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十二郎的种种劣迹。期间听到了点传闻,说是黄家管家亲自去县城送礼,打点了县衙上下。心道:要糟。 于是抢在他们前面说动了李家人到福禄县来。说服李家人还是不太困难的:“要么信我们大人,求一线生机,要么就这么熬到死。” 李家人听不懂“一线生机”,他只好又解释了一下:“你们眼下就这一条道儿。要么认命,你们就当儿子、闺女都死了,要么不认命,跟我去拼一把。你们有多少田?一年有多少收成?这一年的庄稼收成,我给你们钱。” 他家境尚可,手上也有些钱使,目前无妻无子,一户贫农家一年的收成是他拿得出来又不会让他觉得很肉疼的数目,许诺的时候也就格外的大方。祝缨给他的钱袋还没花完,当场拿了一块银子当定钱。 然后雇了辆驴车,将这家老小塞车里,青壮跟车走。李家几个兄弟,只有头两个娶上了媳妇。家眷倒是不多,一辆车将将装下。 为防着万一有人拦截,他又绕了点路多耽误了几天才将李家人带回。一路上他也没闲着,跟李家人闲聊时又听到了一些别人不对他讲的黄十二郎家的恶事。 他们在偏门等不多会儿,里面侯五出来:“过来,跟我走。” 将他们引到一处偏院,这里是县衙内仵作的地方,一般人不往这儿走,这在儿见李家人可真是个天才的主意。 项乐一路已与李家人混熟了,低声嘱咐他们说:“黄十二已到了县城,咱们得避着点儿人。这里已经是县衙了,一会儿不要怕,问什么就说什么。” 李家人互相依偎,跟在他们身后走进了院子。侯五带他们进了屋子,最近没命案,里面也没尸体,只有一个修长清秀的年轻人。祝缨一身便服见了他们,李家人的相貌都比较相似,一望便知。 项乐先抱拳,道:“大人。” 祝缨点点头:“一路辛苦,你的事等会儿再说。这就是李大的家人了?” 一家人也不懂什么礼,就知道见官磕头。磕完了头就开始哭着喊冤,项乐赶紧给制止了:“小声些!”他是暗线,祝缨没公开的时候他这条线上的一线就都得是沉默的。 祝缨道:“你们的儿女都在我这里了,你们也且在这儿住下吧。” 她先命人把李大、李福姐给带了来,一家子人见面又是一种悲喜交加。李老娘见儿子比离家的时候胖了一圈儿也白了一些,愈发相信福禄县比思城县好。再看女儿,脸上的笑也有点在家时的模样了,边擦眼泪边说:“可算有盼头了。” 翻身给祝缨磕头,求祝缨给她家做主,他们就是要夺回女儿,一家人过活。祝缨道:“这事儿不太好办,你们得忍耐一阵儿。” 李老爹道:“都听大人的。” 他们告了许多回状,就没一次跟现在一样的。项二郎说的对,眼下只有这条路。打定了注意就走下去! 祝缨道:“那行,你们一块儿去牢里住几天。” “啥?!” 李福姐比他们都明白一点,道:“没事儿,这里大牢比家里住着还好呢!在外头还要受欺负的。你们来,我同你们说。” 一家人往大牢里一住,祝缨对项乐说:“你辛苦啦。” 项乐道:“也没比跑买卖辛苦到哪儿。大人,大人神机妙算,黄十二郎果然私设公堂,此外又有强买强卖、欺田霸女……” 他说了许多,又描述了黄家“仿官样”是怎么回事儿,骂道:“咱们正经的衙门都没有水牢,他倒有!” 侯五一时没管住嘴:“就是不正经的才有。”说完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项乐来得虽晚,也知道他的嘴,对他笑笑,重新起头:“大人怎么知道他……” 祝缨道:“猜的。” 这也没什么难猜的,看黄十二郎那个样子,在她面前装孙子、实则没有多少尊重的意思,这样的人扭头出去必得把刚才失去的威风找补回来,怎么丢的怎么找。再结合小江主仆二人从李福姐那里听到的那些事就能推断出,黄十二郎极有可能有一个比较固定的场所或者固定的流程来维系其暴力的威权。 就像是两座房子之间的一块荒地,从甲到乙,开始是零零星星有人走,走多了,就能踩出一条路来。黄家维系权威也是一样的道理。时间一长,欺负的人多了,就会形成一种习惯、找个固定的地方办这种事。黄十二郎言谈、生活又挺爱摆谱,可能性就更大了。 “福禄县有没有这样的地方?”祝缨问。 项乐道:“小人没有听说过。” “这么老实?怎么也没有一家能像黄十二在思城县那样一家独大的呢?” 项乐也是一脸的疑惑:“这个小人也不知道了。”他以前也没想过这个事,现在记下了这件事,打算等会儿回家打听打听。 祝缨道:“切记保密,账先不能报,先拢个数。回家休息几天再回来。” “是。”项乐将一个有点卷边的本子递给祝缨,上面都是他记的一些黄十二郎的劣迹,写得比江舟的那本清楚多了。 那些人证他都没带回来,不过数目这么多,只要拿准李家这一件办实了,又或是私设公堂的名目,不管哪一个只要黄十二郎栽了,就会有无数的人证自己冒出来,不必现在费力不讨好。 祝缨道:“休息几日,咱们一道去州城。” 项乐回来之前,黄十二郎不再往县衙送礼的原因也找到了,人家只是不往福禄县送了,思城县可没落下。估计他正在后悔迁户籍迁得太草率了。 祝缨忍耐许久,终于等到项乐将差事办妥回来,时间也差不多了,是时候去见冷云了。 ………… 去州城之前,她先往南府去,不将扯皮的公文落在字纸上。扯皮一旦跟上司扯上关系,无论哪一层的上司,如果他决定“给思城县”,白纸黑字,完蛋。 只要思城县不往上头报,她也不报。 她与裘县令在府城见面的时候,两人还有说有笑。裘县令还在说着:“麦种可要给我多留一点。”一旁王县令又争:“是我先说的,怎么也得我多些。” 等等。 到了私底下她才与裘县令提了一句:“有些事儿还是面谈更方便些——那件案子。” “什么案子?哦!黄十二郎的?那也该是我的案子吧?” “都到我手上了。” 两人又将公文间的扯皮当面扯了一回,都没太认真扯也没扯出个结果来,最后两人约定:“回来再慢慢说。” 断案的向来是不急的,刀不砍到自己身上也是不疼的。一般只要不是什么谋反、恶逆之类的,案子只要不重,都是不紧不慢的。就算是大案,也有拖很久的。像当年龚劼案,大理寺牵头还干了好长时间呢。 一行人又往州城去。 这一路上再没人向祝缨打听冷云了,时至今日,大家多少知道一些新刺史的本事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自己好像没多少本事,但是却会放幕僚来对付大家。这些幕僚除了烦点儿,有耐心点儿,并不比鲁刺史更可怕。 这就是个不蠢的贵胄纨绔,说不蠢,是因为他不自己胡乱拿主意,知道用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冷刺史喜欢精美奢华的东西,听曲儿,□□致的饮食。不是很贪,也不很严苛,总的来说,跟他离得比较远就比较好相处,因为他懒得多管。听说离得近的日子就不太好过,苗县令那么个精明强干的人,他嫌人家“脑子是个漏勺,总能漏点儿什么,太不周全”。 他还嫌别人笨! 活见了鬼了,不知道他在京城的时候谁给伺候的?太怀疑有没有人能合他的意了! 还好,咱们不跟他打太多的交道。 到了州城,驿馆一住,拜帖一投,各府县官员排着队的给刺史府送礼。 祝缨也不例外,她比别人好的地方就在于她是被刺史府派人迎进去的。 小吴一脸企盼地进了驿馆,熟门熟路地到了祝缨的住处,见面先跪下来就要抱住祝缨的腿:“大人!可想死我了!” 祝缨蹬了他肩膀一脚,低声喝道:“出息呢?起来!” 小吴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胡乱拿袖子抹一把脸,说:“大人,冷大人请您过去呢。他这几个月……” 小吴这几个月在刺史府里过得难说好与不好,却见证了一段从鸡飞狗跳到平静的岁月。主要是冷云的五个幕僚跟刺史府里的属官们干架,有的时候他们在桌子底下已经互相飞连环腿了,上面冷云愣是没看出来。 “现在终于消停了。”小吴说。 “你呢?他们没拿你指桑骂槐吧?” 小吴又想哭了:“没,我躲着呢,他们要闹得凶了,我就陪着冷大人说话。我才不叫他们拿我当刀使呢?最后我倒霉! 冷大人能听得懂一些方言了,不过只会说几句简单的,他平常也不跟不会说官话的人玩。刚下雨的时候,冷大人还要看着雨说什么有愁思。下多了就烦了,对了,还嫌弃这儿太潮湿了。 冷大人昨天因您要来,又想起来宿麦的事儿了。大人,我该回去您身边了吧?您种宿麦,不得有个跑腿打杂的吗?” 祝缨日常生活不挑剔也很能体谅人,冷云倒有些公子脾气有时候还要打人,但是小吴感觉应付冷云更顺手一些,对祝缨他就不敢应付。小吴却越来越想念在祝缨身边的时候,怎么说呢?吸一口气,两边味道不一样。 想回去。 祝缨道:“行。” 小吴跳了起来:“那咱现在就去刺史府吧。” 他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祝缨出门的行头,一边准备又一边说了许多冷云的细节。连冷云更喜欢哪个妾、苗县令又送了两个年轻貌美的歌姬都说了。 等祝缨站到刺史府门前的时候,对冷云几个月来的生活知道得已经很详细了。 逍遥了这么久,她得把冷云薅起来干活了! 第186章 奔袭 祝缨进刺史府仍需要通报,这一切都由小吴一手包办了,先跑进去找人说话,再跑出来请祝缨进去稍等。等的时候也是有茶水有座位,小吴还从一旁一个刺史府的白直那里拿了把大扇子给祝缨扇风取凉以防她出太多的汗湿了衣裳。 过不片刻,祝缨听到了脚步声就站了起来,对小吴摆了摆手,小吴把扇子才放下,便见里面出来了一个人——薛先生。 薛先生迎出来拱手:“祝大人一向可好?抱歉抱歉,抽不开身,本该先亲自去驿馆见大人一面的。” “哪里哪里,先生正事要紧,有小吴在就很好。” 薛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祝大人这边来。” 两人走动起来,不时与一、两人擦身而过。薛先生低声抱怨:“又是一个老油子。”又说几句鲁刺史留下来的人很坑之类,以示自己为什么抽不开身。 祝缨心道:我听你瞎扯!你根本就是自觉已经坐得稳了,才会不急着见我的。要是情势差了,你能插上翅膀到福禄县来找我。 世上哪有什么想不到?其实就是用不着。 刺史府与之前有了不少改变,大框架没变,其中的装饰却精巧华美了许多,冷云与鲁刺史之不同也由此可见了。祝缨以前到刺史府,只在前面两、三处兜兜转转,要么是开会、要么是汇报,偶尔能跟鲁刺史一起吃顿饭,就这么多了。 如今更知道了刺史府的许多地方,冷云先在刺史府里他日常视事的地方接见祝缨。 祝缨到时,只见冷云一身正式的袍服,房里放了许多冰又有小厮打扇,他的衣服还能穿得住。他比之前略胖了一点,之前路上辛苦、初到时水土不服掉的肉又养了回来。 一看到祝缨,他就笑道:“可算来了!” 祝缨老老实实照着参见上官的礼仪给他行了礼,冷云道:“快快过来坐下。”指着离他手边最近的一把椅子让祝缨坐下。 祝缨坐在他的左手边,冷云左肘撑着扶手,身子往□□,道:“一路上还好吗?” 祝缨心中一动,冷云这样儿比上回又显亲近了一点,不故意硬撑上官威严了。她说:“劳大人惦记,来了几年,已经习惯了。” 冷云叹了口气:“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习惯呢!这般热!” 祝缨道:“热也有好处,庄稼能多种一季呢。” 冷云没有说她扫兴,似乎对“庄稼”很感兴趣,道:“正要说呢!你先前写的那些我都看了,只恨冬天不早点到。” “快了,快了。”祝缨含笑说,“大人要是等不急,过两天先到我那里看看如何?种宿麦还是福禄县更有经验。等到了秋冬,您得看着州城附近的宿麦,再想监督南府宿麦,分身有些为难。且那时候天气也湿冷不宜出行,更适合在府里烤烤火。头一年过来得先适应一下气候。 再者虽说明面儿上是命下官留意种植宿麦之事,要推广协调整个南府乃至全州,又岂是下官能做到的?其中必得有大人。如今下官也有些心得了,正好请大人来主持。” 冷云道:“怎么说?现在天还热着,去了能看到什么?又能干什么?” 祝缨道:“看看田、看看人。一州这么大,不同的县田地不一样,与州城附近的田还是有些差别的。有的地方山多、有的地方地少,有的地方士绅多。” “士绅多怎么了?” “免税呀。”祝缨说。 “啧!” 祝缨问道:“大人,如何?来不来?” 冷云想了一下,现在天气热,不是出行的好时节,不过府里住了几个月,也确实有点想动一动。他看看祝缨,想祝缨做事一向有章法,既然请自己过去,那就能安排好。他说:“好。” “那家父家母一准儿高兴。” “是吗?我也想他们了,过两天咱们一同去。”冷云说。然后话锋一转,不似薛先生那样对她报怨府里的官员,而是问:“前任鲁刺史以往都怎么开这个会的?” 他问过别驾等人类似的话,大家说的都很含糊:“问上半年实务,问下半年计划,有何不能决断之事也好上报。” 听着像说了很多,等他的几个幕僚给拆解一下,就仿佛什么都没说。 祝缨道:“与朝廷每一考核各州之上计差不多,钱粮诉讼几样,预估能干多少、已干了多少、有多少是干不完的。干不完的原因也说一下,看合不合理。”她怕冷云胡乱出题目,叫底下人看了就知道他是个水货,给冷云说得就比较详细。又拿其中某一次鲁刺史开会时的情况举例子。某县报账多少,完成多少,原因是什么,鲁刺史怎么答复的,怎么挑刺的,又是怎么解决难题的。 冷云听得非常认真。 他是吃过教训的,他是真不懂庶务,问了几个外行的问题之后被人看出来他的真本事,渐渐就使不动手下人了。幕僚们代他出头,问话,官员不应,只当出题目的幕僚不存在。必要冷云学舌一遍,或者派个文吏学舌一遍才肯回答。尤其是别驾,他是可以与刺史轮流入京审核的官员,皇帝问话也不能派个白丁问他,冷云怎么能就派个酸儒来问?从他开始就不配合。 如是两次,冷云自己觉得不对味儿了,一是属官们、二是幕僚。属官有轻视之意,幕僚倒是想他立起来却未免有指挥之嫌,这可不行。他很快就有了主意,你们不都是能人吗?你们互相争执去。 属官与幕僚人前人后过了无数的招,许多时候冷云因不通庶务完全品不出来,把幕僚累得几乎吐血。 祝缨与裘县令都是县令,扯皮还能扯上一个月,幕僚没个官身实在不妥。这个时候就显出祝缨让他先见吏部的高明了,冷云如果与吏部关系好,这时就可以调走一两个冒头闹事的,以自己的能干幕僚代掌其职。 “代掌”的意思是,干活、不一定有官职。因为刺史府的属官品级还是比较高的,很难以一个白身马上就干这个活儿。但是拔了一根刺之后,再派一个人管事,事情就好办了。 冷云的问题是,鲁刺史留下的人都不好应付,全换不现实。他的幕僚们人人想冒头,扶谁? 磨了几个月,冷云才算勉强将前任这摊子接下了,还不是自己全盘掌握,而是控制着几个幕僚和属官斗法,自己还不能全听幕僚的。由此品出祝缨之能干,今天见她就格外的郑重和礼貌,带了几分看重珍惜的味道。 祝缨讲的鲁刺史时的那一次会议的数目他也记不全,不过不妨碍他理解大致的意思。下一个难题又出现了:太具体了!他不是个事无巨细都能掌握的人。 冷云听了,一时踌躇,问道:“这是几年前的事儿了吧?去年末还是鲁刺史的时候呢。” 祝缨道:“是。去年的账目档案都在,您尽可调阅。这两年气候也差不多。能说出原因的,您酌情给些宽宥。说不出来的,您现在先提醒了大家。” 冷云点头道:“这倒是。”春耕晚了的事儿,董先生念叨好几遍了,他怕今年钱粮不如去年,颇有些忧虑。 他又问了一些州里的事情,这回问的就比上次见面时具体。最后问道:“据你看,这府里何人更佳?” 祝缨道:“哪有什么好不好的?就看合不合适,跟您搭不搭。” 冷云满意地点点头,揉了揉撑麻了的胳膊说:“走,用饭去!” 午宴摆在前衙,冷云没叫自己的姬妾,而是叫了本地的官妓正经伴奏。吃完了饭才放祝缨回去,然后开始调旧档。将一些数字记下,他只拣几个县记一下具体的数,其他都是约数,他不打算完全照着去年的数目来,心里划了个底线,取一个比去年略少一些的约数。 头一年,不如前任,他认栽!不过有宿麦,应该可以应付得了朝廷追问。 有了跟祝缨的这次长谈,冷云开会进行得很顺利。因为特意背过了几处去年的数目,他犀利指出的时候又震住了几个人,这让他比较满意。又因他最终与地方官们讨价还价,一口报了一个靠谱的数目,会议结果也让人满意。 结束之后他又请大家吃了一回饭,宴上尽显出京城公子的风度,让人觉得他也不是那么讨厌。 饭吃完了,各自回驿馆,接着就是陆续打道回府了。 思城县的裘县令本是担心祝缨会跟他告状,到时候把黄十二郎的案子给抢过去,那裘县令是抢不过的。不意祝缨根本没提,冷云也没提,裘县令心道:那就接着磨吧。 裘县令并不担心宿麦的事儿,他想要政绩,祝缨一个身兼推广的不想么?不是谁求谁的事儿,是怎么合作的事儿呢。 裘县令打算在州城里多盘桓两天再走,不想祝缨却早早收拾了行李,只简单买了一点东西就要动身了。裘县令送她出门:“不多住几天么?” “不了,还有事儿。” 裘县令当时还在想有什么事儿这么着急,祝缨前脚走,后脚就见驿站那里开始备马——刺史大人要出行! 裘县令呆立当场。 ………… 祝缨同冷云讲好了去福禄县,刺史要出行动静不免大了一点,冷云留了薛先生看家,自己带着董、钱二人与祝缨同行。此外又有小厮、丫环、厨子、管事等等,前面有开道的,后面有殿后的。又带了二十名差役、十名白直。 这些人在路上有驿站按照冷云的品级提供补给,到了福禄县,县衙也得拨出来一部分款子接待,接待他们,如果不能从别处找补,县衙是亏本的。 祝缨不担心这个,她陪着冷云走了五天,就从州城到了福禄县。这对冷云来说算是很快了。一路上,不断地有听到风声的官员追了过来。譬如南府那位上司,从进了南府地界,他就跟着队伍走了。 冷云这一路就比较威风了,不同于赴任时的不情愿,这里他到一处就有当地才回家的官员恭敬地迎接。这些人开会时给他捣鬼,场面却做得很漂亮,冷云也就将不愉快暂时放下,吃一吃饭、听一听曲。 第五天进了福禄县境,冷云等人更觉得不太一样。祝缨在身边,迎接的场面依旧很不错。关丞等人过来迎接,也是排队,脸上竟然都带着真情的企盼。也有百姓围观,他们还会热情地打招呼,与其他地方安排好了乡老来敬酒的感觉全然不同。听得出来福禄县的百姓没有事先套词儿,说话全凭心意,以至于有说得不很靠谱被旁边的人拉下的。譬如还有说“小白脸真俊”的。 百姓们也不怕祝缨,敬完了他都很热情地跟祝缨打招呼,问她回来路上累不累。还有人跟她闲聊,说前天下雨了,路上可要小心哟,别叫马滑了蹄子。 冷云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只恨自己不怎么会讲方言,只能听个热闹。他会说的方言只有:“来,给老人家拿些吃的。”等少数几句。 进了福禄县又走了一天,这才到县衙,沿途不断有围观的人和打招呼的人。有妇女大着胆子问祝缨:“来客啦?” 祝缨对冷云道:“这是常与家母一处说话的老婆婆。”又跟老妇人说“这可不是客人呀”。 祝缨也跟百姓介绍他,百姓听说他是谁之后都有点怯,头磕得参差不齐。不过看他在同祝缨说笑,也渐渐放开,也问他好。冷云也对他们挥手。 县衙门口,也有衙役列队准备好,祝大和张仙姑两个熟人也在一堆人的围簇下欢迎他。 冷云心情舒畅,将刺史府的一切都暂时忘了,跳下马来到了祝大和张仙姑面前说:“怎么出来啦?”仿佛与他们是关系极好的亲戚一般。 祝大道:“大人贵足贱地,怎么能不迎哩?” 张仙姑道:“这几年了,就大人过来了哩。” 祝缨道:“都别堵在这儿了,请大人进去更衣吧。”天儿热,冷云略有点虚,容易出汗。 县衙早准备好了地方,侯五引冷云去更衣,再引他到正堂坐下,本县的官吏来拜见。祝缨一一向他介绍这是何人,她照着品级排序,将男监女监安排一处,又将项乐项安安排一起,小江则是与本县仵作一道见的冷云。她着重点出小江:“她是京城人氏,旅居至此,县里官话多亏了她。” 冷云心情极佳,连小吏白直都点头说:“好好。” 本县官吏以前接过一次鲁刺史,关丞不曾安排所有人拜见刺史,不想这回人人有份。其实一般刺史根本记不了这么多人,祝缨安排他们,他们心里就挺美的——我看过刺史了,冷刺史长得还挺好看的。 接下来是丁校尉,作为本地的驻军,他也是本县的头面人物之一。冷云也记得他,还说:“哦,你!我知道。”就是手下嘴不严的那个嘛! 然后是本县的乡绅们,黄十二郎被安排在林翁的身后,直到此时,他才觉得搬到福禄县经历的这些波折是值得的。只恨没有早些搬过来,眼下祝缨郑重介绍的几个人,一个是常寡妇,说她会经营很不容易,一个是赵泽,介绍他儿子赵苏现在是太学生也是维系榷场出力的人,然后是顾翁,顾翁是头一个响应租借耕牛的乡绅。 乡绅们没想到祝缨将他们功劳都记得,不少人激动兼感动,王翁更是紧张得昏了过去,错过了接下来的行程。黄十二郎就乏善可陈了,只能跟着后面当个背景。他有心往上抢个奉承话,被左右一边一个夹在中间警告他老实点,只得暂时作罢。心道:不知道县令和刺史都喜欢什么? 祝缨最后领着一男一女到了冷云面前:“大人,这两个都瑛族的儿女。”苏鸣鸾还在山上,这两个是伴读里的代表,也管祝缨叫老师。 冷云好奇地看了一眼,道:“你不说,我还看不出他们有什么不同哩。”比起福禄县的贫苦百姓,这两位的相貌、打扮、举止反而更让冷云觉得习惯顺眼。 所有人都见完,祝缨道:“宴已设下了,大人,请。” 设宴的地方不在县衙而在河边,翠竹做楼,看着就很清凉,正中一块匾额,写着“清风楼”。冷云道:“好!” 祝缨又分派了人去招待冷云的随从们,对冷云道:“就是这儿了,也有宿的地方,您要觉得好,就在这儿住下,如何?” 冷云登上三层,整个县城一览无余,道:“好!” 祝缨指着下面的屋子说:“那里都能住人。”又介绍三层上也有休息的地方。比起冷云之前享受到的,这处竹楼只能说比较简朴,胜在还算新奇。宴上摆的除了常见的鸡鸭鱼肉,又有福禄县的招牌橘子、山货。由于与阿苏家的关系极好,平常少见的山货福禄县也非常的多,又有阿苏家种的茶,虽入不了冷云的口,底下随从差役之类喝着还觉得味道不错。 冷云高高坐着,一扫胸中块垒,道:“还是你好。” 祝缨心道:要叫你在这儿多住几天,就该觉得简陋、觉得我闷了。 就不能叫他多住! 祝缨掐着点儿,第二天到近午时刻才来见冷云,冷云刚好才起床。奔波几天,他确实有点累了。一看祝缨没穿官服,他也不穿了,问道:“有什么给我看的么?” 祝缨道:“有。” 先带他去了仓库里坐在橘子堆前吃橘子,是与宴席不同的体验,冷云连吃两枚。祝缨又带他去看了存放麦种的地方,抄起麦种告诉他什么样的好。 午饭请他到自己家里吃家常饭菜,是祁小娘子置办的。 吃完了饭,就在后衙请冷云换身更简单的衣服,祝缨带着冷云到集市上去了。集市上最有趣的是一堆字写得缺胳膊少腿的简陋牌子,还有些谐音错字妙趣横生。 冷云见祝缨蹲在摊子前跟小贩聊天,他也学着样子蹲着。不断地有小贩过来送各种小玩艺儿,有放下就走的也有放下围观的,似乎并不畏生。冷云笑道:“你平日就这样的?” 祝缨道:“嗯。人都避开,有什么意思?家父家母在家也坐不住,也好个热闹,我忙起来也没法陪他们,他们出来有人陪着。” “不容易呀。” 两人蹲小贩摊子前聊到董先生、南府上司等人来找,才站起来抖脚——麻了。 这晚上又是吃饭,还是福禄县的各种特产,祝缨又介绍商人,比如项家是经营山货的。她还故意让人在竹楼附近打包,让随从们看到她准备给大家带特产回去。 第二天,祝缨在县衙里安排好了再到竹楼。冷云依旧是才起床,看到她就说:“你都不用干正事的吗?忙你的吧。” 祝缨道:“不急不急,没到秋收,旁的事儿都很快的。” 两人正说着,就见小吴溜了进来,躲在一边对祝缨招手。这竹楼一踩地板就响,冷云早看到了。便问何事。 小吴将脖子一缩,冷云道:“你小子!到了他这里就不回我的话了?” 小吴赶紧跪下:“大人,是不敢劳烦大人,就是个案子。” 冷云乐了:“案子?三郎,这事儿咱们熟啊!拿来看看!” 小吴将一封文书举过头顶。 ………… 想也知道,这就是李大告黄十二郎的案子了。 文书是思城县之前发过来的那一封,祝缨看过了,装成是着急去见冷云还没看到。小吴就装成是自己才从刺史府回来,接手事务整理文书时发现的。 上面并没有写“私设公堂”,写的只有“强抢民女”、“横行乡里”等几样。冷云道:“果然是小事儿。不过跟思城县有什么关系?” 祝缨道:“原是思城县人,前阵子才搬过来的,苦主就从思城县追到了这里。下官行文思城县,那边说,该他们管。” 冷云这阵子在刺史府里的遭遇让他最恨扯皮,道:“思城县较的什么真?!给你办不比给别人办更好?” 祝缨道:“也不能说没有道理,不过到了下官的手上,下官就想给他办好。小吴,叫顾同拟个文书,就说这事儿得归咱们管。” 冷云道:“还用什么文书?叫他把人送过来!” 祝缨道:“原告被告都在我这儿。就是人证物证都不在,黄家也在那边儿。等会儿您去巡视的时候,到了他那儿别提这事,这是我与裘令的事,您掺和进来了,倒像是我跟您告状似的,不值当的。” “哦。”冷云一想也是,就不管了。 这天吃完了饭,祝缨还是带着冷云出去闲逛。 冷云道:“你就逛?” “逛也是熟悉民生嘛!”祝缨说,“这样他们都认得我了,以后我说个话,他们不会当我是骗子。” 正说着,斜地里冲出来一个妇人,见了冷云就磕头:“大人,求大人做主!” 冷云道:“你是何人?” 来的就是李福姐的亲娘,他们一家在牢里养得胖了二斤,冷云看着她依旧觉得她是瘦弱不堪。冷云懂一点方言,李老娘求他做主:“大人,我们告了几年,女儿还没要回来。后来听说祝大人肯为民做主,就跑了过来。哪知自己老家反而不肯可怜我们,他们都说,您的官儿更大,也愿意出来跟咱们说说话,您一定是个好人,求您做主!” 祝缨道:“你起来,我答应了你的事就会办到。” 冷云见四面围观的百姓很多,也不能轻易就说不办,道:“你说的可是实情?” 祝缨道:“大人,问案也要回衙里才能细细地说呀。” 冷云道:“也好。” 祝缨随意招呼了两个妇人帮忙扶李老娘到县衙,再陪冷云回去,冷云道:“咱们把衣服换了。” 逛街的便服不适合审案,两人各自换衣服。冷云回去换衣服的时候,董先生道:“大人,这案子是不是有点太巧了?不会是……为了让您帮忙打擂台的吧?” 冷云展着双臂,断然否认,道:“三郎不是那样的人!他干事向来周到,也自信能干好。要用上峰出面的时候都会直说的,从来光明磊落,你别拿那些人的作派来比他!” 穿好了衣服,两人到县衙一坐,祝缨早把李家人准备好了。 冷云一问,人就带到。主要诉说的人是李福姐,她比家人多见一些世面,说得条理清晰。 冷云问道:“怎么能这样?真是抢的你?” 李福姐一口咬定:“是。” 祝缨道:“被告另有说辞,奈何思城县不给当时的物证。” 又传黄十二郎,使二人当堂对质。冷云听黄十二郎的话似乎也有道理,又说还有契书。冷云道:“被告收押。等我查过再说。” 好,被告给关起来了。经手此案的人无不想笑。 冷云要发文书,祝缨制止了他,道:“且慢!李福姐,上回过堂你可没说黄家还有旁的命案。” 李福姐会意:“回大人,上次是妾的哥哥来为妾告状。如今是妾全家来出头告状,妾也将所知都告诉大人。” 冷云道:“也有道理。”又要发文书。 祝缨却抢先说:“将他们也先收押。”又对冷云使眼色,两人退堂。 转到签押房,冷云坐下,道:“我看你在大理寺挺利索的,这是怎么回事儿?” “不对,李福姐可没对我说过黄十二郎还有旁的事情,这就要扯出旁的案子来了,得慎重。再者,大人不会觉得不对劲吗?” “怎么不对劲了?难道是以贫讹富?这样的事儿咱们以前也遇到过。” “不是,”祝缨道,“我让项乐去查访过,黄十二风评不佳,确有欺辱人的事。只是乡民没读过书,说不清楚内里是什么样子的。虽无十分,五分总是有的。下官没有亲眼见过,不好说,只能猜测一下,不证实了不敢同您讲。” “还猜什么?我下文,你去办!” 祝缨道:“那还请您借我些人,我带着他们,快马赶去,证实了下官的猜测,立时擒拿。再请您时刻警醒,下官一旦求援,还请及时派人来。” “什么事这么严重?” “罪名不小,不证实了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是害人。” “难道是谋反?” “那倒……也不是?” 冷云道:“你在大理寺办案何等的迅捷?到了这里,难道要我亲自动手?” “不敢,白龙鱼服可不行。再者,下官跑腿惯了,更快些。这事儿得快。” 冷云有点不耐烦了,冷冷地道:“神神秘秘!!!” 祝缨道:“那咱们就一同去利索一趟?体验一回?证实了,您就知道原因了。” “行。” “请更衣,要最轻便的衣服、最好的马。我去找丁校尉!您得带上健卒,另有身份的证明。” 冷云听她这样的安排,好奇心是被勾起来了,就像他说的,祝缨不是轻佻的人。不耐烦之后,他也重视了起来。 两人飞速安排,林翁得到女婿被抓的消息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祝缨和冷云已带了几十号人出城与丁校尉会合了! 丁校尉自打上回的事情过后已闲了有段时间了,当兵的太闲就不容易能够晋升,他也盼着有点事,一听祝缨有事要请他帮忙,只恨自己手下人少,不能尽点兵马来与祝缨同行。 他先拜冷云,冷云道:“我不知,你问他!” 祝缨道:“走!思城县!李大,带路,项乐,你带着他。” 项乐与李大共乘一匹,当先一骑冲出,祝缨和丁校尉紧随其后,再后是冷云。冷云自己的骑术不能说顶好,但是马好,自家有马天天骑,胜在熟练。一行人一天功夫便冲到了黄家的庄园外,众人胡乱扎了些火把点起来。 冷云只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死撑着咬牙不说。 项乐沉声道:“就是这里了!” 冷云对着一所民宅无从下手,他没有亲自办过这样的案子,问祝缨:“怎么办?” 祝缨道:“项乐!” 项乐道:“大人,还请丁校尉人随小人过来。” 祝缨道:“且慢,来人,把门给我守住!” 她是干惯了抄家的,先把门一堵,分片往里进,一进院子一进院子的封。一队人先找府中账册之类,另一队人直入正堂。由于黄家主人已搬走了,正堂这一路就免了。改而由项乐拖着李大扑到“仿官样”。清理出一处院子,将宅子里的人集中关押。 她怕刺史府的人不听调遣,就让他们看门,不许人走脱,自己的人和丁校尉的人搜索。项乐到了“仿官样”就丢下李大跑了出来:“大人!里面有个……” “私设公堂。”祝缨说。 冷云道:“怎么会?!!!” 祝缨道:“我猜着了一些,李福姐说的,她见的事儿就有五、六桩,没见的呢?”她将自己之前的猜测说了。 冷云道:“猜着了为何不早说?早就该剿了!” 祝缨道:“万一错了,岂不是……” 她话没说完,就见外面也有火把聚集,乌压压的人头拿着锄头、棍棒等物,跟着几个拿朴刀的围了过来——他们是黄家的庄客。 冷云道:“这是要造反呐?!!” 祝缨道:“大人,这话不能随便说的。他们或许是被蒙蔽了。来人,把庄头押上来。” 项乐认得小管事,一把刀架到脖子上,道:“让他们把刀放下!” “我就是个听差的,我说的他们不听。” 丁校尉道:“我来!”他去揪了宅子里的大管事,让他喊话。大管事还要啰嗦,丁校尉一刀穿入他的腹中,继续逼问。大管事挨了三刀,直到断气也不肯合作。丁校尉杀得性起,又揪起二管事来。 冷云道:“啰嗦什么?动手!” 祝缨一见不妙,道:“来人,喊,黄十二死了!” 管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呢,只要头儿死了,不信这些都是孝子。丁校尉将大管事人头割下,提起来道:“人头在此。” 黑暗中许多人也认不清是不是黄十二郎,只当他死了,众人一哄而散。冷云出了一身白毛汗,怒道:“这狗东西蓄养死士,是真的要造反!” 祝缨道:“把宅子清一清,今晚就住在这里吧。再行文,我记得这里是常校尉的?还是避一避他吧,不用他了。大人,本地的衙役不可信了,请调南府衙役来参与办案。哦,还有,得上书朝廷。” 本来是跟着祝缨来凑一热闹,体验一下办案的,现在真有一个大案摆在了面前。冷云道:“你安排。” 祝缨道:“是。” 董先生老迈,跟不过来,冷云现在眼前就是一个祝缨。两人又有了一点回到大理寺的感觉了。 祝缨理直气壮地指挥着抄家,现在的手下虽然没怎么干过这事儿,但是有她指挥分派,也都很镇定。她又说:“这案子大,不许私藏金银珠宝。用心办,我亏待不了你们。” 无论衙役还是士卒都信她这句话,虽眼馋,还是尽量忍住了,偶有忍不住的,也不敢拿多。 衙役从黑牢里捞出几个不成人形的人来,冷云看了一眼只觉得疲惫一扫而空,他今夜是睡不着了——吓的。他往黑牢里看了一回,回到正房坐着,说:“狗东西的土财主,这般无礼!你给我狠狠办他!” 祝缨道:“是。”她翻了一回账本道:“恭喜大人。” “有什么好喜的?” “隐田隐户呐。” 祝缨帮忙交割的时候在刺史府见过一些档,思城县的数目她知道,黄十二郎这里账上的田亩与人丁数如果是真的话,思城县除了他就没别的地了。他隐瞒了不少的田地户口。查出来了都是政绩。 冷云开始骂裘县令:“尸位素餐!” 祝缨毫不同情这位同僚,这么多的人受黄十二郎的折磨,这么多的隐田,裘县令都没动黄十二郎,姓裘的是死人吗? 案子还没断,不能称为“抄家”,干的人是生手,直干到天明。 第187章 忙碌 底下的人忙碌,冷云和祝缨更是不得休息。祝缨一边指挥现场,一边还要筹划接下来的事儿。 冷云睡不着,又没旁的事好干,看完了黑牢之后他就不想再逛处乡下庄园了,拖了张椅子坐在祝缨身边打盹儿。 祝缨让他去休息,反正空屋子多得是,让人清出一间来,黄家厨房有柴有水,烧热水泡脚解乏好好睡一夜。 冷云道:“没事,先办案子。除了隐田隐户,还发现了什么没有?” 祝缨道:“那些都不急,只要叫人看着朝廷惩治非法的决心,就会有更多的人来告状的,到时候何愁没有罪证呢?这里是刚才说的几件事,请大人用印。” “哪几件?” “第一是稳住局势,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他的势力能大到这样,让大人落在了险地,早知如此我自己来就行了,以后我会小心。如今天色已晚,不宜赶夜路回福禄县。所以得……” 这话冷云就不爱听了,截口道:“是我自己要来的,不来看还不知道呢!” 祝缨道:“要是不走就得做好安排。先请大人一道文书,现在就拟。” “什么?” 祝缨双手一摊:“查黄十二还能说是下官的案子,由此而来之案中案不是福禄县令的职责。大人,咱们现在不是在大理寺了。您不下令,接下来的事儿我就不能干。” 如果在大理寺,说这案子交给祝缨管了,底下各州县涉案的,她都能去交涉。现在她是福禄县令,原则上她只有本县的管辖权,虽然是民政军政等等都能管,但是仅限于本县。 到人家思城县,有案子都很勉强,否则常校尉带人到福禄县来抓拿逃犯而不通知她,她也不能那么理直气壮给人脸色看。 冷云一拍额头:“我都要忘了还有这事儿了。” 这个好办,他把官印随身带着,从腰间解下绶带。祝缨又向他解释了自己现在办的就是黄十二郎的案子,但是看眼前这个情况,可能需要更大一点的授权,比如黄十二郎这些隐田隐户的统计,如果思城县有人包庇,那她就不能用当地的人,得从异地调人。再有,如果本地有人与黄十二郎勾结,需要拿这些人来讯问。 她将自己需要的授权一一给冷云说明,一条一条列了出来:“除此而外,下官不用别的。” 冷云听得明白,抬手盖了个印,指令祝缨来负责此事。 祝缨有了他的允许,让冷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她是怎么干活的。以往在大理寺的时候,冷云可不曾有这样的体验。 祝缨随手写写画画一些文书,守宅子、清理宅子的证据、调兵调人、调南府那位上司带帮手与南府的守军带兵过来。又请示冷云给董先生那里去一消息,让董先生也有所准备——核账。 再抽空让丁校尉派人去福禄县调顾同等县学生、莫主簿等县衙官吏过来。同时让花姐带一半的女典狱过来,让小江留在福禄县,留意李福姐等人的动静。 又命项乐先粗略地整理一下黄家的账册,祝缨也不能一时将这些都看完,只能抽检几本最主要的。项乐家是商人,多少懂儿,让他归个类,列个单子,接下来再细看。她让项乐着重盘一盘黄家账上现在的存粮有多少。 她还没忘了派人拿了冷云的印鉴,将裘县令和常校尉给请过来。口气是十分认真的“请”,而非问责。 还有给朝廷的奏章,现在就得开始有个想法了。不能等案子审完了再现写,现在就是在积累写作的素材。哪怕让刺史府的笔杆子代笔,也得给他们提供材料,到时候再现刨可来不及。 虽然冷云给了她授权,她每一项写好发出之前都让冷云看一看,让冷云自己去盖章。 冷云看得眼花缭乱,手上提着个印上翻、下戳、下一件,不时问:“盘什么存粮?” “今年这样一件大事思城县必然震动,离秋天不太远了,到时候收成不好,百姓过不下去就要生出事来,得让百姓们有口粮。租赋如果不能如数上缴也耽误您的考核。又有扯出案中案,您在外面的时间比预计的久,花费也变多了。得预留个后手,有进项补这几项,这个就是了。” 冷云点头,又指着给问:“对这个废物还要这么客气么?” 祝缨道:“他过来外面就群龙无首了,省得有人给他出歪主意,再误人误己。一旦没了头领,再处分下面的人也更容易些。” 冷云道:“好!” 令都下完了,祝缨再请冷云去休息,冷云仍然说不用。祝缨想了一下,从抄来往来账目来翻出两本给他看着解闷。冷云不大懂账目,但是看得懂上面写的“某年月日,因某事给某吏财物若干”的字样。黄十二郎账上单有一笔支出是用来行贿的,这个行贿不是像正常的年节给官府送礼,而是特别列明的支出。 他按月给县衙一笔支出,补贴县衙上下的生活。这事儿跟祝缨在大理寺、福禄县干的相仿,但是祝缨是管事儿的官员,如果类比的话,思城县干这个事儿的应该是裘县令。从账上看起来,这事儿裘县令仅止于知道,钱粮都是黄十二郎每月派个管事给县衙送过去的。一个县衙,领钱粮的其实没多少人,黄十二郎倒是出得起这个钱。 冷云越看越气,骂裘县令:“真是个死人!这都不管!” …………—— 裘县令当然不是死人,他的动作还是很快的。 事发突然,黄家庄园很是乱了一阵,大管事被丁校尉杀了,青壮庄客一哄而散。听说黄十二郎死了,庄上不少人扶老携幼地跑了,还有许多人则留了下来,惴惴地、又带点希望地等待天明。 跑掉的人里有没成算乱七八糟的,也有心知肚里的。乱七八糟的第二天看没事儿,又跑回来了。心知肚明者连夜奔逃到,天亮开城门之后才跑到县城,一口气没歇跑去县衙报案:“我们家遭强人打劫了!” 衙役正捧着早点才啃两口,含糊地道:“什么打劫?喘口气,慢慢说。” 报信人道:“慢不得!他们几百号人呢!都抄着家什!” 衙役想翻白眼,干这份儿差二十年了,他见识过太多无知乡民的夸张了……等等! 衙役手上的早点掉到了地上:“你不是黄家的人吗?!” “是啊!” 衙役心里一突,突然就感觉不饿了,将早点一扔:“你仔细说!” “我也不知道啊!天一擦黑他们就冲到了庄子里,围了大官人的家,啊!屋里的人都叫他们围了!” “哎哟,你快跟我进来!” 报信人又累又渴,进了两重屋子,说了一句:“水。”才得以润喉。 这时也是裘县令吃早餐的时候,他的餐点更精致些,桌上摆了四碟八碗,他的妾与他同桌吃饭,外面来找,裘县令依旧吃饭没说话。那个妾放下碗筷,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大人正在用饭呢。” “快叫大人出来吧,这回真出大事了!” 裘县令有些疑惑,以前还真没遇到“真出大事了”,他漱口、擦嘴、洗手,不在意地将手巾落回仆人的手上,正一正衣领,走到门口问:“什么事?” “黄、黄、黄家庄园,被、被、被人劫了!出人命了!” 裘县令大惊:“什么??哪里来的消息?” “黄家庄园上的庄客逃出来报案,就在前面!” 裘县令脸上一片凝重:“走!” 他到了前面,将黄家的庄客叫了过来仔细地问。庄客一把鼻涕一把泪:“也不知道招惹了哪路的鬼神,什么话也没讲就将咱们府围了起来。” 裘县令问道:“是何人所为?” 那人一脸茫然:“不、不知道啊!” 裘县令只能问出来是有两三个人打头,他们看起来都像是悍匪、都骑马、不像是山上下来的匪类。 裘县令的心在打颤——冷刺史就在不远处的福禄县,几百个马匪跑到他的地界上挑最大个儿的庄园杀人越货…… 裘县令道:“快!请常校尉!” 常校尉也才起床不久,两人碰了个头,常校尉道:“莫急,我带人去。”正常的年景,官军是不怕匪徒的,因为一般的匪徒打不过正规的官军。 裘县令又与他商议:“此事不宜现在上报,万一虚惊一场反而不美。” 常校尉也有此意,两人马上定了主意,常校尉也点了一百多兵马,他不相信在这儿会突然冒出来几百号骑兵。他是带兵的人知道养几百号骑兵得花多少钱,他手下都没这么多呢,附近哪儿还有能养出这许多兵马的?就是当年獠人作乱,獠人也没有一次出这么多骑兵的。獠人难剿,在于人家出事儿就进山,你退他就进,总是剿之不尽,须用重兵。 裘县令听常校尉一通分析,心下大安,道:“话虽如此,还是去看一看的好。” 常校尉也有此意,他手下兵马比丁校尉多,自己也要再挣点外块,救了黄十二郎的庄园,向朝廷报功是一份,黄十二郎怎么也得谢他一份礼。 两人一路烟尘滚滚杀往黄十二郎的庄园。 一气跑到日头偏西远远地看到了庄园的轮廓,常校尉命斥侯探路,其余人下马休息等待。 斥侯往庄园外围一看,十分惊诧:哪里有匪类呢? 庄园没有火光,也没有烟尘,不放火还叫匪类?黄家庄园有吃喝,不生火做饭胡吃海塞一顿,合理吗? 他又小心地往里进了一进,就被站在黄家墙头上放哨的丁校尉手下斥侯发现了:“拿下他!” 丁校尉原是常校尉手下分出去的,彼此认识,一打照面两下都松了一口气。丁校尉带斥侯去见祝缨和冷云,祝缨并不想用常校尉,人自己送上门来了,也没有躲着的道理。祝缨问道:“二位都到了吗?你怎么这么样来了?”鬼鬼祟祟的。 斥侯道:“听说有匪类……” 冷云道:“我派去的信使没说明白吗?” 斥侯道:“什、什么信使?是黄家的庄客到县衙报案的。” 祝缨问道:“只有常校尉一人来的吗?” 斥侯道:“校尉带了一百人,裘大人带了四十名差役,都在外面等着标下的信儿。” 冷云听到裘县令就生气,他这一天一夜过得惊险刺激,又累又气,顾不得考虑为什么自己这儿派出去的人没到县衙,黄家报信的反而早到,开口道:“叫他们过来。” 祝缨道:“丁兄,还要劳你走一趟。” 丁校尉道:“好。”他转身背着冷云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拖着斥侯走了。 得知不是匪徒而是冷云之后,常校尉有些怏怏,裘县令却惶惶不安,冷云不声不响到他这里来,还到了黄十二的庄园,背后有什么事他猜不着,但一定不是好事。上司突击检查,没几个下属会高兴的。 常校尉道:“裘兄,走啊。” 裘县令只得硬着头皮:“就来。”转身低声嘱咐了随行的衙役几声,转身要与常校尉同行。却发现丁、常二人在耳语。 丁校尉将常校尉拖到一边,常校尉有些烦他,丁校尉脸上五官直动,常校尉只得凑了过去:“到底什么事儿?” “不干咱们的事儿,你可别往里抻着脑袋扎啊!”丁校尉觉得自己是仁至义尽了,如果常校尉还不听他的好人言,那常校尉倒霉可就怪不着他老丁了。 哪知常校尉也不是个傻子,觉得不对味儿,低声道:“怎么了?” 丁校尉道:“那个黄十二,要坏事。” “啊?” 丁校尉抱住了常校尉的膀子:“老哥,咱们一处这么多年,你信不信我?” 常校尉长吸了一口气,道:“黄十二啊,有点可惜。” “他孝敬咱的那些,可不够咱现在替他挨刀子。” 常校尉点了点头,丁校尉也小小地放心了。黄十二郎此人十分有趣,他给军官送礼,主要是给常校尉,丁校尉当年能分到的就很少。可是常校尉放话了,底下人也不敢不听,捏着一个就捏着了一群。 但是对县衙的官吏,他又是另一种办法了。 ………… 祝缨站在门口对裘县令和常校尉道:“二位,恭候多时了。” 裘县令脸上不由浮出怒色来:“祝令,这是什么意思?” 常校尉对祝缨之观感相当一般,但是他不说话,看着裘县令去碰钉子。 祝缨道:“从昨天晚上就等二位的意思。” 常校尉赶紧说:“你们二位都是地方上的官儿,我只是个粗人,你们有话进去好好说,我们听就行了,是不是,老丁?” 丁校尉心说,你现在想撇清是来不及啦,不过刺史大人估计现在不会跟你计较,算你运气好。 祝缨道:“请。” 冷云在前,裘县令也不敢装模作样拂袖而去,只得跟着往里进。 天亮了,阳气十足,冷云的胆气也回来了,他打着哈欠等裘县令进去。裘、常二人来见了他,他没让二人坐,就让二人直挺挺地站在当地,气氛顿时变僵。 两人独个儿进来了,他们带的人还在外面,祝缨就不怕了,虽然她也奇怪为什么派去的人没有找到县衙,派的可是丁校尉的人呐! 常校尉用力地瞪丁校尉,丁校尉小小声地咳嗽。祝缨对冷云耳语:“您要问裘令,是不是请校尉先坐?民政不归他管。” 冷云指着一把椅子说:“校尉坐。” 接着就劈头盖脸地骂起了裘县令,到了此时他反而没有什么新鲜词了,反反复复只有:“尸位素餐!”“有负圣恩!”“要你何用?!”之类。 裘县令被骂这许久,也有些下不来台,本州官员的心里,冷云实在比鲁刺史差着不少。只恨他有个祝缨助拳,才让自己吃了个亏,裘县令也不想就这么认栽,他沉沉地看了一眼祝缨,转而对冷云道:“我等为官一任,当保境安民,不知大人被人引诱如此突入百姓宅中,是个什么意思?” 冷云被气到了,深吸一口气,指着祝缨道:“我不是命你办这个案子了吗?他也归你办了!” 裘县令不服:“我有何罪?!” 祝缨沉着脸,大步上前。裘县令个头也不高,祝缨几乎要比他高出一点,闪电般地出手揪住他的领口往地上一摔!在裘县令摔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右手一翻,反手揪着他的后领往外拖去。冷云看得有点呆,手下人忙了一夜脑子也有点呆,都看着。 丁、常二人心中喝彩一声:好武艺!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裘县令也吓傻了,像个被翻了壳的乌龟挣扎了好几下,又想要翻身,反手往上攥着祝缨的腕子自救。祝缨胳膊一抖,又将他抖顺了。 祝缨拖着裘县令一路往黑牢走,将裘县令往“仿官样”一送,裘县令才知事情大了。想捂当然也能捂住,不过那得祝缨和冷云愿意,人家凭什么愿意呢?裘县令恨祝缨太不近情理,就因一件案子的争执就下这样的狠手。 他说:“你也太狠毒了!你既知道,为什么不对我说?却要拿来办我?对我说了,我怎么会不肯办?” 祝缨将他踢到了黑牢里,问道:“你要怎么办?当无事发生?还是当你自己的门面?” 冷云一路跟着看戏,一点也不觉得祝缨这样干有什么不对,他觉得这样可真是解气!只弄几个破管事,算什么?冷刺史觉得掉份儿,恨不得把整个县衙连同黄十二也揪过来上回刑。 祝缨将裘县令又扯出黑牢,扯到一处干净的院子。 从黑牢里解救出来的人还没有回家,丁校尉说伤得太重,黑夜看不清搬运的时候手劲大点儿说不定就死了,就还在这里。 祝缨道:“他们是昨晚才从黑牢里救出来的。他们是不是人?他们本该是朝廷的百姓,你放任黄十二将他们私刑拷掠,你良心何安?你保境安民保的是谁安的又是谁?只有黄十二是人吗?别人不是人?” 冷云大声喝彩:“说得好!” 祝缨没有他那么的激动,一来是觉得自己即便激动了,裘县令这样儿更多的还是考虑怎么保命,根本没功夫反醒。二来激动尖声了,容易出宦官腔。 她只尽力大声,这质问其实是说给衙役和兵士听的,他们奔袭抄家弄了一天一夜,已然很累了,事情还没完,得给他们提提神儿。裘县令,她是懒得去教化的。 衙役、兵士也跟着冷云一起叫好,精神顿时一振。 冷云见裘县令开始哭泣忏悔,有点满足也有点无趣,道:“先把他押下去,慢慢审吧。嘿嘿,我把黄十二收押,好吧?这样他就逃不了了,这个案子还是你来办的……” 他说着说着就有点含糊了,是真的睏了,祝缨道:“人已拿下了,下官等到他们来了会合,拿出个章程来给您审阅,您要不先歇会儿?” 冷云道:“好吧。”他睏得连饭都不想吃,随便找了个地方终于睡了。 祝缨又对常校尉道:“这算地方上的事,有劳校尉了,校尉——” 丁校尉抢着卖弄道:“我与老常也是这样说的,祝大人你看……” 祝缨点点头,对常校尉道:“我奉了刺史的命,来此办案,如今这儿地面上的事儿,由我暂掌。校尉那里什么事儿要参详的,只管说,我或有处置不及时,一有功夫必给回复。” 常校尉看她这样,隐约猜出她一天一夜都干了什么,再看一眼丁校尉,心中有点意难平。本着人在矮檐下的原则,他点了点头:“大人辛苦了。都像大人这般,思城县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呢?” 两人客套两句,小吴一路跑了过来:“大人!大人!来了!来了!” 往福禄县调的人来了。祝缨手下使的人比别的人更靠谱一些,连夜赶回了福禄县,将祝缨点的人从床上薅起来,看了祝缨的笔迹,顾同等人二话没说奔驿站选马赶路。此时正好到了。 常校尉压下心中所有的感慨,低声道:“有什么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只管招呼。” 祝缨点点头,道:“项乐,先支柴米给大伙儿造饭,备草料。看看厨下有什么,青菜豆腐也行,有鱼有肉也烧好。寻地方,给弟兄们歇息。先安排常校尉的人马,再安排昨夜当值的,最后给顾同他们。” 小吴道:“我来帮忙!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与他一人领一处。” 祝缨道:“忙完回来,有事给你办。” “是。” 常校尉本有点觉得她这样示好是客气,也是显摆品格,他也打算稍稍领个情、客气几句。一看无论是昨夜当值的还是今晚赶到的,哪怕累得手在发抖脸上也没个抱怨的样子,忽然服气:“多谢。” 祝缨道:“请。你们,过来。” 顾同等人一齐上前,祝缨道:“林八?干嘛呢?跟上。” 林八郎左右为难,他被叫了来抄他姐夫的家。他知道姐夫有些不太合法的地方,弄到下狱也是他想不到的。讨厌姐夫,可还有姐姐呢?怎么办?还有两个年幼的外甥女呢? 可是祝缨做的又不能说是错,他被同学们一路裹挟,到了祝缨面前他又不肯上前了。低声道:“大人,学生就……不合适了吧?得避个嫌的。” 祝缨道:“你避的哪门子嫌?你们也断不了案!要你们清查户口!自己知道对错就行了,你姓林又不是姓黄。你是福禄县的学生,不是思城县的囚徒。过来!” 又命人单独给花姐等人找一处安静的宅院住下。 ………… 祝缨点的福禄县的县学生也是个无奈之举,就福禄县离得近,她得快点把这事儿理出个头绪来才行,福禄县那儿她还有事儿呢!思城县与福禄县靠挺近,县内识字的人也不多,如今可能还不如福禄县,她实在是无人可用。 人一到,祝缨将他们往账房的院子里一塞:“先在这儿歇会儿。” 她自己也拖了张椅子坐着闭目养神,大家都累得狠了,站着都能睡着。不多会儿,项乐和小吴把饭也张罗好了。小吴脚踩进来,祝缨就睁开了眼,道:“来了?你们也去吃吧。一会儿我来安排。” 她囫囵扒了碗饭就着一盘菜倒进嘴里,再去冷云那里汇报。 冷云强压着起床气洗了脸,问道:“怎么样?” 祝缨道:“差不离了,已经有一批人手了。您再忍两天,咱们将这儿理个大概,留他们那些人在这里清查户口之类。您的仪仗和人马都还在福禄县,这么单着来不合适。这里的事儿只是个意外,回去歇息两天,咱们还得办正事儿呢。” “啊?” “宿麦。” “哦!那这儿?” “让他们先在这儿接状子,我先回去把李福姐的案子给判了。” 冷云点点头:“你以前办案也这样的?” 祝缨道:“我性子急,也是怕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这才没有思量就请您一块儿来的。” 冷云连着累了两天,脑子已经浆糊了,道:“你弄吧。” 祝缨道:“我打算让福禄县的县学生过来襄助丈量土地、清查户口。思城县的吏员暂时停职不用,比着黄十二的账目,不得不同流合污的,戴罪办差,有劣迹的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有缺额就招新的。让常校尉维持一下秩序。至于官员,还是要上书朝廷的。我将案情查清,大人看怎么判。事情有点儿大。” 只是个土财主隐田隐户是没什么的,私设公堂很难说后续是什么。 冷云道:“好。” 祝缨犹豫了一下,冷云道:“有话就说。” “咱们得加把劲儿,我奉您在秋收前把南府走一走,看一看,才好安排宿麦的事儿。得抢在秋收前。秋收之后您就没功夫了,得收缴全州的钱粮、核对数目上缴朝廷。还要应付吏部的考核。您、别驾、长史,得有一个人过去。” 冷云道:“你要是在我那儿就好了!” 祝缨道:“我先为您把这儿的事情办好吧。” “好。” 又过一天,南府的上司才和南府驻兵的梅校尉一同领兵前来。两人都是累得不行,自己赶路和带着大队人马还要维持好秩序是不同的。他们也不敢抱怨,到了之后也是由祝缨接待。南府上司对这个下属是没脾气了,梅校尉则是很好奇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小白脸。 祝缨低声将事情介绍了,说的是案中案引出来意外发现的。 上司吃惊地说:“怎么这般大胆?各县还有这样的人吗?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祝缨道:“别处不知,福禄县那里下官新近派人打听到的,以前也有这么一家大户,还没到私设公堂的时候,被前前前前任知府以造蛊毒害人的罪名给砍了。一家子流散,所以福禄县富户有、小富颇多,巨富却是还没来得及再有一个。事情不光彩,方志里也没记着,是老人口中传下来的。” 梅校尉听了无语,上司又低声说裘县令也是倒霉。 祝缨道:“黄十二按月给衙门补贴。” 上司哑然。 祝缨道:“冷大人这两天几乎没睡,脾气有点急。” “知道。” 上司到了之后又被冷云骂了顿:“你在南府也不知道这个吗?还要我来管?” 上司道:“自从前任知府走之后,本府再无知府了……” 冷云就想接着骂,忽然想到再往上就是刺史了,他冷静了一点,道:“人都带来了么?你们也帮着办案。” 上司明白,这事儿冷云肯定更信任祝缨,便将人交给祝缨。 祝缨以一县令命令府衙的官员,她自知自己身份差着点,请上司也来坐镇。上司道:“我如今也有个失职之罪呢,不好,不好。” 祝缨道:“下官连一县都未能跑遍,今年才知黄家在福禄县还有隐田。一县尚且如此,何况一府?大人,赶紧把案子办了,才好有话说。” 上司发几句牢骚,被说了两句,也觉得形势比人强,只得跟着一起干活。祝缨冷眼看着,此人竟然不再生病了! 梅校尉又是常、丁的上级,三人一处说话,也问要他们干什么。祝缨道:“稍等。确有一事需要几位相助。” 其实最好是不要用的,因为人家是军,这里是民,地方官随便支使军队,这也是容易犯忌讳的。祝缨给他们先找理由,是因为黄十二郎家有庄客拒捕,而地方上的人手不够。由祝缨拟稿,冷云加印,往朝廷补一道手续。同时由梅校尉那里也补一道手续,将所有文书办全。 如此一来,两下责任都撇清。再请他们留一部分人手待命。便在此时,之前派去找裘县令的人终于回来了——他迷路了,因天黑,闷头赶路,不小心拐弯的时候拐错了,差点跑出思城县,再折回来就晚了。 分派已定,连熬了三天,祝缨才得以痛痛快快地睡了一个好觉。打算醒了就回去先给李福姐一个交代。 次日太阳照到窗棂子上,祝缨起床,推开门,小吴端着水盆走过来:“大人可算醒了!都差不多了。” 各处文书也发到了,董先生不顾老迈,带着仪仗来找冷云,刚进门。 祝缨道:“走。”变化来了,冷云的仪仗到了,再拖着大队人马回福禄县就不合适了。 ………… 董先生一直疑心祝缨是故意的,到了黄宅之后他还想进言,先问衙役打听经过。听说了“私设公堂”之后,就不再说类似的话了,又听说“隐田隐户”他就更不提什么案子,只说一句:“这是好事。” 好事也得用好,董先生又问冷云跟朝廷说了没有。冷云道:“都办好了。” 董先生还要问,冷云不耐烦了,幕僚问得太多了! 祝缨便在此时到的,她与董先生见过,道:“先生辛苦。” 董先生见她能讲道理,打算一会儿与她私下聊聊,也对她很客气:“大人才是真辛苦。” 两人客套几句,小吴跑了过来:“大人,有苦主也要告黄十二!” 祝缨骂裘县令的话这几天也传开来了,黄宅里被关押的男女仆人里也有要告的,外面的佃户也有要告的。正好又来了不少书吏,祝缨就让顾同统计这个。 冷云笑道:“你说着了,果然有案子了。” 他们又在思城县停留了数日,将黄家宅子抄完,东西装车。祝缨请梅校尉留下人马看守黄家大宅,尤其将“仿官样”给看管好。留顾同在这里继续收状子,将县学生等分往各处去核查人口土地。 自己却与冷云等人到了思城县衙,到了也是先封账,再清查。此时有董先生在,比祝缨一个人又便利许多。祝缨借机与冷云看一回思城县的田亩等,冷云看不出什么来,祝缨比照着黄家的账簿倒是看了出来。黄十二郎的田产只有三分之一在县衙的官册上。 所以福禄县有传说,他有思城县一半的土地。其实都是约数。 冷云在思城县公然收状,初时也没有人肯告。这事儿祝缨有经验,先将黄家大管事的人头拿出来在城里游街,次后果然接到了状纸。 冷云正在兴头上,来一份他看一份,后来渐渐看不过来。告状的百姓也由准备好状子来告状变成结伴空口喊冤,祝缨又调了文书来记录。 冷云越看越是惊心:“一个人怎么能做得了这么多的恶事?我非办了他不可!” 祝缨道:“那就回来再看吧,咱们先到南府。” 冷云道:“案子呢?不管了?” 祝缨道:“接到的状子太多,等他们都告完,得个十天半个月的。再整理出来,怕是要一个月开外了。时间宝贵,不能浪费。咱们先看看田地,南府所辖四县,您已看了两个了。另两个看完,那边案子也差不多了。” 其实是一个半,因为思城县的情况还没统计出来。 冷云想看案子,他亲自督办还受了累的案子不马上有个结果他浑身难受。 董先生却另有想法,他是办钱粮的人,以为钱粮更重要,努力劝冷云:“您一直说祝大人办事清楚,现他有建言,您也听上一听才好。办案的事儿,人都抓了,到时候一气审下来岂不痛快?” 冷云这才同意往南府去。 这一路就由上司来安排,上司安排得不是滋味,祝缨跟着冷云走得也不是滋味。就是糊弄上官,如果裘县令是这么对鲁刺史的话,鲁刺史不知道也是正常。鲁刺史有点冤。如是走马观花是看不出太多的东西的,冷云看不出来,就是祝缨,能看出的也不多。 一行人转完南府所在之县,又往王县令的辖区看了一看,再转回福禄县。冷云不喜欢思城县,他倒想还在黄家大宅那里审黄十二,那里又无合适的地方,总不能到“仿官样”里审吧?且有个裘县令,不能太过羞辱朝廷命官,还是得有个像样的地方来审他。思城县正在整顿,冷云就选了福禄县。 祝缨离开的时候没想到自己在外晃了一个月才得回来。 她一回来,县城人的心都放回了肚里。黄十二郎被抓之后,林家也跟着哀声叹气的,不少乡绅也有点兔死狐悲。偏偏人是冷云让抓的,祝缨很快又离开了,现在好了,她回来了。 为安人心,祝缨稍作修整便升堂,要公开审一审黄十二郎的案子。 第188章 义绝 李福姐的案子审得并不顺利。 主审官应该是祝缨,但是还有一个对案子极有兴趣的冷云。他说自己不会干预祝缨审案,却又搬了张椅子就坐在案边直勾勾地盯着堂上。他的身后有幕僚有长随,亏得没把一干伺候的人都带上来。 他一来,南府的那位上司也到了,他在另一边直勾勾地盯着看。 祝缨一切如常,堂上福禄县的差役们不免紧张,列队都比平常参差了几分。 然后是当事人。 原告被告双方都不是福禄县人,黄十二郎还有几个人知道他,李福姐干脆是默默无闻。也没几个人能说得清他们之间的前因后果、恩怨情仇。大部分旁听的人是冲“审案子”才来跑过来看热闹的。 近来思城县发生的一些事情也通过官吏家属、行商小贩之类隐约传过来了一些,这种以贫告富还有可能被主持公道的事情,实是百姓最爱看的桥段。他们都带着一颗紧张的心,也对结果有着深深的期待。 而同来围观的乡绅们的心情就复杂得多了,林翁知道的最多,闭口不言。其余有不少是县学生的家长,知道得比一般人稍稍多一点,也仅限于“清查隐田隐户”之类工作,更受重视一点的比如顾同干的是“收集诉状”。“仿官样”这样的活计是不会交给这些学生干的,却是最能惊动上面的罪名。 乡绅们多多少少有些赋税上的猫腻,祝缨一年一年地跟他们斗智斗勇,就是让他们多吐出来一点。乡绅们呢,也知道这事儿不太合法,又舍不得如数上缴。可谓左右摇摆。听说下了这样的狠手,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案子一开始,祝缨命带原告被告上场,围观者一看双方的样子,或发出惊讶的呼声,或在心中恻然。 黄十二郎,一个胖财主,经过一个月的牢狱,肚子小了一圈儿,仍胖。胡子拉茬的,眼睛比以前都显大了一点,身上最醒目的是那身囚服。 能让黄十二郎穿上囚服,放到思城县绝对能让人惊掉眼珠子。 反观李福姐这边,他们一家是原告,虽然也安置在县衙里,身上也没穿囚服,还穿着布衣。衣服都是旧的、带补丁的,只有李福姐一人穿着像样一点,从老到小精神比黄十二郎要好多了。 两边一打照面,李大就上来要打黄十二郎:“呸!畜生!你也有今天!” 他为祝缨带路查了黄十二郎的家,觉得这件案子是赢定了,不像是偶尔有的县衙的官吏,开始装成好人样将他的实话掏完了就翻脸不认人还要打他。黄家都被抄了,还能有什么?!他要不抓住这次机会,官司就赢不了,全家这些年的苦就白受了! 起手就是大戏! 围观的百姓有紧张的,也有叫好的,热热闹闹仿佛赛神会。 祝缨将惊堂木一拍,童立赶紧指挥着衙役将双方分开。李大被两人架着还抻着腿要踹黄十二郎,黄十二郎在牢进里关了一个月,从愤怒、焦虑到恐惧、挣扎,如今终于可以有说话的机会了。他也大声叫:“冤枉!” 人是被冷云下令关的,冷云轻蔑地哼了一声。 祝缨又一拍惊堂木,道:“肃静!” 衙役维持完了秩序,祝缨命原告陈述。 原告还是李福姐主讲,她起初讲得还算有条理,但是气氛到了,也是眼见着有希望了、围观的人很多,情绪就越来越激动。她说两句案情,就要骂五句黄十二郎,从“不是男人”、“自己生不出儿子”骂到“祖上缺德、活该绝后”之类。 两县地域相近,方言口音虽有些差别,互相勉强能听得懂,百姓们听她骂也觉得过瘾,心情从案情也变成了骂街。案情是什么、真相是什么,好些人都开始忘了。 祝缨不得不打断她,说:“说案子!” 黄十二郎开始是喊冤的,但是一个男人听到自己的婢妾骂他不是男人,总是忍不住的。他冤枉也不喊了,开始骂:“贱-人,我何尝亏待你?给你吃给你穿,你这等不安分……” “没有你,我也不能缺吃少穿,有了你,我连人都做不成了哩!” 李老娘见女儿被这男人当堂羞辱,也跟着上来帮腔相骂。乡下老妇骂人,忌讳又少一些,黄十二郎指李福姐人品低贱,李家是不知足要讹他官司。李老娘直奔他下三路一击毙命:“不知哪里来的婊-子养的阉货!” 双方顿时不讲案子变成了人身攻击,说着一堆少儿不宜的话。围观者听了一阵的叫好。公审变成唱大戏。 冷云的方言水平不足以让他听懂这些话,因当地方言描述某些词汇时用词与京城标准官话有很大的区别,完全可以当黑话来用了。 祝缨将长案敲得啪啪作响,衙役们一通乱棍才将秩序重新维持起来。 双方都吃了点小苦头,不再骂,李福姐继续说案情,说着说着,又忍不住讥讽黄十二郎:“再好的地,种子瘪子也没用。”之类。她可谓深懂黄十二郎之心,专踩黄十二郎的痛脚。黄十二郎在一旁以绵密的“贱人”给她伴奏。 好容易她说完了,祝缨再让黄十二郎陈述。 黄十二郎说的也还是那一套,他是有契书证据的,福禄县拿不到证据不能说就没有证据,要不就交到思城县来审。 李大听了就想笑,对黄十二郎说话总以“呸”字开头,才“呸”出一个字,祝缨一个眼风扫到童立身上,童立先把他给制止了。 祝缨又问李福姐有没有证据,李福姐当然是没有证据的,不过她会扯。说:“大人莫在信他,思城县衙门里上下都叫他喂饱了,谁不向着他?他干的事还少么?宅子里的三娘家里欠他一石租子两年就滚成了十石,最后把三娘抵债!还有村东的孙四,灌田时他将渠堵了叫水只流往他家,孙四悄悄扒了渠,他说孙四偷他的水,将人也打死了……” 祝缨一拍惊堂木,道:“说眼前!” 这一件是真的没有的,李福姐跟黄十二郎过了好几年了。黄十二郎说的是:“是想要讹我的钱补贴她娘家,我给了,她家犹嫌不足,就要讹我!否则这几年,儿子都生了,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听的人都议论纷纷:“这媳妇儿贴娘家也是有的,妾么,更要往娘家扒拉啦!” 李福姐纹丝不动:“呸!你儿子不是你老婆生的么?他管姓林的娘子叫娘,管姓林的叫外公,跟我姓李的什么干系?” 哎,就是不认。 “你这妇人,一日夫妻百日恩,纵不认我,怎么连儿子也不认了?” 两人越说越离谱,一些看的人从义愤变成“过瘾”。冷云说是要看祝缨审案,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道:“难道?这狗东西犯禁违法是实,却没有对不起这妇人?他都肯认儿子是这妇人生的了……” 他看这李福姐一家穷的穷、干的干,李福姐人也生得不怎么好看,再看黄十二郎,虽不英俊,却是个白胖子,带点养尊处优的气质,更像是“自己人”。 祝缨叹了口气:“大人,李福姐没证据,咱们却是有的。” “诶?有这个的吗?” 祝缨道:“这就拿出来。” 两人耳语一阵,一旁的上司坐得十分难受,以他对祝缨的观感,祝缨绝对会有后招。可是整个案子他一点参与都没有,这结果还得跟他有点关系——失察。 他又看了祝缨一眼,祝缨对他道:“大人放心,此案必结。” 她又拍了一下惊堂木,道:“来人!” 祁泰自己躲了,他宁愿去核黄十二郎和思城县的账目也不想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出头露脸。项乐捧着簿子走了过来。 祝缨道:“念。” 项乐翻开折角的一页,念道:“某年某月某日,给某吏钱若干、金镯子一个,里正某人,钱若干、酒一坛、米一石,立李娘子身契。写身价钱若干。” 祝缨抽出一根签子来,正正地摆在桌面上。 黄十二郎一听,脸色大变!旋即大声说:“大人,这不证明小人立契给钱了么?” 李大听了,大骂:“呸!你家的狗腿子拿着我们的手按的手印!不然你给他们钱干嘛?” 黄十二郎叩头道:“大人,三位大人,我给谢媒钱总不犯法的。” 冷云问祝缨:“怎么说?” 祝缨对项乐道:“念。” 项乐倒了一下手,抽出另一张纸来,念道:“黄十二郎子某,某年某月某日出生。” 别人还没听出来,一旁的女典狱们先听明白了,定契的日子和孩子的岁数合不上!是先抢的人,后生的孩子,契书是最后补的。 祝缨又抽了一根签子放在另一根签子旁边。一旁旁观的乡绅看了,对黄十二郎由同情转为轻视,他们以为自己看懂了:县令大人要治黄十二郎,还是因为黄十二郎的这个破态度。他不老实!等着挨打吧。 黄十二郎还要挣扎:“原是仆人,生了孩子再补。” 祝缨说:“带上来。” 大管事杀了,还有二管事,县衙里经手的官吏还在,祝缨已在冷云的命令下接管了思城县,这些也就到了她的手里,童波将人押了上来,两下对质。二管事和文吏还没来得及挨打,到了一见黄十二郎身着囚服,二管事想哭诉的心顿时熄了,老老实实地说:“是因大官人……” 他抬手“啪”地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是因黄十二家造孽太多没儿子,那天强占了李娘子,他原本不在意的,后来听说有了身子才说要留下来。等生了儿子,说,大娘子也不能生儿子,另两个姨娘也不能生,只有她能生,就是命里要为他生儿子的,不能再放了她走。李家要人,他就命大管事去县衙买通了路子,立了假契。衙里盖了印,假也是真的了。” 文吏也只管磕头:“小人失察,他们说给了李家钱,小人以为以黄家之富不至于昧这点钱,又有证人,就给立了。” 契书上的证人里正叩头道:“小人冤枉啊!看黄大官……”他也打了自己一巴掌,“黄十二家这么有钱,李娘子儿子都养下了,日后儿子就是财主,怎么能不愿意呢?就给当证人。” 祝缨又抽了一根签子,三根签子并排摆了,才说:“你们也不是好人。如果连官府的文书都不可信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文书是可信的?嗯?” 冷云看舒服了,道:“跟他们啰嗦什么,趁早判了这个!” 至此,围观的人也都看明白了,黄十二郎是真的干了强抢民女的事儿,这事儿可够恶心的了。林翁在一片议论声中,将头埋得很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黄十二郎还要争吵,祝缨先提起一根签子,道:“二十板子。” 二十板子打下来,黄十二郎又羞又怒又惊,再也狡辩不出来,只有一句:“怎么能这么对我?” 祝缨又命把里正、二管事“二十板子”,思城县那个文吏“四十板子”。 打过了,再宣判,黄十二郎强抢民女是实,判李福姐回家,又当堂算了一下钱。李福姐被强占时的工钱是每月五十文,在当时不算很低了,乘以十二乘以年,从黄十二的家产中扣除。然而这也不过是几贯钱。她又算了李家这些年因为此事奔波受损,再从黄十二家扣二十贯钱补给李家。李氏一家回思城县的盘费、在福禄县的食宿费,也都从黄十二家扣除。 黄十二郎这辈子也不曾受过这样的苦,心中大恨,他趴在长凳上,白眼上翻恶毒地看着祝缨,心道:你等着!我回去就将户籍迁回,二十贯?我连二十文也不会给他! 哪知这还没有判完,惊喜还在后面,祝缨是先安排了苦主,还没判他这个被告呢。被告黄十二郎一是强抢民女,再是强-奸,然后是贿赂,再是伪造文书,现在是当堂扯谎妨碍办案,几样合并得给他判个流放三千里。 黄十二郎心道:我要告你!我要告你! 他还有钱,家业还在,就算破上一千贯,他也要把这官司打下去!官官相护也没关系,就不信他们能在朝廷里也一手遮天。让娘子去京城喊冤。 祝缨叹了口气道:“来人!” 童立童波上前:“在!” “去把黄家的账封了,先把钱数给李家。” 黄十二郎震惊了:“你敢?!!!” 冷云忍到了现在,之前他一直看好戏,偶尔评一句也是小小声跟祝缨说,真是做到了不干涉。现在见黄十二郎还敢反抗,冷云道:“还敢咆哮公堂、威胁朝廷命官?!再打二十!” 衙役们看了一眼祝缨,祝缨道:“我看他中气十足,撑得住。”她从签筒里又抽出一根捡扔了下去。衙役们就势又给了黄十二郎二十板子,县衙打板子是不管贫富贵贱扒了裤子打的。祠堂“家法”里小少爷往屁股上盖皮垫子挡板子的事儿是不可能发生在正常官府的。 黄十二郎再次“受辱”,全然不懂为什么还要封他的家。他大呼:“夺人家产啦!”怪不得之前不收他的礼,原来这个狗官要的更多! “哈哈哈哈!”围观的百姓一阵大笑,都指指点点,说这个傻货,祝大人从来不干这种事。笑完了,有人大着胆子往他身上啐唾沫。 衙役也故意当看不到。 祝缨道:“黄十二押下,退堂!” 黄十二惨号:“为何还要抓我?” 冷云已经不理他了,指着案上的两根签子问道:“这是干嘛?” 祝缨道:“他还欠两顿板子呢。” “啊?” 祝缨道:“过一次堂,撒三次谎,打二十板可不能算完。后面那二十板子是您要打的,咆哮公堂,不算在撒谎里。” 她这账算得倒清楚,冷云的表情定格了一下,然后大笑:“你算得倒明白,我以前错过太多了!早知道在大理寺的时候我不出去跟他们混,看你审案比跟他们一处可有趣多啦!哎,行啦,你们也别磕了。” 李家人等都判完了,见黄十二有了报应了才一齐磕头。 祝缨道:“起来吧。” 冷云还没看过瘾,问道:“私设公堂的案子,你打算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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