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问题猜测成立有个大前提,这具身体得是个小哥儿,而沈棠确信自己身体没长出陌生“瘤子”。 她!是!货!真!价!实!的!妹!子! “不说别的,押解发配犯人的官差就不会轻易放过我,同行的龚氏族人也不会视我如无物……”因此这具身体不可能是他口中的龚骋,更不可能是辛国国主留在龚氏的私生子。 即便是真的,沈棠能承认? 亡国王姬/王子,焉有活路? 祈善闻言沉思。 只是表面上平静不显,沈棠也难以窥探他内心真实想法――究竟是被她说服了,还是固执己见他自己的脑洞。 “在下明白了。” 沈棠:“……” 大兄弟,你又明白什么了? 此刻她有种给祈善天灵盖开洞的冲动。 “去,给水囊全部灌满茶,小爷几个赶时间。” “还有爷的……” “这里也有……” 茶肆外响起士兵们的吆喝声。 因为押送路线偏僻,再加上天气太热,水囊早就空了。他们笑着将水囊砸老板脸上,老板忍了又忍,顶着被扇破皮红肿的脸,露出一抹难看的笑,低头弯腰将水囊捡起来揣在怀中,卑微道:“是是是,这就去――” 担心的余光仍落在妻子身上。 有个士兵见他磨磨唧唧,一脚踹他臀上,催促道:“磨叽什么?还不快去!” 老板一个踉跄,差点儿一头栽地上,被士兵拉住的老板娘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挣扎。 夫妻二人敢怒不敢言更不敢反抗的表情取悦了士兵,嚣张的笑声伴随着老板娘恐惧啜泣传入每个茶客耳中。众人愤然,敢怒不敢言,连沈棠也口中默念“忍一时海阔天空”。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不念了。 “淦,去他娘的海阔天空!” 清晰听到沈棠骂脏话的祈善:“……” 没想到沈小郎君看着斯文贵气,匪气还挺重,这样的脏话也就市井流氓、不讲究的莽夫会说。见沈棠站起身,他问:“沈小郎君这是要去打抱不平?” 沈棠:“我又不傻。” 替人出头也要讲究策略,正面出手不现实,但不代表不能来阴的。沈棠撸起袖子,调整单纯无害的表情,去帮老板的忙。 老板受宠若惊,急忙拒绝。 “小郎君使不得……” 沈棠:“有什么使不得的?近百个水囊,装到什么时候?我看这间茶肆就你们夫妻二人,担心你忙不过来又被刁难,趁早忙完了将他们打发掉,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 老板听后眼眶一热。 哽咽道:“多、多谢……” 夫妻二人被刁难,那种孤立无助又绝望的感觉只有自己清楚,他们也知道茶客没义务帮忙。谁不知道庚国士兵有多嚣张?烧杀劫掠,杀人取乐,无恶不作,谁都怕死。 期间也有士兵过来查看,视线几次扫过缩在角落闷头干活的沈棠身上。因着年纪不大,干活利索,背影瘦小,被误以为是茶馆小厮。盯了会儿,感觉没什么问题又出去了。 二人合力忙碌一刻钟,直到额头冒出热汗才装完所有水囊,完工交差。 祈善好奇:“你做了什么?” 沈棠呷了一口茶,连眉宇都写着“心情愉悦”四个字:“待会儿,元良就知道了。” 祈善挑眉,猜测:“投毒?” “猜得真准。” “你何来的毒?” 话音落下,祈善倏地想到什么。 又问:“言灵?” 沈棠笑应:“对。” 祈善深吸一口气:“哪一句?” 或者说,又“糟蹋”、“颠覆”哪句言灵? 沈棠一派神秘,慢悠悠地吟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 祈善皱眉:“这句言灵?” 与先前那句“周原����,堇荼如饴”一样,都是没人用过的,或者说被人判定没有言灵研究的价值。仅从字面意思理解,毒应该是蛇毒和黄蜂针毒。 “嗯,我怕毒不死人,又加了一味药。元良不妨猜一猜,是哪一味药?” 祈善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沈棠口中哪味药,肯定也在他抄录的言灵卷轴之中,能被称之为药的只有…… 他不假思索:“马钱子?” “猜对了。” 可惜没奖励。 马钱子陌生,但要说鼎鼎有名的“牵机药”就懂了。 祈善:“……” 望向沈棠的眼神越发复杂―― 这位沈小郎君的“诸侯之道”,不仅与“农事”有关,能沃土,还能无中生有药材? 沈棠见他表情古怪,以为他不赞同。 “元良是不屑此道?” 君子磊落,未必看得惯下毒手段。 祈善摇头:“不是,用什么手段谋杀这些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他先前游历,途径不少落败郡县,这些地方被强迫怀孕或是染上重病的妇女意外得多,家家户户都有白事,断肢残骸遍地可见。端看那些士兵刚才的作风,他们手上能干净? 若是死了也是该死。 只是―― “你加这么多进去,真以为别人尝不出来?”一尝味道不对就吐出来了。 沈棠笑道:“白水能,可他们装的是茶水,味道有异,也只会以为是天热缘故。” 祈善:“……” 二人聊天功夫,百余士兵已经整装离开。他们占了这么多便宜只丢给茶肆老板三个铜板,还是往人脸上扔的。偏偏老板还得忍气吞声,端着笑脸,嘴上谢赏。 见队伍没影儿了,沈棠起身伸了个懒腰:“元良,走了,看热乎的好戏去。” 沈棠牵出摩托,翻身骑上骡子。 祈善依旧步行。 二人不紧不慢地尾随,沈棠倏地道:“元良,投毒暗杀庚国士兵,这可是大罪。” “既知是罪你还去做?” 沈棠浑不在意:“虱子多了不愁!我一个离死仅有半步之遥的逃犯,多活一天都是赚,身上再添一桩罪,怕什么?倒是元良,你还跟着,是不怕惹祸上身?” 祈善掀了掀眼皮,淡声道:“在下也说过,吾并非良善之人。” 名字嘛,缺什么补什么。 若是盛世―― 看着骑在白色骡子上笑得开心的沈小郎君,祈善暗叹――那恐怕是最有利于天下的“诸侯之道”了。 可惜,生不逢时。 023:田师 “我有一匹小摩托啊,从来也不骑……” 沈棠骑在摩托背上一点儿不老实,时而引颈高歌,时而摘叶飞花。伴随着“叮铃叮铃”的铃铛声,荒腔走板的调子跟着附和,歌唱者偶尔忘词就哼哼两声代替。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祈善终于忍无可忍:“沈小郎君,你这君子六艺中的‘乐’跟谁学的?” 简直是误人子弟。 “不好听吗?” 沈棠问得诚恳。 尽管记忆不多,但她隐约记得自己应该是个歌霸,拿起话筒唱歌能倾倒一片那种。会唱歌,能画画,人类高质量女性代表。 (*?��?*) 祈善一言难尽地看着沈棠。 后者眼神坦荡且自信,很明显,人家不仅不觉得自己唱歌有问题,还觉得他审美有问题。祈善想不出她哪儿来的自信,道:“有句言灵很应景――岂无山歌与村笛。” 沈棠疑惑:“什么?” 祈善忍笑道:“呕哑嘲哳难为听。” 沈棠:“……” 她拳头硬了! “元良能安然长这么大,全凭运气吧?” 好好一个人,偏偏长了一张嘴! “自然是凭实力。” 沈棠:“……” 见她表情管理失控,五官扭曲位移,祈善开怀大笑:“沈小郎君莫着急,你还年轻,慢慢学还有得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祈善抬头看了太阳,这会儿正是一天日头最毒辣的时候。莫说押送犯人赶路,即便是啥也不做只是干站着,汗水也会抑制不住地溢出来,打湿内衫。 “要不要加快脚程?” 沈棠道:“靠太近怕被发现。” 祈善:“以那些士兵懒散懈怠的毛病,这么大的烈阳哪里肯继续赶路?多半会寻个阴凉地儿歇歇脚,喝茶解暑。沈小郎君往茶水下这么多料,在下怕去晚了看不到好戏。” “元良此话有理,那我先行一步,看热乎戏,你不肯骑骡子就慢慢用两条腿走吧。” 沈棠一鞭子抽摩托屁股。 摩托吃痛,撒腿狂奔。 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一个小点,面对沈棠幼稚的“挑衅”,祈善只是笑笑,似乎不在意,但紧跟着口中吟道:“追风蹑景。” 奋翅则能凌厉玄霄,骋足则能追风蹑景。 身形微晃,只留残影,仿佛踩着风,每迈一步都是三丈余开外,神情从容,姿态轻松。 沈棠:“???” 祈善从她身边掠过带起一场微风,再眨眼,人影已经跑到几十丈外。 沈棠:“!!!” 呼叫裁判,这里有人开挂作弊!!! 她终究还是吃了言灵经验不足的亏,骑着四条腿的摩托还是没跑过两条腿的祈善。 日头热辣,押解囚车的士兵被晒得受不了,钻到树冠茂密的小林歇息。他们三三两两聚在阴凉处,几辆囚车则随意暴露在阳光下。囚车上的犯人,不是被晒得中暑,面色青白,浑身虚软无力,便是带着严重的鞭伤。 又以那位御史中丞伤势最严重。 累、困、饿、渴,嗓子眼儿冒烟,御史中丞甚至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 为了折磨犯人,士兵无所不用其极,这几辆押解他们的囚车就是根据他们身高特别定制的。有些特别高,犯人只能微微垫着脚尖,脖子和手腕才能舒服;有些特别矮,既不能站直了也不能坐下,只能维持着半蹲的姿势。 不管是哪种都无法安然入眠,几日下来,不抽鞭子也能去了半条命。 御史中丞的囚车就属于特别高的。 他只能努力垫起脚尖才能好好喘上一口气,但维持不了多久足跟又会落下去。 严重的伤势、强烈情绪宣泄、缺水、饥饿、困乏……种种因素加持,令他产生严重幻觉,干裂的唇微动,喃喃:“水、水……水……” 就在他即将晕厥的时候,他的囚车被人踹动,摇晃的幅度让他清醒过来。 “阿爹,醒醒!”御史中丞勉强找回几分理智,扭头看向隔壁囚车的儿子――儿子的囚车是矮款的,有伸腿的空间――他的表情盛满担心与惊讶,道:“阿爹,你看他们。” 他们? 谁? 御史中丞反应慢了几拍。 他循着儿子视线看过去,只见刚刚还在树荫避暑的士兵接二连三出了事儿。或双手抱头打滚,或倒地全身抽搐、或呼吸急促困难、或翻白眼口吐白沫、或牙关紧闭面部痉挛,也有少数反应没这么严重,但也捂着肚子跪在地上,有些更是后庭失守,丑态百出。 经验丰富如御史中丞,瞬间明悟。 第一个念头,这些士兵中毒了! 第二个念头,有人要劫囚! 这一念头让他精神振奋,强烈的求生力量从身体深处迸发,促使他勉强打起精神。 那些士兵则乱作一团。 “水里有毒!” “有、有毒!” “应敌,小心戒备!” 大部分士兵中毒,只剩十来个还没来得及喝水的逃过一劫。他们拔出刀将囚车包围,神色惊慌,宛若惊弓之鸟般戒备每个方向。 几个呼吸过去,周遭风平浪静。 叮铃―― 来了! 众士兵内心响起这一念头。 但奇怪的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人呢?在哪里?” “孝子们,你们是在找我?” 陌生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他们惊吓转身,却见囚车空无一人,仅有一名面颊稚嫩、身量瘦小的持剑少年。少年持剑一扫,雪亮剑锋自眼前划过,双眼蓦得一痛。 血腥染红了整个视野。 “游子身上劈!” 沈棠神情冰冷如霜,提剑纵身跃下。 她提慈母剑教训孝子,那几名犯人则脚下一空,跌倒在地,囚车已在几十丈开外。 御史中丞瞳孔紧缩。 “许久不见啊,田师。” 御史中丞闻声扭头,却见一名高挑青年立在不远处。他将双手拢于袖中,身后微风吹拂发丝,独有一份美感。青年冲自己微笑颔首,只是这抹微笑怎么看怎么虚假。 田师? 御史中丞对这一称呼怔然。 祈善见此便道:“贵人多忘事啊,田师。” 御史中丞的儿子搀扶着老父亲,戒备地看着祈善:“这位郎君,你与家父认识?” 还称呼“田师”? 御史中丞也纳闷。 他们认识? 以他的见识,自然看得出青年是用什么手段将他救出,不外乎是以“星罗棋布”构筑战场,再以“移花接木”或者其他调兵遣将的言灵将他们几个替换出来。 说着简单,但看青年与囚车的距离,“星罗棋布”覆盖范围少则方圆百丈――在没依附归顺哪位诸侯前,仅凭自身力量做到这种程度的文士,哪会是籍籍无名的简单角色? 若认识,他一定会有印象。 024:孝城 “认识,自然认识。”祈善并不意外御史中丞的反应,仍旧浅笑着,“不过很可惜,只有一面之缘,怕是田师也记不得了。八年前,辛国特试,田师恰好担任那次的中正官。” 八年前? 中正官? 两个提示便让御史中丞反应过来。 有点儿印象了。 所谓“特试”便是正常选拔人才活动之外,特别增设的试炼考核,中正官便是总考官,士人可以通过这个机会进入仕途。 考核内容有三项,家庭背景、品行才能以及最重要的文心品阶。 前面两项决定最低线,或者说官场的门槛,而最后一项决定仕途所能达到的天花板。 御史中丞的记性很不错。 那次选中的士子他都有印象,但并不记得里面有祈善,那祈善应该是落选中的一员? 脑中刚跳出这一猜测,御史中丞脸上闪过几分不自然――自己担任中正官,居然会漏了这么一尾大鱼,实在是他的过失。 但转念一想,如今辛国都不存在了,大批辛国旧臣还被郑乔清算毒害。 短短数月,冤魂无数。 祈善没入仕,反而是好事。 他轻拍儿子手臂,儿子心领神会,助他起身,父子二人向祈善郑重作了一揖, “请教恩人名讳。” 祈善一一回礼。 “姓祈,名善,字元良。” 御史中丞口中喃喃:“祈元良……祈?” 祈善的姓氏太少见,他隐约有点印象,名册上面的确是有一个叫“祈善”的年少士子,彼时才十六岁,是那一批士子中年纪最小的。 只是―― 御史中丞垂下眼睑,视线不着痕迹地扫向祈善腰间的文心花押――若记得没错,那名士子的文心品阶似乎是―― 还未等他搜出那段记忆,祈善已经看穿御史中丞的小动作,主动开口。 “是六品中下。” 御史中丞抿唇不语,随着线索增多,他也慢慢想起来一些尘封已久的细节。 这时,他儿子看看祈善又看看父亲,插了句嘴:“六品中下文心?为何没被征辟录用?” 虽说六品中下文心属于中下品,若无意外,一辈子都没爬上三公九卿的可能,但有真材实料,谋个小官当当还是不成问题的。 辛国亡国前的几年,到处都缺人才,标准不高,不可能不录用祈善。 御史中丞没说话,斜视一眼,无声警告儿子噤声,儿子被他瞪得一抖,分分钟闭麦。 儿子安静了,他才向祈善求证。 “恩人当时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祈善被刷下来,连个偏远地方的小官都捞不着,自然不单单是因为文心品阶不够。 “嗯,的确有得罪。” 祈善双眸微弯成月牙,承认得痛快。 “阿爹,是何人陷害恩人?” 御史中丞的儿子跟他父亲一个脾性,甚至比他父亲更加耿直、单纯。一听祈善是因为得罪人才被整,错过仕途,立马怒火升腾。谁知御史中丞不仅没回答,还暗中拧他上臂的肉。 “阿爹――” “噤声!”御史中丞横了一眼。 儿子:“……” “那人也不算陷害,不过是我的把柄落到他手中,那时落选也好过出仕再被人要挟。”祈善倒是看得很开,眼底也没明显的情绪起伏,仿佛再说一件与自身无关的琐事。 “把柄?”傻儿子依旧耿直。 祈善倏地笑开:“嗯,伪造出身。” 中丞家的傻儿子:“……” 知道一部分真相的御史中丞:“……” “伪造出身”跟真正的把柄相比算是小巫见大巫。不过辛国都亡国了,彼时的“大巫”也算不了什么了。只是他们父子以及几位亲朋性命都是人家救的,何必揭人短? 祈善问道:“田师可知那人现在何处?” 御史中丞不知想起什么,面色晦暗。 “在孝城……” “孝城?” “他现在是四宝郡郡守,其郡府在孝城。庚国大兵压境,他在暗中与郑乔勾结,里应外合,拿下辛国数座要塞……若非如此,最少还能撑上五个月,兴许能等来转机……” 祈善道:“反复小人,不足为奇。” “恩人问他的下落是准备……寻仇?” 这时沈小郎君隐含不善的声音滚入耳朵:“我在奋勇杀敌,你在这里闲聊叙旧?” 沈棠浑身浴血,提着慈母剑过来摇人处理尸体――毁尸灭迹,免得生出其他波折――结果远远就看到祈善跟人唠嗑,拳头硬了。 她觉得现在最需要慈母剑教育的不是排队投胎的“孝子”,而是始终边缘ob的祈元良。 见沈棠回来,祈善眼底滑过一丝诧异――他知道沈棠能对付那十来个士兵,但没想到即使没有言灵加持,她动作还这么快。 “在下自然是信任沈小郎君的能力,那些乌合之众岂是你的一合之敌?”面对指控,他敷衍着打发,没有一点儿诚意,视线越过沈棠落向她身后,“他们都死光了?” 她冷哼道:“死光了。” 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沈棠手腕一抖,剑身上的鲜血顺着力道被甩到草叶上,落下点点红痕。 “那些中毒的呢?” “似我这般善良的人,自然不会让他们继续受牵机折磨――喉咙一剑,心脏一剑。” 保证死得不能再死。 祈善与沈棠一问一答,还用余光注意被救的几个犯人――御史中丞作为御史台长官,跟辛国世家龚氏接触也不少。倘若沈小郎君是“龚骋”,他不应该认不出来。 但,御史中丞对沈棠这张脸并无看到熟人该有的反应,取而代之的是些许好奇、诧异。 一个佩戴文心花押的少年郎,打起来却比有武胆虎符的莽夫还凶,的确值得好奇围观。 祈善心下反省。 沈棠真不是“龚骋”? 他一皱眉,沈棠便猜出他心里酿着什么鬼东西,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她就知道,祈善先前那句“在下明白了”,明白了个寂寞。 有这时间瞎琢磨,不如帮她填埋尸体。 谁知―― 祈善果断拒绝了。 理由也很扯淡。 “在下胆怯,见不得鲜血模糊的尸体。” 沈棠:“……” 她只能撸起袖子自己干活,祈善指望不上,那几个去了半条命还靠着她的饼子、青梅、饴糖续命的囚犯更加指望不上。干活的时候,祈善倚靠着树干,躲在树荫下问她。 “沈小郎君可有兴趣去孝城一趟?” 025:面善 沈棠将挖坑的刀往地上一摔。 没好气道:“我去孝城做什么?自投罗网吗?再说了,那个破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尊重一下她逃犯的人设! “沈小郎君就不担心其他亲眷?” 沈棠闻言迟疑。 祈善这话说中了她的心思。 不管怎么样,现在是她使用这具身体,应该了解一下身体原主的过去,免得以后碰到原主认识的人被瞧出破绽,徒增麻烦。不知身体原主有没有亲人,倘若他们熬过了发配之苦,自个儿可以暗中照拂一二,若亲人们熬不过去死了,也能给人收个尸,免得曝尸荒野。 沈棠的神情变化落在祈善眼中,后者眉眼是肉眼可见的愉悦。 料定沈棠的选择能如他所愿! “在下看得出来,沈小郎君潜力非凡,日后或有一番建树。祈某不才,忝称名士,虽不及那些桃李天下的名儒名师,但教沈小郎君基本的东西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棠心中有了打算,却不说。 她故意道:“元良那些书册我都记住了。” 祈善哑然失笑,抬手指了指他自己的脑子,自信地道:“沈小郎君,真正珍贵的内容,在这里。倘若看过几册言灵就能精通掌控文心,偷师未免太简单了。” “元良这话也有道理,可孝城这地方……”她费了那么大功夫逃出来,结果又屁颠颠儿跑过去,要是倒霉在孝城撞上押解她的官差,她多尴尬,“你总得给个保证。” “例如?” 沈棠:“例如,能改变身形样貌的言灵。” 祈善:“……” 他这里还真没这玩意儿,在他认知中也不存在这种旁门左道的言灵――天下言灵,无一不是为了权、谋、武,三者所用,沈小郎君的脑瓜为何如此奇特? 虽然没言灵,但他有别的东西。 “这是什么?” 沈棠接住他丢来的小瓶子。 打开瓶子,眯眼往里面儿瞅,一瓶子黑乎乎的细腻粉末,不知道用来作什么的。 祈善揭晓答案:“锅底灰。” 沈棠:“……” “往脸上抹点,或者多跑多晒多流汗,七八日不沐浴洗漱,谁能认得出你?” 沈棠脑补一下自己七八天光流汗不洗澡,仿佛能嗅到那股一言难尽的刺鼻酸臭味。 “你就这个馊主意?” “这怎么算是馊主意?”祈善脸上笑意收敛三分,不带半分感情,“这可是经验之谈。” 沈棠微诧。 经验之谈? 不过祈善明显不想纠结这点,声量又扬了上去:“沈小郎君其实没必要那么担心,那些押解的官差远比你更加‘渎职’。逃犯逃跑,他们会上报的可能性不大,最大可能是割了另一人的耳朵补上你的名额。因此,你不用担心会在孝城城门口看到你的通缉画像。” 即便官差不“渎职糊弄”,将沈棠逃跑的事情上报上去,画师绘制通缉画像,那又如何? 以那些画师笔下的人像抽象程度,除非面部有非常明显的特征,否则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更别说每日都有百姓进出的城门。沈棠身份暴露的可能性太小太小。 一番说辞,让沈棠吃了颗定心丸。 “行,去就去。” 她吭哧吭哧挖了个超大的深坑,一具具尸体全部丢入再将土填回去,忙完已经月上中天。祈善起了篝火,烤着沈棠言灵化出来的饼子,她刚坐下就能吃到热乎的。 “烫!” 错估饼子温度,差点烫着舌头。 这种饼子没什么滋味,除了烤焦部位有点儿焦香,其他地方都一样,越吃越渴,每吃两口就要配一口水,嘴里寡淡得很。她心里忍不住嘀咕怎么不能夹馅儿,例如梅菜夹肉。 不知为何,祈善今晚睡得格外早。 既没有看书温读也没有练习言灵。 沈棠没睡意,守着篝火堆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听到草木被踩动的细微声响――有人正在小心靠近自己,但无恶意,她也就不管了。 那人在不远处坐下,借着火光一看,正是御史中丞的傻儿子,有意无意盯着她看,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似乎想确认什么。 数次张口却不知该从何开始说起,沈棠等得不耐烦,最后还是她主动挑起话题。 “中丞睡下了?” 那人一怔,似乎没想到沈棠会主动跟自己说话:“嗯……阿爹他睡下了,只是睡得不太安稳,有点烧。这一路受的伤太多,伤口泛红,明儿得想法弄点儿草药……” 说着说着,这男人微红眼眶。 父亲身体比普通人好很多,但架不住年纪摆在那里,经不起大的颠簸和折磨。 沈棠道:“附近应该有村落,你们可以去跟村民弄点儿草药。说起来,我还没问郎君姓甚名谁,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田忠,字守义。” “守义方才那般瞧着我作甚?” “在下是觉得你与在下见过的一个人,除了性别,生得几乎一模一样。且,听你白日与祈善先生对话,说你是……”田忠咽下“逃犯”二字,“我便以为你与她之间有渊源。” 沈棠:“……” 好的不灵坏的灵。 她这是碰上身体原主熟人了? 沈棠问:“那人是谁?你们很熟?” 田忠连连摆手:“不熟不熟,只是见过一面。论关系,她应该算是我的侄媳。” 沈棠大为震撼:“……侄、侄媳?” “严格来说,也不算。”他解释道,“在下与云驰父亲既是同窗也是同年,便认了个干亲。云驰算是我的侄子,倘若二人礼成,依关系也该叫我一声‘田叔’的。” “云驰又是谁?” “龚氏龚骋,字云驰。” 沈棠:“……” 好家伙! 她直呼好家伙! 这具身体tm才十一二岁啊! “为何没有礼成?” “大婚当日还未来得及三拜,礼未成,便有官差闯入龚府拿人,全府上下连同那位都被押解投入大牢,没两日就被发配上路。在下当时也是宾客……当真是可惜了。” 他说完叹气。 他曾为龚府发配之事忙碌奔波,万万没想到只隔了几天,自己全家也遭了殃。 沈棠问道:“龚骋现在何处?” 他苦笑:“倘若好运,大概在发配路上。倘若不好运,大概在黄泉路上。” 沈棠压下乱跳的青筋,继续旁敲侧击,套取消息:“龚骋那位新妇,又是哪一家的?” “她出身沈氏,只是……” “只是什么?” 他道:“只是沈氏在龚氏被发配没两日,便被郑乔下令夷九族,实在是惨。” 沈棠:“……” 夷九族…… 也就是说,这世上除了一个不知死没死的龚骋,原主目前的亲属关系是――真・孤儿? 026:互为工具人 “夷九族……不知沈氏如何得罪郑乔,居然落得这么个下场?”沈棠半晌才找回声音。 御史中丞如此跟郑乔对着干,龚氏疑似藏匿国玺,两家下场也只是被发配而不是夷族――发配是很惨,但好歹还能苟活两日。 轮到沈氏就是直接夷九族? 真・集体注销户口本。 倘若这具身体真是田忠的“侄媳”,也不知道该说小姑娘是倒霉呢,还是倒霉呢。 待在沈氏直接被杀,嫁去龚氏会被发配送去孝城教坊,下场多半也是生不如死。 谁知田忠却是摇头。 “这个谁也不知道。” “不知道?”沈棠声音微扬,“怎么会不知道?田郎君再想想,例如沈氏弹劾郑乔或者沈氏断了郑乔向上爬的路径……这样的恩怨也没有?可没有恩怨怎么会上来就夷九族?” “这也是在下疑惑的地方……” 沈氏被夷九族,与沈氏有关系的旧友门生也努力去救过,但敢出头的人,不是被申饬贬官就是被杀。郑乔对于沈氏,手段之严酷,态度之坚硬,无人敢再为沈氏出头。 田忠道:“按说沈氏一门在辛国也算不上什么大族,如何会被郑乔注意到?” 这话已经是美化过的说辞了。 说得直白一些,郑乔在辛国兴风作浪那些年,沈氏连在他面前大喘气的资格都没有! 一门上下又是走中庸的路子,或者说本身能力有限,既不会太冒尖惹人眼红,也不会太平庸被完全忽视,既不会跟风攀附得宠的臣子红人,也不会随意得罪哪个不起眼的小官。 不管田忠怎么回忆,他也不记得沈氏跟郑乔有什么冲突,偏偏只有沈氏被夷九族。 再者―― 沈棠的态度让田忠有些在意。 于是试探道:“小郎君如此在意沈氏的消息,可是与沈氏有交情?” 其实他更想问别的,例如――这位小郎君是不是沈家大娘子的孪生哥哥或者弟弟,因为一些原因隐瞒了身份在民间长大? 二人实在是太相似了。 田忠一度怀疑沈棠就是倒霉催的沈家大娘子,但看到沈棠腰间缀着的文心花押又打消了怀疑。其他都可以造假,唯独性别做不得假。 他笃定,这位沈小郎君即使不是沈家大娘子的胞兄胞弟,也跟沈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棠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虽说田忠没什么恶意,但当下这个情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田忠也识趣,见沈棠没有继续交流的意思便岔开话题,聊起祈善。讲真,他对祈善还挺感兴趣,不知道沈棠这么跟祈善凑到一块儿。他跟阿爹打听祈善的事儿,阿爹就瞪他。 唉―― 沈棠道:“大概是缘分吧。” 田忠诧异:“偶然遇上便结伴同行?” “这样不行?” 田忠道:“倒也不是不行,恩人有大才,且他的文心和言灵潜力――当世少有敌手,至少在下是这么看的。日后若遇对了明主,甘愿依附臣服,文心的成长不可小觑。只是――” “只是什么?” 上面这句可不是沈棠问的。 熟悉的男声从二人身后传来。 沈棠和田忠齐刷刷回头,撞上一双黑沉深邃的眸子,纷纷开启禁言模式,田忠更是蹭得一下站起身,双手局促地垂在身侧,羞愧红晕从脖颈爬上脸颊。 恩人是他父子的救命恩人,自己聊天聊着聊着失了分寸,居然背后议论恩人…… 若不是怕吓到人,都想给自己两耳刮子。阿爹说得对,这张满嘴跑的嘴巴真该缝起来! 张口欲道歉却被祈善抬手制止。 他简单打发掉田忠:“方才起夜,听到田师那边隐隐有些咳嗽……” 田忠立马顺着台阶下去。 “阿爹不舒服?在下这就去看看。” 脚底抹油,一溜烟跑没了。 祈善坐到了田忠原来的位置,他显然听到了沈棠和田忠的对话,笑着拨弄篝火。 “没想到在下居然猜错了,沈小郎君不是龚氏族人,而是沈氏出身……” 沈棠:“……” 话不要说得太满。 直觉告诉她,祈善估计还会被打脸。 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她自个儿都不敢笃定这具身体是沈氏那位大娘子…… 沈棠没吭声,祈善又说:“既然沈氏已被夷九族,沈小郎君在这世上也无亲眷了,这孝城不去也罢。早点歇息,明儿去临近城镇。” “我何时说不去孝城?” 祈善眼神错愕:“你去?” 明知祈善是以退为进,沈棠依旧道:“去,怎么不去?我跟着元良是为了学本事的,如今的世道,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其他的,来日再说吧。我只是好奇,我身上有什么值得元良看重的?你似乎很想我也去孝城,可在我看来,带着个累赘上路,与你并无益处。” 祈善见沈棠戳穿那层窗户纸,微微讶然之余,难得郑重道:“沈小郎君,你不是累赘。” 自然是因为有所图谋才会这么做。 谋者,一贯是无利不起早的黑心职业。 这种精神连奸商都自叹弗如。 沈棠明白他未尽之语,笑笑不说话。 她将祈善当成百科全书工具人,自己也被祈善当成达成某种目的的工具人? 互为工具人,挺公平公正。 “元良,我还有一问。” 祈善:“你问。” 沈棠看着田忠离去的方向。 “先前田守义说了一段话,我觉得有些疑惑他说‘日后若遇对了明主,甘愿依附臣服,文心的成长不可小觑’,这是什么意思?” 直觉告诉她,这里面似乎有别的深意。 “原是这个问题,你不需要知道。” 沈棠:“???” 祈善用言语无法描述的复杂神情,对着她道:“沈小郎君,文心跟文心也是不一样的,田守义这话针对大部分拥有文心武胆的谋者武者。可我由衷希望,这部分里没有你。” 沈棠:“???” 又在跟她卖什么关子? 她换了个问题:“我能知道你去孝城做什么吗?好赖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吧……” 毕竟祈善这厮爱卖队友。 要防备着点儿,免得怎么被坑死都不知道。 祈善仰头看着天边朗月,夜风吹拂发丝,掩盖他眼中的思绪。沈棠只听到他的声音说:“为了收债。在下有一笔多年旧债,不辞万里,也要去收,哪怕只是收回点利息。” 沈棠:“……” 她心里嘀咕。 收债? 信了你的邪! 什么旧债能让祈善萌生这么大杀意? 夜尽天明。 第二日,二人便与田氏父子他们分别。 后者要去投奔亲故,待在郑乔势力范围迟早会送命,沈棠二人要去孝城。 027:入城 前往孝城的路途并不平坦。 且不说豺狼虎豹、毒虫猛兽,光是落草为寇、拦路打劫的土匪也够人发怵。沈棠二人为了少点没必要的麻烦,尽可能不夜宿野外。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给沈小郎君置办两身新衣,祈善自个儿的衣裳都快不够穿了。 他从布庄出来,手中多了个布包。 量体裁衣是来不及了,他只能在成衣之中挑两身与沈小郎君身高差不多的男衫。 里衣外衫皆有,再加上自己借给沈小郎君那一身,三套替换着穿应该够了。 “沈小郎君,该走……” 祈善正要招呼沈棠上路,天黑之前去下个村落,可本该待在门口的沈棠却不见了人影。 人呢? 人生地不熟的也敢乱跑? 他正准备去寻找消失的沈棠,还未迈步,余光就瞥见街对面有一抹眼熟的纯白――那匹雪白的高大骡子乖乖伏在地上,即使往来路人聚在那里围成一圈也没能挡住它乱甩的尾巴。 祈善:“……” “往来的乡亲们,瞧一瞧看一看啦,刚摘的新鲜青梅,三文钱一斤,卖完为止……” 刚凑近人群,便听到熟悉的吆喝声。 只见他熟悉的那位沈小郎君,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地上,用草绳草草扎起头发拢成丸子。身前摊着一块布,布上堆着小山似的青梅,旁边还有一个大箩筐,框内全是青梅。 她似半点儿不害臊,热情兜售青梅。 只要有人来买,她就热情招呼,什么郎君娘子、什么哥哥姐姐,嘴巴抹蜜,一通乱喊。 还不忘给青梅打广告, 什么物美价廉、皮薄个大,吃了不仅能解渴解暑还能养颜美容,实是盛夏必备果品。 祈善站在人群围观了会儿,发现买青梅的多是女子,每个都是三斤五斤地买。且不说青梅过于廉价,买到就是赚到,光让这位俊俏小郎君喊自己一声“姐姐”、“娘子”,也不算亏。 若非沈小郎君年纪实在太小,态度热情,长得漂亮,眼睛也干净纯澈没龌龊心思,这条街上的男人估计能将其拖到小巷一通暴打――没事儿撩拨这些大媳妇小娘子做什么? 逢人就喊娘子、姐姐,轻浮。 没多会儿,沈棠的青梅就完全兜售出去,几十个铜板被她装进钱袋,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似早就料到祈善在一侧。 笑问道:“元良,你忙完了?” 祈善没好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忙完了,你这是做什么?” 别人是当垆卖酒,沈小郎君当街售青梅? 沈棠摇了摇铛铛作响的钱袋子。 “没钱了啊,元良这话问的……” 不知道她现在有多穷吗? 总不能伸手跟祈善要钱吧? 他俩非亲非故的,互为工具人,谁也不欠谁,沈棠总不能厚颜还将他当做atm机。 在祈善复杂注视下,沈棠将框子还给另一个摊主,从人家那里赎回抵押出去的文心花押,重新戴回腰间。用新赚的钱买了点盐、酒,以及其他腌制的小菜。 “既知自己囊中羞涩,为何还将银钱赠予田师他们?”祈善说着将布包丢进摩托驮着的布袋,自从发现沈棠能一天十二时辰凝聚摩托而不疲累的时候,摩托就被赋予了新的工作。 二人行李都丢给它驮着,省力。 两日前与田忠一行人分别,沈棠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送他们,外加十几张饼。 “一则,那几块碎银又不是我自己赚的。”那是她从第一个被杀的官差身上搜罗到的,用别人的遗产她不心疼,“二则,田忠他们带着伤,身无分文,即便有投靠的去处,身上啥也没有,有无这条命挨到目的地还不知道呢。” 她即使没钱也不会饿死。 一番思量,几块碎银就舍出去了。 沈棠作为和平时期长大的画手宅女,总是见不得人家可怜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呗。 祈善似不信,又问:“只是这个原因?” 沈棠歪头不解。 “不是因为这个还能因为哪个?怎么,这年头做好人好事还被阴谋论啦?” 祈善:“……” 见沈棠表情不似作伪,他颅内不知脑补了什么,表情变化莫测,看得人一头雾水。 沈棠不明所以,只得小心翼翼:“元良?” 祈善深深看她一眼,叹道:“无事。” 可脚下一错,身形已经闪至三丈开外。 被留在原地的沈棠:“……淦!” 既然没事,你tm用言灵跑什么跑? 尽欺负她不会骑着摩托用追风蹑景! 因为实在穷得叮当响,沈棠只能一路走一路兜售自产自销的饼子、青梅、饴糖。 青梅和饴糖的价格根据当地百姓穿着打扮浮动,打扮体面干净的多卖几文,满身补丁、蓬头垢面的少卖几文,饼子价格则根据当地摊贩走。既然是无本买卖,尽量不扰乱市场。 祈善对她这些考量不置可否。 当然,内心怎么吐槽沈棠就不知道了。 沈小郎君是他平生所见,混最惨的文心谋者,哪怕是自个儿最落魄的时候也没这样。 可人家自己乐在其中,他也不好多说。 二人紧赶慢赶终于靠近四宝郡境内。 算算他们在路上消耗的时间,估计比龚氏第二批流放犯人的脚程还要慢。 “元良,我前不久在集市听百姓说,这四宝郡有四大宝,百姓丰衣足食……可为何?” 沈棠牵着摩托跟着祈善,左右张望。 街上空荡荡,入眼皆是破败景象,偶尔能看到路人也是面黄肌瘦,仿佛一把骨头罩着件破麻袋,一阵风就将将人打得摇摆。 这些路人还特胆小,若目光不经意跟沈棠这两个陌生面孔撞上,便会瑟缩脖子,犹如受惊吓的兔子,加快脚步闪没影。 祈善叹道:“四宝郡是庚国率先攻破的郡县之一,附近六郡,三郡被劫掠一空,四宝郡尤为严重。若想恢复以往繁荣,难啊……” 家家户户飘缟素、办丧事,耳边的哀嚎和啜泣便没有停下的时候。 这般衰败景象,祈善并不意外。 谁让两国战争战场放在了辛国呢? 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注定要悲剧。 只是,待二人千辛万苦抵达孝城,却发现城内城外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城外尸横遍野,荒地千里,夜风发出的呜呜声,仿佛万千孤魂野鬼凑在耳侧悲恸齐哭。 而城内―― 人潮涌动,歌舞升平。 028:小娘子~ 反常! 非常反常! 沈棠忍不住东张西望,揉揉眼睛。 确信眼前这一幕不是梦境之后,她问祈善道:“元良……我们没有走错地方吧?是不是不小心踏入什么奇奇怪怪的幻境,亦或者是跨过了某扇穿越大门……它、它不对劲啊……” 她忍不住扭头看向来时的城门。 一眼看不到底的队伍还在缓慢蠕动前行。 这些百姓大多衣衫褴褛,精神不济,城内的百姓却是红光满面,衣衫干净得体。 怪诞差异造成的视觉冲击让她怀疑人生。 祈善面无表情:“哪里不对劲了?” 沈棠指了指城门的方向。 “你看城外,再看城内,哪里对劲了?” 见惯了荒芜萧瑟的破败场景,再看孝城内的繁华热闹,让人忍不住怀疑这两幅场景真的存在于同一片天空之下?但现实却是――二者仅仅隔着一面城墙、一条护城河。 祈善闻言敛眸,不知何时唇角已带上三分讥诮,一派老成姿态:“沈小郎君啊,你还得多走走多看看,以后便见怪不怪了。” 沈棠不满:“你说我大惊小怪?” 一点儿不给她面子? “在下就是这个意思。” 对,一点面子不给! 沈棠:“……” 日常想跳起来给这厮做个开颅手术。 途径一家酒肆,祈善指了指酒肆门侧的位置,叮嘱她:“沈小郎君,你先在这里等着,在下去打听点事情,约莫一个时辰就回来。你千万守着这里,别乱跑。” “打听事情?找你债主下落?”见祈善没有正面回答,沈棠又无所谓地摆摆手,“要去就早点去,早去早回,咱们还得找晚上落脚的地方呢,我可不想睡马路边或者桥洞下……” 祈善:“……” 原先复杂如烈火灼烧的心情,被沈棠这番话这么打岔,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什么情绪都接不上了。那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在胸腔翻滚糅杂成一团,化作一声长叹。 他无奈重复:“嗯,你也是,别乱跑。” 沈棠听话地待在酒肆门侧,目送祈善的背影消失在街尽头,直到完全看不到了,她眼睛蓦地一亮――虽说穿越快一个月了,但每天基本跟祈善同行,根本没有私人的活动时间。 自然,她也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在原地等了会儿,转身就跟酒肆老板租借了张小马扎,摩托也乖顺地伏下来陪着。 “这位小娘子如何称呼?” 约莫过了一刻钟,头顶传来故作端庄的男声。沈棠闻声抬头,一眼便瞧见个略显富态、五官粗糙的中年男人,正直勾勾看着自己。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问:“喊我?” 此时唯有颜文字能表达她的心情。 天啦撸?(????) 穿越近一月,头一次有人喊对性别! 以往那些百姓,无一不被祈善带进沟里。 真是造孽啊,祈元良! 中年男人笑着凑近说道:“正是正是。” 沈棠生得俊俏漂亮,十岁出头的年纪,已经能看出相貌潜力,只需养个一两年就能出栏赚钱。肤色白皙,气质干净,只是穿着打扮不富贵,估计也不是什么大富之家。 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好奇的乡巴佬模样,一瞧就是个生嫩没经验的孩子。 最好拐骗。 祈善跟沈棠出现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他本来也没抱啥心思,毕竟沈棠身边还跟着个祈善――需知这个世界最不能惹的,其中之一就是文士装扮、戴着发冠发簪的儒雅男性,鬼知道他们有无文心?踢上铁板就不好了――可谁让祈善离开,只剩下落单的沈棠? 二人口音,一听就是外乡人。 这么一头肥羊不宰了,他啥时候能开张? 只要将人拐走转移,祈善回来也无用。 沈棠此时乖顺地坐在小马扎上,眼神无辜,还冲男人露出核善的笑:“有何事情?” 男人笑道:“是这样的,方才与你同行的郎君让我过来领你去客栈。” 沈棠问:“元良让你来喊我?” “是啊,我是芳华客栈的帮工。你同行的郎君是不是一位穿着月白色文衫,个子高高的,长相比较清瘦的郎君,他说你在这家酒肆门前等着。”男人一边道一边比划两下。 沈棠一派天真单纯模样。 男人形容一句她点头一下。 “对对对,那就是元良……可,他不是说去打听点事情,还让我在这里等……” 男人出声打断沈棠的话:“这个啊,那位郎君似乎是碰上故人了,一时间抽不开身。” 沈棠见他“不似作假”,半信半疑。 男人又问:“小娘子是担心我是骗子?那不如我陪你在这里等那位郎君过来吧,你一个小姑娘家的,待在这街上很不安全的。” 沈棠连忙摇头。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说罢,她想了想,又问男人。 “你在这里等着,不会耽误客栈杂事?” 男人大方摆手,爽朗笑答。 “这不碍事儿,耽搁就耽搁,总不能看着你一个小娘子待在街上,很不安全的。” 他这么一说,沈棠神情似有动摇。 这一幕也落在往来行人身上。 酒肆老板抬眸瞥了一眼男人,不屑轻哼,却没出声戳穿,其他铺子老板也熟悉这个中年男人――这一带有名的混混,时常去孝城附近的村落物色相貌有潜力的男童女童,放在家中养个两年,若是没有长歪就高价出手卖掉,一些不知情况的外乡人也是他下手的目标。 这会儿明显是瞧上这位小娘子了。 酒肆老板内心啐了一口唾沫。 但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个年头谁的生意都不好做。 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 得罪这种混子,也别想在孝城做生意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权当自己没有看到。 同时也内心哂笑,嘲笑沈棠单纯无脑。 这男人生得一双细长狭窄的鼠眼,在沈棠没注意的时候,视线在她脸蛋和衣裳来回打量,再加上那股子轻浮劲儿,明显不正派。也只有这种不谙世事的富贵人家的孩子会上当。 居然还跟人笑眯眯地谈得有来有往。 殊不知,沈棠有这份耐心也是有原因的。 谁让他是头一个喊对性别的人呢? 沈棠笑眯眯,这才愿意跟对方多聊两句。 然后―― 他若打消心思便好,若还使坏―― 再送他早登极乐。 029:做赌 似男人这样的混混,见惯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对人心的把控在摸爬打滚中趋于圆满,只一眼就能看穿这人好不好惹,如何能拿捏。似眼前这种单纯天真的小娘子,最心软。 这种心软是可以被道德裹挟的。 他越是大方表示“耽误工作”无所谓,为了“安全”陪着小娘子一起“等候”,小娘子就会越愧疚,愧疚之余信任感也会暴涨,放下在陌生环境升起的戒备心,继而落入陷阱。 不出男人所料。 小娘子敛眸,怯生生问他:“当真不碍事?” 男人一屁股坐沈棠身边。 刻意伸出双脚,将脚上沾着乌黑泥渍、生过冻疮的脚趾露出来,让沈棠能看到他那双磨损严重的草鞋,嘴上爽朗豁达:“不碍事儿,至多被掌柜扣几个铜板。那位郎君要是没看到你过去,应该也会过来。” 沈棠表情微变,瞳孔游移,似在内心做着天人交战,男人瞧了心下窃喜。 他为什么敢这么说? 因为他知道祈善不会这么快回来! 不担心谎言被戳穿。 他沉得住气,心里默念数字,直到数到“十五”,乖乖坐在小马扎上的小娘子站起身,软乎乎道:“既然是元良让你来找我,我们还是快些去跟他会合。若是迟了,不仅耽误你的活儿,他又得骂我……麻烦带路。” 得手了! 男人心下得意,嘴上忙道:“这是小的应该做的,不麻烦不麻烦,小娘子折煞人了。” “小娘子,咱们走这边。”男人伸手一指,指着祈善先前离去的方向,作势引路的同时还贴心接过沈棠牵着的摩托绳子,又道,“芳华客栈离这里有些路,小娘子要不要骑上去?” 整个过程,男人表现得非常得体有分寸,无形中也能增加沈棠对他“芳华客栈帮工”身份的信任感。沈棠果然不疑有他,费劲儿笨拙地爬上摩托背上。男人余光瞥向摩托,一边牵着绳,一边跟沈棠闲聊:“这匹瞧着不像是马?” 温顺的小娘子有问必答。 “摩托是一匹骡子。” “骡子?” 男人心里暗忖这匹骡子能卖多少钱。 虽然是骡子不是马,但这匹叫“摩托”的骡子长得好看,通体雪白,个头能有寻常成年男人那么高,看着价格不菲。自己找个渠道转手卖出去,说不定能卖上高价。 此时的男人牵着摩托走在前面,露给沈棠的只有后背,自然也不怕她看到自己此时的表情,脸上的得意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一直暗地里关心这边情况的商贩见状,叹气的叹气,嘀咕的嘀咕――有些人找死真是拦也拦不住。 落在这种混混手里,这位小娘子完了。 有家肉铺跟酒肆隔了两间。 肉铺屠夫见沈棠傻乎乎跟混混走了,神情几番变化,咬咬牙,手中剔骨刀往砧板一摔,抄起另一把杀猪刀。还未踏出肉铺就被店里干活的老父母拉住,狠狠给他使眼色。 屠夫没挣扎,只是看看沈棠的背影渐渐缩成一小团,最后化成一声长叹。 “作孽啊!”他用沾着荤油的手一抹脸,压下想管闲事的心,又啐骂,“什么破世道!” 不知道是骂那个混混还是骂自己。 调整好心态,他继续回到肉铺前干活。 来买东西的客人倏地说了句。 “那位小郎君不会有事的。” 屠夫一怔:“啥?” 客人笑着重复。 “那位小郎君不会有事,反倒是哄骗人的那个,性命要悬了。” 屠夫诧异地睁圆眸子,手中还握着刀,愤懑比划道:“你这老东西说的什么鬼话?” 客人不惧,从容笑说:“不妨做个赌?” 屠夫听客人说沈棠无事,稍稍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又觉得客人是在瞎说话。 什么小郎君? 被带走的分明是个俊俏漂亮的小娘子。 他不满哼道:“老不正经的东西,招子不灵光,脑袋也糊涂,净说瞎话哄骗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你说做赌,那问你怎么赌法?” 客人:“那位小郎君半个时辰就会安全回来。我若赢了,今日的下水你送我。” 屠夫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不过是几斤没人要的下水,这个赌不大。 这客人他熟,被月华楼买回去的后厨杂役――每次来都会买点没人要的下水,屠夫见他跟月华楼其他人不同,丝毫没有卑躬屈膝的谄媚劲儿,倒像个读书人,带着股说不出的儒雅,很有好感,每次给称下水都会多给点。 今日照常又来,没想到会说胡话。 屠夫道:“俺要赢了呢?” 客人:“下水我多买一斤。” 屠夫没好气道:“下水这玩意儿多卖一斤,俺能多赚几个子儿?成,赌就赌!” 过了会儿,屠夫切了半斤碎骨用荷叶包好,跟之前的下水放一块儿,手指点着肉铺案子,说道:“人要是能回来,这半斤也给你。” 虽说碎骨没什么肉,但也能凑合炖锅肉。 这位客人瘦得快皮包骨,屠夫多少有些心软,也由衷希望客人能赢,那位小娘子平安,算给自己积阴德,心里好过一些。 客人叉手一礼:“多谢。” 屠夫嘀咕:“这动作也像模像样。” 月华楼是什么地方? 男人女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这位客人说是后厨做粗活的帮工,但被月华楼买回去的奴隶,说难听一些就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这么个人却学读书人的范,没少被嘲笑,屠夫也觉得他拿架子。 不过屠夫没笑。 只因为客人气质真的好。 跟他说话舒服。 半个时辰,屠夫等得心焦,时不时往沈棠二人消失的方向瞅,问客人:“老东西,你刚才为什么说那是小郎君?那分明是个女娃。” 客人一点儿没将屠夫不客气的称呼放在心上,而是笑着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位置。 屠夫不解:“咋了?你腰疼?” 客人道:“文心花押。” 屠夫一愣:“啥?” 客人:“那位有一枚文心花押,虽不及寻常武者,但对付个普通人不成问题的。” 屠夫:“……” 作为普通人,他即使没见过“文心花押”也听说过,自然也知道拥有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俺怎么没瞧见?” 屠夫回忆,只记得那张俊俏漂亮的脸蛋。 客人道:“那枚文心花押无色透明似水晶,若不刻意注意,极容易被人忽视。” 因为文心武胆,时下流行男子外出佩戴花押或者类似虎符的配饰。普通花押和文心花押辨认起来有难度,普通人很难第一时间区分。 030:救我! 隔壁铺子掌柜一听来劲儿了。 探出头“调侃”客人,言辞轻蔑:“嘿,就你这老东西也分得出贵人才有的东西?” 又有一个来打肉的客人也附和。 “许是楼子里见的‘贵人’多了……” 面对周遭人带着些许恶意的调侃,客人始终面无异色,一双历经千帆的眸子仅剩平和。 屠夫却听得刺耳。 手里抄着剔骨刀作势赶人。 一脸凶悍:“去去去,别凑这里坏了俺生意,要不要打肉?不打肉去别地儿站着。” 其他看客感觉没趣儿,纷纷散去。 别看屠夫干的都是脏活累活儿,却是这条街上家境最好最殷实的,说话也有几分重量――寻常人家逢年过节才舍得开个荤腥,屠夫家隔三差五能吃到肉,菜里面油水很足。 街坊邻里也不敢轻易得罪他。 见看热闹的人散去,屠夫才问那位客人:“老东西,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客人笑道:“自然是真的。” 屠夫咂摸了会儿,问:“你咋知道?” 他也挺好奇这老东西怎么大老远,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文心花押而不是普通的配饰。 客人屈指轻敲肉铺案子,笑着说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输了,愿赌服输。” “行行行,俺要是输了,那就是喜事!俺回头再去打二两老酒给你下菜……”屠夫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他干着高薪职业,不心疼那点儿“赌资”。等待的功夫,屠夫双臂曲起撑着木案,跟客人闲聊起来,“诶,老东西,俺听你说话酸得很,你是不是真念过书啊?” 客人道:“略识得几个字。” 屠夫一听来了精神,一拍案子:“老东西啊,你也知道俺那娃儿要开蒙了……” 客人淡声问他:“你想你娃念书?” 屠夫点点头,又道:“也不用教多少字,又不指望俺娃能当官,俺们家这个跟脚哪有当贵人的命?你就教娃念几个字,不然以后跟人算账还被人坑。俺这铺子总要给娃的……” “若你娃有文心或者武胆呢?你供不供?文心习文,武胆练身,要吃光家底的。” 屠夫只觉得老东西在揶揄他,撇了撇嘴,低头麻溜切肉:“就俺们这些跟脚?俺娃哪里配得上,跟着俺学怎么宰肉就行……” 在他记忆里面,有文心花押或者武胆虎符的都是贵人,他们不是位高权重就是大富大贵,总而言之是人上人。这些人能飞檐走壁,也能无中生有,那可是神仙才有的手段。 他们只是泥地里打滚的平头百姓。 他是屠夫,他的娃肯定也要当屠夫。 其他的? 哪里敢奢望那么多。 客人目光平静如水地看着屠夫,连做个白日梦畅想一下都不敢,心下不是滋味。 他喟叹着道了句:“箕裘之业……” 屠夫不懂:“啥东西?” “子承父业的意思。”客人解释道,“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 屠夫更加不懂,不过他倒是笃定了一事儿――这老东西还真识字,估计识字还不少! 于是,他越发迷惑。 这年头谁不尊重识文断字的人? 老东西出去教教孩子读书识字都不至于混成这样,怎么会被月华楼买回去当后厨杂役? 屠夫心里装着疑惑,可客人不想多说,再加上生意上门,只能收起多余的心思。 他想着晚上带娃去找老东西,多带两斤好肉,整天吃下水也不怕吃出病。 与此同时,混混也将沈棠带远。 他先是走了一段大路,等沈棠注意力被引开,没了戒备,又建议绕近路往巷子里钻。 越走越偏僻,越走越安静。 沈棠终于有了几分明显的不安。 问男人:“离客栈还有多少脚程?” 男人回答:“快了快了。” 又绕了两条巷子,沈棠再问。 “你确定没有走错路吗?” 男人不耐烦,此时距离目的地不剩几步路了,他自觉有恃无恐,声音拔高数度恐吓沈棠:“说是快了,小娘子如此心急作甚?” 沈棠察觉不对劲,慌道:“我要回去……” 男人嘿嘿一笑,不肯停下:“晚了!” 一脚踢开门,冲院子道:“来生意了。” 那是个非常偏僻肮脏的院落,院墙缝隙爬满杂草,隐约还能听到院内传来交谈声。 沈棠作势要爬下摩托的背逃跑。 刚落地,还未站稳就被男人大力往院内推搡。她重心不稳,脚下狠狠踉跄,又惶恐不安地扭头看着院中走出来的一男一女。 女的道:“好生俊俏的娘子啊,赖头,你上哪儿哄骗来的,瞧瞧这细皮嫩肉的……” 说着还上手要掐沈棠的脸。 沈棠惶恐躲开,冲着名为“赖头”的男人怒目而视:“你、你你你不是元良喊来的?” 赖头不理沈棠,兀自回答:“三两句话就乖乖跟着俺走了,生得好看可脑子不行。” 女人身边的男人凑近打量沈棠的脸蛋,沈棠怯懦地往后闪退,惶恐欲泣。 男人舔了舔唇,哼笑:“女娃要什么脑子?女人要有脑子,俺们生意还怎么做?晚些带她去月华楼看看,那边一直催着要好货。” 女人忽略同伴的地图炮:“月华楼?那楼子里不都是小倌,要个丫头过去作甚?” 赖头和男人相视而笑。 猥琐在二人间流淌,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不懂,人家上门要货俺们给就行了。” “就是,女人少管那么多。” 赖头推着沈棠肩膀,准备将她关进一间漆黑肮脏、散发着难言恶臭的小黑屋。 沈棠脚下错步闪开。 羞愤,咬牙切齿:“你们敢卖我?” 女人嗤笑,眼神陡然锐利,上手要去掐沈棠的肉,口中威胁:“别说你一个小娘皮,就是天王老子家的娘子来了,俺们也能卖。老实点!不然有你好受的!” 沈棠直接绕柱闪,一边绕一边眼尾泛红,骂道:“你们这么干就不怕老天爷报应吗?” 见沈棠越跑越来劲儿了,三人准备合力将她拿下,再好好毒打一顿,让她长长记性。 “报应?”赖头啐骂,“老子就是老天爷!” “祈元良救我!” 男人道:“喊破嗓子都没人救你!” 这小娘皮挺会跑,跟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我好怕!” 沈棠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院子就那么点大,沈棠很快被三人逼到死路,几乎要哭出来的小娘子瑟缩着肩膀。 下一瞬,脸上的惧色退去。 “才怪!” 蹬墙借力,长腿旋身横扫。 031:市容 院落内,两男一女双手被缚在身后。 三人齐齐跪在沈棠脚下,抖得像筛糠。 “刚刚是谁说自己是老天爷来着?” 沈棠手中棍子挑起一人下颌。 笑问:“是你吗?” 被点名的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边摇一边不住地往后方闪躲,试图避开沈棠的棍子又怕她会暴起。他们也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子,再加上被殴打,整个人都傻了。 沈棠又用棍子挑起另一人下颌。 “那是你?” 被点名的人就是哄骗沈棠过来的赖头。 “不细不细――” 他声音带着哭腔,说话还漏风,整个人怕得眼泪花都要滋出来了。 不怪他这么怕。 沈棠那一记蹬墙飞踢,他连疼都没咂摸过味来,上下两排牙就被一脚踹掉四五颗,剩下的也在摇摇欲坠,牙床溢出的血糊满半张脸。 之后的发展简直像做梦一般,他们三个大人被个黄毛丫头制服。 毫无反抗能力! 于是才有了现在的这一幕。 “也不是你?”沈棠眼尾泛笑,长棍挑着第三人,也是三人中唯一的女性,“那是你?” 女人毫不犹豫地出卖赖头,声音尖利大叫:“俺没说,俺真没说!是赖头说的!” 沈棠视线落向赖头,眼睑微敛。 “死到临头还撒谎,罪加一等!” 一听到“死”这个字眼儿,赖头登时被吓得眼泪鼻涕齐下,跪在地上不住给沈棠磕头求饶。刚磕三下就被她用那根晾衣棍抵住,她漠然道:“瞧你还有几分悔过的份上,我倒是可以给你们立功赎罪的机会。说――除了我,你们用这法子骗来的无辜女子都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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