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也确实是近。 祝缨道:“补给不好弄。” 小冷将军道:“您又何必自谦呢?” 祝缨道:“并不是自谦,若是在北地,我倒能说个大话,一旦到了境外,不好说。” 小冷将军也皱起了眉头,这是个大问题。 郑侯看了一眼祝青君,又对祝缨说:“总不会比在境内打损失更大。” 祝缨想了一下,道:“种子刚种下,我只能勉强一试。” 郑侯笑道:“那就行了!” 大帐内的将校们也一片恭维之声,他们对祝缨不能说满意,祝缨对粮草把控得很严。但同样的,祝缨的供给从来都很实在。大战在即两下权衡,将校们还是决定与祝缨好好相处。 祝缨对郑侯道:“那我得知道如何进兵,何时何地、什么路线、多少人,不然补不上去。” 郑侯道:“这是自然。你也不必太过忧心,粮草,我也会向朝廷上表的。” 祝缨道:“如今比起冬天来要强不少,冬衣不用准备了。” 两人一递一递地说话,祝青君与胡师姐一左一右站在祝缨身后,安安静静的像两根柱子。将校们踊跃发言之余,也有几个掩饰不住地看向郑侯——老爷子坐在一辆轮椅上,膝上盖着薄薄的锦被,身后是唐善。 郑侯似无所觉,依旧靠近了地图执鞭指指点点地安排:“小冷,从左突入。小叶,从右突入。联络奚达部……” 郑侯的办法也很简单,自己坐镇中军,再兵分两路去包抄,同时搅动反叛的部族、给他们撑腰。 郑侯道:“不要与他们纠缠,只管杀伤敌军。胡人无城池天险可守,人,就是他们的金城汤池!” 他的鞭梢在地图上划来划去,点着那一道山脉,山脉是天然的屏障,将内外隔绝。其中的隘口、平坦之地就是胡兵南下的天然通路了。想从别的地方过来,要么特别远,得绕。要么得爬山,而山上也修有防御的工事。 看着这个图,又或者到了实地就能明白,为什么千百年来,胡兵南下、南方抵御路线基本固定,都形成套路了。就算双方谁拳头更大。几乎没有什么技巧。 而这边朝廷官军北上,想要勒石记功,路线也是差不离。 祝缨起身,点了几个地方,说:“我在这里设转运仓,如何?” 她不懂军事,只能凭自己的直觉询问一下郑侯。郑侯倒看得高兴:“不错,如此一来,倒更便捷了。” 祝缨道:“转运仓一次不放太多,随用随补,纵有意外损失也不会太大。” 郑侯也表示了赞同。 接着是两路军的细节安排,说是细节,也没有特别的仔细。这时节行军交通与通讯不便,一旦分兵,想要精确的汇合是非常的难的。哪怕约好了时间,譬如“三日后午时”一同举事,保不齐哪一路路上掉沟里就耽误了。而遇到这种情况,必是来不及通知友军的。 郑侯的计划就比较模糊,而他自己坐镇中军,随时可以调整。当然,这个“随时”,也比较的随意,不那么及时。 就这么个计划,郑侯还是留祝缨讨论了足足三天。这一路从这里走,那一路从那里走,先期多少人、第二批多少人,先锋部队是随身带三天干粮还是五天、是骑兵还是步卒、辎重怎么续、替换的马匹怎么轮? 冷、叶二人是两路军的头子,在郑侯面前争得面红耳赤,冷将军要求他的先锋部队要一人双马,叶将军就要求同样的待遇,而且因为他的右路军据说比左路军途经之地要荒凉一点,他要求更多的人马。 祝缨的心里不断调整着补给的数目,又寻思着:回去得把和尚道士订一些了。打仗是一定会死人的,收尸得用棺材、用坛子。除此之外,就得做个法事。 三日之内,不断有斥侯回报,补充着讯息。 其中,又有奚达部来求援:“累利阿吐挟太子之势,搜刮部落,征了两百匹战马。” 郑侯的脸色严肃了起来,对冷、叶二人道:“不要争了,添兵!” 他给这二人的兵马又加了一些,仍旧是祝缨要负责补给。 祝青君一直默默地听着,觉得非常的奇怪,一次一点儿,不够人打的。堆多少上去都是送菜不是?如果是担心补给,也没见说补给困难不是? 习惯使然,她还是安静地站着,没有问出声,只等议完了事再请教祝缨。但是很快,郑侯与小冷将军就为她解惑了。 小冷将军见对面胡兵征战马,己方也要增兵,便向郑侯提出请求来:“那我也要与他一样数目的兵马!” 郑侯提着马鞭在地图上指指点点,骂道:“你看看这里,你这里,给你三万人,你铺得开吗?!!!三万人摆开了是个什么样子,你没个数吗?就一万!到时候首尾不能相顾,你送菜呢?” 小冷将军是真没数,平素谁个没事儿指挥着万人以上耍着玩儿啊? “那人也不能少啊!”小冷将军据理力争,“那不如给我三百人,去对胡兵三千,也打他们一个首尾不能相顾。” 郑侯指挥唐善推着他去追打小冷将军,场面难得活泼了一阵儿。祝缨也上前劝住了郑侯,问了些用兵的问题。郑侯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为什么?他们倒能把控得住局面呢!” 他指着帐内的将校,挨个儿数落。 祝缨与祝青君看着地图,对这运兵又多了一些了解。 待到方案定了,开始调集大军,郑侯才单留下祝缨说话。祝缨这才有机会问候一下郑侯的身体。 郑侯不以为意:“死不了!” 祝缨与他争了几句,劝他保重身体,郑侯道:“说正事。” 祝缨要做的是保证补给、征发百姓。郑侯道:“万一敌军势大,你要协助征发本地百姓为兵。” 祝缨心头微动:“本地?” 郑侯点一点头:“看来你也想到了。这是不得已。” “是。” ………… 祝缨不得不担负起了一些责任。 她又把祝青君派了出去,这一次,她给了祝青君三百人,除了一队女兵,又配了些男兵。祝青君这次算是立功了,然而未得进封。 因为“军功”不够,她原本就不是兵士,也谈不上论功行赏。即便她是个男兵,有这份功劳,也是先给她多一些的人带着,攒够了功劳,再表奏朝廷请功。 论军功是有明确的规定的,先登、斩将、夺旗、首虏数……等等,祝青君这个探听消息,只是知道胡相与“太子”在不远处准备进攻。 但是郑侯也留意到了这个小姑娘,赏赐了祝青君一些钱帛。郑侯虽然也认为祝青君算是有本事的,思之再三,还是没有向祝缨提及要任用祝青君。 国家还有人,不至于让个小姑娘冲到前线去探路。祝缨爱用女子,可以说是染了些獠人习气。郑侯却是个老派人,不想这么支使女人。 祝青君身上没有个官职,但祝缨却给了她一身男装的锦袍让她先穿着。郑侯听了,一笑置之。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不值当耗费心力在一个黄毛丫头身上——胡兵也在聚集了! 累利阿吐离边境不算远了,在寻到“王子”之后,他们又往南前行了一段距离。因为“太子”也想顺路再看一看南蛮子的城池。 累利阿吐也不阻拦,派人沿着商路往南走先行哨探。探子给他带回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国相,南蛮子在调集大军!” “太子”“王子”年轻人,都很兴奋,累利阿吐却很惊讶:“他们要北上了?他们的兵马都整顿好了?他们的春耕不是还没结束吗?” “太子”问道:“跟春耕有什么关系?” 累利阿吐道:“咱们耕种的人少,太子才不觉得。南朝不一样,他们就靠耕种养活。北地的春耕还要几天才能结束,春耕的时候一般南朝人不会轻动。春耕与秋收一样,是需要大量的青壮、也需要大量的牲口。战争也是需要征发民伕的。一般而言,南朝会优先选春耕、秋收。” “太子”道:“是这样吗?那他们现在是为什么?” 累利阿吐皱眉道:“也许是他们觉得咱们会以为春耕时他们不会动手,防卫松懈,想打我们个措的不及吧。” “太子”道:“那咱们也要准备起来了!” “王子”则不以为意,道:“这群南蛮子,也不过如此。他们也就打一打奚达部。” 说着,两个年轻人对着挤眉弄眼起来,都笑了。奚达部本来就不得他们的喜欢,与南朝互相消耗正好!只可恨南面那个老狐狸居然在暗中支持奚达部,没有能够一直打下去。 累利阿吐道:“奚达部不足为患,只要大汗、太子强盛,他们也不过是撒个娇罢了。如果能够从南下中得到好处,他们是绝不会拒绝劫掠的。” “太子”道:“他们面目可憎,还撒娇?看着就烦。” 累利阿吐道:“不过是烦人,论危险还是南朝,那位郑侯有些本事。” “王子”也说:“可惜没能先并吞了奚达部等几部,还没有准备好。如果能在秋高马肥的时候再南下,岂不顺畅极了?” 累利阿吐道:“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永远不会让你准备好一切。请求大汗征兵吧。” 于是,一个“王子”一时兴起南下,一个小姑娘一时眼尖追踪,一个胡相寻人的时候多派了些人,误会像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祝青君以为胡人人多势众是要南侵,她报了上去,郑侯派斥侯核实,确有一股人马驻扎在不远处。郑侯这里添兵,累利阿吐那儿发现了郑侯在添兵,以为郑侯要出其不意反攻,他也征兵、添兵。 双方都没有万全的准备,却都有一股不得不为之的豪情。 ……—— 双方不断添兵,也没有丝毫的信任。 到得五月时,郑侯这里已聚集了整肃后的八万兵马,号称二十万。对面累利阿吐召了五万人,号称十五万。 这样大的集结、离得又这么的近,彼此都觉察出对方的存在,都磨刀霍霍地在等一个爆发的机会。 祝缨虽然将行辕北移,终究不能上战场,只能听取战报。 五月末,小冷将军率军突出,划了个弧形,把累利阿吐的中军闪了出来,只管攻他的右翼。累利阿吐遣人还击。 雪球越滚越大,到得六月,双方仍然胶着。从战报上来看,是郑侯这边稍略优势,但是消耗也是惊人的。祝缨这里,安排伤兵、收敛尸骨、发放抚恤金,也忙得不可开交。 士兵的抚恤有朝廷管,征发的民伕的死伤就是祝缨在管了。 这一日,她刚批了一笔一百三十七人的抚恤款子,郑侯大营那里派了人来:“大人!君侯有请!” 祝缨看他的神色不对,问道:“出什么事了?” “您去了就知道了!” 祝缨心下心疑,叫来金良:“咱们一同去看看。”又下令给荆纲,让他与项乐一同看守行辕,自己带上胡师姐、卓珏等人携二十名随从往大营去。 来人看她佩刀带弓,苦笑道:“大人不必如此。” 祝缨突然问道:“君侯怎么了?” 来人脸色一变! 金良脸也煞白了,哆嗦着嘴唇问道:“难道?” 那人忙说:“不不不,只是病了!” 祝缨与金良对望一眼,火速赶往大营! 大营一片肃杀之气,祝缨直奔大帐。信使与守帐校尉交换眼色,旋即被放行。 郑侯住在内帐,里面白天也点着灯,照清了挂着的地图。郑侯斜倚在榻上,脸色蜡黄。 金良压抑着叫了一声:“君侯!” 郑侯睁开眼睛,祝缨上前问候:“君侯可上报京城,求一御医?” 郑侯道:“先不要管那个了!” “怎能……” 郑侯道:“一把老骨头,怎么会没有病痛?军中的事务你要留心。” 祝缨道:“粮草补给,我自当尽力。” 郑侯摇了摇头,道:“不止是粮草补给。还要让胡主看到铜墙铁壁,看到北地安宁,看到国力强盛,才能熄灭他的狼子野心!这事,就不在我而在你了!” 祝缨忙说:“您何出此言呢?没有您,北地再安宁,不过是肥羊而已。” 郑侯道:“年轻人,在我面前只管说实话。” 祝缨诚恳地道:“兵事,我是真的不懂,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说。” 郑侯道:“如今官军是好了一些,我看他们比我年轻的时候还差得远了。则要退胡兵,就不能只靠打了。你看看这里……” 他指着舆图对祝缨说:“出了这道山,就算能够突出胡境,去了,也得再回来,不能长久占据,只有羁縻册封而已。” 祝缨看这个地图,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就,广阔草原,谁都来去如风。牧民的生活很苦,也养不了太多的兵马,就算想以战养战,也是一番横扫之后再后撤的。不能持久。 论起来,南方虽然是烟瘴之地,好歹能多长些东西,这一片……这么说吧,如果能够像中原一样经营,累利阿吐早就干了! 郑侯语重心长地说:“所以要威慑。让人知道你的刀锋利、能杀人,你也有力气挥动这刀,别人就会对你客气。要是带着破铜烂铁,人也病歪歪的,嘿!” 祝缨垂下眼睛,看到他的手指向自己腰间佩刀。 “是。” 郑侯又说:“我看这些带兵的人,一时也还没有长成,坐镇中军的人不能鲁莽也不能胆怯,你虽不是行伍出身,反而比他们更合适些。” 祝缨连连摆手:“怎么说到这个上头了?” 郑侯笑笑:“这么大的营盘,几处的驻兵,补给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是对大军了如指掌的。他们那些人,心里没这个数。” 他起初也是把祝缨当个后方的,但是人与人是比出来的。 祝缨只好硬着头皮听了他的夸奖,郑侯道:“这一仗早就该打了,全因胡人内讧才拖到了现在。” 祝缨道:“我也以为我最迟今秋就能回去了。” 郑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若将北地多交给你几年就好了。” 祝缨道:“那怕是不可能的。” 她本来就是个使职,硬顶着拖到了秋天庄稼一收也就顶天了。无他,皇帝给她的权有点多。官员,说问罪就问罪了,赋税、徭役,说是她来决定就她来决定了。还兼管了大军的粮草转运分拨。 能给她一年的时间绝对是皇帝大度、从权,并非长久之策。 郑侯道:“我会上表,让你多留一阵子。安抚嘛,大战之后我能走,你要多留些时日。好好把握。” 祝缨郑重地道:“是。” 第369章 两路 郑侯说了许多话,显得疲惫不堪。 眼见该说的也说了,唐善便开始使眼色,金良含泪点头,准备打一个圆场,劝祝缨离开大帐好让郑侯休息。 祝缨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问郑侯:“就算要瞒着营中上下,也该让郑相公知道。有他在京里,万一有个意外,他也能从中转圜。” 郑侯微笑道:“会的。” 他的声音已经很低了,祝缨想了想,道:“您安心养病,临阵换将,便是我这样的外行也知道是不行的。” 郑侯含笑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说的事,你也要留意。” “是。” 郑侯缓缓闭上眼睛,胸口轻微地起伏,祝缨一揖,与金良退了出去。 因做了支度使,祝缨在这大营里也有自己的一小片营地,当晚她就住在大营这里。稍稍安顿下来,她提笔给郑熹写了一封言辞含糊的信,暗示了郑侯的身体问题,并且写了自己的意见——似不宜轻动,不若寻一名医。 然后将这封信派人送回了京城。 ……—— 京城,郑府,郑熹很快收到了祝缨的信件。 他的眉间有道浅浅的竖痕,将祝缨的信件拆开扫了一眼,又从抽屉中取出了另一份信件,将两件并排放到了书桌上。 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郑熹痛苦地抬起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郑侯这次的病,看来是很严重了。 许久,他放下了手,又将两封信仔细研究了一回,便命人去找郑奕过来。 郑奕脚步轻盈,脸上有一点点的高兴,进了书房张口就是一句:“七郎!可是要我做什么事?诶?你怎么不高兴?王云鹤不是病假了么?” 郑熹道:“先别动他。” 郑奕道:“这又是为什么?他这一辈子风光得也够了,权倾天下二十余年,上一个有这等威势的还是龚劼。既然老病了,何不休致?还能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郑熹道:“他休致了,他的徒子徒孙会发疯的!”说着,将右手边的信件往前一推。 郑奕上前两步,伸手按在信纸上往自己的方向一抹,信纸错出桌沿一寸,被他捏在了手里。匆匆扫过,郑奕问道:“消息确切么?” 郑熹又指了指着另一封信:“子璋送来的。” 郑奕又提起了这一封信,比着一看,道:“那就是真的了,要快些派郎中去!不对,请旨派御医……” 郑熹道:“那样阿爹的心血就白费了。” 郑奕一怔,旋即道:“是啊!万一那群人借机生事,要叔父回来就坏了!才将将有了起色就要放手,临阵换将,后来者败了,也显不出叔父之能,胜了,叔父为了作嫁。我看,多半是冷侯吧?” 郑熹道:“不好说。” 郑奕道:“王相公的徒子徒孙们恐怕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他们要再弄个什么见了鬼的忠文忠武的出来……” 郑熹垂下眼睑,道:“阿爹倒有个想法。” 郑奕道:“叔父有安排,你该早说呀!哎,要不要把温岳他们叫过来一起议一议?” 郑熹道:“温岳?我自有安排。” “别再安排了,眼下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啊!军功最重!我都想去了。” 郑熹道:“京城才是你熟悉的地方。” 一直以来,郑奕干的就是勾连勋贵、打探勋贵圈的消息、盯一盯这些的梢的勾当。鲁王谋逆之前,郑奕就干的这些事,实是一个隐形的功臣。 郑奕道:“好吧。诶,叔父想怎么安排?” 郑熹道:“阿爹会让子璋参与一些军务,若阿爹一病不起,就由他来接手。” “他?这不是他的长项吧?” 郑熹点了点头:“但他身兼四使职,勉强能守住。对敌之计已然定下了,只余执行。与其给别人,不如给他。至少他不会胡闹。” 郑奕道:“那冷侯呢?怎么说也该轮到他了,就算叔父回来养病,朝中又不是没有大将!祝子璋,民政是一把好手,军事么也没显出有什么能耐。且我不是说他不好,就是心太软了。今日助他一臂之力,翌日他固然是会回报,但未必不会也回护王云鹤一二。诶,果然人无完人。” 冷侯确实也是一个不错的人选,郑熹道:“冷侯当然好,我们也要再多做些准备……”他没有再说下去。 郑奕想了一下,道:“也是,冷侯的年纪可也不小了。” “愿苍天保佑,能够让阿爹没有遗憾。”郑熹打定主意,先不向皇帝上报这件事,暗中派良医到前线去,争取拖到郑侯完胜。 郑侯的遗憾,亲生儿子太明白,那样的一个英雄人物,蹉跎了几十年,怎么会不想在生命的后半程再绽放一次呢? 郑奕道:“王云鹤又病了,他要好好的,或许还有些公忠体国之心。” 现在再提王云鹤的病,他也高兴不起来了。如果是王云鹤,应该不会借机生事要撤换掉郑侯的,别人可就说不好了。 堂兄弟俩一番计议,只管拖延。 岂料没过多久,冷侯便找上了门来。郑熹礼貌地接待了他,冷侯一身便服,状似随意地问:“郑侯有消息吗?” 郑熹道:“正在备战,前线讯息没有那么便捷。忙得狠。” 冷侯面色突变:“莫要瞒骗我!他已经病了!” 郑熹脸色不变:“您从哪儿听到了这谣言?怕不是敌国奸细来动摇人心的吧?” 冷侯对着这位丞相可一点儿也不客气,他抬手指着郑熹道:“就你聪明是吧?中军大营有多少人?个个都眼瞎耳聋吗?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已经有嘴快的在京城里说开了,只有你还在做梦呢。” 郑熹心中一惊,面上还维持着冷静:“怎么会?您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冷侯冷笑道:“怎么不会?难道谁是六亲死绝、不会写家书吗?” 两人对了一番讯息,才知道是一些将校写信的时候偶然透露给家人的。 小冷将军一门心思要准备好突袭胡人,既是自己立功,也可借着功劳为自己的族兄冷平辉说几句好话,再为冷平辉求一个机会。他领命之后先是整军,又与祝缨打官司要补给。因祝缨在补给方面一向也不克扣,他也挑不出什么错来要求补偿,就只好磨。 一番讨价还价,小冷将军又想找郑侯讨个情,再多要一点马匹——这个祝缨是死活也不肯多批的。这个时候用马都很紧张,小冷将军多了,别的人要用的就会少。 小冷将军没能见到一个健康的郑侯,一见郑侯这样,他也不敢再闹了。回头写了信回来给冷侯讨主意。 他因正事耽误了,所以消息晚了几天。 其他没那么忙的人,比他更早发现了郑侯的健康状况。 军中将校,有不少是勋贵家出身,往家里写封信、顺便送个信都不用自己派家仆,甚至可以借着公文驿路的便利回京。这样送信的勾当,当年祝缨在福禄县的时候就与京中的郑熹使用过。 冷侯嘴严,但这么多的人,总有嘴不严的。便是想嘴严,一听郑侯“可能”病了,也要担心自家人,要打听打听消息,与相熟的人商议对策。 消息捂不住了。民间一丝风声也没听到,对于冷侯等人却不是秘密。 冷侯对郑熹道:“你虽做了丞相,也不要卖弄聪明!你爹好好的,自然能够镇得住军中,让闭嘴就闭嘴。他一旦病了,你猜那些人会不会再老实听话、令行禁止?” 郑熹离席起身,向冷侯长揖:“还请叔父教我。” 冷侯略拿了一下乔,也扶起了他,道:“说不得,顶好是郑侯能够痊愈,否则就要做好准备。得想好怎么对陛下说。王云鹤又病了,诶,明日咱们一同面圣。” 两人商议了一回,次日,冷侯也正常地上殿了。 他们二人计划好了早朝之后要面圣说一说郑侯的事,岂料没等到散朝,便有御史出列,称听闻京中有流言,道是郑侯疾病。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先看了这个御史,这是一个很年轻的人,三十上下,挺拔站立。再齐齐看向郑熹,王云鹤病假,他是朝上唯一的丞相。 郑熹把这个御史给记在了心里。 然后不慌不忙地出列,对皇帝道:“前线胶着,军情瞬息万变,想是讯息不通,臣至今没有收到这样的消息。” 皇帝道:“遣使去问。” “是。” 有这一件事,旁的事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很多人心里都闪过了一个念头:郑侯多大年纪了?此番出征还能活着回来了吗? 太子也有这样的担忧,散朝后他留了下来想与皇帝聊一聊,不想郑熹、冷侯也留了下来。皇帝正想问战事,便将三人唤到近前,问道:“据你们看,此次战事如何?” 太子尚未开口,郑熹当地一跪:“陛下,臣父实染风寒。” 皇帝“诶”了一声:“你不是说……” 郑熹眼睛微红,抬头看着皇帝,诚恳地道:“陛下,那是在朝上。一旦谣言传播开来,人心军心还能稳么?到时候不败也要败了。这样紧急的时刻,岂有自己泄气的道理?纵然要处置,也要悄悄的办呀。臣恨不得亲自过去侍奉父亲!可也只能强忍不安。” 冷侯也跟着说:“是这个道理。胡骑来去如风,一旦松懈,必为所乘。” 皇帝问太子道:“你看呢?” 太子想了一下,道:“郑相公所言有理。不如暗中派一御医。” 皇帝道:“可,你们去办吧。” 郑熹忙代郑侯谢恩,匆匆去安排。 冷侯本以为皇帝会留他咨询,不想皇帝丝毫没有这样的意思,只得与郑熹一同出来,殿中于是只剩下天子父子二人。 太子等人走远了才对皇帝道:“他们隐瞒这消息,只怕半是为公、半是为私。” 皇帝被这些大臣搓磨了几年,也磨出了些眼光,道:“当然啦。不过呢,只要能一败而胜,使胡人不敢南下,也就容他了。” 太子道:“是否……下令北地官员……探病?” 皇帝道:“让祝缨去看看吧,这人,就是太单纯,要做事就一门心事做事,也不在旁处用心。” 太子总觉得祝缨是个有城府的人,也不知道他爹是怎么得出一个“祝缨单纯”的结论的。不过祝缨办事确实让人放心,太子便也不反驳了。 太子却是有另个想法想对父亲说的:“阿爹,设若郑侯有个万一,郑相公就要丁忧了。如今王相公也病着,政事堂不能没有人,是不是补一个?” 皇帝道:“你看谁合适?” 太子道:“儿年轻,也看不准,还是要阿爹定下的。只要能做事就好。顶好不要乱哄哄的就知道吵架。” 皇帝深以为然:“唉,刘、施二位要是还在就好了。罢罢!就窦朋吧。” 太子想了一下窦尚书,好像也没什么不妥的,除了不是那么的夺目,守成倒也能做得。他道:“只要合阿爹的意就好。” 皇帝道:“身为天子,怎么能够恣意而为?是要合适治理天下。你要记住啊!不可随意胡来。” 太子恭敬地领了训。 郑熹这里选派了御医往北送,这里又派了信使找祝缨。 ……—— 郑熹把御医送走,同时又写了封长信给祝缨,托她留意照顾一下郑侯。如果可能,对中军大营也再多上心,协助郑侯办一些事,尽量隐瞒消息。如果有“万一”,提前送一消息回京,他好准备。 御医上路,郑熹便召来了温岳。 温岳丁忧在家有些日子,眼见出孝,该安排上了。 郑熹更不废话,问温岳:“你的本事,还没落下吧?” “不敢懈怠。” “好,你去大营报到吧!” 温岳忙问:“那禁军?” “我安排别人。你到了军前,戒骄戒躁,要谦逊谨慎,敢于担当。如此一来,才好谈以后。” 温岳试探道:“君侯……” 郑熹道:“但愿只是微恙。你到了那里,与子璋会面,他是个念旧情的人,必会照应人的。他于军事不甚了解,你要与他好好相处。” 郑熹想得很周到,祝缨身份勉强够了,且是个管补给的,拿捏住了前线的将士,可以比较好的执行郑侯的安排。但是其他方面,想必是不如温岳一个祖上就混行伍的人。趁着郑侯还在,接下来还有祝缨照应,把温岳送上去,立功,受赏、升职。 慢慢通过温岳继续掌控军中的部分势力。 温岳忙答应了。 郑熹动作很快,温岳在御医后面也跳上了北上的大路。 郑熹寻思着,自己的安排应该很周到了,剩下的就看天意。环顾四周,只见政事堂里唯有他一人,竟生出一点点寂寞的味道来。 忽然有点想王云鹤了。 一声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相公!王相公来了!” 郑熹的目光砸在了通报的书吏的身上,将这书吏看得一个哆嗦:“相、相公……” 郑熹收回了目光,正一正衣冠,疾步出迎。却见王云鹤被两个书吏搀着,正往政事堂走来。他快步走上前去,挥开一个书吏,亲自扶着王云鹤:“您还病着,怎么亲自过来了?” 王云鹤缓缓地道:“我听说,朝上不太平。” 郑熹面带忧色:“传闻家父微恙,已派人去看了,但愿不要误了战事才好。” 王云鹤看一眼他,郑熹的目光不避不让。 王云鹤道:“你是怎么想的?” “临阵换将是大忌。” 王云鹤点了点头:“我知道,倒也是这么个道理。然而要防万一。主帅缠绵病榻,恐怕军心不稳。” “是。” 王云鹤与郑熹进房交换了一下意见,王云鹤的意思,得派个副帅过去:“听郑侯之令,又可代郑侯出击。” 郑熹道:“您看,冷侯如何?” 王云鹤道:“现在能用的左右就那么些个人。承平日久,用进废退。只盼着这一场仗能让上下警醒些,能磨出几个可用之材。” “是。” 王云鹤倒是个君子,自己虽病着,面圣的时候仍是建议保留郑侯,同时派出冷侯,并不曾借机要召回郑侯来养病。 郑熹也不得不敬佩这个胖老头儿,换了他,未必就有这样的心胸。 郑熹日盼夜盼,只想盼着郑侯痊愈的消息。不意皇帝召了他与王云鹤过去,告知了要再任命一位丞相的消息。 王云鹤不反对窦朋,郑熹此时也不便反对。皇帝于是下旨,让窦朋进了政事堂,同时仍兼任户部尚书。 做了丞相之后,窦朋对前线的补给便大方了许多,以往总要多问两句再给,现在这两句还是问,但是数目上放宽了一些。 钱没白花,七月初,捷报传来。 郑侯安排两路大军主动出击,兵士经过了整顿、补给也跟得上,取得了一些战果。 捷报传来,顿时压住了郑侯病重的消息,皇帝很是高兴,给郑川赐爵,又在宫中设宴,宴请朝廷百官。又下旨,慰问郑侯,命郑侯尽力而为,要打得胡人畏惧天威主动求和才好。 君臣有一阵子没有听到好消息了,大部分喝得微醺,皇帝也有了些酒意,在宦官的搀扶下要往后宫休息。 他亲近册封了一位美人,温柔和顺又会耍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十分合意。才到爱妃殿外,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引得扭头后看。 来人是郝大方:“陛下!太子殿下请您往前面去。” “嗯?” “相公们接了个奏本,见您已到后面来了,不敢擅闯,太子殿下便派了奴婢来请陛下移驾。” 皇帝心情不错,道:“前面带路。” 步辇跟着郝大方掉头,一行人回到了前殿。 太子、丞相、冷侯等人都在,个个面色凝重。皇帝微醉,并未留意道,含糊地问:“这是怎么了?” 郑熹当地一跪:“陛下,臣父病重。” 皇帝的酒醒了大半:“什么?” 郑熹又重复了一遍,眼泪也流了下来,将郑侯的奏本递了上去。 皇帝眼睛有点花,让太子来读。 郑侯的奏本写得情真意切,先是感慨自己的年老、岁月的无情,又是写对皇帝的忠诚、对国事的担心。最后写怕自己撑不到最后,所以要先上本,写一写自己对后事的建议。 郑侯希望让祝缨暂代他的职位,理由也简单:祝缨是个忠臣,其次是比较能干。 皇帝忙说:“召郑侯回来!祝缨暂代,能行么?” 因被胡人痛打过,皇帝在这件事情上也学乖了。祝缨的忠心那当然是有的,但是领兵,他行吗? 郑熹道:“臣父统兵多年,看人一向准的。” 皇帝又问王云鹤,王云鹤道:“不是祝缨行不行,而是别人不怎么行。 眼下朝中诸将皆不如郑侯,郑侯所定之策,当优于旁人。派人替换郑侯,有能力的,可能会改变策略,多半没有郑侯高明,易败。没有能力的,一旦自负只会做得更糟糕。如果循规蹈矩,就会战战兢兢胶柱鼓瑟,不知变通,也易败。一旦策略有变,是一连串的变动,谁都不能保证改道会改成个什么样子。 要在大事上能坚持,小事会变通,能应付这个局面的,祝缨是一个。” 皇帝听到这里,也已取中了祝缨,他仍问窦朋。 窦朋道:“祝子璋一向务实。” 皇帝又问太子,太子很稀罕郑、王居然都没有反对祝缨,他想了一下,道:“丞相们说得有理。” 丞相们于是建议皇帝下诏,召郑侯回京“述职”、“受赏”,郑侯离开期间,让祝缨暂时处理前线事务。 ……—— “这不是胡闹吗?祝子璋何时领过兵?要说他安抚北地,我也不说什么了。代郑侯?要是胜了,就该收兵。若是还有大战,就该选派良将!这算什么?让郑熹的门生接着把持北地军务?”一个文士模样的人说。 冼敬道:“这话过了!他可不是什么郑家门下。” 余清泉道:“可也暧昧不明。且他确乎未显将才。” 冼敬问道:“陛下首肯,政事堂也签了名,不然呢?” 先前那个文士道:“总不能都交到他一个人手上吧?不如……分其权?” “嗯?” 文士道:“也是为了保全他。权柄太重,易生祸端,对他也不是好事。您算算,他如今在北地的权势!恐怕盛极而衰。他身上有四个使职!” 文士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掰着数,听得冼敬背上泛起汗来,惊道:“确乎不好收场!” “他还不到四十岁。”文士又添了一句。 这位是冼敬的同年,如今也在京城,现做了学士,与冼敬关系倒是不错。 冼敬道:“我去同相公说去。”心里想的却是,难道老师看不出来?为何会同意呢?哪个臣子有这样的权柄,都是不好的。 他找到了王云鹤,想听听王云鹤的看法。 王云鹤道:“既是使职,待胡人求和之后,便可解职入京。到时候,他也有四十岁了吧……” “只怕到时候威势已成,陛下也难以驭使他了。” 王云鹤道:“陛下与大臣,当是相知、不相负。驭使?你怎么能有这样的念头?” 冼敬忙反省,王云鹤道:“眼下第一要应付外敌。” “是。” 冼敬这里还是听了王云鹤的话,将自己人按住了。不料没几天,宫中却又传出旨意来,派了冷侯到前线,将前线兵马分作两部,冷侯领东路、祝缨代领西路。 冼敬听到消息,惊出一身汗,急急去找王云鹤辩解:“不是我!” 王云鹤的眼睛抠了进去,看了一眼冼敬,道:“我知道。” “诶?难道是……不对啊,郑熹也不应该……冷侯……” 王云鹤:“别猜了,是穆成周。” 冼敬目瞪口呆:“陛下能听他的?” 王云鹤道:“只要对陛下说,祝缨手上的权利也太大了,易使人不知有天子。” 冼敬低声问道:“您……怎么知道是他进言……” “陛下与政事堂商议的时候说的。” 第370章 节度 “什么?!!!”苏喆惊声尖叫,“凭什么啊?!!!!” 苏喆气得要死! 京城的旨意下来了,居然是分兵! 苏喆北上本是凭着一股子的意气,她是她阿妈唯一的继承人,是在阿翁身边教养长大的孩子!在刘相公府里混个闲差她也接受了,刘相公有趣、阿翁也是为了她劳心劳力。 可是! “凭什么?”苏喆尖利地质问,“阿翁哪里对不起他们了?打从记事起,阿翁就为这朝廷经略南方,好吧,不说以前,就说现在!阿翁这般辛苦,他们凭什么分兵?!!!郑侯都要将北地交给阿翁的,皇帝凭什么要分兵?” 这是苏喆所不能理解的! 卓珏等人也是一腔的愤怒! 包主簿道:“莫不是朝廷之中,奸佞当道?若是王相公主政,当不致于此!” 林风与祝青君努力将苏喆给拉了回来,林风道:“你先别疯行不行?!等义父说话,怎么你倒先替主父做主了呢?” 祝青君则缓声道:“小妹,你缓一缓,看看大人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苏喆怒道,“我自打被阿妈接回家里来就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林风有些无措,他是有些怕苏喆的,只好频频向祝青君使眼色。 祝青君低声对苏喆耳语道:“你再生气一点儿,闹得更大一点儿,咱们才好向大人陈情。” 苏喆催怔,旋即大吵起来。林风在一旁与项安等人故意一唱一和:“北地现在如此安乐,都是大人夙夜劳心!” “是啊!大人辛劳一年有余,郑侯都以事相托,怎么朝廷又生出事端来了?” 所有人都在为祝缨鸣不平。 苏喆等人可不管什么“保全”! 祝文将眼睛瞪出了血丝,对卓珏道:“凭它什么!!!没有大人,北地能有现在和乐的样子?” 卓珏自己的心里已经怒气高涨了,还要安抚这些人:“是朝廷这些人为大局考虑嘛!” 如果没有苏喆等人先闹起来,他现在应该已经闹开了。十分不幸的是,朝廷的诏命下到了行辕,他作为一个正经读书人出身的官员,还得安抚苏喆等人。 安抚了半晌,卓珏也怒了:“陛下这是要干什么?!索性,咱们去寻大人说明白去!这也太欺负人了!” 卓珏有私心,为他卓氏族人,为他南士诸友,一开始不给还罢了,郑侯先举荐祝缨代理大营,他们也跟着忙了很久,且忙且乐,朝廷又安排了冷侯过来分兵。给出去的还带往回收的吗? 最冷静的只剩祝缨了。 祝缨看着林风与祝青君两个人合力将苏喆往后拖,唇角微翘。 苏喆看到了更生气了:“阿翁!你笑什么?!!!你还笑得出来呢!!!” 祝缨摆了摆手,轻声道:“好啦,我知道你的心意。” 林风与祝青君试探地略松了一松手,看苏喆没有扑上去,才小心地往后退了半步。 祝缨看了看眼下室内诸人,都是自己人。才说:“要沉住气。” 苏喆小声嘀咕:“我已经够温和冷静了。” 祝缨道:“我知道你们的意思,然而无论如何,都要等到击退胡兵之后再说呵。京城里怎么想的,我大约能够知道一二。小妹,你想一想,冷侯是不好相处的人么?” 苏喆是一点也没被祝缨绕晕,她认真地说:“此一时彼一时,京城养老的冷侯与北境挂帅冷侯可不是一回事儿!” 苏喆越说越气:“凭什么呀?!!!您和冷侯分作两路,他的补给您还得‘酌情’给他筹措?怎么就不将讨胡都交给您?” 祝缨道:“你还是来北地的时间太短,再看一看就知道了。” 被偏爱的孩子总是格外的有底气,苏喆就是个被偏爱的孩子,她理直气壮地问祝缨:“还要看什么?咱们青君哪里不好了?我看的就是青君立了功,也不见表彰,凭什么呢?她难道不值一个校尉?” 祝青君道:“哎,先说眼前。” 苏喆道:“我就是在说眼前!辛苦这么久,脏的累的都是您带着咱们在干!” 北地子弟们看着苏喆等人闹,渐渐收起了玩闹之心,在包主簿的带领下,往祝缨的案前一排一排地跪下:“大人,大人怎么忍心抛下我们呢?我们还是听命于大人!” 祝缨拍了一下桌子,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祝缨道:“怎么了?真当自己是新媳妇儿,就等着受欺负了?把手上的活儿给我干好!” 风行草偃,苏喆再不服气,也被林风与祝青君给按了下去。 ………… 让苏喆一个平素机灵冷静的小姑娘生气的,正是朝廷的谕旨。 好么,这就分兵了?北地能有如今的局面,绝对有祝缨的辛劳!哪怕来的是冷侯,大家也是不乐意的。 南人不乐意,北地人也不乐意! 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情,凭本事拿功劳从祝缨手里换好处,现在来了个冷侯!又得再多一群需要“相处”的人。 郑侯回去就回去了,再来一个新长官算怎么回事儿?更让苏喆厌恶的是,祝缨还要兼着北地的使职,什么屯田、决狱、转运都压在了祝缨的身上。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苏喆怒道:“怎么管自家的补给就算了,冷侯的补给也要您给酌情呢?阿翁,您怎么这么老实啊?!!!酌什么情?先管您自己!怎么户部的人都死绝了吗?又要连累您!” 祝缨倒不意外,朝廷么,就是不愿意让京城以外的人有太大的势力。朝廷下这个旨她也是理解的,她没有领过兵,冷侯是老将,很好理解。分兵,大约是为了“制衡”。 理由都是现成的:郑侯的规划也是分兵,连同大营,一共分了三路呢。如今只是分做两部,也不算毫无根据的胡闹。 “怪没意思的。”祝缨嘀咕了一声。 一旁的胡师姐问了一句:“大人,怎么了?” 祝缨道:“没事,明天早些起,要为郑侯送行。” 才大捷,郑侯又病重,京城来了旨意,接郑侯回京,祝缨得送郑侯。再不舍,再觉得前线有一个统一的指挥会更好,郑侯还是得回去。 次日,祝缨早早起来,送郑侯回京,一气送出二十里,郑侯道:“回去吧,到了如今的地步,还是泯然众人更好。不要太惹眼。” 祝缨目送他的车队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朝廷是有些愚蠢的,如果新将领没有一种“天授”,无论是临阵换将还是改变布署都是不如不变的。现在,皇帝把郑侯给召回京了。谕书上写着是体恤郑侯,皇帝心里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了。 冷侯便是在这种气氛中到的大营。 他与郑侯在途中相遇,彼此交换了一些讯息,然后郑侯回京,冷侯北上。冷侯此行又带着一个拖油瓶——骆晟。 冷侯心里觉得带上骆晟就是拖后腿,但是皇帝觉得应该派骆晟北上。前鸿胪寺卿,了解胡人,可以分担一些与胡人打交道的事物。 没有办法,冷侯只得带上了骆晟。 骆晟以前是个老实人,冷侯决定把他留给祝缨——反正,之前他们在鸿胪寺里相处愉快。 骆晟也是将要出孝的时候,丁忧名义上是要所有人都执行的,实际生活中却许多变通之法。譬如皇帝的“以日易月”,譬如有些官员的“夺情”。 冷侯决定以此为理由,将骆晟丢给祝缨去应付。 在此之前,冷侯得先去北地与祝缨见上一面。 骆晟也身负了一项责任——宣旨。 因祝缨身上兼着使职,又多又麻烦,朝廷便给她了一个统一的称号:节度使。 许其临时设立幕府。 即有了短暂的开府之权,召集一定的人手,战争结束后幕府解散。 权利太大,又远离京城,这个旨意的传达就不能随便派个人就算完了。皇帝左看右看,点了个骆晟。 又因冷侯以为,北地用兵,他须与“友军”协调,这样彼此之间才好有个照应。更因“分兵”是要从大营里分出一部分出去,冷侯是必得去见祝缨,从她手里分出一部分的兵马。 冷侯挟着骆晟到了大营。 ……—— 祝缨先送了郑侯回京,郑侯千叮万嘱,将手上一些将校移给祝缨,才说:“老了,不得不回。然不能尽歼胡骑,是我心中一大憾事。” 祝缨没有一口答应,只说:“以君侯的谋略涤荡宇内,也是好的。” 唐善跟着郑侯走了,只余金良担心地与祝缨一同留在北地。 接到冷侯与骆晟一同到来。 冷侯领兵自不必说,骆晟的到来就有些让人不解了。 如果派使者监督边将,不必非得用骆晟,如果不在意边患,就更不用骆晟了。可是骆晟偏偏被派了来。 骆晟有些无措。 北上之前,皇帝告诉他,是因为信任他才派他领了这个差使。因为骆晟做过鸿胪,设若与胡人有交涉,前鸿胪寺卿是非常合适的。 骆晟只得硬着头皮,与冷侯到了祝缨的军中。 他们二人于途中遇到了郑侯,两个交谈,勉强算是知道了前线的战况——郑侯给胡人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但是胡人也没有示弱,还得接着磨。 骆晟看着郑侯说两句就一翻白眼累倒的样子,也没办法继续追问,只得带着一肚皮的奇怪讯息赶到了大营。 看到祝缨亲自到大营外面迎接,并不因增加了权柄骄人,骆晟放下心来。 他不大会应付这样的场景,北地的骄兵悍将与京师的风雅勋贵是完全不同的。他还是祭出了自己的绝招——沉默,努力记下双方的言论。 冷侯说:“分兵本非明智之举,好在郑侯在时已然定这下了分兵的策略。” 祝缨道:“既然朝廷有令,我自当遵循。君侯的粮草,一粒也不会少的。” 冷侯看着苏喆等人不太高兴的样子,又看骆晟一副不很担心的样子,心中一叹,这位驸马,还不如冷云呢! 冷侯满口答应:“那便好,那便好,补给由你来管,我是放心的。” 祝缨询问冷侯粮草要与谁对接,冷侯笑道:“我那里,还是你安排。我带多少兵走,咱们商量着办。” 祝缨道:“我不大懂这些,还是您看着安排吧。” 两人一番谦让,冷侯拿出一张单子。从单子上看,冷侯只从军中分兵,不领民政,看起来竟比祝缨手中权柄要小一点。 这安排有些尴尬。其实,让冷侯代替郑侯,祝缨还领旧职不管军务是最好的。 骆晟只说二位辛苦。 祝缨与冷侯对望一眼,都知道这位驸马是指望不上的。祝缨回味了一下旨意,并没有给骆晟安排一个“监军”“统帅”的职务,只是让骆晟暂留军前。 这位驸马却是个对军事一窍不通的人! 祝缨与冷侯很快商量出了结果。 祝缨抢先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我不能为自己威风强出头以致坏事,还是要看君侯的。君侯的粮草补给由户部拨给,我会如数转运过去。 若有额外耗费,只管来公文,我尽力为君侯腾挪。” 冷侯也知道祝缨是没有军事经验的,但是祝缨一直以来都挺能干,少年得志还能克制住对兵权的渴望,冷侯对祝缨的态度更认真了。 冷侯道:“无论内外,皆是为国!我冲锋,你守家,一旦得胜,是你我二人之力!” 祝缨道:“如此,全赖君侯了。” 骆晟道:“那就这么分了?” 冷侯道:“郑侯在时,不是也分两路出击的么?依样画葫芦而已。” 郑侯在时分做三份,左右两路、中军大帐。正好,冷侯一来就接过了小冷将军手中的兵马,再从中军分走一部分将士。 祝缨也大方,凡是官军,冷侯要谁给谁、要多少给多少。 冷侯与祝缨交割之后,往外小冷将军处而去。 骆晟见状,不得不询问祝缨:“这……接下来要做什么?” 祝缨微笑道:“冷侯是老将,他是知道轻重的。您且在行辕住下,等胡人有接洽的意图,就得靠您了。” 骆晟道:“以前这些事也是你更熟悉,竟不知要我来是什么意思。” 祝缨道:“您人品贵重,当然是您来。我以往也不过做些杂务,坐镇还是看您,如今也还是如前。” 她自己另有一些人要应付。 ………… 祝缨回到大营自己的帐内,郑侯返京、冷侯领兵而走,大帐理所当然地归了她。 她拿起一份公文,只见上面一个人名,乃是政事堂调来北地的人——罗甲秀。 荆纲见她看着公文久久不动,小心地问:“大人?可是有事要吩咐我等去做?” 祝缨轻叹一声:“你去驿馆接一个人吧。” 荆纲有些惊讶地问:“是什么人呢?” 祝缨只派过少数几次接人的活计,都是接的天使,这个罗甲秀又是什么人呢? 祝缨似是知道他的想法,仿佛解释一般地说:“他是当年与我同时被政事堂派到州县任职的。” 十几年前,陈、施、王三人曾一批派了百来号年轻人到地方上任职。李彦庆是第一个主动请缨的,祝缨是要求走得最远的。而与他们同一批的人里,就有一个叫罗甲秀的。 这便是荆纲所不知道的了。 他不知道,只好猜测:这究竟是一个什么人,竟能得到大人如此重视? 行辕里却有另一个人是明白的。 朝廷的分兵安排陈放能够理解,所有人里他算是冷静的。此时苏喆有点心烦,嘟囔一句:“这又是什么人啊?来了能干什么?比咱们自己人更好么……” 陈放对苏喆道:“我仿佛听阿翁提到过,当年有些人被派到地方上历练。世叔是最出色者,李彦庆心志坚定。其余人能被政事堂选中,也都非凡俗。” 祝青君戳戳苏喆背心,苏喆撅着的嘴一收!唇角一翘!脸上看不出赌气的样子来了。 第371章 厚道 罗甲秀比祝缨略长两岁,今年将有四十,生就一副很标准的官员相。国字脸、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蓄着一部美髯。 荆纲一到驿站便在人群中认出了他,寒暄毕,罗甲秀惊讶地道:“节度使也知道罗甲秀吗?” 他显出高兴的样子来,荆纲自是一番恭维,又说:“祝公因近来军务紧急抽不开身,特命下官前来相迎。府君一路辛苦,要再休息一日么?” 罗甲秀慨然道:“他尚且勤勉,我等怎么能够躲懒呢?” 荆纲好心地道:“您有所不知,朝廷有令,祝公暂代了西路军务,比先前更忙了,正到处给人派差事。一旦到了他的面前,恐怕就再也不得闲了!” 罗甲秀旅途小有疲惫,但觉得没有大碍,便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来就是做事的。” 荆纲见他不听劝,心道,等你到了行辕,有你哭的! 罗甲秀的任命是知府,调他到北地做知府的原因还在祝缨身上。祝缨自到北地,至今已将北地官员换掉一半了。罗甲秀要顶的,就是一个知府的缺。罗甲秀留意邸报等讯息,又向相熟的人打探,以为祝缨是个狠人。 由不得不认真。 在四十岁做到知府已然不简单,不过因祝缨等人在前,罗甲秀才不大显得出来。他一路走一路考察,自入北地之后见百姓安宁,有时候也会遇到与大军征发相关的车队、人马,但都井井有条。不太像是一个被胡人侵扰过的地方。 愈发觉得为公为私,自己都不能懈怠。 荆纲见劝他不动,只得说:“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晨再动身,中间错过宿头就不好了。” 罗甲秀同意了,两人各自安歇。罗甲秀的仆人犹豫了一下,劝道:“郎君,您一路这般辛苦,既说可以休息,何不歇上两天?也好打听一下那一位的行事。” “不然,”罗甲秀道,“我须得先去见一见这位祝子璋,亲眼看一看他的为人品性,才能放心。只要他心中有大义,我也可放心听命、与他通力合作,不必费心在小事上与他斗智斗勇。” 仆人低声道:“人家上头有人……” 罗甲秀瞪了他一眼:“啰嗦!” 仆人不说话了。 罗甲秀也不以为意,他出身不算差,是个乡绅世家,在县里也算富户。父亲、祖父、族兄都做过小官,不能说没有一点儿来历。他有不错的能力,人品也不错,因而入了昔年政事堂的法眼,给了他一条路走。 但也仅此而已了,没有人特意去扶持他。 仆人有时候会觉得,自家大官人样样都好,至今还没做到刺史,想是上头没人的缘故。 次日一早,罗甲秀又特别叮嘱了一句:“不可无礼,你对人无礼,便是我的家教不好!” 仆人忙说:“小人明白的,不会给郎君惹祸的!” 罗甲秀这才带着仆人出门,去寻荆纲同往行辕赶去。 荆纲见他行李不多,拢共只有两辆车,只有四个仆人相随,其中两个还是车夫。也不见他携带家眷,赞叹一声:“您真是简朴。” 罗甲秀谦虚地道:“吏部那里催得急,说北地要紧,限期过来应命,不好多带累赘。” 两人乘马,边走边聊,又叙一下各自的资历。比起罗甲秀,荆纲的仕途就要差不少,他比罗甲秀年纪大,品级却不如罗甲秀。两人又说一阵,叙了一叙籍贯,荆纲才发现罗甲秀竟也算半个老乡,是不太南的南方人。 一番攀谈,荆纲有些警惕:这罗甲秀是有些本领的。 到得州城外面,两人又拢住了马,目送一队兵士风尘仆仆地往城内奔去。 罗甲秀道:“兵士都入城么?”祝缨如果还兼顾着军务,她还住在城里就不是很方便了。最好是住在大营里进行调度,不是么? 荆纲道:“好像是新来的,大人在筹建幕府,这几日人来人往。咱们进去吧。” “好。” ……—— 如果被派出来接人的是金良,就会告诉罗甲秀,来的是自己人——温岳。 温岳奉命到前线,他没有被分给冷侯,而是一头扎到了祝缨这里。朝廷没有给祝缨再增添兵马,温岳也只携了二十人过来。 一路疾驰,到了行辕门口的时候,却见好些顶盔贯甲的人进进出出。他们见他着戎装,有人搭话:“兄弟是哪里来的?” 温岳与他们见礼,正要说,就有人叫他:“温大!” 温岳是郑府出身,军中有不少是他的旧识,循声望去也笑道:“老李!” 搭话的人问:“你们认识?” 老李道:“当然,老相识了。” 一番介绍,彼此之间很快熟稔了起来。李校尉道:“来得正好,这两天都在重新调拨呢。” 温岳笑道:“那我赶上了。” 李老热情地拉他去见祝缨,还没走到书房就见祝缨亲自迎了出来。老李悄悄对温岳道:“你好大的面子。” 然后对祝缨拱拱手:“节帅,人已带来,末将告退。” “辛苦。” 接着便是熟人重逢,金良的笑声尤其的大。 祝缨对温岳道:“正盼着你来呢!” 温岳顺势问道:“要我做什么?” 祝缨道:“进来说。” 一行人进房,温岳第一眼便看到了墙上挂着的大大的地图,上面标了些图形之类。祝缨道:“先别看那个了,头疼。家里还好么?” 温岳道:“都好!” “京里还好吗?府里呢?” 温岳取出了郑熹的信:“相公给您的。” 祝缨接了,拆开一看,上面写着让她量力而为、不要太累,她现在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郑熹看得分明,祝缨不是行伍出身,经略北地不足一年,北地没有乱。非但没有乱,还安置了老兵、开垦了荒地,充实了北地的人口。 在边境有战事的情况下,迁徙人口的同时还能维持秩序,可以说是相当出色了。 郑熹在信中写道,原本郑侯的安排是让祝缨接手,那是不行也得行。现在朝廷要分兵,那祝缨就应该采取更稳妥的策略,仗,让冷侯去主打,祝缨只要能撑到秋收,不需要朝廷再补贴北地,同时能够有盈余,朝野就能更明白她的能干了。 “梧州毕竟太远,地方偏僻,做得再好、名气再大,终究是二流。不若北地离京师更近、朝廷现在更关注,一朝有功,天下皆知。” 郑熹对北地很是上心,北地四州没有流民流出,没用朝廷再拨钱粮赈济,还抽丁征伕为大战提供帮助。 极好。 在这种情况下,祝缨不需要再去冒险了。主动出击,赢了不过如此,输了反而有损祝缨的名望。 郑熹叮嘱祝缨:守好城就行。 到时候哪怕冷侯大胜,祝缨也转运有功。非打不可,就让郑侯留下的这些将校与新去报到的温岳等人按照当初郑侯的安排去打,祝缨自己居中调度,一定要保证她自己的安全。 虽然有让温岳等人攒军功的意思,但是,不强求!先保证祝缨能稳拿到手的功劳,再说其他。 祝缨看完,将信装好,道:“冷侯带走了一些人,如今我手上的兵马不多,正从北地招募新军,又调度将校、组建幕府。你来了,正好与金大哥一道训练新兵,适应一下,咱们再安排旁的。” 温岳一口答应了,金良道:“北地子弟好带。” 温岳道:“我与三郎相识二十余年,什么见外的话都不必讲,我知三郎不会苛待我。到前线是为立功,但也须得听节帅号令。好不好带,我都带。” 他说得坦荡,金良还有点不好意思,祝缨道:“那就行。” 温岳又问:“可是如忠武军一般?” 祝缨道:“我可不知道忠武军是个什么样子,只管以朝廷的名义先征集三千人,他们的粮饷我以朝廷的名义发。本土人守土有责,却又容易形成地方上的势力。钱,得朝廷来发。” 温岳道:“原来如此。好。” 几人正说话,荆纲带着罗甲秀来了,温岳道:“那我先告辞了。” 金良热情地带着温岳去安顿,他们与荆纲擦肩而过。 ………… 罗甲秀被引入堂中,祝缨已从座上站了起来。 荆纲向她拱手为礼:“罗府君到了。” 祝缨向前迈了两步,对正在行礼的罗甲秀也是一礼:“罗兄。” 罗甲秀见她客气,越发的谨慎了:“下官拜见节帅。” 祝缨道:“罗兄客气了,坐。” 两人坐下叙旧,祝缨知道罗甲秀的来历,人是朝廷给派过来的,祝缨让荆纲去接,更多人因为他的籍贯。 卓珏极力促成许多南士钻到祝缨的翅膀底下,谋划能成,不是卓珏有多么的能干,而是祝缨也确实需要这样一批人。 她对罗甲秀尤其的客气。 这可是三位丞相都认可过的“青年才俊”,还是经过了地方上十几年的考验熬出头来的。 祝缨问他路上辛苦,罗甲秀客气应答。祝缨又关心他的家人,罗甲秀也还是对荆纲那般回答。 祝缨道:“公忠体国,殊为不易。你我是同年出京的,能在北地相聚也是缘份,今晚我为罗兄接风。” 罗甲秀道了谢,又说:“那,下官明日便去赴任?” 祝缨道:“稍等一下,拿来。” 只见一个精壮短小的汉子用托盘托了些簿册过来放到罗甲秀的面前,罗甲秀道:“这是?” 祝缨道:“这是你要去的地方,你来之前,才叫他们摸过底。北地被胡人侵扰之后,户部吏部存档的那些东西都做不得准了。” 罗甲秀起身,郑重道谢:“节帅对我如此推心置腹,下官唯有尽力任事,才能上报陛下,下安黎民,不负节帅所托。” 祝缨道:“客气了,收下吧。明日我再派送你去赴任。我这里要用人,有些他们本地的子弟。今晚你也见一见,或可询问一下当地的风俗。” 罗甲秀的表情舒缓了很多,道:“节帅周到。” “何必客气?卓珏,你送罗府君去驿站安置。” 一个年轻人闪了出来,对罗甲秀一礼:“府君,请。” …… 到得晚间祝缨在行辕设宴,款待新来报道的人。 除了罗甲秀、温岳,又有新到的校尉五人,卓宇的外甥沈骥等年轻人,拢共二十来个新来的,行辕里热闹了起来。 这其中有互相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互相介绍渐渐热络。罗甲秀冷眼看着,只见这里年纪最大的是金良,金良之下也就是温岳、荆纲。其余都是比自己年纪小的,而有三分之二的人在二十到三十之间,夹杂着两个十来岁的。 有男有女。 年轻!朝气!生机勃勃。 哪怕是老人如金良,脸上也放着光,他们的眼睛里都带着希望。 罗甲秀的眼睛里也渐渐映出出些神采来,借着酒意对祝缨道:“节帅这里好,同心协力,如此我等便可以专心做事了。” 他背景不硬,最恨陷入党争,见祝缨在尽力淡化党争之影响,他是高兴的。他在上一任上,与倾向双方的同僚都起过争执。 温岳不知道罗甲秀的经历,也起身道:“罗府君说的是,大家都在节帅麾下,当然要同舟共济!坦诚相待!” 温岳白天与金良等人聊过了,祝缨手头的兵力确实不宽裕。两下分兵,祝缨又大方,冷侯要什么给什么。冷侯当然要为自己手里多攒点底子。祝缨做得体面,冷侯也不好当她是纯粹的冤大头,给祝缨留了差不多的人马。 这个“差不多”是指没有漫天要价,不像跟别人争的时候拼命把别人家底给掏空。冷侯以老将的经验估算了一下,留给祝缨的人马将将够用。 即,如果有意外缺员,就不够用了,没给祝缨留太大余地。 祝缨也不慌。大战之后,郑侯就计划过从北地再征一些兵马做补充,已向朝廷报备过了。现在祝缨就拿着这个计划来顶上。 金、温二人嘀咕了一回冷侯:“厚道,但不太厚。” 罗甲秀一提,温岳就站起来表态,要为祝缨撑撑场子!祝缨不是行伍出身,温岳觉得自己得帮她。 祝缨笑道:“好,明日你来,咱们再谈公务。今日破例,且饮一杯。” 大家举杯,金良紧张地看着祝缨,见祝文给她斟的是茶,才放心自己喝酒。 酒过三巡,外面突然有人来报:“姚校尉有紧急军情!” 众人只得停杯,祝缨道:“你们吃着。”她指了指金良、温岳二人,示意二人随她过去。 她命人将信使带到了书房,余下众人也没心情吃喝了,开始交头接耳。 信使给祝缨带来了一个消息:姚景夏那里的斥侯偶然听到的消息,胡相要奉“太子”趁着冷侯立足未稳之际,去突袭冷侯! 温岳微惊,这倒真有可能。冷侯新到,与下面的将士还没熟悉,协调上会略显滞涩,反应不及时,让敌人有隙可趁。 金良也皱眉。 祝缨问道:“消息可靠么?” 信使道:“斥侯是姚氏族人,绝不会被胡人收买的。” “他的胡语很熟练?”祝缨又问。 “这……应该能听懂。” 祝缨道:“探明!若是讲的胡语还罢了,胡人,说着官话,让斥侯听清楚了,再活着回来报信?” 温岳道:“诱饵?” 祝缨道:“不好说。兵事我不懂,人情还是略知一二的。冷侯新到,难道我对大军来说就不是个新人了?胡娘子,把青君和项安叫来吧。” 须臾,祝青君、项安也从席上赶了过来,与她们同来的还有一个苏喆。 苏喆道:“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着。” 祝青君道:“你……” 苏喆踢了踢地面:“快进去吧,别让阿翁等急了。” 祝青君一入书房,便被温岳上下打量,金良道:“你见过她的。” 温岳见祝青君一身戎装,道:“这……”还是个女孩子呢,也太危险了。 祝缨道:“青君,给你一件事。” “是。” “你明早就动身,带上人,往北去探查胡相的动向!” “是。” 温岳终于忍不住了,道:“三郎,这一个小娘子,也太危险了。”温岳承认,祝缨手里使出来的女人也有能力,但是战争? 祝缨道:“你以后就知道了。青君,能做吗?” “能!” “项安,她的补给,你来盯。” “是。” “去吧。” ………… 祝青君与项安出了书房,苏喆迎上问道:“怎么样?” “派了我差使。” “哦,那要好好准备。我才得到一个很好的水囊,比你现在用的那个结实还轻便,我去拿给你。反正我也用不到了。” 项安劝苏喆道:“小妹,你……” “我知道,我不能出事儿,出事儿家里就要乱套了。我好好活着,就是一件大事了。” 祝青君道:“那,我去收拾了。” “我陪你。” 三人到了祝青君的房里,她现在有自己的一个房间了,西墙上却供着几个牌位。“獠人”没有供奉牌位的习俗,连文字都没有的族群,牌位还是在被祝缨特意教习过官话、文字之后才仿着有的。 牌位上一个一个的名字,都是“祝”字开头,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祝青君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又换了盂中清水,再上香。 项安与苏喆也拈了一回香,项安道:“她们会保佑你平安的。” 祝青君道:“她们已经够辛苦的了,别再累着她们了。” 苏喆嫌弃这样不够吉利,道:“那就别看了,来,收拾行装。这是水囊。别在这里伤感。” 祝青君道:“没有伤感,就是有点心疼。” 苏喆道:“心疼也不能耽误了正事。你去吧,反正也不许我去太危险的地方。这儿我给你照顾,一天三炷香,早晚供饭,牌位擦干净,行不行?” 祝青君抹去了泪水,道:“她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女兵从来不容易!若是男丁,一户抽一丁,或三丁抽一,就能成军。女兵都是百里挑一,最低也是一、二十个里选一个,才能选出身体强体壮能上阵杀敌的,这就死了。愿意来的,都是有心气儿的。才几天呢,就死了这些。” 项安道:“要不,对大人说,你就别去了。” “不行!”祝青君断然否定了项安的看法,“好容易拿血汗做出了一点儿成绩,我不能让她们白死了!” 说着,她扭过头去,麻利地收拾起了行装。 次日,祝青君悄悄地带着一队人马出城。祝缨没有送她,而是下令给叶将军等人:加强戒备,以防胡人偷袭。 然后,她派人送罗甲秀去赴任,同时向冷侯示警。 最后才是筹建幕府,她罗列了一些官职,部分授予了北人,部分征调南士,很快将大部分的职位填满。 陈放誊抄完了名单,道:“还有四个空缺。” 祝缨道:“我有人选了。” 四个空缺里,有一个是个五品,她留着给一个人攒朱衣,其余都是低阶,祝缨特意留了个九品小校,只等祝青君什么时候攒够了功劳。给祝青君立女兵营,顺便让项安做祝青君的配套补给,把项安也提出来。 项安与项乐同时到她的身边,项乐已然有官职了,项安并不比项乐愚笨懒惰,却一直没有机会,却又蹉跎了青春,头上顶着项母的压力。 这些却都不能提前讲。 陈放见她这么说便也不问了,这份名单里,还有两个他们的同乡子弟。凡这个时候,便是熟人、亲戚、同乡受益的时候了。陈放也有点期待能来两个自己人。 他看了一眼那个从五品的空缺,心道:这个又是给谁呢?难道还是南人? 祝缨瞄了一眼他的视线,那个空缺? 她对祝银道:“拿我的帖子,请骆驸马过来一叙。” 祝银急忙去请骆晟。 ………… 骆晟正闲,不久便至。 祝缨道:“您还住得惯么?” 骆晟道:“我又没有什么事忙,哪有不习惯的?” 别人说这话可能是抱怨要权,骆晟说这话,就是闲了。祝缨道:“额,您这样我就不好意思说了,有一件事,还要麻烦您。” 骆晟忙问:“什么事是我能帮得上忙的?” 祝缨道:“我与冷侯分兵,他是宿将我不能比,但咱们也不能无所事事,也要扬长避短,有些作为才好。否则,你我在这里枯坐,岂不显得懈怠?” 骆晟道:“你一向机敏,必有办法的。要怎么做,你说。” 祝缨低声道:“率军上阵,咱们都欠点儿火候,可咱们是鸿胪寺出来的呀!” “怎么讲?” “从来朝廷对四夷,恩威并施,教化礼仪。” 骆晟道:“哦!” 这个他懂了,鸿胪寺么,有时候还干点儿给人家家里挑拨离间、扶植对家之类的事儿。 骆晟道:“可惜我孤身前来,也没有带人。要与他们接触,得有人,有通译,还有……” 一想,他就觉得这事有些难。他没干过具体的细务。 祝缨道:“从鸿胪寺调一个呗。” “妙!” 祝缨道:“我把赵苏调过来,您看怎么样?” “冷云会放人?” “李彦庆也很能干,不耽误他鸿胪寺的庶务。” “好。” 祝缨道:“那,这件事就请您多担待了。我这里——” 她一摊手,骆晟见她房里到处堆的卷宗,墙上乱七八糟的的地图之类,点头道:“你幕府初设,人员尚未齐备,此事我来办。” “好。要联署的时候,您只管说一声。” 赵苏也快四十岁了,谋个朱衣,不过份吧? 第372章 夺情 与北地的紧张相似的是,京城里许多人的神经也绷得很紧。 赵苏回到祝府之后,有些敷衍地把扑过来的孩子抱在怀里晃了两晃:“去陪你外公玩。” 小孩子偏要父亲,赵苏道:“外公累了,你帮爹娘照顾他好不好?” 小孩子赌气挣扎下地,扭头跑了。两条短腿跑得还不够利索,吧唧,左脚绊右脚,还趴地上来了个五体投地。 哇哇地哭了。 祁小娘子目睹了整个过程,上前抱住让孩子,边哄边问赵苏:“这是怎么了?” “郑侯殁了。” 祁小娘子的手一沉,好险没把孩子落地上。小孩子更委屈了,哭得更大声了。赵苏道:“你哄他,我须得做些准备。” 奠仪得上,吊唁也得去,赵苏数不上名号,但是得以祝缨的名义去一趟郑府。 此外还有一件大事:郑侯死了,郑熹作为儿子,是不是得丁忧? 臣子丁忧,起手就是三年。赵苏还有另一种担心,郑侯年纪不小了,郑侯夫人、那位郡主,可也不年轻了!与郡主同龄的人是先帝,既然是先帝,对吧? 世人都知道,祝缨与郑府关系不错。万一郑熹丁忧了,祝缨还在北地,朝中为祝缨震慑宵小的人就少了一个。还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王相公虽好,可不像郑熹可以“变通”地护短。 想来郑熹也不会坐以待毙,丁忧也可以有“夺情”。但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谁也不能保证就一定能“夺情”不是?东宫里有一个冼敬,太子会怎么想的可不知道。哪怕是陛下,也未必就一定会留下郑熹。 偏偏祝缨不在京城,赵苏的份量又不够,无法伸展。 赵苏定下神来,开始打点奠仪。接着,他去了冷侯府上。 赵苏如今是冷云的手下,平素为冷云办了许多事。李彦庆也是个踏实肯干之人,惜乎过于古板正直,好些事不好交给李彦庆办,冷云因此与赵苏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到得冷侯府上时,冷云早已知道讣闻,刚换好素服,等着管事把奠仪准备好。听到赵苏来了,冷云一拍脑门儿:“哎哟,差点儿忘了!他是得来的。叫过来吧。” 赵苏到了厅上,见冷云已一身素服,冷云见他也是一身的素服,相视点头。 赵苏道:“大人这是要去郑侯府上么?” 冷云指指自己又指指赵苏,道:“你说呢?” 赵苏勉强笑笑,低声道:“下官人微言轻,还请大人带上我同去。” 冷云道:“拿你义父的帖子,郑家必待你如上宾。” 赵苏道:“门是能进得的,话恐怕就说不上了。” “嗯?” 赵苏道:“如今大人的父亲在北地,我的义父也在北地,二位能安心经略北地、抵御胡人,皆因京中令他们放心。郑侯猝然离世,郑相公万一丁忧,您的父亲、我的义父,恐怕就要承受朝廷中的许多责难了。” 冷云跳了起来:“他们敢?” 赵苏道:“如何不敢?倒也不必卖国叛国,只消日日不停寻衅,今日说军纪不严,明日指贪墨渎职,又或者说某下属犯法。派个御史去监军,事事都要过问。纵打赢了,也得气得折寿。所以,郑相公不能丁忧!” 冷云道:“不丁忧更麻烦!那些人不会让七郎如愿的!还会说出许多难听的话。” 赵苏道:“郑相公不好自己提,他只能要求丁忧,他是丞相,须得为天下做出表率。可是您是九卿之一,也要为社稷考虑!如今朝政纷繁,离不开郑相公。听说,王相公也是大病初愈,不是么?” 冷云道:“窦相公还是个新手!好!走,咱们见七郎去!” 二人一同到了郑府,那里正在装点。彩饰之类能撤就撤,不能撤的都拿白布蒙了,上下人等一边换衣服一边筹办丧仪。又扎灵棚、搭待客的棚子,给男女仆役分派活计。 鸿胪寺是有吊丧的职责的,但这事儿归沈瑛管,冷云、赵苏两个人此来并不管这事。 冷云看到了鸿胪寺的官员之后,问了一句:“沈瑛呢?” 得到一句:“去同刘相公请教奠文去了。” 冷云对赵苏道:“走,见七郎。” 郑熹正在厅上,身边围满了人,郑川道:“奏本已经递进宫里了。” 郑奕道:“这可如何是好?七郎,你要丁忧么?” 邵书新看了他一眼,郑奕完全没留意到,邵书新只好说:“相公是丞相,怎么能……” “那还有夺情呢!”冷云大步走了进来。 这话姓郑的不能自己说,得有个外人来讲,冷云先对郑熹说:“节哀。” 两人先互相致礼,赵苏跟在后面行了一礼,冷云道:“沈瑛办事是办熟了的,别担心。只说你现在。” 郑熹道:“丁忧的奏本已经递上去了。” 冷云道:“我这就进宫,劝谏陛下!如今政事堂这个样子,不能离了你!” 郑熹道:“有王、窦二位,哪里就离不得我了?” 冷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就不要说这些客气话了!” 郑熹不能“一劝就听”,还是坚持要办好葬礼、结庐守孝,两下争执,看的人干着急也不敢插话。郑川只能说一句:“我、我守。” 郑熹道:“难道你还想不守孝的吗?” 冷云气得直翻白眼,对赵苏道:“哎,你来说给他!” 赵苏暗骂冷云是个王八蛋上司,愚蠢的九卿,这个时候居然推下属过来顶缸。冷云不能对郑熹说“我爹还在前线,你不能因为你爹死了就不给我爹扛事儿了”,难道他赵苏能这么说吗? 这里的人也都认得赵苏,都看着他。 赵苏道:“相公,君侯难道是自己愿意在北地未平之时就回来么?情非得己、天不假年罢了。但凡能有一丝机会,故去的君侯也必是想亲自平定北地的!您身为人子,应该是最明白父亲心意的人啊!如今郑侯的心愿未了,您却拘泥于凡夫俗子的细枝末节,作小儿女态,是为‘愚孝’。 当此之时,您更应该为北地战事继续出一份力,早日传捷,以告慰君侯在天之灵!什么是大义?什么是大孝?都在这件大事里了!” 冷云附和道:“对啊,就是这样!世伯泉下有知,也会盼着你振作的。” 这理由,郑川未必就想不出来,但是不能由他来说,赵苏给说出来了,郑川、郑奕等人也就跟着添油加醋了起来。 郑奕道:“七郎,咱们难道不知道你的品德吗?现在不过是为了大义而不得不为之!” 郑川道:“我愿守孝三年!” 郑奕道:“对啊,他是嫡孙,让他来。” 冷云忙钉上一句:“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去上表建言。你要实在不甘心,等北地大捷,一切定定了,你再择机丁忧嘛!” 郑熹仍然说:“不妥,不妥。” 争执时,岳家又派了人来道恼,岳桓虽未至,先派了儿子过来。孩子来见了姑父,对郑熹道:“我爹正在刘翁翁家里,陪着写祭文。” 冷云道:“好了,我得回去换身衣服进宫了。” 郑熹道:“你这人!” 正说话间,郑氏族人、姻亲等又陆续来人,郑侯府上人口不算多,但郑氏家族庞大、姻亲众多。不多时,郑霖又带着儿女过来了,然后是高阳王府,此外又有许多人,不能一一记数。 赵苏本来打算窝在郑府看看情况的,却被冷云一把薅走:“你跟我来!” 两人出了郑府,赵苏道:“您去劝谏陛下,我……” “你再帮我参谋参谋,”大概的意思,冷云都听明白了,但具体怎么说,还得再琢磨琢磨,“要是有人说,我是为了我父亲,怎么办?” “公私两便!且郑相公又不是不丁忧。古人有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是说处事持正,如今竟为了一点点庸人的闲言碎语,倒要自缚手脚,听人摆布了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是为国乎?”赵苏说。 他觉得也没必要把全副身家都挂郑熹身上,郑侯会死,郑熹难道就不会了?郑、王之争,两家各自出招,看得多了,便也觉得不过如此。 怪没意思的。 只要让郑熹顶在前面,顶到义父凯旋就行了。只要义父还京,谁怕谁呀? 冷云道:“你说的是!你别走,等我。” 赵苏道:“大人想岔了,此事不能只由您一个人来说。” “嗯?” 赵苏道:“毕竟还有个‘孝’字,只有您一个人硬讲道理,讲不过的,您还要为千夫所指。您先上本,再多找几个人,也请他们为郑相公进言才好。” 冷云道:“妙!” 当下分头行事。 郑侯的丧事办着,冷云先向皇帝进言,建议夺情。 赵苏则往陈府去,向陈萌痛陈利害。陈萌儿子都送到祝缨面前了,去就是要攒个资历。这么年轻的时候,参与了一场这么大的战争,对陈放好处颇大。 陈萌的问题在于,他自己死了爹守孝守得足足的,现在却不让别人守孝,这有点不对。 陈萌给赵苏出主意:“不要求太子,免得戳着了陛下的眼。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派人宣扬有人要查不法兼并之事。一提抑兼并,就容易让人想起王云鹤,弄得许多大臣必要与冼敬等人作对,坚持要留郑熹在政事堂。很多人在朝上为郑熹说话。 有想郑熹夺情的,就有想他滚蛋的。仕林对丞相不丁忧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慨,乃至于民间都有了些非议。 “要是北地战事拖个三五年,他就一直做着丞相了?要是三、五年后他自己也死了呢?到地下丁忧不成?” 郑熹已经到了一个死了也不算太意外的年纪了,说这话的人也确实是嘴毒的。 一番争吵,太子装聋作哑,被皇帝问急了,只说:“丁忧,为父,夺情,为君。” 太子的话说出来,便有穆成周说:“去了的郑侯就是个忠臣,让他为儿子选一样,会怎么选呢?” 这什么屁话?太子用力咳嗽了一声,瞪了舅舅一眼。 李彦庆在一旁看得厌烦,出列奏道:“不如给其假期治丧,待丧仪完毕,回来理事。北地大捷之后,再丁忧也不迟。” 当时便有老大臣说他“乳臭未干”,天知道李彦庆儿子都十几岁了,哪来的乳臭未干? 皇帝却把李彦庆的话听了进去,道:“有志不在年高,他说得有理。” 事情这才定了下来。 ………… 郑熹在家中接到消息,又上表要求守孝。皇帝再不准,郑熹又哭着要求。 如是者三,终于,郑熹领了旨。皇帝为了“补偿孝子”,多给了金帛治丧,将郑侯祔葬先帝。 冷云闻讯放下心来,对赵苏道:“这下可好了!咱们都能安心了。既安心也省心。” 赵苏迅速拿出了一份公文,道:“操心的事又来了。” 冷云从来办理公务都是下面的人先筛一遍再给他过目的,这回也是这样,他一面接过来,一面问:“什么事?” 赵苏道:“骆驸马在北地应付胡人,要鸿胪寺协调,奏请调下官去一趟。” “诶?什么?!!!” 赵苏耐心地说:“郑侯在世的时候,就有扶植奚达部的意思。如今郑侯去了,这事儿也不能就此搁置,否则,前线将士就要多流血了。” 冷云道:“我看就是姓骆的既无能又想出风头,一定是他!” “这与驸马何干?” 冷云道:“你不懂,好吧,去就去了,为我捎封家书过去。” “是。” 赵苏又与同乡辞别,祝缨临行前是把京城的一些事务交给他的,他不得不将事情又嘱咐给赵振等人。 接着是去郑侯府上辞别,看郑熹有什么话说。 郑熹也拿出一封信来,道:“没想到又要再给三郎一封信。把这个带过去,告诉他,京城有我。” “是。” 赵苏将京中安排好了,领了公文之类,又带上了几个吏目,一路疾驰往行辕报到。 ……—— 赵苏一路吃了不小的苦头,他在路上的时间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到了行辕,人被晒得黑了一档。 行辕门口,守门的人是后来到祝缨跟前的随从,并不认识他,收了帖子,客气地说:“大人稍等。” 赵苏也耐心地等着,直到苏喆提着裙子跑了出来:“舅!” 随从吃了一惊,赵苏对他笑笑,苏喆道:“舅,你别逗人家,他们新来的,不认识你。” 拖着赵苏去见祝缨。 一路上,卓珏等熟人不断与他打招呼,赵苏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显。 只有在看到金良时,赵苏敛起笑容。金良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自己腰间的白布,眼圈也红了,说:“三郎在等你了。” 赵苏看他身边两个军士手臂上系着白布,而一路行来其他人并不如此,便知各人来历了。 苏喆小声说:“讣闻传来,阿翁已经设祭过一回了,没失礼数。金将军这是另外的情分。” 赵苏道:“知道了。” 到了祝缨面前,赵苏才重新有了笑意,当地一拜:“儿拜见义父!” 祝缨道:“快起来,正有事等着你呢!” 赵苏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坐了,苏喆挨着他坐下,一脸的期待。 赵苏前身子往外扯了一扯,问祝缨:“这丫头是不是有什么坏主意?” 一室皆笑。 祝缨道:“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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