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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尉是视线所及的一座山丘――哪怕“望山跑死马”,但至少是能看到的,而底下这个叫阵的年轻将领不是。公西仇在他眼里是笼罩在海雾之中的朦胧海岛。 乍一看似乎看到了,但海岛真在哪儿吗? 更恐怖的是―― 杨都尉是十等左庶长! 而立之年晋升九等五大夫,又过十五年才突破至十等左庶长,而底下这个青年才多大? 自己与此人阵前对战,胜算近乎为零! 谁知这二愣子粗腿往墙垛一踩,直接跳! 竟是连城门都不走。 “终于肯下来了!”看着土棕色武气自城墙一跃而下,发出砰得巨响,公西仇眼睛亮起,他可不管下来的人是谁。又见敌人没有上马的意思,他主动跃下马背,朗声大笑。 只是,说出来的话可太气人了! 他居然对来人说了句:“来来来!痛痛快快打一场,赐你武者阵前最荣耀的死亡!” “竖子,莫猖狂!”虽说气势上输了一截,但被公西仇这般挑衅,那位属官哪里咽的下这口气,手中化出一对沉重双斧,怒声道,“某斧下不斩无名之辈,报上你的名字!” 青年也不气,道:“在下,公西仇!” 公西仇? 这名字没听过! “好!记着!杀你的人是你老子!” 当即暴怒大喝,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似要化一团土棕色武,携着杀气腾腾的爆鸣杀向公西仇!沿路留下一串串深刻清晰的脚印!公西仇等候已久,不退反进! 轰! 一声巨响! 伴随着令人耳膜鼓噪发痒的刺耳金属撞击声,两道武气已经战作一团。孝城一方的武胆武者也有两把刷子,那对沉重双斧怎么说也有百多斤,在他手中却跟羽毛一样轻盈。 他的力气几乎能媲美十等左庶长。 即便是杨都尉也不敢正面硬接! 此番却碰到了个硬茬子! 公西仇个头比他高点,体型却没他这般魁梧,本以为不是走力量路线的武胆武者,但双斧对上长戟的瞬间他便知道自己错了,还错得离谱!公西仇的力量分明大得惊人! 杨都尉接他全力一击都吃力爆青筋,公西仇脸上却是波澜不惊,除了那双越发明亮的眸子! “来得正好!再来!” 二人一触即分。那名属官借着冲击力道上跃十数丈高,重心一沉,双臂肌肉肉眼可见地暴涨撑开护臂,双斧武气凝出一道巨大棕熊幻影,自上而下杀向公西仇。 那道棕熊幻影足有三丈高。 双掌抱拳,蓄力砸下! 公西仇右臂一振一甩,那柄双月牙蛇形长戟爆射出一道墨绿武气,瞬时凝聚成近乎实质化的墨绿网纹巨蟒。这条巨蟒出现的瞬间,周遭天地似要被冻得凝固。它自下而上弹射,张开血盆大口,毒牙弹出,一口咬中棕熊幻影的熊掌,蟒身迅速缠上。 铛―― 刺耳巨响传开。 紧随其后的是几乎无人听到的裂声。 属官左手那柄巨斧竟被蛇戟一杆子刺穿,电光石火的功夫,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公西仇那张带着野性桀骜之气的脸迅速放大,紧跟着腹部一阵开裂剧痛,身躯向后倒飞出去。 砰! 擂鼓声静寂了一瞬。 下一息,叛军这边的鼓声嘹亮似要冲破云霄,反观孝城这边却滑落一截。属官身躯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色“沟壑”。腹部的剧痛蔓延至全身,他呕出大口血,挣扎着起来。 双斧碎裂一柄。 剩下那一柄光华也越发暗淡。 平日轻如鸿羽的巨斧,此时却沉得险些拿不起来。属官勉力站了起来,远处的公西仇在他视线中越发模糊。尽管看不清,但他知道对方并未乘胜追击,这让他感觉到羞辱! “竖子――” 何故停下! 莫不是瞧不起你老子! 属官大半张脸被呕出来的血染脏。 他以为自己胸腔发出了愤怒的高吼,实则声如蚊呐,断断续续。这时候,他感觉哪里不对劲,四肢好像越来越冷。手中仅剩的巨斧也愈发沉重起来,比平日重了百倍不止! 沙场上,狂风吹卷。 属官感觉有风穿透了自己的身体。 微微低头―― 他视线透过自己腰间铠甲,看到了身后的黄土砂砾,属官微微睁大眼睛。淙淙鲜血自腹部开的血口子不断往外渗漏喷涌,滴答滴答,顺着裙甲泅湿脚下黄土,与地上拖出的血色“沟壑”相连。他张了张口,吃力抬起头。 铠甲金属碰撞在耳边放大。 连同公西仇的身影一块儿靠近。 随着时间和鲜血的流逝,声音越发缥缈遥远,好似从遥不可及的天际传来。他握紧仅的巨斧,一道白光划过,脖颈一凉,模糊视线跟着天旋地转。之后,再也不知道了。 公西仇冷冷看着滚在脚边的头颅,咕哝:“我的老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首先――你得命硬!”随手甩掉满手的血污。 属官以为过了很久,但从他中招、起身再到公西仇补刀砍首,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 公西仇又一次重复那句话。 “尔等现在投降,可留一命!” 在他的立场,他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但在孝城一方却是进一步的挑衅和羞辱! “竖子!” 暂代统帅的武胆武者气得一拳捶柱。 偏偏他们根本无人能抵御。 公西仇的武气能凝聚出近乎实质化的“武胆”,证明此人实力至少也有十三等中更,这根本不是他们能对付的。即便杨都尉也在,一对一的情况下,结局也只有一个死。 城下,公西仇还在叫阵。 “不是吧?这才斗将一场便认输了?” 阵前斗将是老传统了。 单打独斗的情况下,文心武胆对普通人完全就是碾压,后者之余前者不说是蝼蚁,那点伤害也是刮痧。混战之中,一名高等级武胆武者能造成的破坏力是相当惊人的。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武胆武者真就无敌。 即便是没有武胆的普通士兵也可以利用“气”,那不是武气也不是文气,而是玄之又玄的“士气”。“士气”亦可调动天地之力,哪怕一人的“士气”只能算是一滴水珠,没什么大用。 但水珠汇聚也能形成江河沧海! 士兵气势越足,士气越胜,即便统帅他们的武胆武者等级不高,配合军阵也能所向披靡。 阵前斗将,不仅是为了打击敌方士气,削弱敌人力量,也为了提振我方士气。待士气提振完毕,只需配合“一鼓作气”的言灵,便有如神助。以往也有不少以弱胜强的例子,便是弱势一方被逼到绝境爆发出强大士气,将强者一口气杀了回去。 暂代统帅的武胆武者咬牙。 又有一名属官请缨。 打是死,不打也是死,别无选择。 宁愿死在城下也不愿意遭此羞辱! “老夫来会会你!” 这时,一声暴喝声从远处传来。 骏马踏着四团燃烧火焰般的武气,马背上跨着一人,速度之快让人以为骏马是踏空而来。 看到马背上熟悉的人影,城墙上士兵气势提振,弱下去的擂鼓声再度昂头,甚至还有人大呼大叫。暂代统帅的武胆武者见状,蓦地睁大了眼睛,垂在身侧的双拳细细颤抖。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消失许久的杨都尉。 说是消失也不正确。 人家是正经领了护送税银的任务被调开的,但没想到他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在战场。 公西仇道:“你倒是强了一些。” 只是,看到杨都尉憔悴的面庞,公西仇又忍不住说了句大实话:“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还如此憔悴,不值得上来送死。我这人一向尊老爱幼,你若下去,我饶你一命?” 杨都尉冷笑了下:“这么自信?” 公西仇道:“兵力悬殊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谁才是送死的那个,老人家您这是何必呢?” 搁在当下,四十五六的杨都尉也算“高寿”,的确有资格被喊一句“老人家”,标准的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公西仇的“大实话”却没能惹怒杨都尉,后者神情平静。 杨都尉道:“这不成。” 公西仇叹道:“还是得打。” 再喜欢干架也不喜欢提天天杀人。 杨都尉道:“你叹气是觉得不公平?” 公西仇“实话实说”:“确有欺老之嫌。” 杨都尉说道:“既然如此,便公平一些吧,二对一如何?一老一少对你一个青年,公平。” 公西仇:“……” 他以为自己“天然黑”够不要脸,没想到眼前这位杨都尉更绝,当着他的面顺杆子往上爬,现场表演何谓“倚老卖老”!他神色不太自然地问:“哦?你口中的‘幼’是哪个?” 话音落下,强烈的杀意破空而来。 “白矢!” 弓弦嗡鸣,墨色羽箭冲他要害飞来。 箭簇冷光森森。 公西仇脸色不变。 看也不看箭矢飞来的方向,一手化弓,一手化箭矢,以同样精妙绝伦的箭法反击。 只听箭簇铮声,紧跟着是箭身劈裂。 公西仇的箭矢带着爆鸣之声,箭身隐约有墨绿蛇影,以强横无匹的气势将墨色羽箭从中破开,箭势不减地飞向敌人。公西仇感觉这道武气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哪里接触过。 直到杨都尉口中的“幼”脸色不变,又是一招双箭齐发勉强抵消了公西仇的回击。 “原来是你啊。” 公西仇看着一袭墨色铠甲的翟乐。 不待翟乐回答,他道:“上次放过你一命了,不好好珍惜这条来之不易的小命,怎么又来上赶着送死?这次是在战场,出于对对手的尊重,我一向不会手下留情的。跟我斗将的,要么杀了我,要么被我杀,从没有第三条路!” 公西仇能活到现在,敌人自然都死了。 翟乐道:“倘若怯战,那我也就废了。” 公西仇满意地点点头。 他说:“嘿,你来送死也好。” 手中蛇形长戟化成了上次见过的长鞭。长鞭如墨绿灵蛇般垂下,血腥气却比上次浓烈十数倍不止,还有森冷粘稠血腥的杀意! 公西仇冷冷道:“免得活着成了后患!” 209:乱斗(二) 翟乐也不甘示弱。 当即回驳:“谁生谁死,尚未可知。” 公西仇冷笑道:“自然是――吾生,尔死!” 手中长鞭似化作刁钻毒辣的墨绿灵蛇,末梢破开声障发出一声令人耳鼓躁动发痒的噼啪巨响。鞭身尖锐倒刺炸开,每一根都泛着森冷寒光,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靡靡烂香。 翟乐跟公西仇短暂交过手。 对后者有一定的了解和防备,但是,当这根长鞭出现的一瞬,翟乐还是忍不住沉下脸来。 完全不同! 此时的公西仇跟那天晚上完全不同! 不是说那天晚上的公西仇或是今天这位是假的,而是周身散发出来的威势压迫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翟乐当时只觉得这根长鞭很危险,但这次他有种预感――自己会死! 翟乐只得咬牙奋起。 全力劈出一道墨色武气。 公西仇毫无波澜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手腕一手,操控即将正面撞上武气的长鞭避开。 没了目标,那道武气落空击在地上,如刀切豆腐般丝滑,留下半掌宽、半丈深的痕印! “出乎意料啊,比上次有进步。” 他瞥了一眼脚下痕印。 武气凝而不散,已有切金断玉之力。普通武者运用武气,顶多算是用武气砸人、用力量压人,粗糙浪费,耗损极大且威力不持久。随着等级提高,对武气掌控也越发细致。 倘若将丹府比喻成一个容器。 那么,这个容器到了某个阶段暂时无法扩张,那便要想办法将容器内的东西压缩提纯,空出更多的空间容纳更多的东西。压缩过的武气自然比没压缩过的更加凝实精纯。 达到某个临界点甚至会发生质变。 但,武气比文气暴戾,且不易驯服。 它就像是一团极度危险的爆竹,一旦压缩凝聚失败,首当其冲的不是敌人而是自身。 武胆武者中后期提升不易,速度越来越缓慢,每一点进步都要经过漫长的积累,这与武气压缩越到后面越困难有关。而“压缩武气”也是九等五大夫晋升十等左庶长的关键! 而现在的翟乐才是七等公大夫。 公西仇认真道:“当真留你不得了!” 整个人如炮弹一般杀向翟乐,手中长鞭更是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进攻,左右夹击,截断翟乐的退路!只是预料中的鲜血并未渐开,杨都尉生气道:“老夫还没死呢――” 虽然他年纪大,天赋也不高,吸引力远不如翟乐那么大,但好歹也是个十等左庶长,没道理让一个年轻后生当着自己的面杀了翟乐。他手臂肌肉暴起,一锤子抡回去。 照脸打! 又是咚的一声巨响! 杨都尉宝刀未老,正面硬抗公西仇。 战场之上,少有将领惯用武器是长鞭,一来威力不大,二来不好控制,但这个认知仅次于见到公西仇之前。杨都尉感受着兵器相击带来的反震巨力,虎口微微发麻泛红。 这么大的力量―― 只有那日那个截杀税银的歹徒能与之媲美,若非身形样貌身份皆不吻合,杨都尉甚至怀疑公西仇批了马甲截税银。尽管如此,他还是问了句:“小儿,你可有截过税银?” 一击分开,公西仇从容后撤了数步,气息出现不易察觉的小喘,问:“你税银被截了?” 杨都尉:“……” 直直戳中了他的痛脚! 公西仇也一愣,没想到自己真猜中了。 他哈哈大笑,杨都尉上去就要抡他的嘴。 “黄口小儿,你笑个屁!” 莫看杨都尉现年四十五六,但对于武胆武者而言,身体仍在巅峰状态。杨都尉最擅长刀法,其次是锤法。虽不是天生神力,却能以巧劲弥补其中不足,斗将之时总能出其不意。 过了二三十招,公西仇有些郁闷起来。 杨都尉的锤法相当有迷惑性。 看似走的是大开大合、一锤一个小朋友的暴力路线,实则落下来的力道远没有表面气势强劲,偏偏又能跟糖一样黏人,一个不慎就被卸去大半力道,深谙“四两拨千斤”精髓。 说得通俗一些就是全力一击打棉花上! 一次两次还行,二三十次都这样! 不管公西仇如何调整力道,杨都尉总能在下一招变化力道,将他的节奏打得一团糟。虽然不致命,甚至没对公西仇造成一点实质性伤害,可那种憋屈的感觉却相当令厌恶。 更别说杨都尉这里还有一个辅助骚扰他的翟乐,公西仇越打越不爽,越不爽越想暴躁,他爆喝一声道:“够了!到此为止!” 本就似疾风骤雨般稠密的鞭影,顷刻之间又密集数倍、十数倍甚至是几十倍!!! 这些鞭影,有虚有实,难以分辨。 杨都尉虽有察觉却反应不及,手中重锤被陡然增加近一倍的巨力打得脱手。随着剧痛传来,那一瞬他还听到了轻微的骨裂之声! 翟乐见势不好,墨色长弓一挽! 危机下最能爆发出潜力。 拉弓,射箭! 百道流光以追星赶月之势与鞭影相抵,紧跟着空气中传来砰砰砰的爆鸣声,凝聚成鞭影的经武气于箭矢相抵、相撞,紧跟着如爆竹般轰轰炸开。跟鞭影相比,偶然成功的“百箭齐发”显然不够看,但抵消一部分也为杨都尉争取生机,借机爆退十数丈! 公西仇越看翟乐越想摘他的脑袋。 他道:“你这小孩儿箭术不错嘛。” 若不是在此道之上有天赋,七等公大夫境界便能一次性凝聚百箭,殊为不易,与天赋苦修离不开。只是,偶尔一次的成功还是占了很大运气,公西仇:“区区百箭――” 他跟着又冷哼了一声。 同样弯弓射箭,眉宇冷然道:“我便大方请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箭术’,也不枉你来人世走这么一遭!”话音落下,只见周遭天地之气疯狂涌动,往他弓弦、指尖凝聚! 杨都尉和翟乐纷纷脸色剧变! 公西仇见他们的反应,心底咕咚咕咚冒泡泡一般冒出些许恶趣味。他借着涌来的天地之气产生的气旋狂风,提气轻身,竟在众目睽睽下,皂靴踏着气浪,跃至七八丈高空。 他道:“接我这一招!” 嘴上这么说,杨都尉和翟乐也信了他口中鬼话,纷纷凝聚武气至周身。谁知公西仇手中箭矢即将离弦的一瞬,箭簇瞄准的目标陡然一改,移向了孝城城门上擂鼓士兵! 那一瞬,数百上千墨绿流光破空而去。 孝城城墙之上―― 上至将领,下至士兵,几欲傻眼! 完全没想到斗将打着打着就搞大军! 况且斗将场地就在城墙之下,公西仇射箭的位置与他们相当近。这么点距离,即便走神一瞬都可能走上黄泉路跟阎王爷报道。公西仇的目标还是擂鼓,鼓舞士气的士兵! 一旦鼓声停下,造成的士气打击不啻于一军战旗被射落!奈何,他们有心阻拦但实际操作上完全来不及!随着一支支箭矢没入身体,几名擂鼓兵卒被射成了真正的筛子!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恼火的。 杨都尉看着从城墙上倒下的尸体,眼皮狂跳不止,额头青筋暴起,被愚弄的愤怒让他血压直线狂飙。缘何说是“愚弄”?公西仇弄出的声势和最后的动静完全不吻合。 数次压缩过的武气凝聚出来的箭矢,莫说射死一群人,即便是射穿孝城城墙也不是不可能!这还不是一支两支箭矢,而是数百上千箭矢齐发,威力足以毁掉半个孝城城墙! 完完全全就是乱杀! 结果呢? 如此浩大声势却只倒下数名擂鼓士兵。 其他人连皮毛都没伤到。 除了恶意愚弄,还能是什么? 只是,他也由衷有些庆幸是“愚弄”。 这戏剧性的一幕,成功让两军安静了一瞬,紧随其后便是叛军气势高涨、鼓声直冲云霄,一万两千士兵振臂高呼“少将军威武”、“战无不胜”之类的赞美之言。 孝城一方的鼓声完全被压制得近乎于无。 暂代统帅的武胆武者见状,切齿大骂,大步流星上前,夺下距离最近的战鼓鼓槌。 用尽力气,调动全部武气!。 咚咚咚咚――一声声比暴雨还密集的鼓声,又沉又重又战意高亢,顺着耳膜一下下敲打在听众心脏之上。这鼓声似有令人血脉狂涌、鲜血奔流的强大力量。 那种效果―― 如同做了一场心肺复苏。 随着血液如浪潮一般拍打、奔涌至全身四肢百骸,逐渐冷寂的手脚再次回暖,士兵一个个面色涨红,更有甚者有些遭不住地流出鼻血。 待天地之气平复,公西仇从高空砰得一声落地。只是还未站稳,两道攻击齐至。 杨都尉的刀、翟乐的枪。 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刀光枪影,舞得泼水不透。公西仇畅快大笑数声,竟抬起双臂,以双臂武铠护臂硬生生抗下杨都尉的刀锋、翟乐的枪尖。双臂纹丝不动,神色也不见吃力。 见状,翟乐脸上肌肉狠狠一抽! 刀锋枪尖与护臂金属摩擦划开绚烂火花,刺耳的声音穿透耳膜,令人头皮发麻,几欲炸裂!一番力量交锋,竟是公西仇一人逼退杨都尉和翟乐的二人合击!这还是人吗! 翟乐冷着脸喃喃。 这真的是人吗? 即便真是十三等中更也不可能用武铠护臂,硬生生抗下!公西仇抬起眼皮,瞥了眼护臂上被杨都尉看出来的一道裂纹,不爽地啧了一声。旋即随手一甩,肩甲处涌出墨绿浓雾,顺着他手臂钻入护臂,小小裂纹瞬间抚平,好似从未出现。 公西仇笑着问二人:“这会儿就准备‘一鼓作气’,那之后的‘再而衰,三而竭’该如何?” 用言灵强行提振士气是有时效的。 时效一过,耗损透支的精力需要时间慢慢回复。士兵都是普通人,身躯承载、爆发出来的士气有限,不可能无限制压榨。斗将还未结束便开始使用这言灵,必败之局! 杨都尉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但更清楚士气被完全碾压的后果。 士兵人心凝聚不齐,怯战甚至是被敌方士气逼迫得自尽,最后形如散沙,那才是必败之局!两害相权取其轻,倘若站在城墙上的是杨都尉,也愿意耗尽武气,死拼一场! 这时,杨都尉道:“你下去!” 公西仇连抗好几招,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问杨都尉一句:“我下去?” 还未死人,斗将还未分出胜负。 居然让他下去? 这老头脑子被打懵了? 杨都尉道:“翟义士,你下去!” 公西仇:“让他下去?你问过我了?” 他还想弄死翟乐呢。 不信弄不死! “到这一步,翟义士做得够多了,感激至极,实在没必要再搭上自己的性命。祝君往后武运昌隆!吾愿与孝城共存亡――”说罢,杨都尉脸上多了几分晦暗和某种骇人决绝。 公西仇蹙了蹙眉。 竟也停下手,想看看杨都尉要做什么。 翟乐福至心灵,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张了张口,试图阻拦,但―― 翟乐道:“祝君,武运昌隆。” 杨都尉挺直的脊梁似放松一般微微弯了一点弧度,浑身肌肉好似卸了力道,看着起来轻松悠闲,气势尽数收敛,乍一看就是个普通人穿着一套挺威武的铠甲,毫无危险。 但―― 那只是乍一看。 杨都尉迈步上前。 他速度很慢,步伐很重,不似习武之人。 诡异的是气势却噌的一声暴涨近一倍! 第二步,再拔高!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直至第七步,气势直逼公西仇,最后隐约超过一线!杨都尉不再上前,只是他的双颊泛起异样的潮红,眼眶充血,喉结不自然地滚动数下,双唇紧抿。 仿佛一张口,暴戾躁动的武气就会从口中泄露。见此情形,公西仇终于露出凝重,武胆武者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杨都尉可以杀他,可以威胁到他的性命! 他笑道:“既然如此,我便恩赐你――” “堂堂正正死在这里!” 即便不死在这里,活着也是个废人。 这对一个曾经驰骋沙场的武胆武者而言,比凌迟还要痛苦,公西仇决定尊重对手。 拿出真本事! “果然――公西仇这厮上次放水了。” 以为是放了一池子,没想到放了一条河! 沈棠觉得非常淦! 城墙上,无人注意的角落。 她与祈善三人匆匆赶到却看到这一幕,本来要杀出去,结果被共叔武摁住肩头。半步无比凝重而严肃地道:“让这场斗将结束。” 210:乱斗(三) 看着城下一触即发的战局,沈棠眼底有一瞬迟疑:“但是半步,他赢不了公西仇啊!” 靠着付出巨大代价才勉强跟公西仇气势持平,而后者底牌还未亮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必死之局。此时再不阻止救人,杨都尉必死无疑!共叔武淡淡说:“我知道。” 他比沈棠更加清楚杨都尉的选择。 沈棠声音提高:“知道为什么还不――” 共叔武:“能为荣耀血战而亡是幸事。” 假使他是杨都尉,也不希望有人在这种时候插手。如果是爆发之前,阻止还行,而现在开弓没有回头箭,再跳出来一个人阻止,那么他的选择和牺牲岂不是没有一点意义? 还不如死在这里。 沈棠试图反驳,但始终没说出口,她不能用自己的价值观去干扰旁人,只是忍不住垂首嘀咕:“即便如此……也不能这般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人各有志。”共叔武轻声道,“……而且他也没不惜命,他很珍惜身后孝城士兵、百姓的性命,明知螳臂当车也在所不惜。” 惜命,只是惜的不是自己的命。 亲人家属又都在这里,他能退到哪里去? 沈棠只得无奈:“嗯,我知道了。” 说完,共叔武才放下摁着她肩头的手。他是真害怕沈棠二话不说跳下去。不仅担心会破坏这场斗将,也担心沈棠横冲直撞会被公西仇宰了。这个公西仇,生平所见最强!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实力。 未来冲击二十等彻侯也不是不可能。如果公西仇运气好,能活到哪个时候的话…… 共叔武眼底淌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他的天赋不能算差,但也没好到“天之骄子”的程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倘若没有奇遇或生死关头的顿悟,成长空间所剩不多。 城墙下―― 天地之气被二人武气搅动得一片紊乱。 公西仇半眯着眼看着眼前气势已经压他一线的对手,他出世以来,从未像今日这般谨慎小心。二人谁也没有先动手,进行着气势上的交锋。额间淌下的汗水似要凝聚成冰。 公西仇沉得住气但杨都尉不行。 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终于,杨都尉动了。 前一秒还是普通人的杨都尉,下一秒便如蓄势待发、蛰伏等待一击必杀机会的凶狠猛兽,足下一蹬,整个人爆射出去,身形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模糊残影,眨眼杀到眼前。 喉间溢出高亢怒吼。 “命来――” 公西仇神情凝重,丝毫不敢托大。 咚! 兵器交锋的一瞬间,两道同样满含杀意战意的武气也狠狠撞击,谁也不肯退让半步。紧跟着以二人为中心,气浪卷着狂沙和黄土炸开。脚下地面承受不住撞击,龟裂凹陷。 公西仇和杨都尉同时感觉到了手麻胸闷。 甜腥味自喉头上涌。 公西仇脸色微变,还能强行吞咽回去,杨都尉毕竟是强行提升上来的,身体已不堪重负,当即喷出一大口猩红浑浊的血,他看也不看一眼。不待公西仇调整,杨都尉又是一记不要命的强攻打击。双臂肌肉炸起,随着力道节节攀升,连武铠护臂都被震出裂纹! “啊――” 他张口爆喝怒吼。 终于看到公西仇脸上出现大的波澜。 砰的一声巨响! 公西仇脚下重心无法维持,身躯被杨都尉再次爆发拉升的巨力打飞出去,半空滚出数丈远才滑着站稳脚跟。滴答滴答――鲜红似小蛇般的血流顺着他护臂、手指滴到地上。 一颗颗血珠在脚下黄土残忍绽放。 他飞出去刚站稳,杨都尉携着巨大武气光芒杀了过来。他的武气颜色不灼眼、不鲜艳,正如他这个人的存在感一般低,此时却彻彻底底抓住两军数万人的眼球,一瞬不瞬! 此时的杨都尉毫不吝啬地燃烧着丹府武胆,大开大合,专注忘我。在他眼中,天地空无一物,既没有兵临城下的一万两千叛军,也没有城墙上苦苦支撑的驻军士兵。 他的眼里只有公西仇。 准确来说,是公西仇的命! 滔天战意让杨都尉在这一瞬犹如战神附体,饶是公西仇都吃了大亏,这个亏还不得不吃。 又是一阵巨鸣,地面砂砾震颤,双方士兵都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听不到半点儿其他声音,沈棠几个早有准备,各自开启手段保护耳朵,勉强压下耳鸣带来的恶心感。 沈棠道:“这俩还是人吗?”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能一拳头击碎孝城城墙!完完全全是一架行走的肉坦克啊!!! 这次轮到祈善和褚曜按住沈棠肩膀。 画面是很热血沸腾,但自家五郎/沈小郎君这个干瘪身板就别下去添乱,看起来还不够这俩一拳头砸的。祈善皮笑肉不笑地道:“他们不是人能是什么?妖怪吗?” 褚曜也跟着劝解道:“五郎五郎――你千万冷静一些,现在还没到你下去的时候。” 沈棠不由得面露向往,喃喃着:“总有一日,我也会有这般强大的武胆……” 褚曜:“……” 祈善:“……” 他们都有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五郎/沈小郎君没有武胆只有文心的时候,已经能把十等左庶长的杨都尉都逼得焦头烂额,此番又有了武胆,还不得原地窜天? 场下激战还在继续。 公西仇硬接杨都尉爆发的这一击,额头青筋因为用力而暴起,腮帮的软肉绷得铁硬,脚下裂开直径三丈大坑,大半截小腿陷入泥中。随着两道同样暴力的武气碰撞炸裂,黄沙扑面迷人眼睛,外人一时看不清二人情况。 只听得到武气铛铛暴力碰撞声。 随着气浪减小,弥漫的黄沙这才逐渐散去,局势清晰展现在两军面前,众人不由得怔然。 咔嚓、咔嚓。 裂纹爬满了蛇鳞甲胄,胸前铠甲裂开大半,坠落在地,露出上身大半截肌理分明、沟壑连绵的饱胀肌肉。公西仇终于粗喘着气,额头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淌,打湿残破内衫。 公西仇上身武铠还能避体,此时的杨都尉就狼狈得多――上身武铠和内衫尽碎,伤口纵横交错,皮肤表面渗出大片大片的血,顺着裙甲染湿脚下土地,汇聚成小小血洼。 仅从外表来看,胜负已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不同于公西仇还留有大半战力,杨都尉已是强弩之末,呼吸粗重而沉闷,像极了猛兽性命垂危时喉间溢出的沙哑声。每一下都用尽了浑身力气,每一下都能牵动所有伤口。 上身纵横交错的伤口不乏深可见骨的。 看得人头皮发麻。 一颗心被他胸口起伏牵动着上下浮动。 这些伤势是必然的。 因为杨都尉每一下都是拼尽全力强攻,不用考虑任何技巧招式,不闪不避,以伤换伤。他看着公西仇的狼狈姿态,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一抹畅快笑意,哈哈道:“痛快!” 他又道:“当真痛快!” 从未像今日一般痛快。 公西仇扯了扯嘴角,握紧了裂纹遍布的墨绿色长鞭――讲真,生平第一次被打得这么狼狈,但他不仅没一点儿怒意,反而很快乐!是的,快乐!发自内心、发自灵魂的愉悦! 似乎连灭族大劫后,一直淤积内心的闷气都一次性散了个干净,通体舒畅,脑海空明,一片澄澈,连身上这些伤口都感觉不到疼痛。活跃澎湃的武气在周身经脉肆意奔涌。 两军只在意他们的胜负,但―― 共叔武注意到一个让他觉得很淦的点。 他喃喃道:“这还是人吗?” 沈棠:“元良说这俩是人不是妖怪。” 共叔武嘴角一抽:“公西仇突破了。” 沈棠:“……阵前突破???” 行走的肉坦克plus??? 共叔武点头:“不止是公西仇……” 杨都尉也在这一战极限突破,一举冲破阻碍他许久的瓶颈,现在已经是十一等右庶长。若无这场激战,他恐怕穷其一生也摸不到十一等的门槛。武胆武者晋升越后面越难。 没人看出来,纯粹是因为这俩打斗过于激烈,武气激荡,起伏不定,不仔细很难发现。 沈棠:“……” 共叔武舒了口气:“该死而无憾了。” 除了不能活着守护城中之人,再无遗憾,不过――世事皆如此,美好圆满太难追求了。 换个角度想,杨都尉能提前探路黄泉,待亲眷团圆,也不失为另一种“圆满”。共叔武由己及人,想到了自己的遭遇,连他也抑制不住生出几分愁绪,不忍去看杨都尉的死。 这厢,公西仇也道:“我也很痛快!” 这才是他作为武胆武者追求的。 什么战争、什么利益、什么生死,都抵不过纵情酣战时的快意,只可惜――眼前这个带给他快乐的男人即将走到生命尽头,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对手,待会儿又要彻底离开。 人生,寂寞如斯。 擂鼓之声也多了几沉重悲怆。 杨都尉目光始终明亮,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到即将走完人生道路的悲意,气势如虹,战意高昂。他压榨身体最后的力量,蓄力爆发,灼眼胜似金乌,以一往无前之势再度杀去。 只是―― 他是即西沉的余晖,而公西仇还是高悬天穹的烈阳。正如浪潮砸中海边巨岩,不管声势如何浩大、如何无法匹敌,最终也会被击个粉碎!城墙上的战鼓停了一瞬。 鼓面似不堪重负,鼓声呜咽嘶哑。 一切结束了。 共叔武和翟乐都不忍地闭上眼睛。 祈善和褚曜也心生感慨。 特别是祈善。 他来孝城是做了周全功课的,将前任郡守晏城身边可用之人查了个底朝天,其中自然少不了杨都尉的资料。此人优柔寡断,才能平庸,性格也有些迂腐,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莫说史书留名,过个一两年便无人再记得他是谁,他叫什么。 他的存在会被时光无情抹去。 祈善暗暗轻叹。 人生便是如―― 还未感慨完毕,他余光发现身边少了一人。这一瞬,脑中神经嗡的一下崩断了,待听到隐隐的惊呼声,更是恨不得跳下去将沈棠抓回来。祈善惊恐地破声:“沈幼梨!” 褚曜:“……” 现在的他急需一颗保心丸。 因为场下发生了一幕让他心脏能暂停的一幕!不止褚曜祈善需要保心丸,翟乐表示自己也需要一颗。最后一击结束,杨都尉也没能要了公西仇的命,也意味着他将会没命。 只是―― 预料中的死亡并未降临。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阵巨力抛向相反方向,在地上滚了数圈才被反应过来的翟乐接住。杨都尉蓦地一惊,睁圆铜铃大眼看了过去。公西仇致命一击并未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竟被一柄长剑挡下――剑身长三尺四,宽度仅比两指略宽,剑柄处缠绕九条形态各异的金龙。这把剑的造型虽然朴拙,但整体称得上“漂亮”二字。 一把漂亮的剑…… 还真不多见。 看到那柄熟悉的长剑,场上三人纷纷变了脸色,但他们的反应截然不同。 杨都尉看看沈棠再看看沈棠手中的剑,胸口剧烈起伏,扯到伤口,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来。翟乐的反应则是惊悚,大叫道:“沈兄!” 下场斗将可不是过家家。 真的会丧命的! 上次公西仇手下留情,但斗将绝对不会! 相较之下,公西仇的反应就淡定得多。 他看着阻拦自己的沈・知己・玛玛・棠,略有些失望地道:“玛玛这时候出来作甚?” 上次从自己手下救了翟乐,这次又要救下杨都尉,真以为他不会产生杀心吗? 不,沈棠从未这么认为。 虎口发疼,气血紊乱。 仍神色淡定:“报恩还人情债。” 直面公西仇的沈棠比任何人都清楚前者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但该做还是要做。 公西仇眯了眯眼:“报恩?人情债?” 沈棠道:“因为他送了一笔钱给我。看在钱的份上,也不能让他死在这里。反正你们斗将胜负已经分出来,我这时候救下他,也不算破坏规则。据我所知,斗将只分胜负,不分生死。能捡回一条命或者被救回一条命,那都是战败者的本事,对吧?” 公西仇不知何故想起了一段碎片记忆。 他问:“送钱?税银?” 还记得杨都尉上来就问他有无截杀税银。 杨・没了半条命・都尉气得咆哮。 “老!子!没!送!” 211:乱斗(四) 安静! 一片安静! 四下一片安静! 唯独杨都尉内心有万千火山齐齐喷发! 无数咆哮争先恐后想挤出喉咙! 他何时送过钱了??? 他之前有多推崇夸赞这位义薄云天的少年义士,将沈棠当做别人家孩子猛夸,如今便有多懊悔!恨不得给那时候的自己抡两巴掌,让自己好好清醒清醒!!! 想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套路没见过? 呵呵,这个还真没有! 真真是活久见! 谁tm能想到沈棠义士与劫税银络腮胡盗匪是同一人?他真是做梦都没想到会是这个展开!一把年纪被个十二岁黄口小儿耍得团团转!还是在这种情况下被爆出来! 杨都尉咬咬牙,挣扎着要站起来。 “杨都尉你不要――” 翟乐试图阻拦。 阻拦不了,只得抬手搀扶一把,暗惊杨都尉手上的力道――需知以杨都尉的伤势,若非他是高级武胆武者,换做任何普通人都得嗝屁,只剩小半条命了,手上力道竟不弱。 生命力之顽强,可见一斑。 但以目前的伤势,即使没有公西仇补刀斩首,杨都尉也可能被拖死。他上身深可见骨的大伤口太多了,这会儿不安心待着还要起来,是怕伤口鲜血流得不够快吗??? 杨都尉张口便喷火。 “老子偏要!你说――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他此时口吻像极了被戴绿帽的倒霉鬼,声声凄厉,质问帮着渣男/渣女隐瞒的辣鸡。 翟・辣鸡・乐:“……” 他完全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一时被问住了。少年还是太年轻,仅有的一些良心让他做不到撒谎不眨眼。于是,杨都尉抓着翟乐手腕的力道更重! 光看力道,还真看不出杨都尉重伤至此,总觉得他还能再战雄风,提刀砍人! 翟乐硬着头皮,转移话题:“杨都尉且息怒,火气越盛,武气散去越快,对你越不利……” 强行提升境界付出的代价很大。 大到能直接葬送武胆武者的前途。 因为代价就是丹府武胆! 时效一过,丹府经脉再也无法容纳武气,武气会在极短时间内散个精光,诸如喜怒哀乐这样的情绪也会加快消散过程。失去武气的滋养保护,伤势这么重,存活概率极小。 “你居然真的知道!” “我……这……” 杨都尉完全被气懵逼了。 一把甩开翟乐的手,噗的一声又是一口老血。因为刺激太大,流逝的生机硬生生被胸臆憋着的怒火拉回来。恨不得将罪魁祸首沈棠以及助纣为虐翟乐全部痛打一顿! 这俩半大小子真的骗得他好苦! 公西仇眼皮微抬,余光把翟乐和杨都尉的交流动作尽收眼底。免费看了一场暗流涌动的大戏,他嗤笑道:“玛玛哦,看样子人家不稀罕你的‘报恩’,这可如何是好?” 看似是在闲聊,但气息始终锁定沈棠所有后路,不给她一点儿逃脱的机会,杀意未减。 沈棠十分理直气壮。 “我‘报恩’我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反正人她是救下来了,到了她手里的银子也别想要回去,之后的事情之后再慢慢料理。 目下最重要的是公西仇。 不把公西仇搞定,沈棠自己也有危险。 公西仇眼底倏忽闪过一丝诡异冷光,口中吐出的话冷得像是毒蛇在耳边低语,冷冷地提醒沈棠,说道:“自然是有关系的。” 沈棠反问:“什么关系?” 公西仇一反常态地展颜一笑。 说道:“替他受死!” 话音落下,疾风骤雨般密集迅猛的攻击落向沈棠,攻击之突然,毫无预兆。 城墙上,祈善和褚曜看得想犯心脏病。 这刺激是一整瓶保心丸都压不下来了。 杨都尉见公西仇突然发难,顾不得伤势,咬牙要调动还未散去的武气。奈何平日如臂使指的武气造反了,这会儿暴戾又叛逆。即使勉强调动离体,也只能凝聚出武器虚影。 翟乐道:“我去助沈兄。” 杨都尉恨铁不成钢:“上去送人军功?” 七等公大夫别上去添乱。 公西仇想弄死翟乐的决心还不明显吗? 翟乐敢下场,公西仇就敢杀人。 话虽如此,但是―― “沈兄一人如何应付得了他?” 杨都尉强忍着怒火,咬牙切齿着从后槽牙挤出一句:“比你强得多,你操什么心?” 那晚截杀,此人气势汹汹,跟他斗了个不相上下。这会儿对手换成实力更强但受着伤的公西仇,沈棠怎么着也能走个二三十招。与其贸然下场惹麻烦,不如静观其变。 翟乐闻言只得按捺担心。 不放水的公西仇有多危险? 沈棠说不好。 但她清楚自己现在就在钢丝绳上跳舞,一个不慎就可能摔个粉身碎骨。正面面对公西仇才知道这厮给予人的压力有多大!宛若海上之孤舟,狂风暴雨和滔天巨浪齐至。 迫人气势几乎要将她胸腔空气挤出去。 二人缠斗不止。 不同于公西仇和杨都尉声势浩大的对轰,二人力量与力量、武气与武气极限拉扯,与沈棠的动静小了许多,但带给人步步紧逼的窒息感丝毫不弱,速度之快仅剩残影。 时不时冒出武器撞击的绚烂火花。 自杨都尉斗将落败,城墙上的鼓声便被叛军完全压了下去。鼓点声有气无力、断断续续,仿佛濒死之人喉间溢出的余音,士气也不意外地跌落至谷底最深处。 沈棠出现救下杨都尉的确很出人意料,但这没什么用――一来,杨都尉伤势重成这样,早已没有再战之力;二来,沈棠面容稚嫩、身形矮小,站在公西仇身前就像是高山旁的小山丘,毫无震慑力。甚至有人悲观地想,沈棠会被公西仇徒手撕成两半! 谁知―― 城墙下火光四射,少年面对公西仇狂风骤雨的攻击还未失掉性命,这让一部分人重燃希望,理智尚存的人则暗暗摇头。 劣势太大了! 什么劣势? 自然是年纪啊! 天赋再高也需要时间积累成长,千锤百炼之后方能攀上常人不可及的高峰,公西仇正是如此。场下这名少年输就输在年纪太小,若年纪相仿,公西仇怕是占不到多大便宜。 也有人生出疑惑。 他们总觉得场下二人哪里怪怪的。 直到听到有士兵攥着拳头,满头大汗地焦急喃喃:“甲胄啊!武铠怎么不穿上――” 被这话提醒的众人:“……” 是啊,武铠呢??? 少侠你的武铠呢??? 这名提剑少年一剑破空而来,极限操作救下杨都尉,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光顾着沈棠跟公西仇如何对峙了,丝毫没注意到少年仍是一袭单薄的简单布衣。 布衣能顶什么用? 不穿武铠,好歹也套个藤甲、皮甲,再不济就布甲……总比光秃秃、零防御上场好!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这点。 一点儿防御没有,擦到就是个死啊! 士兵无比悲观,叛军无比开心。 沈棠这厢却是叫苦不迭。 哪里是她不愿意套上武铠? 分明是她刚获得武胆,莫得武铠。 沈棠一昧快攻快守,仗着速度和变化多样的文心言灵不被公西仇抓到,而公西仇很快就发现她的用意。公西仇跟杨都尉一战,不止损耗近半武气体力,还受了好些伤势。 高频率出招会加大加重伤口。 拖久了对公西仇极为不利。 公西仇意识到这点,倏忽爆喝一声,周身天地之气为他所用,凝聚压缩、化为汹涌气浪,砰得砸向沈棠,将猝不及防的她震退倒飞十数丈,脚下一番急刹车才稳住脚步。 这招并未给沈棠造成实质性伤害。 她正要杀回去,却听一声尖锐嘹亮的口哨从公西仇口中呼啸而出,一道墨绿流光攒射而来,瞬息凝成高大威猛、身披马铠战甲的战马。威风凛凛,足下踩四团熊熊燃烧的武气,与公西仇配合更是天衣无缝。公西仇武器改成那柄双月牙蛇形长戟! 沈棠:“……” 此时的她恨不得对公西仇“相辱以沫”! 欺负她没有武铠就罢了…… 欺负她没有战马也就罢了…… 现在还欺负她只有一把三尺四的长剑! 已知,慈母剑长三尺四,公西仇手中长戟近一丈,他还骑着一匹比普通成年男子高一个头的武气战马――沈棠该用什么操作才能打到他?给她手臂做个延长手术也够不到啊! 沈棠内心素质十八连。 公西仇无动于衷。 沈棠不得不用两条腿跑。 公西仇骑着四条腿战马追。 面对这一幕“你追我、你追到我就嘿嘿嘿”,旁人怎么看待不清楚,但杨都尉着实要看出心梗了。哦,还有祈善和褚曜。 祈善吃下一颗保心丸压压惊。 嘀咕:“还真是能跑――” 高等级武胆武者的战马可不是寻常千里马能比拟的,据闻二十等彻侯的战马可以轻轻松松日行千里,短距离全力加速快得像是乘风踏云。公西仇的战马自然也不弱,但这样都没赶上两条腿撒丫跑的沈小郎君。 这实在是…… 一言难尽。 满场乱跑,毫不脸红。 寻常武胆武者哪里会这样? 祈善友情分享一份保心丸给褚曜。 老人家年纪大了,别被刺激出个好歹。 你追我赶跑了两三圈,公西仇倏忽发动全力,距离飞速拉进,沈棠直接反身来了个骚操作,一个丝滑流畅的滑铲。疾驰状态下的战马很难瞬间停下,转头变道的功夫,沈棠又撒丫子跑远了,远远的,风中传来她细碎低喃:“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祈善:“……???” 褚曜:“……???” 共叔武:“……!!!” 他现在完全不敢看两位先生的脸色了。 公西仇不明所以,严阵以待。 沈棠那次言灵留给他很深的印象。 只是―― 似乎无事发生。 公西仇看着脚步停顿一息,身躯晃了晃,再度乱跑的沈棠,咬了咬牙,手中长戟化作武气收回武胆,同时化出一柄蛇纹长弓。四指轻松拨开弓弦,武气凝聚―― 箭矢瞄准了沈棠背心要害和退路。 弓弦满月。 松手! 四道墨绿流光悄无声息地破空射出。 这时,翟乐的墨色羽箭杀到,勉强击落其中一支,剩下三支余势不减,眨眼杀到跟前。 见到箭矢威力,翟乐心下咯噔。 危机警报彻底拉响,强烈的杀意直指背心,沈棠面色沉凝,毫不犹豫地避身闪躲,一支箭矢几乎擦着她手臂,没入前方黄土。轰隆隆巨响,土地龟裂塌陷,另外两箭虽落空,却完美止住了沈棠的脚步。机会转瞬即逝,公西仇射出四箭立马又补了一支威力更盛的。 准备一剑取其性命! 祈善和褚曜自然不会任由此事发生。、 但比他们出手更快的―― 是沈棠! “东风夜放花千树――” 听到熟悉的言灵,公西仇瞬间警惕。 他下意识垂眸看向地面位置。 那日,便是这道言灵引来黑白文气宛若苏醒巨龙,冲天而去,化作万千星火,光彩夺目更夺人性命。一场大火自然是不惧怕的,但万余兵马在此,造成的混乱甚至可以左右战争胜负! 谁知,他又一次被骗了。 再度抬眼,便看到沈棠凌空飞踏,轻松踩着本该取她性命的箭矢,纵身飞跃至二十多丈高空,右手化出那柄慈母剑。升至最高点的时候―― 言灵陡然一改,天地之气躁动。 “一!身!转!战!三!千!里!” 丹府文气瞬间被抽取八成。 祈善和褚曜都在防备那次杀招,出手便是防护抵御的言灵,而两道言灵之间必有短暂停歇,根本补不上来。二人心下暗道糟糕。 沈小郎君/五郎要施展的言灵等级不低,哪怕只施展最小威力,她如今的文气也不足以支撑,倘若失败,公西仇怎会放过大好机会? 岂料这个时候―― 身后响起一到熟悉的声音。 随着言灵落下,沈棠枯竭丹府瞬间盈满源源不断的文气,她深吸一口气,道出言灵下半句。 “一!” “剑!” 霎时,天地色变。 金乌遮蔽,狂风大作。 轰的一声,脚下地面疯狂震颤! 无数砂砾翻滚,狂躁的黑白文气从沈棠身上涌出,尽数汇聚在她手中长剑。沈棠感觉自己的身体即将到了爆炸的边缘,眼眶充血骇人。 公西仇瞬间明白沈棠的目标是谁。 大喝:“结盾阵!” 彘王那位心腹幕僚使者早有准备。 万余叛军齐声高喝。 “御!” 积蓄已久的士气在这一瞬与万军上空集结凝聚,遮天蔽日! 212:乱斗(五) 公西仇怀疑知己玛玛疯了! 居然妄图以一人之力抵抗万军之势! 斗将为什么重要? 因为阵前斗将可以打击敌方士气,提振我方士气。一削一增,效果立竿见影。散兵游勇,各自为战,不成气候。随便哪个强大武者都能在他们中间杀进杀出,来去如风。 可一旦千军万马的士气凝聚一处―― 那将会发生质的改变! 莫说杀进杀出,能全身而退都不容易。 但是很显然―― 此时的沈棠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 亦或者说,她还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言灵仍在继续! 狂风大作,阴云密布,雷天奔腾。 “曾!” “当!” 后半句言灵已出其四。 文气消耗不仅没有削弱的趋势,反而越发疯狂地抽取。城墙上旗帜被狂风吹得俯倒,普通士兵也被吹得东倒西歪、睁不开双眼,祈善内心骂骂咧咧,决心回头一定要将沈小郎君抓来恶补言灵基础,莫再害人。难道不知道言灵威力是可以人为控制的? 不一定都要这么拼命啊! 再者,沈小郎君从哪儿学来的坏习惯》每一回都要施展远远超出自身承受极限的言灵,哪天身边没文心文士辅助,也不怕丹府根基被损伤。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叫苦不迭。 至于褚曜? 他面上仍是面无表情。 只是内心嘛―― 褚曜: 因为注意力都在沈棠身上,眨眼也不敢眨眼,生怕看错一瞬沈棠小命就被浪没了,因此顾不上放空心神。一旁在千钧一发之际赶来伸出援手的顾池,有幸听到了二人心声。 祈善骂骂咧咧,抱怨沈小郎君的同时,还不忘添加一句: 文气耗尽九成的顾池:“……” 呵呵,大名鼎鼎的“恶谋”祈元良和褚国三杰之一的褚无晦,你俩有功夫在这里互相甩锅,大家不妨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百!” 因为顾池及时援助争取了宝贵时间,祈善和褚曜反应过来,各自发动强大言灵辅助沈棠。在三名谋士的全力相助之下,再加上沈棠自身的文气,这道言灵终于成功发动! 沈棠强行咽下喉间上涌的甜腥味。 “万!” 最后一字出口! “师!” 轰隆隆――轰隆隆―― 雷电作响。 沈棠手中“慈母剑”积蓄完毕,一剑挥出,剑光劈天裂地一般击向脚下万余士兵。 雪白剑气横跨左右,足有百丈。 此时此刻,叛军也早做好迎敌准备,积蓄已久的士气凝聚成一面笼罩万余大军、光华流转的巨盾!乍一看好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焰火!与剑光相撞,天地寂静了一瞬! 不―― 寂静的是众人听觉! 地动山摇,狂风呼啸,撞击时发出的刺耳声令所有人出现一瞬的失聪,什么都听不到,仿佛世界成了一场无声哑剧。他们只能感觉到脚下在摇晃,袍泽表情被惊惶占满。 失聪似乎持续了很久。 也好似只持续了一两息功夫。 下一瞬,消失的声音尽数归位,争先恐后闯入他们的耳膜,嘈杂混乱,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袍泽的、哪些是敌人的。剑光与巨盾的交锋,牢牢抓住公西仇等人目光。 滋滋滋―― 火花四溅,文气与士气剧烈消磨! 终于,这面完好无损的巨盾似不堪重负一般,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声。以撞击点为中心,几道微不可察的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彘王的幕僚使者仰头轻瞥,神情淡漠。 咔嚓! 剑光消散。 巨盾之上的裂纹加速延伸,眨眼遍布整个盾面,摇摇欲坠,好似再戳一戳便能完全碎开,但终究还是没有开裂。沈棠再也忍不住,噗出一大口血,身躯自高空直直向下坠落。 还未落地,墨绿箭矢将至。 最稀奇的是,那支箭矢即将射穿沈棠身躯,一旦被射中非死即伤,沈棠却在这一瞬消失。 原处残留着不属于沈棠的文气。 彘王的幕僚使者微蹙眉:“移花接木?” 公西仇似毫不意外。 他耸了耸肩,收回蛇纹长弓。 这次可不是他放水,他也下了死手的,但架不住暗中还有实力极强的文心文士蹲守,在生死刹那间将沈棠救走了。这只能说明沈棠是真的福大命大,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阎王爷不收的人,强塞不得。 公西仇手中化出那柄双月牙蛇形长戟,骑在马背之上,不惧迎面而来的狂风,戟尖指向孝城城门方向,淡声道:“全军,攻城!” 万余叛军再度齐声高喊。 “击!” 叛军积蓄的士气被消耗近半,剩下的士气一分为二,一半化作万千流光没入每个士兵身体,以军阵为单位向孝城挥兵,另一半士气,竟在叛军上空化作五架巨型投石车! “杀!” 孝城之下,叛军躲在撞车之后,纵使箭雨如潮也能毫发无损,武胆将领祭出武胆虎符! 一时,叛军上空有数道颜色各异的武气直冲云霄,如雨点散落各处,或化作兵卒武铠,或化作武气兵卒。若前者,将领率兵结阵;若后者,武气兵卒不畏生死,冲杀在前。 城墙上―― 士兵死战不退! 巨型投石车轰轰轰几声,抛出巨大的武气投石,一块一块砸在十数丈高、一丈厚的武气城墙。仅仅一轮过后,武气城墙便不堪重负,细密裂纹遍布,第二轮之后,裂纹扩张。 第三轮投石! 武气城墙彻底被摧毁! 叛军已经推着撞车逼近城墙之下。 即使驻军士兵往下泼洒滚烫的开水、燃烧的柴火、滚石滚木,也只能阻拦一时。 随着时间的推移,刚过一刻钟,越来越多的叛军顶着掉落的袍泽尸体,越发接近墙垛。 士兵又将箭矢沾上便射击,仍旧无法阻挡叛军强势攻城。这还不是最绝望的――最绝望的是本就伤痕累累、缝缝补补的城门被撞车轰开,城门防线顷刻溃败! “仁能附众,勇能果敢,严能立威!” 随着城门防线失守,城内混乱一片。孝城幸存的驻军士兵转入城内巷道,希望借助地势之便能为百姓撤离争取时间。便是这时候,谁也没注意到一支数百人势力加入巷战。 统帅他们的人正是翟欢。 翟欢和杨都尉赶去斗将拖延时间,翟欢便带着数百驻军士兵潜入城中疏散百姓,加入守城。城墙崩溃速度比翟欢预期中还要早得多,更没想到叛军之中有公西仇这种狠角色。 斗将竟能连胜三场! 庆幸的是沈棠还抵消了一半士气。 不然的话,何止是五架巨型投石车? 更庆幸叛军一旦进入城中巷道,便无法维持军阵,自然不能再凝聚士气。这种情况对己方有力,打不赢,但敌人也别想轻松吃下整个孝城!翟欢与自家堂弟等人会合。 “杨都尉这是――” 看着气息微弱化成血人的杨都尉,饶是翟欢见过无数大场面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翟乐将气息喘匀,将昏迷的杨都尉放下,说道:“不说那么多,总之是捡回一条命……” 只是,对杨都尉这样固执又傲气的人来说,失去武胆、成为废人,实在不算好,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目下最重要的是抵御叛军进城,尽可能拖延他们的脚步。 “嗯。”翟欢视线一转,发现跟翟乐一块儿来的,还有面色不太好的祈善、褚曜、顾池、共叔武以及被共叔半扛在肩上的沈棠。沈棠紧闭着眼睛,面色惨白,唇上沾着殷红。 气息紊乱,时而强劲、时而虚弱、时而缓慢、时而急促,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翟乐道:“沈兄是被反噬了。” 万钧之势,非同寻常。 更何况沈兄离他们距离还这么近。 落在翟欢耳中却是另一个意思―― 沈棠这个战力目前废了。 共叔武腾手将沈棠交给祈善二人,迈步上前道:“让我来!今日便开开杀戒,杀个痛快!” 先前斗将,看得他热血躁动。 恨不得下场与公西仇一决生死。 哪怕他知道自己实力远不如这个年轻人,但他太想突破了!对于武胆武者而言,再也没有比在生死之间顿悟更有效的突破方式。今日这股火气,定要好好散个干净! 祈善和褚曜对视一眼。 褚曜道:“我留下来。” 他的文气储量比祈善好一些。 祈善先带着五郎离开。 三言两语便决定了各自任务。 这时,沈棠幽幽转醒,哇得一声吐出一大口淤血。吐出这口血,面色反而多了丝红润。 她声音沙哑道:“我得留下!” 祈善和褚曜断然拒绝:“不行!” 她是文心文士而不是武胆武者,身子骨没后者那么皮实耐造,受了伤就乖乖撤下去,莫要任性添麻烦!沈棠咽下带着铁腥味的口水,站也站不稳,的确不适合逞强留下。 顾池也跟着劝道:“沈郎莫要任性。” 沈棠白着脸,蹙眉。 过了会儿,她只得叹气应下,又道:“好,我知道……方才,多谢顾先生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日后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顾池笑道:“沈郎有心便好。” “孝城告急,顾先生可有打算?”在顾池视线死角,沈棠负在身后的手比划了个手势。 顾池不明所以。 正欲回答,脖颈猛地一痛,眼前天旋地转。 沈棠冷峻着张脸。 指了指道:“这个也带走!” 不带走,那就杀掉! 213:乱斗(六) 这一幕是众人都没有想到的。 翟乐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顾池倒下。 小心翼翼问:“沈兄,你为什么――” 沈棠眼睑微垂,神情冷漠地擦拭雪亮剑锋,淡声反问翟乐一句:“什么为什么?” 翟乐见沈棠神情毫无羞愧之意,仿佛他才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不由得哑然了一瞬。 讪讪道:“就是、就是为何打昏他?” 顾池对沈棠可是有救命之恩了。 沈棠理直气壮道:“为了带走他。” 翟乐:“……” 讲真,他只看出沈兄想杀人。 沈棠从翟乐细微表情读出他的真实想法,平静地跟他解释:“你误会了,我没打算杀他。” 翟乐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未松彻底,便又听沈兄淡声说了下半句:“要是带不走,我才会杀他,你放心。” 翟乐:“……” 不,他一点都不放心。 “我这么做并非是恩将仇报。”也许是担心小伙伴会误解,沈棠紧跟着又补充一句,“恩是恩,仇是仇,我分得清楚。顾池若为我所用,大恩我愿十倍报之;若是不能,那我俩只有仇!” 翟乐再一次目瞪口呆。 沈棠这里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她不适地揉着隐隐作疼的额角。 双颊绯红,双目微阖,始终不曾展眉。 祈善催促道:“情况危急,耽误不得。” 屋外杀喊声愈来愈近。 脚步凌乱,声音嘈杂。 一切都昭示此处不是闲谈唠嗑的好地方。 褚曜郑重托付祈善:“照顾好五郎。” 五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便要祈元良亲身示范一下什么叫“三长两短”! 祈善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话还需要褚无晦提醒? 翟欢拨出两人,跟着祈善护送重伤的杨都尉和沈棠出城,约定好会合地点,各自奔赴战场。 随着孝城城门防线崩溃,大量叛军杀进来,势如破竹、摧枯拉朽,驻军士兵只得且战且退,一路上抛下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袍泽尸体。这些尸体又被混战中的叛军兵马踩踏成肉泥。 翟欢抬手便是三道言灵。 黑白文气流光径直没入翟欢体内。 “仁能附众,勇能果敢,严能立威!” 同时又发动振奋士气的言灵。 先前城下斗将,翟乐武气虽有损耗,但不多,此时还能祭出武胆虎符,又有堂兄辅助,行动几乎不受影响。数百道墨点化作简易藤甲包裹士兵周身各处要害,手中持着长枪大刀盾牌。 褚曜则是将者五德齐出。 他与共叔武配合过一次。 高手之间有着天然的默契…… emmm…… 祈元良除外! 不多时,大量叛军已经冲入巷道。 脚下则是一条用鲜血堆砌成的血路! “杀――” “杀啊――” 一声声高亢振奋的杀喊声,叛军气势如虹,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但谁也没料到,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巷道两旁的屋舍爆发出骇人的气势。 “杀!” 来者声若惊雷。 共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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