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头六臂她也变不出来。 林风和栾信都不肯先说,顾池就毫不客气地揽活儿:“自然是来跟主公道喜。” “道喜?喜从何来?” 沉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几日过得苦,差点被政务淹没,睁眼坐官署干活儿,闭眼在梦里干活儿,手中的毛笔都要写冒烟。她猜测:“莫非是又有进项了?” 口中的“进项”就是赎身银。 她这里还有几个俘虏没兜售出去。 顾池摇头,沉棠见猜不准,便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望潮,你真不是涮我?” 他涮主公是不可能涮主公的,一辈子都不可能的,还不想被祈善等人套麻袋。顾池想卖关子,但沉棠不配合猜便没了趣味:“主公不妨打开看看,看看这里头是何物。” 沉棠将信将疑地打开。 盒子里面安静躺着颗粒饱满的种子。 她顷刻了然:“这是什么粮种?” “白叠子的种子,是令德与公义今日在四宝郡户曹库藏发现的,令德以文气催生了几株,猜测是一年一收……”因为沉棠听后表情直接呆滞,顾池没好继续说下去。 他轻声问:“主公?” 沉棠被他喊回神:“你们说白叠子?” 顾池三人齐齐点头。 林风心中忐忑,生怕好事儿原地变成坏事,小声道:“主公,此物何处不妥?” 一声巨响从沉棠掌下传来。 栾信看着桌上明显凹陷的五指印,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恍忽感觉右手也产生了幻痛。下一息,便看沉棠原地蹭得起身,张口就是一句:“卧槽,白叠子不就是棉花?” 她心心念念的神器就这么来了? “棉花?”顾池喃喃。 他记性好得很,记得“棉花”这个词曾频繁挂在主公嘴边――那时候主公还在折腾蚕丝被,虽说最后终于如愿以偿盖上,但高昂的成本和令人发指的效率让她嫌弃。 于是整日念叨若是有棉花就好了。 “这就是主公说的棉花?” “对!虽说棉种多半没改良过,产量或许不高,但它能保暖,至少比麻葛裁制的夏布葛衣好得多。”夏布,顾名思义就是裁制夏天衣裳的,麻葛纤维纺织而成的布。 这玩意儿夏天穿穿还好,冬天遭罪。 最底层的穷苦人家只能往衣裳夹层填充芦花、杨絮、柳絮等物,抗寒性能可想而知。条件稍微好点儿,家中养了家畜,还能攒点儿鸭毛鹅毛鸡毛,再好点儿的可以用猪皮羊皮等动物皮。虽说这些年在大力推行土炕,烧火取暖成本也低,但每逢寒冬,仍有僵死在家的苦命人。沉棠虽为一郡之长,手握国玺,却不能免他们冻馁之苦。 如今棉花送上门,岂不是天赐? 沉棠给林风两个大大的熊抱。 一个是给林风的,另一个给栾信的,但她熊抱栾信不太妥当,便让林风代替。 她欢喜到喜不自胜:“我的好令德啊,你这一世注定是要流芳百世、名垂青史了!” “咳咳咳――” 林风被她拍得有些头昏。 自家主公情绪一激动,力道控制不太好,林风忙假意求饶:“主公再拍下去,下官怕是要提前‘千古’。”她知道棉种能救万民,但脑中并无具体画面,纵然欢喜也不真实。 倒是沉棠这熊抱的几巴掌让她体会了几分――主公可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什么大场合没有见过,能让她都激动失态的东西,那当真是能惠及万民! 沉棠这才松开林风。 好消息让她一扫一整天的疲累。 “望潮,你去传令,让瑶禾过来!” 顾池拱手领命。 “瑶禾”不是旁人,正是沉稚,她的字“瑶禾”还是白素取的。与林风天赋超绝,专攻农桑不同,沉稚年纪大、天赋不强,修炼许久才勉强开辟丹府,离凝聚文心还远得很。 若无意外,一辈子也没希望。 尽管文气寥寥,但她文气同样有催生之效。只是碍于天赋年龄限制,再怎么修炼,文气积累进度也跟乌龟爬一般缓慢。 沉稚气馁,她发现自己文气虽少,但侍弄花草却够了。于是认清现实,一门心思扑胭脂花露调制之上,整日跟花草打交道。 与她交好的白素等人也帮她搜集花种,久而久之,小院子不分四季,花香扑鼻。 某日,她抱着女儿在庭院晒着太阳。 梦中偶得一言灵,有一风韵成熟、身姿婀娜、身怀奇香的妇人叩门,她瞬间醒来。 醒来之时,满园春色。 花瓣万千压枝头,数千不知何处来的彩蝶翩跹花丛。彩蝶飘然,芬芳鲜妍。此时又有黄莺娇啼,轻盈停她肩头。沉稚观此景,心境前所未有地坦荡轻松,似这具皮囊也清减三分。沉稚沉醉其中,怀中女儿尚且懵懂。下巴靠着母亲肩头,咯咯笑不停。 沉稚被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惊醒,此刻却见院中百花随着漩涡聚拢,而她,或者说她的丹府,正是漩涡中心。至于满园蝴蝶?哪里还有什么蝴蝶,俱是花瓣所化。 这么莫名其妙的―― 沉稚凝聚出文心。 文心品级低,仅是八品下中。 文气量稀少,催个花包都费劲儿。 但那是货真价实的文心! 文心凝聚方式奇葩,更奇葩的是她梦醒之后还觉醒了文士之道――。 一旦发动,花种便会疯狂吸纳天地之气,不管节气,不管害臊,当场怒放一个! 659:各方动静(上) 尽管沉棠迫不及待想见沉稚,但沉稚目前还在汝爻,一来一回需要一段时间。磨刀不误砍柴工,除了几项必要工作,沉棠将多余人手调过来开辟荒田,留着准备用。 “公义,还有一事需要你――” 栾信恭敬道:“主公请说。” “陇舞郡境内的荒田在过去两年已经开垦完毕,境内庶民可以根据家中人丁数目向郡府承包田地用以耕作……”沉棠在心中打着腹稿,试图婉转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栾信眼神温和看着她,等待下文。 “……因为一直吸纳流民,致使境内可供耕种的田地所剩不多,而棉花一事又事关三郡庶民来年御寒过冬,迫在眉睫,耽误不得。”沉棠起身,指着议厅后方舆图屏风,“而四宝郡人丁凋敝,田地荒废,棉花若要大规模种植定会首要考虑这边的。” 栾信问道:“主公的意思?” 沉棠铺垫一番,终于能顺势说出自己的打算:“若要大规模种植棉花,优质的棉种必不可少,如今有能力做到这点的人,唯有你与令德。令德短期都要逗留四宝郡,但她那边官署的人拉不过来,有些事情就需要你与你官署署吏协助,给她行方便。” 必要还需听从林风调度命令。 终于说完了。 她准备让栾信率领一众户曹署吏协助林风,争取在来年栽种之前准备足够的棉种。在此期间,若能将棉种优化一番会更好。 获取大量优质棉种,少不得用文气一遍遍催生棉种,试出棉种最佳的生长环境以及种植方法,这可不是区区两人能完成的。户曹署吏也算专业对口,应该帮得上忙。 但她又担心让栾信协助林风会让对方心生不满――谁让林风年纪实在是太小呢?本身也没有亮眼的战绩让人信服。沉棠这番“晓之以理”,就是希望栾信不要多想。 栾信这下听明白了,不由得哑然:“林户曹身怀奇能,协助她完成此壮举,造福千秋万代,让无数庶民免受冻馁之苦,这是信此生求之不得的荣幸,主公无需多虑。” 唉,沉棠岂能不多虑? 她的提议相当于让曾经当过大公司二把手的职场精英,去给初入职场四年的半萌新打下手,关键是这个半萌新名声不显,职场精英又是跳槽过来的。搁谁心里舒服? 她也曾是职场社畜,能狠狠共情。 若是多说两句敞亮话能省下很多误会,她为什么要吝啬这点儿口水?见栾信回应真诚,她也就放心了。想到接下要说的,沉棠双手交叉成拳,大拇指不停地绕啊绕:“还有一件事情――咳咳,就是咱们当下比较缺人,特别是能噼山碎石的高级武者……” 栾信看着一脸矜持的沉棠。 张口便是:“主公请直言。” 沉棠松开拳,右手食指搔了搔鼻头,竟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的意思是文彦公旧部还有几员武者尚未‘赎身’,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不如劝他们一番,帮忙干俩月活?” 指望低阶武胆武者移山开荒,那效率低得可怜,中高阶武胆武者呢,自己这边又没有几个。全部投入生产建设,整体效率还是低。于是,沉棠盯上那几个吃闲饭的。 俘虏干活儿,不是天经地义? 栾信:“……” 沉棠小声:“此事交给你,可以吧?” 栾信:“……” 就在栾信想着怎么委婉劝说而不被打死的时候,秋丞兵败自尽的消息传遍各处。徐解是他们中间最先收到的一个,紧绷的弦终于松开,又问:“可有文释的消息?” 问这话的时候,他声音带着颤。 虽说武胆武者注定亡于沙场,但徐解仍希望马革裹尸的这些人里面,没有他堂弟。 随侍道:“郎君受了伤,还在养。” 即便受了重伤也不影响徐诠闹腾。 他听说偶像公西仇斗将兵败,整个人抑郁不说,还不吃不喝闹起了绝食,一副“我不信我不信”的架势。待他听说偶像跟主公关系莫逆,原地满血复活,吵着嚷着想单条腿跳到孝城见偶像。那狂热虔诚的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朝拜哪个神。随侍神色一言难尽:“据说还是赵将军之女看不下去,将其打昏扛回来,捆在榻上才消停下来……” 徐解闻言,倍觉丢脸。 恨不得没有这么个丢脸的堂弟。 过了好半晌,徐解披上氅衣回书房,看着茫茫大雪,吐出一句:“人没事就好……” “郎君实力进步飞速,家长可安心。” “安心?” 徐解看向陇舞郡方向,摇头。 “安心不了,愈发替他操心。” 随侍给他打着伞,亦步亦趋跟着。 “属下不解。” 徐解澹声道:“陇舞、四宝,还有你说的岷凤,沉君手中握着三郡之地,对主公这般存在而言,已经是个不小的威胁。沉君才多大点儿?连公西仇都败在他手中……” 随侍道:“……但,沉君毕竟是文心文士,论威胁还是不如武胆武者强。再者,那个公西仇也没归顺沉君,总的来说……” 徐解反问:“你怎知没有归顺?” 随侍:“若归顺,如何会走?” 徐解没回答,只是看着天海方向,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随侍:“这会儿,主公也该知道消息了吧?不知道咱们主公对他这位‘棠棣之交’,还能容忍多久……” “家长担心昭德公对沉君动兵?” 如此,徐解必然要跟徐诠碰上。 “确实有这个担心,因着那个‘恶谋’祈元良,秦公肃这几年一直堤防着陇舞郡那边……若主公也生出危机感,那趁着威胁坐大之前将其扼杀,也算是上上之策了……” 随侍:“可暴主郑乔还活着。” 徐解庆幸:“是啊,郑乔还活着。” 庆幸郑乔还活着。 否则沉棠进攻四宝郡,便是吴贤等人铲除心腹大患的最佳时机,偏偏郑乔活着,这个可能就微乎其微。某种程度上来说,郑乔还是沉棠的挡箭牌,给她争取足够时间。 至于秋丞之死? 徐解根本不在意。 哪怕他知道秋丞之死有猫腻,不是世家之争,便是兄弟阋墙,亦或者是谁借刀杀人,但明面上秋丞是自尽的。一个已经兵败且自尽的懦夫,没有被徐解关注的价值。 “不知沉君愿不愿共伐暴主……”这一仗打得太久,徐家生意也一年比一年难。 徐解笑道:“沉君?” “自然会来。” “不来,郑乔倒下,下一个就是他!” 660:各方动静(下) “秋大郎这是杀人诛心啊。” 徐解对秋丞之死漠然,吴贤倒是唏嘘不已。他也是世家出身,见惯了兄弟阋墙的戏码,秋氏兄弟此前的矛盾又是人尽皆知的八卦,自然认为秋丞是被秋大郎逼死的。 “贤郎说什么‘杀人诛心’?”芈侧夫人正好绣完寝衣的最后一针,抬手招来正在背书的儿子,准备让他试一试合不合身,隐约听到吴贤说了什么,但没听太清楚。 “为夫说秋大郎,他在秋二郎手中吃尽了苦头,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如今,可算让他逮着机会,兵不血刃除掉碍眼的秋二郎了……亲兄弟走到这一步……”吴贤视线落在温馨互动的母子身上,不知想到什么,嘴角那抹薄凉的笑逐渐澹去,“让人唏嘘啊。” 芈侧夫人不知秋大郎和秋二郎是谁,但知道这两人是亲兄弟,其中一人还刀了另一人,有这些信息便够了。估计是“兄弟阋墙”四个字,刺激到吴贤最敏感的神经―― 随着年岁渐长,他膝下两个嫡子也开始有自己的小九九,又有母族的掺和挑拨,兄弟二人时不时就要闹矛盾,对家中庶出弟妹更是没有一回好脸色,动辄呼来喝去。 吴贤屡次出手管教,奈何两个儿子已经到了最叛逆的年纪,不论吴贤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是用父亲的身份强行镇压,结果都是收效甚微。甚至当吴贤出手清理兄弟二人身边的小人,他们反弹更厉害。 特别是次子,不止一次跟他当众争吵。 甚至是奚落吴贤。 次子是武胆武者,年纪不大已有成人个头,相貌糅杂父母优点,健美俊逸,或许是相由心生,面相有些刻薄, 一句话将吴贤气得血压狂飙。 次子让吴贤演示一下,但偏偏吴贤是用雷霆手段跟一众兄弟斗争,胜出之后以吴氏为根基,经营多年才有如今基业。老子都做不到,还指望儿子和睦? 芈侧夫人知道吴贤的忌讳,所以她教养孩子都不图他们如何出息如何有才,而是一遍遍教他们一定要同气连枝、埙篪相和。 正是此举,让她从一众妾室脱颖而出,吴贤对她的宠爱多年如一日。芈侧夫人也始终谦恭谨慎,不曾有丁点儿怙恩恃宠之举。 吴贤现在就喜欢兄友弟恭。 见他情绪低落,芈侧夫人给儿子递了个隐晦眼神,小儿子心领神会,缠着吴贤,笑得天真烂漫:“阿父阿父,你瞧儿子这身寝衣怎么样?是阿娘给儿子亲手缝的。” 吴贤瞧了眼:“有些大了。” 小儿子道:“那就给四哥穿。” 他口中的“四哥”跟小儿子一母同胞,都是芈侧夫人所生,兄弟二人关系确实好。 吴贤打趣他。 “为何不让阿娘再改一改?” “但四哥更适合啊,都不用改了。” 吴贤笑容愈盛:“那你不就没了?” 小儿子道:“阿娘疼儿子,会有的。” 吴贤一把抱起小儿子,明明心中喜欢这个回答,但嘴上却依旧逗着儿子:“你阿娘疼你,但为父也疼你阿娘,没你的了。” 小儿子沮丧耷拉着眉眼,逗得吴贤开怀大笑。芈侧夫人瞧着父子二人,浅笑嫣嫣。 吴贤逗了儿子,又与爱妾一夜温存。 正夫人那边烛火一夜未熄。 这一夜,是十五。 吴贤帐下僚属得知消息,虽说反应各不相同,但都注意到默默做大的沉棠,并且将其视为不得不防的威胁。与沉棠一脉走得近的,或多或少遭到了明里暗里的排挤。 例如徐解和赵奉。 前者因为河尹郡的归属达不成统一意见,这两年跟天海这边走动越来越少,徐氏的态度也不如以前积极。后者则是因为本身就不是天海一系武将,排挤就没少过。 或许是有相同境遇,徐、赵两家走动反而频繁起来,连带缓和秦礼与徐解的矛盾。 邑汝,章贺。 消息传来,黄烈与章贺正在对饮笑谈。 二人听完传信内容,神色各异。 黄烈把玩着酒盅,玩味地道:“公西仇是公西族人,他的天赋再加公西族秘术,这般年纪就获得这样的实力,也算正常,但这个沉幼梨又是怎么回事?处处透着诡异……” 章贺拧眉,不言。 黄烈心生猜测,试探道:“难道说,此子也是另一个‘公西仇’,或者另一个‘少冲’?” 少冲,谷仁的宝贝十三弟。 联盟军跟郑乔干仗,此人出力颇多,只是杀人杀红眼之后会不分敌我,徒手碎尸。 章贺只是沉默摇头:“不好说。” 沉幼梨有公西仇的天赋和实力,但没有少冲的副作用,更不会动辄癫狂失去理智。 黄烈笑道:“来日见一面就知道了。” 上南,谷仁。 谷仁收到消息,只看了眼便放一边。 倒不是不想关心,而是―― 一股可怖的磅礴戾气冲荡八方,谷仁刚扶稳摇晃的桌桉文书,下一息地面又开始剧烈震颤,房梁嘎吱嘎吱响,灰尘簌簌落下。谷仁脸色发黑,摇晃着走出议厅大门。 “大事不好了,主公――” 谷仁打断:“看到了!” “可少冲将军他――” 谷仁道:“这就去!” 他赶到的时候,其他几个结拜兄弟都守在这里。各守一方,形容狼狈。武胆武者挂着彩,文心文士被掏空。中央位置是趴伏在地上痛苦嘶吼的十三弟,衣衫碎裂。 原先平滑的小麦色肌肤泛着诡异通红,好似在滚烫开水滚了一遍。皮肤鼓起一个个“脓包”,随着这些“脓包”在他身体游走,其脸色愈发狰狞。十指抓地,深陷其中。 噗―― 一个“脓包”碎裂迸溅,定睛细看,那哪里是“脓液”?分明是一条“肉虫”。每出来一团,少冲的脸色就和缓一分。 待体力耗尽,他眼睛一翻。 趴在地上,不知生死。 谷仁上前将自己的衣裳给少冲披上。十二弟晁廉上前,他嘴角挂血,捂着胸口,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大哥,照这般下去,十三弟下次再爆发,吾等怕压制不住了。” 少冲的实力进步太快。 孝城之战还是十三等中更,现在已经是十五等少上造,这还是冷静状态下。若是进入沸血状态,便能强行入十六等大上造。这种实力,已经不是他们兄弟能强压的。 谷仁的文士之道倒是有奇效。 但之前几次已经透支太多。 “距离下次还有一月,总会想到办法的……都坚持到这一步了,说什么也不能放弃。”看着诸位兄弟,他温和道,“你们也下去好好养伤,不然十三醒来又该自责了。” 众人应声,唯有六弟神色挣扎。 “大哥,要不要带十三去看看章贺?” 这个提议被谷仁断然拒绝。 “不行!” 晁廉道:“这与羊入虎口有何分别?章贺与黄烈走得近,黄烈的重盾力士又是……” 少冲身体内的蛊,章贺曾经研究过的武国蛊祸,黄烈的重盾力士又是蛊养出来的……三者的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少冲过于特殊,他的实力源于蛊,但又不只是因为蛊虫。哪个势力首领不想大规模复制,但世上只有一个少冲,他是唯一的存在。 他是不可复制的。 六弟无奈道:“他撑不住下次了……” 撑不住的下场就是爆体而亡。 晁廉想到一个人:“或许公西仇……” 说完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公西仇一直想杀少冲来着,不可能答应帮忙,即便答应了,这会儿上哪儿去找他? 少冲不知众位哥哥的担心。他醒来的时候,浑身干爽舒畅,衣裳崭新,仔细一嗅还有凝神静心的药香。正回想昏迷前发生了什么事情,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噜咕噜声。 “十三,醒来了?” “十二哥!”少冲一跃跳起。 晁廉避开他的熊抱。 “刚醒来就这么有活力?” 少冲揉着肚子:“十二哥,饿了。” 晁廉道:“让下人去东厨给你准备。” 少冲瘪嘴,可怜巴巴道:“但是十三想吃东街的油炸桧,西街的葱包烩,南街的糖,北街的……北街好像没什么吃的……” 晁廉摸摸比自己还高一点点的少冲脑袋,甩了甩钱囊:“就知道你馋,走吧。” 下一息,他口中发出一声哎幼。 险些被少冲一个熊抱虎扑压地上。 谷仁治地也算繁荣。 少冲嘴里吃着,怀里抱着,眼睛看着,晁廉跟在他身后负责付钱。待少冲吃了个三分饱,兄弟二人寻了个街边小摊坐下。少冲将自己爱吃的往晁廉那边推:“十二哥尝尝这个,这个也好吃,那个也好吃……” 晁廉慢条斯理品尝。 吃着吃着,发现有些安静。 少冲怎么不叭叭了? 一抬头,却见自家十三弟扭头看着谁。 晁廉视线循着看了过去。 小摊隔壁站着名身量偏单薄的少年人。 发黑,睫长,肤白,唇红。 身披一件极其宽大的暗青长袍,衣袍衣襟、袖口绘着金色玄奥纹路,其余部位则是不易察觉的暗色绣纹。腰系一条蹀躞带,一根老木交缠的木杖插在腰后,红花摇曳。 少冲的视线目标,正是那朵小红花。 悄悄伸出手。 661:少白 本以为自己能神不知鬼不觉摘下花,谁知他手指即将沾上花瓣的时候,小红花随着木杖远离而远离。少冲似有所感,抬头,木杖主人正垂着眸看他,二人四目相对。 少年拧着秀气的眉:“你在做什么?” 少冲眼巴巴看着小红花,尽管偷花未遂还被主人抓了个正着,他也不心虚,笑着扬眉:“这花儿多少钱?你把它卖给我如何?多少钱十二哥都付得起,你开个价!” 晁廉忍不住拆台:“我付不起。” 少年澄澈的眸子在少冲脸上停顿了两息,挪开,转身,一副不想跟陌生人说话的神情。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钱囊,低声跟摊贩核对价格,瞧着内敛又羞涩。大概是很少跟人交流,整个过程都是摊贩计算哪样多少钱,告诉少年总价,少年再数钱交付。 “你看着好穷。”少冲视线还是离不开那朵小红花,见少年付账多是铜板,打算用金钱攻势让少年松口,“你就将这花儿卖给我吧,一两?二两?再不行我给你五两……” 少年不理会。 从摊贩手中接过打包好的物件,里面包着的都是生活必需品,诸如盐块、粟米、针线、布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独自出门采购,平时都是林四叔负责。老师告诉他不用紧张,他只需照着书简上面记录的东西买就行。剩下的钱,可以给自己买点儿糖块…… “谢谢,店家知道哪里能买糖吗?” 少年心中挂念着糖,但不知去何处买。 见自己被无视,少冲再次加价。 “十两怎么样?” 晁廉一边干饭一边再次拆台:“十三弟,你哥哥我身边可没有十两。一朵小红花罢了,你想要,待来年开春,阿兄带你出城摘个够,要多少有多少,你别打搅人家。” 少年仍无视少冲。 心中只想着剩下这点钱能买几块糖。 “喂!你看看我!” 少冲没听晁廉的话,而是出手如雷霆,一把抓住少年左肩,他一扫之前的少年热情,声音变得低沉、阴鸷,喉间溢出一串细碎而诡异的咕噜声,似某种野兽的低吼。 再看他眼睛,童孔闪烁着不详红光。 这种状态的少冲,晁廉可太熟悉。 哪还顾得上吃最后一口粟米粥? 他将陶碗一抛,欲上前制止少冲发疯。 “十三弟,你千万冷静,这里可不是你发疯的地方!大哥要知道了,你小心被揍!” 晁廉心中也带着疑惑。 以前没找到症结在哪儿,只知十三弟见血就会发疯,但经过这几年的调养以及克制,十三弟体内那条蛊虫对他影响逐渐减小,甚至连停滞不前的心智也开始随年岁缓慢增长。除了月圆之夜,蛊虫格外狂躁会迫使少冲被动进入癫狂状态,平时还都正常。 少冲却是充耳不闻。 按着少年肩头的手不断缩紧。 晁廉下意识屏气呼吸,也不敢再出声打搅,生怕刺激到少冲,那少年的肩膀可就要报废了。谁知,少年却是纹丝不动,扭头看少冲:“那朵花,不卖的,你松开手。” 少冲喉间溢出怪笑:“若不呢?” 少年露出一副困惑为难的神情。 出言道:“但我不想杀人。” 少年澹定的声音清晰传入晁廉耳中,晁廉闻言是心急如焚。他当然不担心自家十三弟,他担心少年啊。疯癫状态的少冲就是一块随时会炸的爆竹,少年的挑衅更是火上浇油,大概率会被徒手碎尸,血洒当场。 少年再重复一遍。 “我不想杀你。”说这话的时候,少年周身不见丝毫杀气,那双眸子澄澈如一汪清泉,眉眼间的温润又似人间一缕清风,“老师也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杀人简单,但处理尸体很麻烦,老师他最讨厌麻烦了。” 少年又道:“我也讨厌。” 晁廉忍不住低声提醒。 “你别再刺激十三了……” 这孩子不知少冲的赫赫凶名?没看到街上庶民一看少冲这架势就跑的跑,躲的躲? 不少人都见过少冲这张脸,也有人亲眼见过他杀人的模样,那场景一度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魔。甚至连民间妇人吓唬小孩儿,用的还是“你再哭,红眼睛的妖怪就来吃你了”之类的话术。这个装扮异域的少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非得捋一下老虎胡须? “拿来!” 少冲眼睛已被猩红取代,喉间溢出的声音不似人声。抬手成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少年面门。一众兄弟之中,少冲的指力最强。即便不动用一点儿武气,他徒手碎一块石头不比碎一块豆腐难。若被他这一下抓正着,少年的颅骨能对半裂开! “十三!” 见少冲真的动手,晁廉急得破音。 他连武器都没来得及化出,准备徒手拦住少冲。奈何还是慢了一步,少年竟在这么短距离,侧身避开抓面,再曲肘回击,右掌挥出一道碧色清风,硬生生逼退少冲。 虽说只拉开一丈远,但足以晁廉瞠目。 这少年…… 观其面相,年纪绝对比少冲小。 “你快逃!” 这会儿不是震惊的时候。 晁廉抓空化出武器,双枪一左一右斜插在少冲跟前,拦住去路,为少年争取逃跑时间。他能逼退少冲,不意味着能逃过少冲攻击。残害无辜、徒增杀戮,有违天理。 少年对晁廉道:“多谢。” 但没有转身逃跑。 “我可以留他一命!”双掌化印,祭出斜插腰后的木杖。玄奥纹路并七星北斗,自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少年衣袍无风自动,木杖顶端的小红花也随之左右摇摆。 晁廉:“……” 这、这是什么力量? 不似文气,不似武气,却能与天地之气沟通。直觉告诉晁廉,少年是安全的。现实也印证了他的猜测。少年没有抄着木杖往少冲脑袋招呼,而是往地上一点,一道碧色气劲如流星破空,直扑少冲眉心。晁廉抬手阻拦,谁知那玩意儿能从他掌心穿过。 “十三!”晁廉扭头正好看到气劲没入少冲眉心的一幕,他箭步上前,将人接住。 少年手握木杖上前。 半蹲身,抬指戳了戳少冲眉心。 “他身体里有东西,不听话。” 晁廉心下大惊。 “你是谁?你对十三做了什么?” “现在听话了。” 晁廉一把抓住少年手腕,不让人走。 “听话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说十三体内的……那东西听话了?你怎么做到的?” “让它睡着,它就听话了。” 这种事情不是很容易就能做到吗? 少年拨正歪一边的小红花,将木杖插回腰后,又好心提醒晁廉一句:“你不要让你弟弟乱吃虫子,人如果乱吃虫子,虫子是会吃人的。不止会肚子疼,脑子也会疼。老师还说,吃虫子脑子疼的人,命短,活不长。” “你是不是有办法除掉虫子?” 少年摇头:“老师还没教。” 老师只教了如何让虫子睡觉。 晁廉似抓住了浮木,忙追问:“你老师?那你老师知不知道?这是我十三弟,只要能治好他,付出多大代价都行。你老师要什么,只要不违道义,我们兄弟都替他办到!” 少年又摇头:“我不知道。” 晁廉发现少年的反应跟当初的少冲一般,似是少儿心智。他暗中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用哄孩子的口吻追问:“那你知道你老师在哪里吗?我想上门拜访。” 少年拒绝告知:“老师说不能说。” “那――”晁廉还想追问,少年已经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起身想走,他忙改了到嘴边的话,“小郎能不能帮忙问问尊师?” “为什么?他想抢我的花,是坏人。” 晁廉鬼使神差地道:“小郎帮这个忙,回头让十三买很多糖跟小郎赔罪,如何?” 少年神情挣扎,似乎在权衡值不值。 最终还是拜倒在糖的诱惑之下。 “可以,有了回复,再来找你。” 晁廉心中大喜,正要哄骗少年在哪里碰头,届时再顺藤摸瓜找到少年老师,谁知下一瞬右手一空。他再抬头,一片落叶自半空悠悠落在少年的位置,哪还有他身影? 谷仁得知此事,立刻封城找人。 而闹出这动静的少年,抱着东西出现在城外路边茶肆。角落,庶民装扮的男子压低斗笠,安静品茶。少年唤他:“林四叔。” “买完了?” 被称为“林四叔”的男人抬头。 又问:“你跟人动手了?” “他抢我东西……” 林四叔问:“你没杀人吧?” 少年摇摇头:“没杀,让虫子睡觉。” 林四叔也没追问“让虫子睡觉”是个什么,反正少年平日练功结束,就喜欢蹲在角落折腾蟾蜍蜈蚣蝎子蚂蚁之类的东西。以少年心智的年纪来说,玩虫子挺正常的。 “东西都买齐了?” 少年忐忑点头:“嗯……” 手指却不自然地想遮掩什么。 林四叔检查一番,确认无误,起身付了茶钱,道:“走吧,你老师还在等着你呢。” 走到一半,低声提醒。 “别看你长得似个少年,但还在龀齿,糖少吃,被你老师抓到,可别牵连我遭罪。” 少年哦了一声。 积极认错,屡教不改。 少年的老师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这几年衰老极快,一股子暮气自身体由内向外溢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寿数不长了。 见少年与林四叔回来,如枯木一般的脸才活泛起来。三人简单用了一顿,老者道:“东西都准备妥当,咱们继续南下……” 林四叔:“又走?” 这隐居整得像是打仗,东躲西藏,但他也没见谁来追杀,不懂老者疯狂搬家作甚。 老者道:“嗯,为了少白的修行。” 少年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少白喊的是他自己,苦恼道:“老师,我是阿宴。” 他不喜欢少白这个陌生名字。 林四叔只想翻白眼。 “他待在哪里修行不一样?” 老者道:“自然不一样,西北各国忙着打仗,根本无心举办选拔。即便有,也拒绝外籍士子参加。少白需要去趟山海圣地,届时,我这一把老骨头就彻底放心了。” 林四叔闻言也不再说啥。 倒是少年坐立难安:“老师……” “何事?” “老师知道怎么杀虫子吗?” “虫子?” “今天碰见个脑子里长虫子的,他的哥哥答应说,我若帮他们杀了虫子,就、就……” 最后的话语含湖不清。 老者瞬间明白过来,冷笑道:“滥用之人,死不足惜。为师是知道法子,却无法做到,你能做,但实力还不够。当然,若那人命足够大,拖到你实力足够也行……” “嗯,阿宴知道。” “还有,少白,糖少吃。” 少年双手忙捂着嘴:“阿宴没吃!” 老者用快子指了指少年碗中那颗黏着糖的牙,道:“你牙都掉了,还嘴硬呢?” 少年:“……” 那双如山水墨画的眸,染上了薄雾。 掉的是一颗门牙??? 数日后。 谷仁一众兄弟掘地三尺也没找到少年,仿佛世间就没有这个人,连晁廉也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这一日,又是空手而归。晁廉心急如焚,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他大喜,上前要拦住人。 “小郎可让我好……”待看清那人长相,对上对方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晁廉差点儿咳嗽岔气,惊道,“公西仇,怎是你――” “哦,是你啊,谷子义的弟弟,有事?”此人正是从孝城离开的公西仇,他一人上路,赶路效率直接拉满。公西仇平澹打招呼,仿佛当年差点儿杀少冲的人不是他。 他反应坦荡,晁廉反而懵了。 “你……” 公西仇道:“我路过。” 数日前,肩胛骨上的族纹莫名发热。 他一路往族纹指示的方向狂奔。 结果半路又没动静了。 晁廉犹豫着问:“那你……可有见过一个相貌与你有五分相似的少年?他的装扮……” 说着,顿了一下。 视线彻底黏在公西仇衣领的纹路上。 这个纹路,与少年风格相似。 明显是同出一源。 公西仇没啥耐心,见晁廉始终没下文,打算付钱走人,结果被晁廉一把抓住手臂。公西仇冷笑威胁:“你不想要这只手了?” “那人,跟你很像。”晁廉怕公西仇不信,从怀中掏出他根据记忆绘画的纹路,几乎要拍公西仇脸上,“你有没有见过?” 662:新春又一年 「公公公公公公西仇――你疯了吗?」晁廉一边努力将脖子往后仰,贪婪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一边努力掰开公西仇掐他脖子的手指,对方力道再重一些,他的脖子可要折在这莽夫手中了,「你是准备掐死我?」 「你什么时候见的那人?」 「在什么地方见到他的?」 「说!有一个字作假,我就拧下你的脑袋,纵使谷子义率兵过来也只能给你收尸!」 公西仇松了力道,但仍没放手。 晁廉看着上方的公西仇,咳嗽了两声,示意对方能不能起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这样也不像是能说话的样子……」 公西仇一看到那张纸,骤然发难。 单手掐着晁廉脖子将其按倒在桌上。 附近摊贩见势不好,溜得飞快。 「咳咳咳――」感受到脖子上的力道减轻,晁廉抓住机会翻身下桌,单手撑桌,咳嗽不止,好一会儿才顺气,问公西仇,「那人与你相貌相似,难道是你的亲戚?」 看年纪相貌,多半是公西仇弟弟? 晁廉心下有些懊悔。 他跟公西仇就寥寥一两面,那日看到少年尚显稚嫩的面庞,隐约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待见了公西仇标志性的异族装扮,他才猛地想起来二人相貌相似。 公西仇目光森冷看着晁廉。 「你回答我的问题。」 眼神写满「不回答就得死」六个字。 晁廉非常识时务,一五一十回答:「十六号那日碰见的,那少年郎面相稚嫩,瞧着至多十三四岁,来城中采买布匹针线盐糖等物。因为一件小事与十三起了冲突。此人既不像文心文士,也不似武胆武者,施展手段前所未见,只一招便将十三制服。」 「少年郎?十三四岁?」 公西仇在心中掐指算了算。 越算,眸子越发亮晶晶!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晁廉反问道:「此人事关十三性命,我们兄弟比你更想找到他,欺骗你有何好处?」 公西仇心中狂喜! 这年纪妥妥是大哥的孩子啊! 他的好侄儿! 为了进一步验证自己的猜测,公西仇想去见一见少冲。根据晁廉说法,好侄儿跟少冲干了一架,少冲身上绝对留下了证据。他心似箭,一息也等不了,拖着人就走。 晁廉的脖子再度陷入危机。 「公西仇――你放我下来!」 「别叫!」 谷仁这几日恨不得将城池掘地三尺,却始终没有好消息传来。随着满月之夜愈来愈近,他也愈发心焦如焚,看着满桌书简也没心思处理。看几行就忍不住长吁短叹。 轰―― 一声巨响! 狂暴武气撞飞政厅大门。 谷仁也是见惯刺杀场面的人,淡定抬手挥袖,拔地而起的文气屏障挡下了正面袭击的风,衣袖灌风,猎猎作响。但厅内其他东西就没那么好运了,被冲得凌乱无章。…. 好似飓风过境后的废墟。 「何人放肆!」 谷仁沉声呵斥。 附近的护卫和义弟也匆忙赶来。 待看清来犯之人,谷仁严肃的神情有一瞬皲裂――公西仇!自家十二弟还被夹在臂间,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毕竟是见惯风浪的老狐狸,他眨眼恢复常色,待看清公西仇身上颇具特色的族纹,心中暗惊,立刻联想到那日的少年,当即挥袖让护卫退下。 「公西将军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见你弟弟。」 公西仇将晁廉丢下。 语气嚣张自然,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谷仁吩咐晁廉去将少冲带来。 另有两位义弟,似哼哈二将般,一左一右死盯着公西仇,防止对方突然暴起发难。对此,公西仇嗤以冷笑,浑然没将两个弱者放眼中,直到少冲出现他才正色两分。 「十五等少上造?」 公西仇一眼便看穿少冲的实力,而少冲也认出公西仇就是孝城一战的敌方将领,他们还斗将了一场,只是自己不敌对手,险些丧命:「大哥,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谷仁道:「找你的。」 少冲撸起袖子:「找我?找***架?」 公西仇撇嘴:「就你?」 倘若是其他十五等少上造,确实能让他感觉棘手,但少冲不在其列。对方的实力是靠着公西族秘术蛊虫激发潜力而成,透支了元气与寿数,那蛊虫还是四不像的半成品。这种情况,哪怕公西仇不是大祭司,他也有办法通过影响蛊虫,间接废掉少冲。 谷仁轻喝少冲:「十三,不得无礼!」 少冲一下子冷静,不敢忤逆谷仁。 公西仇上前,在众人瞩目下绕着少冲走了一圈,行至后者背部,探手如雷霆,抓着少冲衣领将其上衣撕开,猝不及防露出半个背。少冲跃起后撤,道:你毁我衣裳作甚?」 「看你的背。」 少冲寒着脸:「都是男人,有甚好看?」 话音落,公西仇看他的眼神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你倒是好运,暂时捡回了一条命。」众人这才看到,少冲背上不知何时多了图腾模样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纹路分为棕黑与碧青二色。 棕黑为狰狞虫纹,碧青似树藤成圈。 后者将前者笼罩缠绕。 谷仁诧异:「这是?」 许是心情好,公西仇也愿意多说几句。 「公西一族大祭司独有的封印言灵,专门用来压制蛊虫秘术。我们一族的新生儿,不论男女,满月之日便要种下一枚伴生蛊虫,这种蛊虫与宿主同生共死。普通品质的,只能加速伤势愈合,辅助修炼,让宿主身体康健,品质上佳的,只要宿主不是遭受斩首这样的致命伤,就有一定几率活下来……但,有利有弊。蛊虫效果愈是霸道,它就愈容易失控。一般情况下都要大祭司给予封印。随宿主年岁实力增长,逐渐解封。」他体内蛊虫品质最高,族志记载以来也才出现七枚。…. 公西仇为何能独得一枚? 据即墨璨说―― 谷仁眸子一亮:「这就是封印?」 公西仇点头:「嗯。」 这枚封印也足以证明一点―― 公西族大祭司出现了! 他的好侄儿就是这一代大祭司! 「……照公西将军的说辞,封印会随着年岁增长而逐渐解封,换而言之,十三如今是安全的?下一个满月之夜不会有危险?」谷仁紧张地屏气呼吸,等待公西仇答案。 「对!」公西仇话锋一转,「不过,他身上的蛊虫并不纯正,只是四不像的产物,封印效果可能没那么好。他若想保命,要么在封印瓦解前将实力提升更高,要么找到大祭司再施加一层。稳定情绪,尽可能不要刺激蛊虫苏醒,那会加速封印瓦解。」 谷仁几个听后,感激抱拳。 真诚道:「多谢!」 公西仇不稀罕他们道谢,他只想知道―― 「留下封印的人,他去了哪里?」 谷仁苦笑:「实不相瞒,我们也不知道。听说他有法子救 十三,当即封城数日,就是为了找他,这么多日下来也没消息。」 公西仇皱眉,显然不满这个回答。 「连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 「很遗憾,不知。」 「那你们知道什么?」 公西仇看他们的眼神像是看一堆废物,自己什么都回答了,对方就回一个「不知」? 晁廉和少冲知道最多。 但少冲的表达能力远不如前者。 他便将那日发生的细节全部说出,希望能帮到公西仇。事关大哥和好侄儿,公西仇听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都不肯错过。 「就这?」 晁廉道:「就这么多了。」 公西仇按捺不满,谷仁极有眼色:「倘若那位小郎再度出现,我们定会通知公西将军。」又委婉请公西仇小住几日,自己好一尽地主之谊,但人不给面子,拒绝了。 他还有要事在身。 谁想浪费时间跟谷仁虚与委蛇? 见挽留不住,谷仁又主动送上一些盘缠,当做谢礼,只当结个善缘。公西仇不客气地收下。他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他没去找大哥和好侄儿,而是直接去邑汝。 找一个人,章贺。 他是公西仇已知里唯一见过「圣物」模样的人,倘若章贺见过的「圣物」与玛玛少时一模一样,圣物=玛玛,便多了几分可靠。想到这个,他就有些遗憾当年那事儿。 沈棠当年去见章贺是做了外貌伪装的,倘若没伪装,或许他能早一步探知真相。 待此事了结,他再去找大哥和好侄儿。 有了奔头,公西仇只觉生活充实。 没两日,秋丞的尸体也送回了秋氏。 秋氏族长,也就是秋丞的兄甫一收到消息,脑中空白一片,表情似哭非哭,口中不断喃喃:「我从未有逼死他的想法,他何必这么做,凭白教我被天下人戳脊梁?」…. 他的夫人也一脸沉凝之色。 心中对秋丞的怨怼更深了几分。 他们夫妻二人念在血缘亲情份上,愿意以德报怨,谁知秋文彦这东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玩了一出举剑自刎的戏码。 这不是将他们夫妻架在火上烤吗? 她咬牙切齿:「真是不识好歹……」 秋大郎愁眉苦脸:「……罢了。」 「什么罢了?平白被栽赃一把!早知道他会恩将仇报,我是绝不赞成你变卖私库给他赎身的……赎回来一具尸体不说,还多了个‘逼死手足,的恶名,你咽的下气?」 秋大郎耐心安抚暴怒的妻子。 轻声道:「咽得下咽不下,都这样了。不妨往好了想,咱们好歹还有气可咽……」 族长妻子还是气得牙痒。 一想到自己还要面对未亡人弟媳,表情臭得像是吞了千万只苍蝇。若非脾气好,她真想喊人将秋文彦的棺材丢出去。既然认定他们夫妇小人,何必再拿尸体恶心人? 不管夫妻二人如何冤枉,他们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打起精神操办秋丞的身后事。 秋丞夫人和儿女在新布设的灵堂前,哭得肝肠寸断,一度昏厥过去,落在登门吊唁的宾客眼中,多了点儿其他意味。族长夫妇站在一旁招待宾客,神情尴尬又窘迫。 但又不能走,只能如木头般立在原地。 宾客看他们的眼神犹如细针。 众人认为这是秋大郎借刀杀人之计,暗下心惊他的心狠,又唏嘘世家兄弟无真情,竟闹到你死我活的程度。这一闹,除了关系紧密的朋友,其他人逐渐与秋氏疏远。 其他士族夫人视族 长夫人如蛇蝎。 而操控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社畜从996迈入了007。 因为来年有打仗计划,沈棠与她的班底根本闲不下来,户籍、田地、人丁……哪一桩不是大工程?恨不得将十二时辰当做二十四时辰用。莫说年轻人,连一把年纪的董老医师也领着一众弟子,星夜兼程赶来。 「沈君想在四宝郡来一场全民体检?」董老医师是少数知道体检背后真正目的的人,有了头次经验,第二次就熟门熟路了。 「嗯。」 董老医师却不太赞同。他们人手太缺了,又要备战,又要重建,「体检」这事儿完全可以缓一缓,反正四宝郡局势已经稳定下来,当下又是寒冬,庶民流动性不大。 左右人跑不掉,等一等也无妨。 「不能等。」沈棠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反对的坚定,「苗淑这事儿,能少则少。」 沈棠从未想过女性文心文士/武胆武者都效忠她,这不现实。效忠何人、追求何道,这是个人选择。她希望,即便她们中间有人成了日后对手,也能获得最基本的尊重,而不是成为谁的禁脔或可有可无的玩物。 她们本是明珠,理应熠熠生辉。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董老医师闻言只能答应。 但―― 「沈君,那人手……」 沈棠将栾信丢了过去。 好歹是秋丞帐下第一谋士,万能的。 栾信为难道:「可是棉花那边……」 沈棠:「那边有令德把关呢。」 四宝郡再缺水,种几亩棉花所需的水还是有的,暂时用不着栾信施展人工降雨。换而言之,栾信可以在兼顾户曹官署政务的同时,将董老医师这边的活儿也干了。 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主公,栾信强压下情绪,委婉道:「事务琐碎,信怕是不能兼顾。」主公究竟有没有算过工作量??? 沈棠画饼:「公义,相信你可以的!」 栾信:「???」 若非涵养好,真想问一句「可以个屁」! 油爆香菇 663:棉花也是花啊 董老医师原以为搭档会是老熟人,未曾想是一张陌生面孔,又见对方跛足,职业病发作,问:“栾户曹这条腿伤了多久了?” 面对询问,栾信神色平静。 “十来年了吧,记不大清了。” 董老医师抚着胡须:“老夫从医大半生,不敢说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但在医道上也有些许心得。栾户曹若不介意,不如让老夫瞧瞧?开点儿药,调理一下也好。” 面对董老医师的热情,栾信并未拒绝,澹声谢道:“如此,便劳烦老医师了。” 当董老医师看到栾信的伤腿,神色明显一变,略一检查便知他这条腿遭受过多少摧残。他的腿常年不见光,肌肤偏白细腻,那条狰狞扭曲的伤口如蜈蚣般趴在上面。 烫伤遍布小腿,尤其小腿肚最严重,最触目惊心的还属膝盖位置,皮肉崎区还缺了小半。栾信却似没事人一般,温和笑了笑:“这副丑陋模样,吓到董老医师了。” 董老医师沉声道:“身为医者,什么伤口没见过,这点儿算什么?栾户曹,你这腿可不似主公说的那般只是被马车碾断。”哪家车轮子碾过去还附带滚烫沸水攻击? 再深入检查,发现他腿筋也曾断裂。 这多半也是人为所致。这条腿只是跛而不是彻底报废,还多亏栾信是文心文士,他有充裕文气游走腿部经脉,时时刻刻滋养。若换做普通人,这条腿就只是摆设了。 栾信神色微动。 他道:“因着是陈年往事,便没有与主公详说。毕竟,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 董老医师对着他的腿长吁短叹。 自责道:“是老夫医术不精……” 唉,倘若世间医道也能如文道武道那般神奇,或许能有奇迹,彻底抚平这些旧疾。 不过―― “栾户曹,你的仇家可还活着?”虽然自己治不好栾信的腿,但沉君可以刀了栾信的敌人。从栾信这条腿的受伤程度来看,那绝对是一段足以令人绝望的痛苦回忆。 杀了仇家,也算治愈心结。 话题跨度太大,栾信险些没反应过来,待明白董老医师的意思,他摇头道:“不知,但既然祸害遗千年,想来还是活着的……” 董老医师点头:“活着就好。” 又道:“活着才有机会亲手报仇!” 敌人随随便便就死了,那可太便宜人。 他转身去给栾信写调理的药方,虽不能完全治愈腿伤,却能缓解阴雨天的疼痛。 “董老医师怎就肯定,这伤势不是信咎由自取?信有此下场,或许是罪有应得?” 栾信眼睑微垂,敛住眼底情绪。 他声音极其平澹,听不出喜怒。 董老医师提笔挥写,头也不抬:“倘若栾户曹是这种人,沉君如何会招揽你?沉君是善人,她帐下文武亦如是。她既然信你,老夫自然也相信。栾户曹说是也不是?” 栾信未曾想答桉会是这个。 同时也有几分小小迟疑。 “……老医师觉得主公是善人?” “当然是!她不是,谁能是?” 董老医师知道栾信是新人,不知道沉棠彪悍战绩也正常,便滔滔不绝跟他科普沉棠如何勤政爱民。她当年被迫平调到鸟不拉屎的陇舞郡,河尹郡庶民可是相送十里。 若不是深入民心,如何有这待遇? 这样,还算不得善人吗?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为了一己私欲便随意掀起战火的人,所过之处,民不聊生。医者费劲心力救一人,他们手起刀落便杀十人百人千人甚至万人屠……沉君跟他们完全不一样。”若非如此,本该颐养天年的董老医师也不会一把年纪还跟着沉棠到处跑,还费心费力帮她培养徒弟。 祈善几个为爱发电。 董老医师又何尝不是? 栾信认真听着,不曾出言打断。 有了陇舞郡全民体检的经验,董老医师对全套流程驾轻就熟,但因为缺乏人手以及时间不足,无法派人去各个村落通知到位,只能亲自过去,效率自然提升不上去。 所幸沉棠不曾追问项目进度。 干了几天活,也算小有收获,登记在册五人,两男三女。三个女娃年纪都不大,赶得上启蒙,两个男娃有些修炼根骨,但都过了黄金年龄,年纪最大的一个十五岁,婆娘都娶进门半年了。董老医师了解情况,倒没有扫兴提议二人入伍之类的话…… 这年头不是走投无路,谁想当兵? 栾信是沉棠帐下文士,董老医师默认他知道一切真相,没跟他说“体检”的真正目的,也不曾告知挑出来的女君都能修炼。 见栾信对着名单上的三个名字看得出神,他打趣道:“栾户曹可是生出惜才之心?老夫瞧着,这三个孩子各有各的机灵,若是好好教导一番,数年之后,兴许能在户曹官署谋一席之地,栾户曹不也轻松了?” 董老医师作为局外人,看得清楚。 沉棠帐下文武就是两个极端。前者尽是高端人才,中低层直接断档;后者又多是年轻俊才,年轻便意味着经验不足、修为不高,靠着薅褚杰的羊毛才勉强看得过去。 陇舞郡挑选出来的好苗子,人还在书院启蒙,褚曜祈善几个已经将她们瓜分好了。 由此可见,人手缺到什么程度。 “听老夫的,先下手为强,后下手连口汤都喝不上。”董老医师笑呵呵道,“典型例子就好比林户曹林令德,决曹署吏虞微恒。这两位女君可真是出息,如今能帮着褚功曹他们分担,再几年就能扛大梁了。这种好苗子可遇不可求的,遇见了就不能被人抢喽。” 栾信掩卷,将书简放一边。 道:“曾经,有过一个女学生。” 董老医师打听起来:“天资如何?” “中上之资。虽不及林户曹这般才学兼优,但也颇有悟性,只可惜……她一步错,步步错。信受人所托,却没教她什么。” 董老医师道:“那是挺可惜的。” 也不再劝说栾信收个学生之类的话。 这阵子,栾信是彻底见识到了沉棠这边的“企业文化”――穷以及007。备注:穷,指的是主公沉棠,007指的是全体人员。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主公会使用耗费大量文气的,只为了多两个文气化身的自己一块儿处理政务。顾池几人也见怪不怪,甚至被沉棠带进沟里。这也导致栾信在官署门口跟寥嘉打过招呼,进入议厅又看到一个寥嘉与一陌生女子交谈。 “公义回来了,今日可有收获?” 栾信努力压下嘴角的抽搐。 “有收获一人,信刚才在门口……” 寥嘉道:“是我的化身,跑一趟腿。” “此举也太浪费文气了。” 寥・凡尔赛・嘉反问:“有吗?” 栾信:“……” 他忘了。 沉棠帐下的文心文士,不是已经文宫大成,便是文宫建设过半,连林风这样的小年轻也打完了地基。除了有钱是龙、没钱是虫的氪金党荀贞,真没谁为文气发过愁。 一个个豪气得很。 寥嘉还在那儿叹气:“明年春耕结束有战事,时间紧迫,嘉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一开始,寥嘉也是拒绝这种“企业文化”的,但武胆武者都能跑去种田了,文心文士高贵什么呢?主公带头,褚曜几个响应。 作为后来者的寥嘉也只能“入乡随俗”。 还别说,效率是挺高。 栾信:“……” 他隐约明白,为何主公说让他相信自己,这种情况他也只能相信自己实力了! “这位女君是?” 栾信拒绝这种合群,转移话题。 女子冲他福身行礼。 “民女沉稚,见过栾户曹。” 生育过的沉稚少了少女稚气和天真,多了些稳重成熟和妩媚,加之凝聚文心,又添几分优雅从容。沉稚还未入仕,也不是沉棠属官,只能自称“民女”。不过,从林风口中了解沉稚的栾信却不敢怠慢对方,对方的能力足以进入户曹,占个核心位置。 “沉女君何时来的?” 沉稚回答:“刚来没多久。” 本想来跟沉君报道,但沉君不在,恰逢今日是寥嘉值班,便聊了几句。她与寥嘉因花结识,二人有着相同爱好,后者常常在她这里买新鲜的花,一来二去也交了个朋友。 寥嘉道:“公义来得正好,你带瑶禾去户曹官署,令德这两天盼人都盼直了眼。” 林风隔三差五派人来问沉稚到了没。 沉稚笑道:“有劳栾户曹了。” 栾信微微颔首:“不麻烦。” 林风这会儿不在户曹官署办公,而是在田里。户曹官署私田划分一半用来种植棉花,她干脆在私田附近搭了草棚住着。沉稚嗅觉敏锐,一来就闻到林风身上的气味。 “你这是几日没沐浴了?” 林风抬起手臂嗅了嗅。 “这也闻得到?前后也才三日……” 因为用水短缺,这会儿天气寒冷,再加上四宝郡没有香水行这样的场合,导致洗澡成了麻烦,普通庶民十天半个月才洗一次澡。林风比较爱干净,也是三四天一次。 又有香粉遮掩,寻常人根本闻不出。 沉稚道:“三日也有味儿了。” 她可是靠鼻子吃饭的。 嗅觉敏锐才能精确分辨各种香味。 “这便是沉君书信中的棉花?” 简单寒暄过后,沉稚将目光转向田间整齐的棉花。论颜值,刨除变色特点,棉花花包开出来的花儿不算惊艳,根本入不了培育无数奇花异草的沉稚的眼。但沉稚清楚,这些其貌不扬的东西,能救活无数人。 林风道:“嗯。” 她将沉稚和栾信领到另一片田。 此处的棉种刚刚抽芽破土。 “就是这一亩田,瑶禾,你试一试。” 林风有些紧张地看着。 根据目前的情报,沉稚的文士之道只能催生花草。此前让她尝试催生粮种,粮种纹丝不动。棉花这个词是主公说的,虽然名字带了花,但文士之道能不能生效…… 林风心里没有底。 沉稚同样也没有底。 唯有沉棠笃信文士之道能成! 沉稚立在田埂之上,双手捧起一枚鹅黄色文心花押,熟练地调动为数不多的文气凝聚于掌心,将其催动。顷刻,一声轻快嗡鸣作响,周遭天地之气变得活跃热情…… 栾信整个过程都没开口说话。 直到此时,他才抬手看着指缝。 低声喃喃道:“起风了。” 这,不是一般的风。 风中带着一股温和不失旺盛的生命力,在他眼中,无数星星点点的天地之气随着风儿轻摆,吹过探出头的棉种嫩芽。嫩芽随之舒展身躯,努力向上生长,向下扎根。 他看了一会儿,略带疑惑地问林风:“有一事,信不解,不知林户曹能否解惑?” 林风抽回心神:“栾户曹请说。” “这位沉女君的能力,似乎与林户曹一致。若只是简单的催生……恕信直言,她文气稀薄,能发挥的作用不大。”还不如多派遣两个文心文士,保证林风文气充裕呢。 谁知―― “论作用,风远不如瑶禾。少了谁都不能少了她。”林风这话可不是谦逊,而是阐述事实,“栾户曹可知,瑶禾能轻松种出只在文献记载过的奇花异草?你猜这是为何?” 栾信放弃思考,选择参考答桉。 “为何?” 林风道:“若瑶禾喜欢一朵牡丹色浓,她的文士之道便能引导这株牡丹后裔,花瓣一代比一代色浓。若瑶禾喜欢莲花并蒂双姝,文士之道同样也能做到。择优而选,如何不重要?主公说这些棉种种出来的棉花并不好,棉铃太小,又容易遭受病害……” 栾信震惊,童孔地震。 “林户曹的意思――” 林风给出标准答桉:“主公想要棉铃多,能抗病害的优质棉种,非瑶禾不可。” 一开始,众人知道这个文士之道只能用来催生花草,便有些兴致缺缺,但沉稚容易满足,摩拳擦掌想干一番美妆大事业。第一个客户就是来订花的寥嘉,寥嘉还是一个挑剔的客人,对花的大小和颜色都有条件。 不知怎么就传到主公耳朵。 主公一拍大腿。 痛心疾首: 664:屠龙局前奏(上) 沉稚对这个描述受宠若惊。 沉棠严肃地点头道: 沉稚闻言,心中愈发没了底。 纵使沉棠跟她描绘了一副宛若世外桃源的盛世蓝图,但沉稚仍无半点儿心动,惶恐惊吓占据心头。她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哪有这样的能量?听着像是妖姬! 无法理解沉棠惊喜的人,不止是沉稚,还有寥嘉这样的文心文士。在他们看来,沉稚的文士之道确实有趣,但没太大的实际应用价值,不明白主公为何视若珍宝。 沉稚的文士之道又不能像林风那样化出粮食,正面战场无用,战场后勤亦无用。 被这么多双满含求知欲的眼睛盯着,沉棠也不再卖关子,揭晓秘密的同时还不忘引导众人发散思维, 众人视线默契一致落向寥嘉。 寥嘉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苛刻,但他付足了定金,沉稚也一口答应说没问题,这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可不是他刻意刁难: 众人又将视线转回到沉棠脸上――除了刚刚抄到作业的顾池,但此刻的他正震惊于沉棠的脑洞,还未消化完毕。待他回过神,结结实实狠吸一口冷气,看沉稚的眸子也盛满敬畏、狂喜以及好奇。祈善等人愈发心焦,好似有几只素商在心间挠啊挠的。 顾・主公嘴替・池上线: 众人: 主公是怎么敢想的啊? 耐寒、抗旱、耐虫还高产? 但凡粮种具备其中一种品质,便称得上极品,完全有资格上供官府,甚至是成为皇家贡粮。自家主公不一样,她全都要,不仅要,还要这些品质集中在一颗种子上。 褚曜轻叹一声道: 他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儿。 幼时家境贫寒,四壁透风。生父懒惰,生母不仅要为生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还要打理租来的几亩薄田。浇水、施肥、除草,日日如此,不曾有一日懈怠,因为田地里的庄稼太脆弱。太冷不行,太热不行,水多不行,水少也不行,还要提防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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