样告诉自己。 ………… 祝缨回到户部,却见户部的两个侍郎叶登、李援正被几个郎中之类围着说话。叶登家姓叶,乃是先帝时很信重的叶大将军家的近亲。李援虽与今上的老师李侍中不是同族,却是出自另一李氏大族。 一见她回来了,几人都起身:“尚书。” 祝缨见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些惶然,问道:“怎么了?” 叶登小心地问道:“您还没听说么?” “什么?” “王相公……殁了。” “已经传开了么?” “是。” 祝缨长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没有说任何话就回了自己的房里。在户部,她也有自己的房间,也是很宽阔的。她安静地在桌案后面,一动不动,祝文轻手轻脚地把桌上冷掉的茶换了。 祝缨坐了一会儿,拖过一份案卷,又扯过一张纸,慢慢地演算起来。已经秋天了,各地陆续秋收,刺史和今年的租赋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进京,不但是要“交功课”,另一项事务就是“领任务”。 国家财政做预算是“量出制入”,估计一下要花多少,再定接下来要收多少。在刺史进京之前,户部得先有个数。明年一定要花费的比如官员俸禄之类,再有应付突发事件的比如天灾人祸,再有一些有可能需要预备的比如皇帝其他的儿子是不是也要开府之类,以及朝廷希望能够有的一点盈余,然后根据各州县的情况,摊派下去。 此外,户部又与九寺还有些公务往来,譬如司农寺下面的太仓署。 算了两行,回头一看,突然觉得这些数字自己好像不认识了,疑心算错了。推倒了重算,好像是把个四乘以二算成了六。重算了一回,发现那个四也不见了。 祝缨果断地将笔放下,不算了。她起身,把书架上的书、卷等一件一件取下来,拿了块抹布,取了根簪子裹着划过架子上犄角旮旯缝儿,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 祝文有点害怕地上前,道:“大人,我来!” 祝缨摆了摆手,重新投干净了抹布,再将架子擦干净,然后将书、卷、按次序一件一件摆好。 最后洗了手,再往桌案前坐下,慢慢地算了起来。这一回,好像顺了一些。 午饭的时间到了,祝文也不敢催她吃饭,祝缨若有所觉,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回家一趟,让家里准备奠仪。顺道过四夷馆,告诉赵苏一声,让他也准备。哦……还有郑家,也说一声。” “是。” 会食的时候,叶登、李援都凑到祝缨这里一起吃,他们探听了一会儿消息,心里没底,大家坐一块儿好壮胆。 王云鹤死了,无论喜不喜欢他,都得承认这是一件大事,没了他,许多事情都会改变。 叶登感叹道:“王相公要是早两年休致,就是个完人了。” 李援也附和一声,又说:“不知道王相公身后会如何。郑相公又丁忧了。明天早朝……” 说着摇了摇头。 祝缨道:“户部要将自己的事做好。秋天了,容易上火,不要叫别人挑出曹刺儿来,咱们不当别人的出气筒。” 叶、李二人都说:“那是当然!” 叶登又说:“反正户部就是这个样子!想拿咱们做筏子杀鸡儆猴,也得看他配不配。” 李援道:“不过,您二位说的是谁啊?” 祝缨道:“不管是谁。” 叶、李二人对祝缨早有了解,能干是其一,还肯为下面的人扛事,他们二人也还算满意。“肯扛事”极大抵消了二人对于顶头上司从丞相换成个“普通尚书”的不乐。 祝缨道:“对了,咱们户部自己的账上还有多少?理一理,上回说的宿舍……” 来了来了!祝缨的三板斧,清查、发钱、带着升官。 叶、李二人安下心来,与祝缨边吃边聊。吃饭的时候聊轻松的,怎么给户部的小金库里存钱。也不知是哪位前辈聪明睿智,为户部攒下了偌大的家业,比祝缨之前接手的地方都好。 叶登笑道:“咱们除了与各地算租赋钱粮,还会收各地土产哩。” “互通有无。”祝缨说。 她是何等灵敏的一个人?当年,冼敬与她谈过梧州的麦种,窦朋又她谈砂糖,此外又有盐、茶、铁之类,还有各地的特色贡品。这些东西九寺、内侍局之类也能管一部分,户部却都能明正言顺地插手。 既知各地物产,可做的文章就多了。 不知哪位前辈的遗泽,户部除了放贷、收租之外,还掌握着几样交易,都是做老了的几家商人去代办的。譬如某地产丝、质量极佳,就由这些人往那里去收丝再往他处贩卖。这样的信息,是许多商人完全无法掌握的。 叶登笑道:“正是。” 祝缨道:“先清查一下,以往有没有旧贷,利息是不是太高。不能杀鸡取卵。” 李援稍有些为难,道:“那……就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祝缨道:“理顺了,接下来干什么都会顺利的。也是趁势把一些有的没的给翻篇,接下来恐怕会很热闹。别在阴沟里翻船。” 李援道:“是。” 吃过饭之后,稍做休息,三人又开始处理公务。祝缨已经恢复了平静,叶、李二人见她平静,又肯担责,他们比她还要平静。 直到祝缨说:“今年的节余也太少了……” 叶登才说:“那个,北地的租赋,不是免了么……” 李援咳嗽了一声,祝缨也回过味儿来,当然是免了啊,她知道,还是她争取的呢!现在这个窟窿扣她头上来了! 祝缨道:“哦,知道了。” 预算不是一天能做出来的,到落时,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各自回家,换衣服去王云鹤家吊唁去。 ………… 祝缨出了皇城,骑上马往自己新府走去。不长的一段路,途中竟听到了哭声。 小贩们收了摊子,也有老人倚着大门抹泪。听到马蹄声,他们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别过头去。 祝缨鞭马回家。 祝家的人都知道祝缨心里对王云鹤很亲近,都不说笑。家里已经为祝缨把素服给准备好了,项安道:“奠仪,与送往郑家的一样,可以么?我又多备了一些,不够再添。” 祝缨道:“多取些钱,翻倍。” “是。” 王云鹤家里不穷,但也比不上郑家。祝缨还有一个担心:皇帝看起来对王云鹤并不很满意,则在王云鹤身后事上,就不会额外再给他什么。 到了王府,祝缨抬头看了一眼门楣,又低下了头。王云鹤儿孙不少,但派了在老家的、外出做官的都来不及赶回来,在眼前的只有一个王叔亮。好在有冼敬、余清泉等人都过来帮忙,又有鸿胪寺沈瑛亲自带人过来张罗。 祝缨与他们打过照面,祝青君递上了礼单,王家管事接了。王叔亮哭得头发也乱了,冼敬像是八天没睡过觉,余清泉却还有些不忿之色。 祝缨对王叔亮道:“还请节哀,相公走了,家里的事儿现在都落到了您的身上。” 王叔亮道:“我如今不管别的,只要家父入土为安。” 祝缨又递给他一叠纸:“这里还有十篓茶饼,二十匹白布,猪若干、羊若干,餐具瓷器、茶具杯之类,都在这里了,您看着府上先应急用。” “这……” 祝缨道:“我在鸿胪寺呆过,朝廷为官员治葬,物品未必齐全了。便是有,数目上也未必够用的。拨了钱帛,现买,也得找着货不是?派人拿着这些,到铺子里直接拿货就能用。都是我在京城这些年用过的,好用。” 办过葬事的都知道,这个时候普通消耗品的用量会是平时的几倍、几十倍,即使以相府之尊,也不能每样东西都囤够了。王云鹤不是贪官,有钱还要周济一下亲族,身后事必然会有不足之处。 祝缨是不指望别人能把王云鹤的后事办好了,他们不在葬礼上打起来就不错了。她在鸿胪寺呆过,也帮过温岳办葬办,经验很足。所有需要的,都给准备好了。王家人拿着提货单子,对着上面的地址去取货就成。拿来就能用。 果然,余清泉低声道:“便要用,难道朝廷会……” 祝缨一抬手,制止了他:“凑手吗?一时不及,就挺在那儿等着?眼下第一要务,是把相公的后事办好。这儿,现在还是相公的家,是他的地方,不是给别人唱戏用的。但凡还有点良心,就别指桑骂槐,借机生事。”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惹得不少人看了过来。祝缨礼貌地对大家点头。 王叔亮又手接过了这一叠单子,向祝缨道了一声谢。祝缨道:“这个时候我就不耽误您。” 她看到了,郑熹等人又过来了。 郑熹的相貌一向出众,一身素服,更好看了。郑熹身后是郑奕等人,他们的表情也都带着伤感,并不显出兴灾乐祸。郑熹神色肃穆,上了香,竟流下了泪来:“王公,太匆匆!” 他的声音里饱含着感情,竟是一股哀戚,听得人鼻头一酸,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祝缨捏了捏自己的鼻尖,看他与王叔亮致意、感谢之类。郑熹致奠完并没有走,祝缨走了过去。郑熹道:“你也来了。” 祝缨道:“在陛下面前听到了噩耗。” 郑熹看了她一眼,祝缨点点头。 王府的人请他们到一旁的厅里坐着奉茶。郑熹道:“听到这噩耗,我一时也不敢相信。” 祝缨道:“措手不及。” 郑奕道:“说句不中听的……” 郑熹道:“不中听就别在这儿说啦,安静几天吧。” 郑奕把话又吞了回去。 过一时,施鲲、窦朋、冷侯、骆晟、冷云、陈萌、鲁太常等人都来了,比大朝会还热闹。 冷云蹿过来找郑熹和祝缨,探头看了一眼,问道:“哎,刘相公呢?” 王叔亮陪着窦朋进来,说:“刘叔父在为家父写祭文。” 冷云道:“差点忘了,他写是最合适的。” 除了这几句话,在坐的竟没有人再聊天了,他们都静坐在这处屋子里,各自想着心事。 难得的平静时光。 ……—— 皇帝说“依例”,大臣们也就很配合,接下来三天,没人上朝。 死了个丞相,皇帝得辍朝表示一下哀思。 皇帝起了个大早,要往前殿去的时候,杜世恩小心地提醒了一句:“今日辍朝。” 皇帝站在当地,正展开双臂等着穿衣服,闻言,架着胳膊又站了一阵,道:“知道了。” 朝不用上,窦朋又准时送来了一叠分好类的奏本。第一件便是请给王云鹤死后哀荣。 袝葬先帝陵,窦朋认为王云鹤是配的。此外,再有死后追赠、加官,等等。之前陈峦有的,窦朋认为王云鹤也应该有。 这样走过场的奏本,按照常理,是当时就能得到一个批准的。哪知皇帝听了,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愈发古怪了。 三日过后,更大的麻烦来了! 到了王云鹤这个地位,死后会有个谥号,冼敬认为礼部给拟的不好,应该用“文正”,礼部咬定了用“文肃”更合适。礼部就是干这个的,道理一套一套的,而冼敬等人满腹经纶,吵架就没输过。 吵了一天,没吵出个结果来。 皇帝不耐烦地对礼部道:“你们早些定来,也好准备齐王出巡的仪仗。” 祝缨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位皇帝如果在自己回京的时候就死了也挺好的。 落衙之后,祝缨换了衣服,直奔王云鹤府上。 王府的葬礼进入了后半程,家里的宾客越来越少了,冼敬等人都在王府陪着王叔亮,见她又过来了,他们也有一点惊讶。 祝缨对王叔亮道:“借一步说话。” 王叔亮道:“好。” 两人到了旁边的一处小厅里,祝缨道:“这宅子,当年是我收拾的。” 王叔亮不知道她没头没脑说的什么意思:“诶?” “它是先帝赐宅,给相公居住的。相公一旦故去,你们再回来,也住不得这里了。这个,我几年前就准备好了,你拿着。” 说着,将上次送给王云鹤但是他没收的房契取了出来。 王叔亮推辞道:“太贵重了,如何使得?” 祝缨道:“收下吧,这个在这京城里可真不算什么呢。” 王叔亮正色道:“这个我可不能收。” 祝缨道:“是来路干净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祝缨道:“我也没送过王相公什么东西。” 王叔亮道:“待先父丧礼过后,我恐怕也回不来了。” 祝缨道:“这又从何说起?” “您过几天就知道了。” 祝缨道:“你可不要做傻事。” 王叔亮笑笑:“不会的,詹事他们爱怎样就怎样,家父人已经去了,我只想他早日入土为安。家父的知己为他写了墓志、祭文,也不必别人再夸耀了。谥号之类,家父自己也不在意的,别人为他争的,有多少是觉得他值得,又有多少是想把他推做个牌坊呢?” “这话说出来伤人。” 王叔亮道:“我的父亲已经遍体鳞伤了,我就是想伤人。” 他将房契往外推一推:“心领了。以后我要是能凭本领回来,自然能有落脚的地方。回不来,要这房子何用?多谢您没拿家父做筏子。” 祝缨只得把房契又揣了回去。 次日,朝上继续争谥号,皇帝不置可否。大臣们不免有些猜测,看出皇帝似是不喜王云鹤。 然而,即使是郑熹也觉得诧异:王云鹤难道当不得一个“文正”?有这样的丞相,还有什么好不满的?挑剔王云鹤,也得看自己配不配吧? 皇帝就是不放话。 此时,王叔亮又奏上一本——王云鹤临终有一份遗本。 窦朋担忧地将奏本递给皇帝,皇帝问道:“这又是什么?” 窦朋叹息一声:“请抑兼并。” 这个抑兼并不是悄悄干的那种,而是一份很明确的计划。包括如何保护小农的土地,如何增加兼并的成本,甚至写了限制荫官、增加科考名额,全国范围内丈量土地、确定各级官员免税额度等等。 他其实早就有一整套方案。 “嗡”!朝上交头接耳了起来。 御史忘了维护秩序,皇帝扫了扫群臣,指着王大夫说:“你就看着这么乱?” 御史维护一下秩序,余清泉出列,发誓要为王云鹤争到“文正”。穆成周比郑奕跳出来得更快,道:“难道你比礼部更懂?” 祝缨不动如山,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 一群垃圾!她想:文正就文正,你们争不来,我争! 第380章 文正 祝缨没有马上站出来说话,第一,皇帝没问她,第二,她的布置还没有完成。 又是一次争执未果,真正做事的官员还有正事要做。譬如吏部,他们得准备官员一年的考核了,又譬如户部,预算还得接着算,得在地方官员进京前就定个数目,拿给政事堂、皇帝过目。 不久,朝会又散了。 祝缨沉住了气,先回户部办公。叶登、李援两人与她一同往户部去,边走边嘀咕。 叶登道:“王相公可真是。原本一个‘文正’是顺理成章的,如今这奏本一上,恐怕有人要疯了。” 李援道:“这奏本是有点狠。” 祝缨道:“就算不上,也没见水到渠成。还是那句话,先把咱们手上的事办好,别叫人借机生事拿捏咱们才好。神仙打架,咱们别做池鱼。” 叶登双手一摊,道:“还能怎地?都摆在面前了……” 祝缨道:“咱们先把功课做足,回来才好与这群‘诸侯’讨价还价!” 三人一阵无语,回到户部,祝缨依旧是开一次晨会,将任务分派一下,大家埋头干活。 尚书与侍郎在一处,他们仨不得不联合办公,得他们统一了意见,才好一致对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祝缨刚刚才到,仍然需要这些帮手,一时无法自己全扛了。 李援算着算着有些气闷,将笔一扔,道:“忒气人。以往,哪怕与地方上争论,还有商有量,现在他们就一门心思赖账了。” 祝缨放下笔,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运气,我在地方的时候,与户部打交道,是被压着多缴钱粮。如今自己到了户部,情势居然一变,户部居然拿下面没办法了。” 叶登道:“今时不同往日,您当年,政事堂里有……” 他住了口,三个人齐齐叹气。 中央与地方的拉扯是一直存在的,不同时期的气势强弱还是有区别的。像先帝在世的时候,皇帝有威严、能力还算合格,政事堂里放的都是一时的人杰,拿出来能镇得住场子。比如陈峦、比如施鲲、比如王云鹤,都是普通官员无法挑战的标杆,是跳起来打不到人家鞋底。上头镇得住,下头就掀不起风浪,事情就好办。 现在,皇帝身无可取之处,政事堂……窦朋不能说不好,但是镇不住。现在窦朋也比这些人站得高,却是没有这样压倒性的优势。政事堂现在就剩他一个了,多少事儿,忙不过来。一旦镇不住,下面人当然就情愿自己过得舒服一些了。一个学一个,个个就都不好管了。 祝缨道:“但愿不要继续坏下去。” 李、叶二人看了看祝缨,这一位也有点陈、王的影子,但是太年轻,事儿做得不少了,就差“养望”或者说需要时间让势力壮大。 政事堂不顶着,户部当然得费力跟地方诸侯们拉扯。 李援心道:你能不能成势,就看在户部任上能不能凭本事降伏这些诸侯了。降伏了,过几年你入政事堂就顺理成章。没能镇得住,以后就算做了丞相,只怕也还是头疼的命。 三人感慨一回,还得接着埋头干活。 户部最近都很忙,知道的人一般不在白天跑户部来聊天,他们这一个白天还算清净。到了落衙时,叶登道:“只怕落衙之后,这京城又要热闹喽!” 祝缨道:“这里是京城,什么时候不热闹呢?习惯就好。今晚别多饮酒,明天咱们还接着算账呢!” 叶登与李援都比较轻松地答道:“是~” 有这么个上司有一个好处:在祝缨的手下,干活是累一点,但是不太用操心,她镇得住,地盘上勾心斗角的事儿少。两人都筹划着今晚是要休息,还是与亲友小聚,聊一聊王云鹤的事情,以及接下来要怎么做。 ………… 祝缨与他们想的都不一样,她不跟别人商议。 祝缨从皇城回到新府没花多少时间,回到府里,祝青君等人都等在府里了。看到祝青君,祝缨又是一阵不开心。从北地回来有一阵子了,祝青君最后论功行赏的结果还没下来。 别人都好说,祝青君是个姑娘,授她正式的军职,就挑战习惯了。祝缨做节度使,开幕府,可以“从权”给她职位。现在解职回来了,得拉扯。 给祝青君职位,那让她带兵?没听说过有这么干的。 然后又遇到齐王该不该出巡的事儿,又有王云鹤去世的事,朝廷上一团糟。郑熹还丁忧了,一个窦朋委实没精力去过问这样一件很小的事情。祝缨关于其他人的请功陆续往下批,祝青君的事就被一压再压。 祝缨不动声色:“先吃饭吧。” 她在自己家不用装,是有几天没笑脸儿了,林风这样淘气的、苏喆这样亲近的也都不敢戏笑了。 吃完了饭,林风小心地问:“义父,王相公的事儿,究竟怎么样了?刘相公的脸,我都不敢看了。” “你又去刘府了?” “嗯,”林风委屈地点了点头,“这样的时候,我想是得过去看一看的。没想到他的脸好吓人啊!” 祝缨终于笑了一下:“他年轻时可是有名的美男子,老了也不难看,怎么就吓着你了?” 林风哭丧着脸说:“是怪好看的,吓不着您,可我怕啊!” 祝缨道:“没事,他不会迁怒给你的。传我的话下去,近来都不要乱跑,谨言慎行。” “是。” 苏喆犹豫着问道:“阿翁,王相公是哪里得罪了陛下吗?不应该啊!做事、为人都没有瑕疵。谁有这样的一个帮手能不喜欢呢?” 祝缨道:“那是陛下的心思,不要乱猜,猜也放在心里,不许出去说。” “哦。” 祝缨道:“没去四夷馆?” 苏喆皱了皱鼻子,道:“舅舅在那里了,我也不是鸿胪寺的人呀。” 是了,不但祝青君,连苏喆、项安,回来之后都没有个合适的位子,也没有正经事要让她们做了。苏喆还好,她是阿苏家的继承人,项安如今也是“赋闲”。 祝缨道:“我知道了,你的事,我来安排。青君、三娘,过来一下。” 祝青君、项安被召到了书房,项安先说:“大人,女子之身有个官职已是千难万难,大人如今事情又多又忙。您还是先顾自己,只有您稳了,大家才能好。” 祝青君跟着点头赞同。 祝缨道:“说什么呢?有事给你们办。” 项安忙说:“请大人吩咐。” 祝缨问道:“离开京城两年了,路还熟吗?人还认识吗?” 项安微笑道:“回来也有一阵子了,怎么敢就荒废了呢?” 祝青君道:“我已把京兆又巡了一遍了,大人是要找人?办事?还是打听消息?” 祝缨道:“都还记得鲁王吗?” “是!” 祝缨微笑道:“知道鲁王家当年有多少人,他们的下场都是什么吗?” 项安道:“那是大人办的案子,鲁王谋逆,但念在是先帝骨血,是阖家流放……可是,江湖传闻,他们流放途中被陛下派使者赐死了。” 祝缨点了点头:“知道就好。你们把当年的后续传出去。再悄悄地往京城传一个消息,当年,有人活了下来。” 项安与祝青君虽不知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都没有犹豫地说:“是!” 祝青君问道:“只说有人活下来了吗?活的是什么人,有什么图谋?还请大人指个方向。” “一个不甘心的冤鬼能说什么呢?明诏赦免死罪又暗中对兄弟下杀手的人,算个什么东西?”祝缨说。 项安与祝青君道:“是。” “要传得不留痕迹。” “是。” ……—— 这大概是鲁王这辈子最有用的一次了。 只消一天,京城里就传出一些谣言来。 传说,皇帝刻薄寡恩,残害手足、虐待侄子,派人谋杀了已经定完罪流放的鲁王一家,连小孩子和女人都不放过,个个死状凄惨。 描述得十分翔实,什么腹痛三日,哀嚎而亡。什么小孩子拖着断手断脚在地上爬行之类。 鲁王,在京城的名声臭大街,全家没几个好人,仆人里坏人也很多。但是!鲁王的幼子,一个只有周岁的婴儿被这么残害,这就让正常人听不下去了。太过份了! 皇帝不应该是天下道德的楷模么?外宽内忌,心思歹毒,不念手足骨肉之情,怪不得当年先帝犹豫好久不想立他当太子呢。瞧瞧,这一登基就这么对自己的弟弟。 传说,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让鲁王的一个儿子活了下来,为人所救,养伤养好了,最近回来哭先帝陵,要向祖宗告状带皇帝下去呢! 流言以完全想象不到的速度传播开来,完全找不到源头,它传得太快了。许多人嘴上说着“鲁王也太冤了”,心里想的却是“皇帝没点儿人情味儿”。然后又添上一些自己的想法“怪不得前些年风调雨顺,这几年天灾人祸”以及“怪不得陛下之前病了”。 宫外的舌头嘴巴在动,朝上的嘴巴舌头也没闲着。又是争吵的一天。皇帝想要强制把王云鹤的谥号给定下来,冼敬等人如何肯服气,据理力争,把皇帝气得拂袖而去。 隔了一天,在宫外有宅子的宦官就听到了“鲁王家还有人没死,亲眼目睹了亲人死亡的惨状,哭号着回来要向先帝庙控诉皇帝无道失德”消息,他们着急忙慌地跑回宫里,将消息报给了皇帝。 皇帝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坐挺了,只觉得屁股下的椅子要长出脚来,把他给踢下去了! 皇帝死死地盯着杜世恩:“消息可靠么?” 杜世恩道:“或许,只是坊间流言。” “流言?!!!”皇帝抬高了调子,“流言会说得如此恶毒吗?!京兆呢?抓……查……” 一语未毕,太子求见。 皇帝不耐烦地问道:“他来干什么?” 小宦官道:“太子说有急事,听到了一些事。” “宣!” 太子匆匆进来,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皇帝道:“有话就说。” 太子只好吞吞吐吐地道:“阿爹,才听有人说,宫外有些流言,关于鲁逆的。” 皇帝道:“你也听到了?!查!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干的!” 太子急忙阻拦,道:“阿爹!当务之急,是平息流言。查访也要暗中来查,市井小民、无知百姓,最好听些奇闻怪谈。闹得越凶,他们越好奇。” “怎么平息?” 太子道:“这……不妨召大臣来问?” 宫门已经下钥了,皇帝却不管这些,把刘松年、郑熹、祝缨、李侍中几人召到了宫里来。 祝缨正在家里与陈萌说话呢,陈萌的孝期眼瞅到了,今天来是为了陈放的婚事。 王云鹤的死提醒了他,施鲲的年纪也不小了,趁着施鲲还短着,早早给陈放娶了媳妇儿过门来。等陈萌的孝期一过,家里就开始办这个喜事。 “大郎的年纪也不小啦!我想着,一事不烦二主,还请你到施家为我说一说,如何?” 祝缨道:“我本来就是媒人,责无旁贷。” 正事说完,陈萌开始叹气:“王相公,不值得呀!最后这一本,他为什么不早拿出来呢?早拿出来,照着干,也不至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祝缨道:“再好的规划,也得有人来做。经是好的,就怕和尚不认真念。与其都把整本经都给了他们胡闹,还不如一点一点的教他跟着念。” “也对。” 两人说着王云鹤,宫使来了,召祝缨进宫。两人对望一眼,陈萌道:“这又是为了什么事?难道是因为齐王要出巡?” 祝缨道:“不好说,我去去就来,你自便。” “成,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儿,就在你这儿住下了。” “行。”祝缨说。 她换了衣服,骑马往宫里赶。宦官收了个红包,一问就说了:“大人难道没有听到这些天京里的流言?” 祝缨惊讶地问:“这些天?京里的?流言?” “鲁逆……” “啊?不是都结案了?” 宦官道:“反正,您小心着点儿。” 祝缨又塞给了他一个红包,问道:“你说详细一点。” 进宫就不能骑马了,两人趁步行的功夫,宦官如此这般一说。祝缨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啦。多谢。” 到了御前,除了李侍中,其他三个人对个眼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李侍中看着眼前的拼盘,连同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聚在这里。 刘松年亏得是在皇帝面前,他忍住了,没骂皇帝。笑死了,国家倒了一根柱子,皇帝不紧不慢地抻着、只想着立自己的威风,等到有流言提到鲁王,说你“德不配位”了,才想起来“紧急”? 郑熹倒是一脸的从容,心里纳闷:当年并不意外你杀鲁王,但当年没觉得你这么缺德啊! 祝缨……流言就是她传的,她很久不自己干犯法的事了,今天只觉得自己宝刀未老。看着皇帝气急败坏的像条丧家狗,挺好的。 只有李侍中,焦急地问皇帝发生了什么事。 皇帝实在不想自己复述了,指了指杜世恩,由杜世恩问:“诸位难道不知道京中流言么?” 刘松年说自己休致在家,不问世事;郑熹说自己在守孝,不问世事;祝缨说她在算账,不然明年朝廷该没钱花了,没功夫管流言。 只有李侍中听到一点流言:“好像只有一丝风声吧?” 皇帝怒道:“近日来京中流言横行,你们居然都不知道?!” 祝缨心道:放屁,鲁王全家难道不是你让杀的?怎么就是流言了?我才让青君传了一天!哪里来的“近日来”? 传得快是你活该,你这么刻薄寡恩,百姓心里你就是个坏人,他们就乐于传播你的坏话。你对王云鹤如此刻薄,他们当然愿意相信你对亲兄弟狠毒。 你听不到百姓的哭声,就听听他们的骂声好了! 郑熹道:“当务之急,还是将流言平息下去。” “怎么平?”皇帝问道,“刘相公,要怎么写一份诏书,言明此事呢?” 太子急道:“不可!这不是越描越黑么?” 刘松年道:“太子说得有道理。” 皇帝问道:“那你们说,怎么办?!郑熹。” 郑熹道:“不如用另一件事情掩盖一下?有了新消息,他们就不会管旧的了。” 刘松年道:“那不过是扬汤止沸。” 李侍中道:“确实,也难再找一件更惹人注目的事情了。” 皇帝虚心地请教刘松年:“那要如何釜底抽薪呢?” 刘松年撇一撇嘴:“流言不就是中伤陛下圣德么?就从这个入手。鲁逆是坏人,陛下是好人。” “不错!”皇帝拍案赞同,“祝卿,当年的案子……” 刘松年忍住了没打他,祝缨又想打他了:“当年为早日稳定朝局,是陛下下诏,到此为止的。再翻出来,就怕又有不利于陛下的言论再说出来。” 皇帝问道:“那怎么办?” 李侍中道:“两样,一,鲁逆为恶,二,陛下圣德。” 要证明皇帝的正义,除了不打自招式的歌功颂德,还得有旁证。刘松年早早地休致了、郑熹丁忧不上朝,并不想为皇帝负责,李侍中便将这几年朝廷做的好事都堆到皇帝的头上,准备明天上表。 祝缨则说:“陛下,京城流言能广为传播,可见是有漏洞。京兆府自郑相公入政事堂,就没有京兆尹了,得有一个,好好管一管。” “不错!”皇帝切齿道,“自从七郎离了京兆,京兆就很不好!你们说,谁任京兆合适?” 祝缨道:“此事,还应该问一问丞相的意见吧?” 皇帝皱了一下眉,问道:“穆成周可以吗?” 刘松年极不客气地:“哈?” 郑熹一看刘松年在面前,也不吱声了,李侍中看一看刘松年的脸,也不敢说话了。为了王云鹤的事,刘松年必是憋着一肚子的火的,谁敢在他面前得意呢? 皇帝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太子脸上一红,穆成周吧,他也不大看得过眼。 祝缨装死。 皇帝道:“罢了,我再想想。你们回去写奏本,明天早朝要奏上。”这说的是李、祝二人,他又好言对刘、郑说话,希望他们回去之后“安抚”身边的人,让他们不要听信流言。 明暗两条线,皇帝认为自己安排得挺好。 祝缨也觉得自己安排得挺好。 要旁证皇帝是好人,那扶他上位的就也得是好人,当年宫变的时候,支持他的人也得是好人。比如,王云鹤。 ………… 次日一早,李侍中带着熬红的双眼来上朝,皇帝眼带期望地看着李侍中。 李侍中出列,奏了个近来京中流言都是无稽之谈,然后为皇帝说好话。说着说着,皇帝脸上带笑,李侍中忽然觉得不对味儿。 我这不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其他的大臣多少都听到了一点流言,再看李侍中这样,也都打着哈哈。皇帝正在敏感的时候,也觉得不对味,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味。 整个朝堂都尴尬得要死。谁还不知道你们唱的什么歌吗?大家都陪着演戏。 李侍中越读越觉得自己这事儿没办漂亮,最后两段越说越嗑巴。终于把最后一句念完,一抹汗,低着头混回了队伍里。 祝缨叹了一声:李侍中脸皮还是不够厚啊! 她也出列,大臣们继续飞眼色,有人小声咳嗽着。 皇帝的笑容也有点僵,语气里带着期待,道:“卿奏来。” 祝缨道:“臣请为故丞相王云鹤定谥‘文正'。”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你不但不帮我,还跟我唱反调吗?现在是说我,不是说王云鹤! 皇帝恨不得打祝缨一顿,但是祝缨已经出列了。 祝缨的奏本是派出祝青君之后就写好了的,她起手先定调,认为王云鹤品行端正,当得“文正”二字。 然后是罗列王云鹤的事迹以证明。 第一件,就是王云鹤做京兆的时候就不畏强权,遇权贵的不法事,他都依法而断。比如鲁王当街纵马伤人,纵容奴仆强抢民女、强夺田庄。 第二件是先帝的时候,太子薨逝,王云鹤与施鲲等人,率领朝廷官员们,没有奉承势大而蒙蔽先帝的鲁王,推鲁王为太子,而是遵礼法推举了赵王,也就是现在的皇帝。 第三件是鲁王谋逆的时候,坚决地站到了皇帝的身后,处事有章法,没有被鲁王吓到,也没有搞投机。 只字不提什么抑兼并啦、为皇帝操劳国事啦、擢拔贤才啦……之类的。 最后说,大家看他干的这些个事,我觉得应该给个美谥哎! 大臣中有一些可算看出来,祝缨这点儿掐得可真是太好了! 就她这奏本的这几条,冼敬等人不是没说过,但在争吵的时候都被无视了。她现在只把这几条明着对皇帝有利的事儿给说了,夸王云鹤本人的话,没有。 可比李侍中这马屁拍得更妙。 王云鹤这样一个好人,他支持皇帝,你能说皇帝不好吗? 也有人觉得祝缨在发昏,皇帝明显不喜欢王云鹤,你还这么夸他,这不是逼皇帝吗?你还能有好? 不料皇帝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点头道:“卿言有理!王相公国之干城,当得‘文正’。” 争吵终于结束了。 王叔亮不是非得给亲父亲争一个“文正”,但是得知最终有了这么个谥号之后,他还是有些感慨的。接着,皇帝又再拨出内库的金帛来赏赐,助王云鹤安葬,王叔亮的心中已是波澜不惊了。 他上表谢恩,等到父亲葬入先帝的陪陵,才带着家人,将父亲的一套衣冠带上,踏上了回乡的路。 祝缨提前一天到他家里送行,王叔亮走的时候挑了个不是休沐的日子,祝缨也不打算在那一天请假。估计冼敬他们会请假送行,她也不想跟冼敬凑这个热闹。 王府的东西都在打包了,王叔亮道:“地方凌乱,还请见谅。” 祝缨道:“这话就太见外了。”她又带了一些盘缠过来。 王叔亮道:“这就真不必了,我一路住驿馆,回家就更不用这些了。家里还有几亩薄田,老屋也有几间。” 祝缨道:“心意。” 王叔亮道:“您不该上那个奏本,万一触怒了陛下,不好。家父若在世,也不会乐见您赌上自己的。” 祝缨道:“我不是为这个。只怕詹事他们争吵得失了理智,越闹越大,最后不可收拾,连累了相公的身后事。他们越争,陛下越记恨,恨意会算到相公的头上的。早早了结了算完。” 王叔亮道:“我为这个担心好久了,总算了结了,只盼他们别再拿家父做大旗了。凡战,缴敌方旗鼓的都是大功,许能封侯呢!” 两人相视苦笑。 王叔亮道:“对了,这个是家父留给您的。” 说着,拿出了一套《春秋》,王叔亮有些羞赧地道:“本来应该早些给您的。可是我想,当时为家父的谥号朝上正在争吵,早早拿给了您,倒像是要催促您做什么一般了。 家父的遗本,也该早早上的,但我也怕它引起争议,误了家父的葬礼。哪知,没有它,厌弃家父的人还是会厌弃、阻挠家父的人还是会阻挠。看他们吵得太凶,索性就上了。 人算不如天算,看来我不适合做这些算计的事。” 祝缨接过了《春秋》轻声道:“相公让我读经史。” 王叔亮道:“以前这么劝人的来着,近来却劝人要好好做人,别只会读书说话。” 祝缨将书收好,道:“明天我就不去送行了。” “不去也好,见着他们,也是无趣。” ………… 次日,冼敬等人请假送行。 祝缨则往政事堂又上了一本,奏陈萌的孝期也差不多满了,是不是得准备给他个官做了。 窦朋将奏本转给了皇帝,皇帝正在考虑京兆尹的事,一看“陈峦之子陈萌”,又想起来那位急流勇退的好丞相了。陈峦虽不是他的丞相,但是皇帝在觉得王云鹤做丞相太久的时候,总是想起陈峦来。 久而久之,一看到这个名字就觉得美好。 陈萌,出身够、资历够、能力也不差、也没什么劣迹,更重要的是,他是陈峦的儿子,可谓是陈氏一系的头儿,拿捏住了他,就是收了一派力量为己所用。 皇帝满意地下诏,以陈萌为京兆尹。 第381章 垂拱 陈萌正在家里准备祭品。 陈峦袝陵,出孝得去墓前拜祭一下。此事马虎不得,陈萌亲自上阵,核对着拜祭的流程、清点所需的物品。 陈夫人无奈地站在一边看着,她几乎没有插手的份儿。然而也高兴,祭拜完,丈夫也就出孝了。长子的婚事、其他儿子出仕,也就陆续安排上了。等到儿子们都娶了妻,自己抱上了孙子,这辈子也就没什么要操心的了。 畅想未来,夫妇二人心情都不错,偶尔遇到下面仆妇点错了东西,他们也不喝骂。陈夫人说一句:“上心点儿。”也就过去了。 陈府上下,一片和乐。 陈放更是带来了惊喜:“爹、娘,好消息!” 陈放出身极好,一路顺畅,回来就在中书省任职,消息灵通得紧。 陈萌道:“稳重些!” 陈放敛了笑,要说,又笑了出来:“恭喜阿爹!” 陈夫人道:“别卖关子啦,说吧!” 陈放道:“哦哦!却才祝叔父上表,说阿爹孝期满了,该起复了。陛下就说,京兆尹空缺很久了……” “哎呀!”陈夫人惊叫出声。 陈放笑道:“是呢,恭喜阿爹,您是京兆尹了。” 陈萌搓了搓手,道:“我前几天找三郎,说的是你的亲事,他怎么又想到我起复上了?这事儿,他不说,吏部也会向陛下提的,他说了,别叫吏部再怨他多事。那可就不好了。” 陈放道:“叔父做事一向都思虑周全的,已同姚尚书讲过了也未可知。且咱们与叔父是同乡,姚尚书必然知道其中瓜葛。” 陈萌板起了脸说:“旨意未下,先都不要轻狂,就算是下了旨意,也都谨慎些。帝都多贵戚,不好管呀!等旨意下来了,再高兴也不迟。” 家里人都笑着答应了。 祭品准备好,还没动身去扫祭,旨意便下来了,陈萌认真接了旨,果然是任京兆尹。阖家欢乐。 陈家打发走了使者,陈萌再上个谢表。他不打算马上就赴任,他有一点准备的时间。 第一天,陈萌先带着全家马不停蹄地跑去给陈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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