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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不意外道:“自然是友人。” 崔孝怪腔怪调:“现在还这么认为?” 祈善道:“自然。” 崔孝:“……” 也对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恶谋的友人能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正因为是友人,所以下手格外凶狠,这也正是祈善的行事风格。反观祈善的仇家多年寻仇无果,是该反思。 “此地应该暂时安全了。” 这时,前方引路的陌生青年停下步伐。 在场共四人,除了祈善、崔孝和栾信,另有一名蓄着整齐短须,面如冠玉的青年。 青年一身简单的庶民装扮,周身无任何华物点缀,白皙而颀长,气质斐然,倒似耕读人家出身。这名青年是三人逃跑半途碰上的人,崔孝本想将人做掉,祈善看一眼就拒绝。 反倒对着青年道: 三人逃亡变成了四人行。崔孝见二人眼神交换,还以为青年是祈善提前安排好接应的人。他想到化身传递回来的记忆,庆幸逃得快。他的文士之道足以让他们安全脱身。 再配合祈善的制成的化身,以假乱真,轻而易举就瞒天过海:“贺不作率兵攻打上南,看他摆出来的祭坛架势,怕不是好对付。当务之急是尽快去支援。” 这名青年身份可疑,还是尽早甩了。 当然,杀了更加稳妥。 栾信缓缓扭头看向青年:“贺好古?” 为何此人身上的文士之道也是?文士之道都是独一无二的,世上不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存在,唯一特例是宁燕夫妇。眼前这情况,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青年并未回应,而是将视线投向祈善。 祈善道:“不是我说的。” 从青年出现到现在,自己哪有机会戳穿青年的身份?青年脸上噙着笑,拱手冲崔孝二人见礼,缓声道:“晚生贺述,字不作。” 崔孝懵了,栾信的反应倒是不大。 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早有预料。 青年见崔孝反应,又笑着道:“此事说来话长,若不嫌麻烦,唤晚生贺信也行。” 崔孝彻底懵了:“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又是贺述又是贺信? 他问:“贺述与贺信不是孪生兄弟?” “这事儿说起来就复杂了,一边赶路一边解释吧。”这话不是自称贺述贺信的青年说的,而是祈善,“据传贺氏主母怀有双胎,但最终生下来的却只有一个孩子。孩子长到六岁启蒙修炼的时候,在感知天地之气那日听到另外一道声音,这声音自称兄弟。” 从诊出双胎那一日开始,贺父就给孩子取好了名字,长子名曰“述”,次子名曰“信”。 贺父期待二人能成长为遵守礼法、有古人遗风的世家君子。出生之后发现只有一个孩子,在排除次子夭折或者被人偷窃出去的可能,只得接受现实,也许是大夫诊错了呢。 加之孩子体弱多病很快被分走精力,再也无暇去想这事,直到孩子告诉自己,其实自己还有一个孩子,两个孩子这些年一直共有身体。贺父整个人都傻了,第一反应是儿子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立马请人做法驱鬼。 年幼的孩子并不懂这些。 他渴望有同龄伙伴,也不想失去兄弟。 于是撒了谎,说做法后那个东西就消失了,暗中与兄弟相处融洽。他们估计是世上最特殊的双生子了,比一母同胞更加亲密――他们共有一个身体,知道彼此所思所想。 这事儿一直瞒到第一次施展化身那日。 一个儿子分裂成了两个! 贺父彻底傻眼。 在这言灵当道的怪诞世界,什么古怪东西都能发生。根据新分裂出来的儿子讲,原先兄弟俩在母亲肚子里应该都有一个身体,但不知为何最后只剩一半,还是一人一半。 也就是说―― 这具身体一半是大儿子,一半是小儿子。 靠着文气化身,兄弟俩才能暂时拥有各自的身体。尽管很惊悚,但这些年后院一直没动静的贺父还是接受了现实。对外找借口说是有个儿子刚出生就被抱到庄子养着,现在终于过了夭折大劫,于是接了回来。当时的贺氏还是不起眼的贺氏小宗旁支,受关注不多。 这个说辞很快被接纳。 兄弟俩自此形影不离,他们也离不开彼此,只因其中一人是无法独立存在的文气化身,无法离开本尊太远太久。在他们还小的时候,这种束缚不仅不会让人难受,反而让他们认定这是兄弟俩特有的联系。随年岁渐长,逐渐生出不同想法,这束缚就变成了凌迟。 因为贺家需要一个健康的继承人,经过商议,一直康健的那个成了长子贺述,身体孱弱的成了次子贺信。贺信对此并无异议,他三天两头大病小病不断,也确实扛不起家庭重任。他们是兄弟也是一个人,谁继承都一样的。 直到―― 二人第一次爆发了矛盾! 他们的文士之道是同一天觉醒的。 但对的解读却天差地别。 贺信叹气:“兄长虽为贺氏这一支的族长,但他打心眼儿厌恶世家的存在,他打小就不喜欢父亲教导的君君臣臣一套,对那些礼仪教养也是嗤之以鼻。世家规矩繁琐不过是为了让自身有别于庶民,用礼法教条铸造尊严高台,好让庶民顶礼膜拜,受天下祭祀。” 这些规矩都是有必要学的吗? 天底下所有人都学了就能天下大吉吗? 既然如此,为何世家勋贵不肯开放族学藏书给庶民,不去教化他们学会仁礼?不仅是其他人家,哪怕是他的父亲也一样。贺氏从民间收养庶民孩子也是图他们的天赋,而不是为了教化他们。由此可见,这些都是虚假无用的,不过是为了蒙骗苍生而做下的巨大骗局。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乱世之源在于犯禁之武,乱法之儒。 而它们又能追溯到掌控者,世家的身上。 反锁礼教,森严律法,这些铸就人上人的尊严,让愚民对他们顶礼膜拜。一旦将它们打破,用暴力践踏这些人的血骨,哪怕是抡着锄头的农夫也会意识到――不过如此。 都是人,都不过如此。 崔孝瞧了一眼祈善:“然后呢?” 贺信道:“天街踏尽公卿骨。” 其实大哥的原话更加血腥激进。 不仅要“天街踏尽公卿骨”,还要“辕门遍挂权贵头”,什么世家大族、公卿勋贵都不该存在。这个世界应该交给庶民,他们自然会找到生路,不需要有人高高在上的指点。 崔孝:“……” 敢想敢做,吾辈楷模。 想法不能说不对,但也不全对。 即便这世上没所谓世家大族、公卿勋贵,庶民之间的斗争未必就不血腥了,甚至会更加血腥,因为他们无所拘束。因此,庶民更加需要一套独属于庶民的法则,方能拨乱反正,在乱世中建立适合每个人的秩序世界。贺述的举动,不过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最重要的是―― 光想着捅娄子不想着收拾烂摊子。 他不可能会成功的。 崔孝猜测:“你们兄弟为何又能分开行动了?你兄长贺述,似乎不受你的影响。” 这话是对贺信说的,却是看着祈善。 嗯,也确实如崔孝猜测那般。 兄弟二人能自由活动是托了祈善的福。 崔孝发出了哂笑。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栾信问:“祈中书不能对付贺述?” 兄弟二人有一个以化身为载体。 对付贺述不是手到擒来? 祈善:“……” 贺信道:“如今的我才是化身。” 是他将身体让给了兄长。也许是因为贺信的灵魂远不如贺述强大,所以当贺述成为肉躯主人的时候,一直大病小灾不断的身体再也没有请医问药了。若祈善出手,他不是成为游魂便是回到身体,反正对大哥没啥影响。 “……贺不作为何效忠吴昭德?” 吴昭德一向重用世家,而主上会打压。 虽说贺述的理念跟两家都不沾边,但硬要说的话,跟主上沈棠更接近一些,为何跑去效忠高国?其实这答案也简单,因为分出去的贺氏小宗在高国地盘,贺述只是就近就业。 反正最后都是要掀桌。 先掀哪张桌子没什么区别。 崔孝:“……” 栾信:“……” 四人注意到头顶不断有雷云汇聚。 贺信道:“不太妙。” 祈善等人倒是稍微乐观一些,他们是清楚四宝郡兵力的,这些雷劫应该是为了抵消地区屏障城防。只要屏障不破,己方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绝对能守住上南最终防线。 但贺信知道的情报比他们都详尽得多。 “盯着此战胜负的势力可不少,不希望康国胜的更多,有些不方便直接参战,便在暗中使劲儿。你们真以为上南会风平浪静?” 最典型最大的势力,众神会。 自然不是主社,主社已经许久没消息了。 “西南分社可是直接派出副社的。” 人家过来也不是为了观光游玩。 贺信说着,无奈看向祈善:“听闻几年前,你与西南分社的起冲突。自那之后,西南分社便与西北分社龃龉甚多……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特别是西南分社那伙。” 祈善道:“怕甚?” 要是这也怕那也怕,哪来这么多仇家? 嘴上这么说,但行动上却不敢耽搁。 四人几乎用最快的言灵增幅赶去雷云颜色最深、最厚重的地区,还未看到地平线尽头升起城墙轮廓,雷霆骤然降下。刹那亮光将眼前黑暗驱散一空,刺得人眼睛险些睁不开,上南各地防御也应声拔地而起。二者相击产生的气浪裹飞沙走石,冲击四人衣袍。 栾信一个没站稳,险些滑倒。 轰隆―― 轰隆―― 轰隆―― 雷云之上似有人发出愤怒低吼。 一声清晰过一声。 无数密集电弧在云层疯狂交错跳跃,一道接一道落下,颜色从最开始的浅蓝逐渐过渡至深蓝,再从深蓝泛起紫光,颜色愈来愈深,直至黑紫。雷云将整座城池覆盖,大部分集中在城墙位置。最初的威力不大,顶多在屏障上方留下一圈圈往外扩散的涟漪。 但随着颜色加深,屏障明显开始吃力。 前前后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方衍等人赶到的时候,雷云之中有十数道电弧汇聚一处,直直降下:“清之――” 晁廉并未应声,而是猛地爆发,如炮弹冲着降下的雷电疾驰而去。行至中途,增幅言灵落下的同时,他全副武铠裹身!五指张开,武器成型,随即一枪挥出,枪影截断雷霆! 这一道雷被强行击散。 残余的电弧现在空中形成一片电域。 电流过体,手脚出现瞬息麻痹。 不待他喘息,下一道雷霆已经咆哮着落下,位置不偏不倚还是晁廉,似乎是要惩戒他方才的嚣张冒犯!一反常态的,晁廉并未再度迎击,反而一个闪身避开了雷霆袭击。 与此同时―― 一道士气凝聚的利箭自下方破空而来! o(* ̄3 ̄)o 书友圈开了今年第一个粉丝称号活动,还给了点粉丝币预算,成功参加活动,符合条件,便能获得一个香菇盖饭称号以及粉丝币补贴哦。名额就只有90个,先到先得。 1065:一坑再坑(上) 利箭从中破开雷霆。 无数电弧向四面八方迸溅飞散。 利箭源头正是一架泛着银白光泽的床弩。 这架由士气化出的床弩体型庞大且破坏力惊人,弓弦嗡鸣着喷吐出足以洞穿十数人的咆哮。几名武卒围绕床弩两侧,两人默契绞动轮轴,四人张弓装箭,两人紧张盯着黑沉沉的天幕调整射击方向,剩下的武卒则负责保护床弩安全,保证它们不被敌人破坏。 随着方衍下场,局面开始稳定。 他一心多用,一边以言灵辅助晁廉保证他达到最佳的作战状态,一边下达指令分配城中士气,化出床弩应对源源不断降下的雷劫。 这些雷电看着吓人,但威力跟当年那一场相比还是缺了火候。方衍就不信它们无穷无尽,只要能精确击碎每一道雷电,保证屏障不受太大损伤,暗中的敌人迟早会坐不住。 什么东西,也想在他跟前稳坐钓鱼台? 床弩的威力射程与士气相关。 它们所用的箭矢也要消耗士气。 战争刚打响,士气需要节省着用。 方衍脑中不断估算击碎这些雷电需要的士气,计算它们下落的频率,命人化出足够的床弩。弩箭蓄力要时间,算上绞动轮轴和张弓装箭的功夫,容易出现空隙被钻空子。 不管怎么算都会出现防御盲点。 这时候就需要床弩交错射击,轮流出动。 剩下遗漏的雷电可以交由晁廉清理。 尽管离开多年,但上南郡有不少守兵都是当年的老人,对方衍极其信服。方衍用他们是得心应手,再加上守将一心想着将功折罪,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并未出现指令下达错误或者不及时的问题。随着一道道雷电在半空炸开,砰砰砰的动静像极了绚烂的烟火盛会。 惶恐躲避的庶民小心翼翼探出头。 不少人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阿娘,看,是花。” 稚童被妇人抱在怀中,母女二人一起蜷缩在角落。孩童手指指着天空,眼神懵懂。她的年纪不足五岁,一出生就长在相对安稳的环境,所以对长辈口中的噩梦不甚了解,自然也不懂天边绽放一朵朵花儿,大人们怎么就吓得抖成筛糠?此前阿爹阿娘带着她逛花灯会,也有这样漂亮的花儿,那时候就没这样。 她的手刚伸出去就被阿娘压下。 阿娘道:“不要看,不要怕。” 说着往四下张望,见混乱的街道冷清下来,只剩一地狼藉,她不再迟疑,急忙抱着孩子往家的方向狂奔,数年前的恐惧直冲天灵盖,双腿也在发软,似乎使不上劲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厚重的秸秆堆上。她心中信念坚定,愣是克服了恐惧。孩子趴在她肩头,抬眼看着天上密密麻麻绽放的花儿,这样颜色的花儿还是第一次见呢。她喃喃道:“真好看。” 雷电被击碎的位置很高,城内不少地区都能亲眼看到这一幕。不少东躲西藏的庶民怔愣看着,狂跳的心脏莫名平静下来,内心不断向漫天神佛恳求祈祷,千万别落下来! “啊――” 有个角落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叫。 有一道漏网之鱼朝着城内直直劈下。 雷电破开黑夜,将人脸色映照得惨紫。 轰隆―― 可怖的雷声在头顶炸开。 这道雷电并未击中城内屏障,反而伤了赶来的武将。对于武胆武者而言,这点威力经不足以致命,但也够喝一壶。残余电流在四肢百骸乱窜,引起体内武气暴动,气血沸腾逆流。 半空中的武将稳不住身形,只得被迫下落在坊市屋顶暂停,下一息她又飞身而起。 这些雷电受人操控。 它们的威力和下落频率根本不是固定的! 在稍微摸清上南这边的防御布局之后,毅然决然加大了雷电覆盖范围和数量,不过瞬息便出现了十数道狂轰滥炸的“漏网之鱼”。这名武胆武者选择最近的动手。她这一击还未准备周全,实力也算不上多强,强行接第二下,轻则重伤,重则损及根基,武道再难存进。 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更明白没有活路就谈不上未来。 方衍口中轻诵言灵。 “……为弓,羽矛为矢,引机发之……” 不多会儿,有副将来禀。 “军师,床弩不够!” 不仅床弩不够,配合床弩的武卒也不够。 这些雷电的威力不足以击穿屏障,却能不断消耗防御能力。照这个趋势下去,敌人老底己方还没摸着边儿,他们的极限快被敌人试探出来了。偏偏走到这一步,他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敌人未到却将威慑力拉满! 打仗半辈子还是头回看到这样场景。 要是那些精锐守兵没有被骗走…… 也不至于如此拮据。 守兵不足,提供的士气自然也少。 方衍脑中想着应对之策,心下遗憾。 他遗憾跟各家借人只借了私兵,早知如此,应该再逼迫各家出人质,重要人质在手他们也不得不配合守城。各家凑一凑还是能凑出一批文心文士和武胆武者的,尽管实力层次不齐,但聊胜于无啊。于是,那名副将就看到方衍嘴角动了动,似乎在呢喃什么。 “……现在也还来得及。” 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副将脑中萌发这样的疑问。 殊不知,此时此刻已经有人露出了惊恐表情,五官几近扭曲,极其罕见地抛弃世家君子仪态,口中骂得很难听:“方老六,你还是个人吗?老子**他谷子义你信不信!” 方衍上门的第一家家门口。 老友惊恐看着自家墙角。 刚刚下人来报,说是墙角突然长出一大片颜色鲜艳的诡异蕈菇。光是蕈菇也不会惊动一家之主,偏偏蕈菇旁边躺了一地的虫子,一看就有剧毒,蕈菇之间还有细长的丝线连接,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蕈菇。老友赶来看一眼腿软,消化完眼前一幕开始破口大骂。 为什么问候谷仁而不问候方衍祖宗? 自然是哪个杀伤力大问候哪个。 问候方衍祖宗没有问候谷仁更能激怒方衍,浑然忘了谷仁也算是他的旧主。老友这会儿被气得心肝疼,捂着心口位置猛喘气:“方老六,方老六,这辈子跟你没完了!” 实在是方衍欺人太甚。 前脚重兵上门威胁借人,后脚又在他家里下了毒物要挟。尽管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但看着这片蕈菇也知道方衍要表达的意思―― 想要解药? 来拿啊。 是的,这些蕈菇就是方衍下的毒。 他当年毒杀仇家满门也是用这招,彼时官府愣是找不到他作恶线索。方衍报完仇就果断逃离祖籍,一番际遇,辗转才碰见了谷仁。 而这位老友,他当年靠着家族举荐出仕,出仕没多久就协理办这桩灭门案。迄今还记得仵作验尸时,尸体体表长满蕈菇的样子。 他还是从方衍口中知道这桩灭门案的凶手就是自己,彼时考虑到朝廷都没了,两家又是一报还一报的仇,方衍又归顺了谷仁,自己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事儿就不了了之。 万万没想到―― 方衍会无耻到这一步。 府上管事小心翼翼在侧伺候:“家长?” 老友捂着口鼻,黑脸让人离开这些有毒的蕈菇,不拔也不烧:“召集府上的青壮,其中七成都抄家伙去防守三道城!剩下三成留下看护府上老弱,让后院着手去收拾。” 一旦此城失守―― 年幼子女和老弱女眷先趁乱逃离。 列祖列宗保佑,只盼能保留一丝火种。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也不忘派人去知会其他几家,告诉大家伙儿方衍的险恶用心,这是明摆着要捆上大家伙儿一起去死。不想死的就拼命守城。否则,方衍一死,所有中毒的人都给陪葬! 不管此战结果如何,这仇是结下来了。 老友一边带人赶过去,一边骂得更难听。 他也是文心文士。 嫌弃速度太慢,将府上的人交给族弟,自己先一步赶去了前线。这期间没能拦下的雷霆肉眼可见翻一番。屏障的厚度和颜色也肉眼可见淡薄几分,而雷云还有增厚趋势。 老友一瞧就知道情况不利于防守方。 “方老六,你死了就死了,正好去见谷子义,非得拉上老子作甚?”他看到方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蹭得一下上来。嘴上骂,行动上仍认命给他施加一道增幅言灵,无奈道,“如今的沈幼梨比当年的谷子义打眼多了,你知道有多少人背地里想要她死无全尸?” 他知道吗? 他根本不知道。 不仅不知道还想赔上自己的命。 方衍淡淡地戳穿老友的心思:“知道,怎么不知道,恐怕你也是想看她死的人。” 老友倒也不遮掩,开口便痛快承认道:“有点底蕴的人家就没有不盼着她死的。” 沈幼梨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而这些人当年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才选择妥协,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乐意一直被沈幼梨压制。若是有机会赌一把大的,他们也不介意改天换日! 方衍道:“太贪婪了。” 一切的野心都源于贪婪。 老友对这个评价嗤之以鼻。 这世上,只要是个人就没有不贪婪的,那些所谓高风亮节、清正廉洁之辈,也多是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他们的满足,也不过是没有碰上足以打动他们的诱惑,或者回报不足以让他们摘下外界赋予的虚名高帽。方衍的评价下得太轻巧,追求的也过于违反人性。 方衍只是没感情地哂笑。 道:“唇枪非吾辈,手底见真章。” 鹿死谁手,不是还没出结果? 老友知道方衍不可能拿出解药,也知道自己此刻胁迫方衍会被乱刀剁成肉泥,只得叹气认命。碰上方衍真是欠了他的,当年就是因为方衍制造的灭门案让他替上峰背了办事不力的锅,仕途不顺,没两年就愤然挂印归家。 如今又来坑他,一来就要他命。 他们俩八字肯定冲撞! 老友还想嘲讽两句,例如老巢都被敌人劈了之类的话,下一息就看到方衍神色变,不是变差,而是肉眼可见浮现了喜色。 只因一团眼花缭乱的“雷花”之中,三道颜色各异的光芒几乎同时落到晁廉身上。跟着便是三道人影飞速接近,直接上了城墙。 也幸亏方衍眼疾手快改了指令。 不然,最少也有两支弩箭冲他们射去。 待看清来人,方衍大喜过望。 “祈中书!” 祈善是最先登上城墙的。 他一眼便找到了坐镇指挥的方衍。 第二个上来的是一张熟人面孔,上一次见面能追溯到十几年前了。若非此人是跟着祈善来的,方衍都要拔剑劈砍过去了。他硬生生忍下了将人拿下的冲动:“怎是你?” 贺信面上不见尴尬。 道:“此战结束再解释。” 见方衍仍有戒备,贺信只得指着祈善给自己担保:“祈元良能作证,今日是友非敌。” 方衍冷笑着指着天上:“我会信?” “牙齿都有打架的,何况亲兄弟?” 他跟贺述暂时不是一条心的。 这一点,祈元良可以担保。 方衍只能暂时作罢。 不多会儿,第三道人影也登上城墙。 几人简单见礼。看清此人模样,方衍终于能长舒一口气,栾公义和祈元良作为主上最信任倚重的重臣之一,他们的出现便意味着援兵也快来了,上南此次定能化险为夷。 一生被忽略的崔善孝:“……” 不是,他就不是个人吗? 心中有怨言但不是抱怨的时候。 崔善孝只是重重一咳嗽,仿佛喉咙卡了一口千年老痰,几人想忽略都无法。待方衍投来迷茫震惊的眼神,他花式转刀扇,动作潇洒利索,从容道:“莫慌,待崔某跟它过招。” 昂昂自若,人群焦点。 祈善感觉牙有些酸:“不需要帮助?” 崔孝道:“需要,借我文气。” 祈元良这厮文宫大成,不要钱一般挥霍文气那个潇洒劲儿啊,看得他老眼都红了。 祈善痛快答应。 尽管彼此都矛盾,但毕竟都是高手,配合起来天然有一股默契。崔孝抬头看着天空肆虐咆哮的雷云,心中一哂。扇柄在手中转动,口中轻诵:“不见吾身,视若无睹。” 没有目标,看你怎么劈! ( ̄�幔�) 啊,粉丝称号的帖子有效帖一天就一百多了。 ps:下个月还有,不急不急。 pps:乐清税务局办事效率好高啊,才6号退税就办完了,朋友圈一堆朋友还在等,偷笑。 1066:一坑再坑(中) 戛然而止! 崔孝发动文士之道的瞬间,狂轰滥炸的雷电仿佛被人按下暂停键。尽管头顶的雷云仍在不停翻滚,无数黑紫电弧在云层之间辗转跳跃,但就是没有再落下一道雷电。这一幕看得无数人为之瞠目结舌,甚至还有人不适应突然消失的轰隆声,误以为产生幻听。 方衍的老友不可置信看着崔孝。 完全没想到这不慎出彩的陌生文士有此等手段,此前为何不曾听说沈幼梨帐下有类似人物?他嘴角微动,心思活泛开来――看这个情形,沈幼梨真有跟人掰手腕的资格。 之前的判断似乎有些武断了。 方衍注意到老友眼中闪烁的算计。 考虑到祈善三人的地位和能力,他也担心老友鲁莽撞枪口,暗中提醒一句,被这三人盯上,那真是大罗神仙来了都保不住。老友对此并不在意,只是好奇打听崔孝身份。 方衍道:“崔孝,字善孝。” 老友:“……” 方衍注意到老友对这个名字格外在意,嘴角的弧度都抿直了,浑身带上了戒备。这个反应未免也太大了,莫非是跟崔孝有旧仇? 老友对此就呵呵了。 旧仇倒是没有,而是崔孝这名字耳熟。 堪称是“如雷贯耳”! 众所周知,康国的御史台是个不好惹的存在。上到御史大夫顾池、炮仗一般的御史中丞田错,下到那一群无孔不入的御史,谁招惹谁倒霉,被人抓到把柄最少脱一层皮。 但,最让人畏如蛇蝎的还是某个神秘的、来无影去无踪、一度让人怀疑是个庞大情报组织的监察御史,崔善孝。康国建国以来的几次官场大案,基本与这人分不开关系。 谁都不知道那些机密证据是怎么被他搜集走的,又是怎么到的沈幼梨手中,只知道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蹲大牢。因为铁证如山,被抓的人喊“冤枉”都底气不足。 姓沈的靠这一手,清理了一批不对付的。 屁股不干净的世家更是噤若寒蝉。 生怕下一个就被盯上。 老友有个远房姻亲就是其中之一,他还去探监问了问情况。保存周密的证据怎么会被人拿走?莫非是家中出了叛徒?府上被安插了眼线?对方痛哭流涕: 一次两次还能推说巧合。 七次八次就让人心惊胆战了。 察院监察御史崔孝的事迹也被挖出来。 知道归知道,却无人能找到他,更别说相貌年龄实力能力……于是就有人私下猜测“崔孝”其实不是具体一个人,而是一个情报组织所有探子共用的代号。这神秘组织隶属于沈棠,专门替她打听百官阴私,监控朝堂。 一时间,人心浮动,风声鹤唳。 友人对此颇有微词。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啊。 崔孝居然真的是个人! 以前猜测的那些“真相”都是荒诞谣言! 友人对崔孝畏惧戒备之余,也由衷生出了敬佩――以一敌千!这是何等的奇才啊! 方衍不知友人心中活动,兀自道:“崔御史非是直性狭中、无容忍雅量之辈,若尔等有旧怨,不如坐下来推心置腹说开了……” 友人:“……” 平生首次怀疑方老六的眼睛有问题。 他瞎了吗? 友人正要开口解释什么,上一息还冲祈元良得意笑的崔孝,毫无征兆地后退,呕出一大口血。他面色煞白,萦绕周身的天地之气从中正平和变得暴戾无序:“崔善孝!” 这一变故来得过于突然。 祈善离崔孝近,伸手将人扶住。 忙问道:“怎么回事?” 崔孝根本不用回答,因为头顶的雷云已经给出了答案。刚刚还跟无头苍蝇一样不知往哪里劈的雷云又有了动静。它像是被愚弄的人找到了罪魁祸首,攒了一肚子的火气全部往目标倾泻。雷云翻滚动静更大,连地面都有震感,一道比此前粗四五倍的雷电轰得砸下。 晁廉见状大感不妙。 “不能落下!” 数十道颜色各异、强弱不同的光芒同时爆发,迎面直冲雷电。二者在半空交锋的一瞬间,可怖气浪以其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声音也被剥夺。刺眼的白光在头顶绽开。 无数人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怪异的是,预料中的气浪冲击并未出现。 友人小心翼翼睁开眼睛,却看到抬起的袖子上面结满白色冰霜,周遭温度不知何时急剧下降,吸入肺腑的空气带着让人激灵的寒意。抬头,最先入眼的是数道坚固屏障。 这些屏障出自祈元良等人之手。 不管是厚度还是面积都能让人咋舌。 粗估计能抵消爆炸产生的正面气浪冲击。 若是以往,他肯定要震惊两句――文心文士使用文气一向节俭,抠抠搜搜,似这般不要钱的使用方法,不是不差文气的能人就是啥也不懂的愣头青――眼下他却没这个心情,只因为眼前发生了让他震惊到失语的一幕! 天地间凭空出现几乎能连接雷云与城墙的巨型冰雕!被瞬间冰封的,不仅有还未完全抵消的雷电余威,也包括爆炸产生的气浪! “结、结冰了?” 他恍惚间听到自己在结巴。 相信此时此刻,不仅是他会结巴,看到这一幕的城内庶民也震惊到舌头离家出走,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眼前的场景。别看雷云压得很低,但与地面的距离也非常可观。想要弄出如此震撼场景,其中难度可想而知。 最重要的是―― 来者是友非敌,是援兵! 冰雕仅出现了一息,眨眼冰雪消融,无数密集雨点子从空中坠落,噼啪打湿一地。 祈善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 如此特征,猜测来人身份太简单。 “元谋!” 云策应声出现。 空中雨点似被鲸吞虎噬往一处汇聚,凝聚出一道人影,落地瞬间化作了云策模样。他面上是还未散去的焦急,又由衷庆幸道:“还好,终于赶上了,祈中书可有受伤?” 祈善还没说话,被他扶住的崔孝幽幽开口:“主上的宝贝蛋子能受什么伤?元谋真不仗义啊,你但凡再来早些,老夫就不用承受反噬之苦了……唉,还未圆满的文士之道就是容易吃亏,这都能被找到,气煞老夫也!” 祈善闻言直接将手抽了回来。 崔孝跟着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倒。 他将手中报废的刀扇一摔,气恼道:“祈元良,你公报私仇!要害死老夫不成?” 云策试着调停矛盾,将错误往自己身上揽。奈何崔孝不肯买账,抬手拂开云策伸过来的手,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血,眼神阴仄看着天上还在酝酿的雷云:“好得很!好得很!” 头顶雷云没步步紧逼,云策又在这里,祈善终于能松一口气,注意到一些小细节。 “元谋,你身上这些血怎么回事?” 云策是武将之中少有爱干净的,虽说没有文心文士那般热衷熏香梳洗,但也常年维持着清爽,不会邋遢应付。用主公的话来说,这符合每个热爱白衣的枪兵的刻板印象。 云策身上带血,只有一种可能。 路上碰见敌人被拖延了。 云策的回答也契合了祈善的猜测。 “拿下了一伙敌军。” “敌军?” 提及此事,云策面上肉眼可见动怒:“那一伙敌军的作战路数,像极了折冲府出来的精锐。他们在半途上骗取吾等信任,却又突然偷袭发难……末将这才以为上南沦陷。” 空气出现了一瞬安静。 祈善等人是半路过来的,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蹙眉担心敌人的手段――以云策的谨慎,想要骗过他混入军中,这伙人必须对康国折冲府极其熟悉,又深谙军中暗号。 符合以上条件―― 侧面印证康国军中有内奸。 祈善担心之余还不忘骂两句顾池。这厮怎么盯的,大营都要被敌人透成筛子了! 刚骂了个开头,真相就揭露了。 好消息,大营没有所谓的超强内奸。 坏消息,这些敌军是上南郡的。 方衍和上南郡原守将的脸色黑得不能看了,祈善也萌生出杀意:“他们伏诛了?” 云策本就不是迟钝的人,意识到不对劲。 他轻声道:“杀四成,其余俘虏。” 祈善等人沉沉闭上了眸子。 倘若方衍这边提供的消息不假,这伙所谓叛军就是受了命令去伏击伪装成自己人的“敌人”,而云策这边被偷袭,反击清理敌兵……双方都没有错,但结果是两败俱伤。 设计这个局的人…… 甚毒,也够狠。 不管是互相残杀,还是云策被拖延赶不及时,最后受损的都是上南郡,得利的则是高国敌人。所以,这个局会是贺述布下的吗? 贺信仿佛看出他的想法。 “不可能是大哥。” 兄弟俩是情况特殊的双生子,某种程度上能心灵感应彼此的境况,他大哥贺述没有这个时间以及条件布下此局。在这个局里面,有一个细节很容易被忽视却又至关重要。 贺信眼神古怪看着祈善。 “说起来,这能将人骗得团团转的伪装,跟元良也能一较高低了吧?若是你……” 祈善想也不想张口驳斥。 “怎么――” 他说着,猛地顿住。 (σ)σ:*☆ 猜猜是谁吧,猜中也没有奖励。 ps:今天更新短了一点,明天看机会补上(感觉这个月的全勤又要保不住了,呜呜呜) 1067:一坑再坑(下) 贺信注意到他的异样,尽管有些不仗义,但看祈元良吃瘪是真的让人心情愉悦啊。 他一脸真诚地表示关心。 “元良可是想到了什么?” 或者说,又想到了哪个冤家给使绊子? 以贺信对祈善的了解,这厮得罪什么牛鬼蛇神都不让人意外,他安分守己不去得罪人才叫破天荒。看祈善的反应,多半是锁定目标了。贺信眼底泛起了兴趣,崔孝这位正经仇家却生不出一点儿幸灾乐祸。乐意看祈善吃瘪甚至受难,不代表他想看康国受损。 “那人是谁?” 崔孝这四个字隐含杀意。 祈善却是轻轻摇头:“并无头绪。” 他停顿只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潜意识的狂傲,在这个文士之道能力诡谲多变的时代,自己的能力并非独一无二。别的不说,似栾公义这种便能复制,轻而易举做出以假乱真的伪装,再者敌人布局也不算天衣无缝,伪造的军令固然能瞒天过海,但真正让此局顺利进展的却是康国的军制缺陷。这一缺陷还普遍存在于其他国家和军阀势力。 士兵往往只认识自己的长官。 普通武卒听命于伍长,伍长听命于什长,什长认百夫长。上面下了一道军令,往往是一级一级往下传递。百夫长告诉什长,由什长通知伍长,最后是伍长召集普通武卒。 哪怕上头去造反,武卒多半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九族消消乐的事儿,只知道去哪里打仗杀人。武卒就算意识到什么,也不可能越过伍长找什长或者百夫长询问。敌人借用这一点特性,设下的杀局便有了极大的成功几率。 不从根本解决问题,同一个坑再摔一跤也不是不可能――招不怕老用好就行,一招用好足以定敌。他道:“虽说没有头绪,但也能肯定不是吴昭德帐下谋士出的主意。” 上战场反应更不灵光的栾信也有看法。 “……既不是完全有利于高国,也没有完全对上南下死手,倒像是中立的,看双方损失更大。”若高国情报灵通至此,足以给上南沉重一击,而不是简单拖延云策兵马。 符合条件的范围大大缩小。 祈善猜测:“莫非是西南分社的人?” 别看现在是康国和高国打仗,但掺和进来的势力却有好几方,一个个心怀鬼胎,各有各的目的。西南分社嫌疑最大却不是唯一! 祈善心下转了两圈。 对栾信道:“此战结束偷偷去见一人。” 栾信问:“谁?” “一个叫梅惊鹤的女人,同时也是隶属于西南分社的文心文士。她的文士之道,你看看有无问题。”祈善说起此事便有些懊悔。 栾信从凤雒赶来就被主上喊走派任务,而梅梦在此期间一直低调,每天不是跟崔徽游玩就是窝在下榻处喝酒,一时也将她忽略。 期间栾信也没机会接触梅梦。 “梅惊鹤?” 这个名字让贺信与方衍老友都侧目看来。 崔孝问:“你们认识她?” 老友:“这名字耳熟,有听说过。” 世家圈子彼此联姻频繁,这个圈子随便抓俩看似不相干的人,往上查查族谱,说不定都沾亲带故算远亲。梅惊鹤又属于比较出格的士族女君,名声传得远,自然有耳闻。 贺信却道:“她跟岳母是同宗。” 梅梦年纪比他岳母小,但论辈分却是岳母的姑奶,比贺信大得多,又因梅梦少女时期在四宝郡名声大,情史丰富,恋慕者如过江之鲫,族中长辈对她的私生活有些微词。 她在圈子里算是典型反面教材,推崇她的人非常认可,不喜欢她的人觉得过于放肆。 岳母就不喜欢她。 据说因为梅梦影响了再嫁。 此后教导女儿闺训也用她当错误例子。 只可惜事与愿违,贺信他夫人反而对素未谋面的梅梦相当推崇,认为男女姻缘就是穿鞋,合脚不磨脚最重要。只要脚穿得舒服,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也能三夫四侍。 只要妻妾夫侍不反对就行。 贺信也是因此对梅梦的名字记忆深刻。 不过―― 他无法将梅梦、西南分社、文心文士三个词联系到一起,更别说是套在一人身上。 栾信问:“怀疑是她?” “她算是嫌疑目标之一。” 仇人要一个一个排除! 贺信没多余精力去关注此事。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突兀地示警一句:“来了!” 随着云策现身,雷云不再有动作,但也没散去,一直静静笼罩着上方天幕,仿佛一双黑沉的眼睛注视着芸芸众生的一举一动。云策抵达不久,一路兵马也扬着沙尘赶到。 云策瞧了一眼:“是自己人。” 这一路兵马打头的正是将作监大匠。 冰冷面庞露出一丝暖意:“开城门吧。” 尽管带来的兵马不多,但多少也能弥补城内守兵不足的窘迫,高国兵马休想得逞! ----------------- “你以为你能得逞吗?” 河尹郡,治所,孝城民宅。 梅梦回首看向身后不该出现在这的崔徽。 绽开浅笑道:“克五不是在午睡?” 崔徽扶着连廊长柱往前走了几步。 她的步伐虚浮,看着似乎没什么气力,面色也比平日惨白一些,唯有目光坚毅。她咬牙切齿道:“梅惊鹤,你这几日在利用我?” 梅梦笑道:“何出此言?” 说完又叹息一声:“你不该过来。” 不管崔徽发现了什么,最聪明的做法都应该是装作不知道,该午睡午睡,挨到平日醒来的时辰再起身,而不是莽撞过来跟自己说这些:“知道太多的人往往命不久矣。” 死人比活人更让人放心。 梅梦也不准备伤害崔徽什么,只是下了一点儿让她睡得沉一些的药物,待她醒来,自己早已脱身。如今被堵个正着,梅梦只能跟崔徽征求意见了:“你教我如何是好?” 语气带了十足十的苦恼。 崔徽却惊骇看到对方的手搭上了剑柄。 下意识想后退半步,硬生生止住。 二人隔着连廊对峙了几息。 下一瞬,脖颈传来一阵剧痛。 崔徽意识消失之前,眼前划过熟悉的裙摆。她身体不受控制软倒在地上,一双眼皮似灌了铅水般越来越沉。除了远去的步子,还有一声略带苦恼的回应:“乖乖睡到自然醒不好么?非得挨这一下,克五这是何苦来哉?” 不多会儿,眼前只剩黑暗。 梅梦出门拐入巷中。 出了城,与自己人顺利接头。 “路上碰见了一点儿事情,耽搁了一会儿,外头戒备如何?”梅梦上马车,弯腰准备进入车厢。还未等来心腹回应,一阵危机感已经先一步占领大脑,她不假思索撤离。 车厢猛地炸开。 气浪带着车厢残骸散了一地。 梅梦唇角笑意逐渐抚平,双眸左右转动,警惕四下,车队其他人迅速包围过来车夫的位置只剩一滩血肉,五脏六腑挂满枝头。若非她躲得及时,怕是要被波及:“谁?” 对方并未做出任何回答。 不,对方的回答就是一颗高飞人头。 最外层护卫接二连三毙命,眨眼只剩下三人。其中一人喝道:“贼子休伤吾主!” 跟着便是武器交锋的叮叮声响。 三人中武力最强的一个也没走二十多招。 一道腿鞭残影闪过,护卫身躯如炮弹一般倒飞出去,一口气撞断了四棵大树才停。 耳力强一些的,还能清晰听到骨裂声响。那名护卫吐出一口污血,另外两人尸体被一杆长枪狠狠扎入头顶的树干。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淌,与重伤的护卫鲜血汇合成血泊。 护卫艰难道:“家主……” 立在原地的梅梦仿佛被突如其来一幕吓傻,木头一般没有动静,视线却落在一处。 噗―― 扎穿两具尸体的武器被一只大掌拔出。 随着尸体落地砸中重伤护卫,来人显出身形。此人长着一张梅梦无比熟悉的面孔,不是吕绝还能是谁?吕绝拖着沾血的长枪,缓步走近梅梦,一边走一边问:“夫人这是去哪里?倘若要远行,为何不给机会践行?” 梅梦看着浑身沾血的吕绝,笑容艳丽如盛放牡丹,从容道:“守生要为我践行?” 吕绝道:“自然。” 梅梦似乎没看到一地尸体。 “设宴何处?” 吕绝眸色微黯:“夫人去了便知。” 梅梦将手搭在剑柄上:“世人皆言‘世上无不散之宴席’,一场分离不知何年何月何地再聚,你应该知道我素来厌恶这种。究竟是你忘了,还是你记得,但宴无好宴?” 吕绝依旧是那个回答。 “夫人去了便知。” 梅梦摇头:“倘若我回答‘不’呢?” “夫人可以‘不’,在下也可以拒绝。” 看吕绝的架势是不准备放人了。 梅梦对此却无意外之色。 她太了解吕绝了,对方要是肯松口放自己走才叫古怪。但也正因为了解,她更清楚吕绝将自己带走绝对没有安好心:“我不赴宴,你不放人。守生以为,该如何是好?” 吕绝的回答就是抬起武器对准她。 只见身形一闪,冰冷尖刺已经抵着皮肤。 接触位置传来清晰凉意。 武器上的血腥味也直扑鼻腔。 梅梦一怔,旋即笑开。 那双妩媚多情的眼睛也泛起真实的笑。 “守生当真没让我失望啊。” 梅梦冲他狡黠眨眼。 “不过,我倒是要让守生失望了。” 吕绝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武器再想刺出的时候却发现触感不对,不是伤及皮肉的特有触感,反倒更像劈开木头的滞涩。他定睛再看,前方哪里还有梅梦身影?不仅梅梦是假的,连倒了一地的尸体也成了假的。空气中只剩一句:“派来杀我的人不该是你。” 只要是吕绝就一定会失败。 当然,不是因为吕绝会手下留情。 梅梦捂着脖颈位置,残留的幻觉让她蹙起眉头,若没有提前留下后手,吕绝这一手还真能送她见祖宗。她透过窗外看了一眼某方向,放下车帘:“启程吧,不用管了。” 孰料马车只是行走了一会儿又停了。 梅梦挑眉:“发生何事?” 莫非是吕绝追上来了? 车夫道:“家长,有人。” 梅梦掀开车帘,发现路径之上正挡着人,此人相貌秀丽,眉眼精致却不张扬。她对上对方视线的一瞬便有种微妙的感觉,那是一种看到同道中人的隐秘欣喜,也正是这点让她意识到来人并非普通人。梅梦心中浅浅叹息。 自己不过是想脱身,何苦这般波折? “可否请教女君姓名?” 梅梦面上挂着一缕探究浅笑。 车队护卫同时戒备着对方。 来人道:“在下,乌有。” 梅梦将这个古怪名字细细咀嚼一番。这不像是正经大名,倒像是随口敷衍的化名。 来人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 张口解释道:“子虚乌有之人,u看书 net 吾名便是‘乌有’。女君行色匆匆,欲往何处?” 梅梦道:“归家。” “归家何必这般鬼祟?” 乌有这话似有所指,梅梦心中清楚,笑着道:“若非有人阻拦,我也不必这般波折,乌有女君肯行行好,不妨放我们过去。” 乌有摇头拒绝:“这不行。” 梅梦笑容二度消失。 “那真是可惜,今日是非走不可的。” 孝城,民宅。 宁燕正要拍醒倒地昏迷的崔徽。 崔徽不仅中了药,还中了精妙的言灵,短短一刻钟时间做了七八个可怕的梦中梦。 悠悠转醒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长得怪好看的。” 也不知道之前几次梦怎么回事,梦中的人不是无脸人就是奇丑无比,冷不丁闯入她视线能将她心脏吓停。一来二去几次,眼前这张脸堪称天姿国色,让她不禁发出感慨。 “美人儿。” 这回终于是个美梦了。 宁燕:“……” 她看着崔徽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另一只手捂着脖颈位置龇牙咧嘴倒吸冷气:“疼啊,挨千刀的梅惊鹤,辣手摧花如此无情……” 怎么做梦也会这么疼? 她喃喃出声。 一旁的美人儿道:“因为不是梦。” 崔徽:“……” 美人儿道:“你还活着。” 崔徽还想问什么。 只见眼前美人儿似有顽疾,眉心轻蹙,眼波流转间浮现水雾,面色肉眼可见白了几分。崔徽喃喃:“西子捧心也不过如此了。” 宁燕:“……是乌有散了。” 1068:煽风点火(上) “乌有?那是什么?” 崔徽离得近,听得也清楚,只是听不懂。 眼前美人儿扬手一招,一道文气落地化出了第二个美人儿,瞧得崔徽一愣一愣的。她不是不知文心文士有身外化身的本事,但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由衷升起一股羡慕。 “是两个美人儿……” 光是想想就觉得幸福到窒息。 宁燕道:“它就是乌有。” 崔徽不假思索:“乌有也美!” 宁燕:“……” 冷风灌入衣领,带走为数不多的热气,冻得崔徽打哆嗦,脑子瞬间清醒。这季节的温度偏低,她又在连廊躺了近一刻钟,冻得大脑都要僵硬了:“额,尊下如何称呼?” 宁燕与乌有对视瞬间就交换了情报。 “吾名宁燕,字图南,与你父亲崔善孝同朝为官。”宁燕伸手帮崔徽起身,不忘叮嘱,“地上凉气重,女君还是起来吧。那道言灵虽未伤及根本,但女君作为普通人容易受惊,这几日睡前最好喝一碗安神汤压一压,也好入眠。若有不适,可尽快告知,安排就医。” 连廊风大,宁燕将她送回屋中。 崔徽用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段话。 她猛地想起昏迷前的一幕幕。 惊道:“宁女君,那个梅惊鹤,她……” 宁燕递给她一杯温水暖身,道:“她的事情我已知晓,人已经走了,没能拦住。” “那该怎么办?”崔徽不知梅梦身份藏了几重,但她清楚能被祈元良盯上的,绝对有分量,“这算不算‘纵虎归山放龙入海’?” 宁燕点点头:“算。” “那――” 崔徽话未说完,一道阴影投入屋内。 来人身形魁梧雄壮,威严武铠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略微凑近还能嗅到淡淡血腥,光是体格就带给人极强的视觉压迫。此人入内先是看了一眼崔徽,见崔徽无事才舒了气。 肩膀肉眼可见放松下来。 “宁侍中,末将未能将人带回。” “意料之中,她对你还是手下留情了。”宁燕听过吕绝跟梅梦当年旧事,清楚二人有些理不清的纠葛,“她身边有实力极强的武胆武者保护,若你不是被她支开,而是撞上她本人,这会儿就算杏林医士赶来也回天乏术。虽然乌有找到她本尊,但也被击中命门。” “实力高强的武胆武者?” 宁燕道:“还是熟人。” “熟人?” “早年在郑乔身边见过,是戚苍。” 梅梦那些护卫实力都不强,属于比较正常的世家出行配置,实力超出这水准,底蕴差点的世家也供养不起。但梅梦不仅是世家女,同时也是戚国高官、西南分社的副社。 吕绝这些年进步再大碰见戚苍也是白瞎。 乌有也只是一道比较特殊的文气化身。 “宁侍中贸然前去岂不危险?” “乌有是我的文气化身,不打紧。有些情报也需要乌有亲自去搜集,相较于收获,冒点风险很划算。若非子虚已无,还能省心点。”宁燕回想乌有被击散前听到的话,脑仁儿有些涨疼,那事儿怕是比梅梦跑了还让人烦心,“唉,他真是……惹好大麻烦。” 吕绝:“她?” 宁燕并未接着回应。 只因为乌有听到的那句话是―― 这意味着梅梦的文士之道与栾信的有一定共性,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利用第三者的文士之道为己所用。宁燕笃定梅梦肯定利用祈善的文士之道做了什么,否则不会特地留下这样暧昧的挑拨离间,同时也是对祈善,或者说西北分社的挑衅和示威。 事关祈元良,宁燕要去请示沈棠。 在此之前不能透露给第三者。 除了这些情报,宁燕还通过乌有查到点“意外之喜”:“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吕绝正沉浸在少有的挫败中,不懂宁侍中为何突然发出如此感慨,倒是旁边的崔徽忙不迭点头赞同美人儿观点:“这话是真理。” 长得貌美说什么都对。 吕绝:“……” 偏僻山道,山路崎岖,车轱辘转得飞快。 置身车内却没有太大的颠簸感。 满面络腮胡的壮汉掀开车帘,未经主人允许便坐进来,大大咧咧往后一靠,完全无视车厢内的原主。坐了一会儿他浑身不得劲儿,坐直身体抱怨:“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文人没意思,坐啥马车?出行骑马跑得快还不闷。几个时辰下来不改改姿势,颠得腚都麻了。” 铁打的腚也经不起这么糟蹋啊。 不仅腚麻,腿也麻木。 他就不喜欢讲究这些虚头巴脑的排场。这会儿可是在逃命啊,怎么还能优哉游哉? 梅梦单手支着下巴没有看他。 壮汉哂笑:“还念着你的旧情人?” 他与梅梦在高国境内分别,抽空去给旧主扫墓,重游故地一圈――沈幼梨心胸相当宽广,他都做好旧主坟墓被人抛了,尸骨挂树上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那间废弃的破旧书院被人仔细修缮过,位于其中的旧主坟墓也跟着沾光,坟头干干净净,有哑仆看守。 壮汉跟哑仆连蒙带猜打比划。 从哑仆这边得知附近山头被人买下了。 山头主人可怜哑仆遭遇,让哑仆在此住着,只需每月定期清扫书院就行。那座孤坟倒是没吩咐,哑仆偶尔闲着没事会帮忙拔草。 壮汉对此表示怀疑,险些惹恼哑仆被推搡出去。他讨了个没趣,不再多嘴,下山买了不少丧葬品。 一边烧一边感慨康国日新月异。 郑乔这辈子貌似还没吃过穷困的苦。 看着被火舌吞噬而蜷曲的灰烬,壮汉想到郑乔那张脸,再想想这些粗糙纸人谜一样的大红脸蛋,郑乔要真能收到,真不知谁乐谁。 壮汉又抓了一把写着“文心文士”、“武胆武者”的纸人,一大摞纸人腰部位置画着红色横线,缀着的花押虎符分别配注“二品上中”和“二十等彻侯”: 哑仆看着壮汉给孤坟烧了半个时辰的纸。 误以为孤坟躺着壮汉的亲人。 转身去后厨拿点干粮出来。 孤坟跟前哪还有壮汉? 若非桌上多了几块金子,哑仆还以为自己产生幻觉,忙冲着四下拜谢,心中想着下次下山买点祭品,也算是感谢这位好心人了。 壮汉对自己这段时间的行程只字不提。 但对梅梦的行踪却了如指掌。 梅梦淡声道:“没有。” 壮汉一副“你不用瞒”的表情。 他这几天才联系上梅梦,康国方面还不知他潜入的消息,只要梅梦狠下心肠,不管她想要将吕绝一整个带回去还是一块一块带回去,理论上都能办到,顶多就是费点劲儿。 “此人确实有天赋,要是跟老夫一个年纪,老夫见他就得跑,但谁让他托生迟了这么多年?不管是杀了他还是废了他,都一样。” 梅梦斜乜了眼壮汉。 玩味道:“将军脑中只有这些?” 壮汉:“……” “我们既带不走他,也杀不了他,正如你还没来之前,沈幼梨不也没杀了我?倘若我只是梅惊鹤,不过是当权者挥手就能烟消云散的蝼蚁,但我还是戚国国主的心腹,是西南分社的副社,亮了身份就不能直接动。暗地怎么做怎么说,明面上也要收着……” 所以吕绝就不能死。 或者说,今日不管谁来阻拦都不能死。 壮汉对此只是嗤之以鼻。 他最不耐烦这些阴谋算计。 “等沈幼梨知道你做了什么……” 梅梦阖眼道:“那只是计划的一环,我的圆满之路,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非得要圆满吗?” 以壮汉的经历来说,梅梦的文士之道不圆满更好,圆满的方式太容易招惹来忌惮。 “文士之道就是叩问本心,将军,你会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阻碍而放弃武道吗?” 答案是不会。 壮汉知道自己再说无用。 随着车轱辘滚动带来的颠簸感,壮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无言。好半晌,梅梦被壮汉怀中掏出的册子砸中,册子落在她衣摆。 梅梦疑惑捡起。 只见册子首列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逆袭!开局监牢,天下朕为皇!》 落款是。 梅梦脸上浮现几分怪异。 “将军还看这些?” “什么叫‘还看这些’?雅俗共赏的东西,康国特产!老夫只是觉得有意思,里面一些观念非常合乎心意,写下这书的人必然是个高人。”壮汉含糊着跳过一些内容,将话题引开,“里面有个猜测非常有意思,说是世间女子修炼根源或许在于当权者,换而言之――” 壮汉正色道:“禁锢已经解开。” 梅梦没必要冒险圆满这个文士之道。 她将册子翻到壮汉做了备注那页。 良久,笑了笑,问:“你的意思是说,施加在我身上的禁锢解开与沈幼梨有关?” 计算她能修炼的时间确实符合。 壮汉道:“目前来看是的。” 梅梦垂眸将书册放到一边。 “但,她是她,我是我。她走的这条路,又有多少人能复制?戚彦青,沈幼梨最早成名在十二岁,孝城联盟时期,她是什么实力?她在此之前的十二年经历,世人又知道多少?她就是凭空出现的一个人!试问――几十年、数百年之后,王朝更替一轮又一轮,被打开的枷锁再度加身,世间有哪个十二岁女子,能复制一遍她走过的路?有复制的可能吗?” 复制的大前提―― 拥有一定实力,才有资格登上孝城舞台。 这一身实力是一切的基石。 没有基石,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而我走的路……”梅梦睁眼看着戚苍的眼睛,一字一句,“即便没有沈幼梨,我也能成为文心文士。哪怕那本该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后的事情,总归有希望。” “我要亲自走一遍。” “证明它是可以被后人复制效仿的。” “哪怕它本就希望渺茫。” 对此,壮汉发出了一声叹息,拍着大腿道:“当年要辅佐你,应该会更带劲儿!”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 梅惊鹤身上这股疯劲比如今的主上更纯。 梅梦:“……不了,没兴趣。” 她能借势拥趸王姬上位,因为王姬天生就有着极高的起点,能顺应礼法获得一块不错的封地,待羽翼丰满还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做什么都师出有名,远胜白手起家无数倍。 若以自己为主,便少了最重要的“正统”旗帜,不管招兵买马还是其他都会受阻。 她可不是沈幼梨,被多方势力围攻算计还能打得有来有回,大多时间还占上风…… 从这点想,沈幼梨这条路果真难以复制。 无法给予后人参考。 梅梦回答坚定,奈何壮汉不肯信。 以它为文士之道的人,又岂会甘心人下? 梅梦是窃钩者,窃国者? 抑或,她是诛杀二者的刽子手? “姓沈的要跟永生教那俩玩意儿打起来了吧?”壮汉托着腮,百无聊赖,他想掺和一脚又不想当被殃及的池鱼,“不能看热闹,可惜了。不过――看你的热闹也行啊。” 见证文心文士圆满文士之道。 这个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w`) 棠妹:这样千载难逢的仪式,你其实见证了俩。 1069:煽风点火(中) 梅梦笑了笑,眼底泛起异色。 “看我的热闹也不怕丢了性命。” 壮汉却是一脸的死猪不怕开水烫,洒脱道:“你见过哪个武胆武者怕死的?武胆武者从踏入武道第一天就该有不得善终的觉悟。怕死就别走这条脑袋别裤腰带的路。老夫连郑乔的热闹都敢看,还怕你一个梅惊鹤的?” 梅梦:“……” 这话乍一听好像没什么毛病。 但是吧,哪个武胆武者是看热闹死的?看热闹看死的,跟追求武道死的,能一样? 壮汉往后一仰,双手抱胸姿势。 颇有些混不吝的架势:“也就你们这些年轻人会为了怎么死而纠结。在老夫看来,匹夫之死,君王之死,为了苍生大义赴死,还是喝水呛死,死就是死,没有什么高贵低贱区别。要说世上有什么是绝对公平的,那就是死!老夫怎么就不能看热闹看死了?” 战死沙场的武将就死得比他高贵? 他死他的,旁人置喙个什么? 梅梦:“……” 无奈看着理直气壮的壮汉,揉了揉胀痛的眉心,闭眼在脑中分析各种细节,力求万无一失。这一局也是她近些年唯一圆满文士之道的机会,错过这次,怕是没下次机会。 壮汉也没有出声打搅她。 耳畔只听到车轱辘飞速滚动的响声。 直到车队要离开河尹郡地界,壮汉望着窗外千篇一律的景色,冷不丁道:“……女君知道老夫最欣赏郑乔什么吗?哪怕在你们看来,这人烂得不能再烂,是要钉在耻辱柱上受千人万人唾骂的崽种,但在老夫看来,他却有一个优点,也值得女君多学一学。” 梅梦知道壮汉不会突然说这些话。 定然有什么目的。 便顺着问道:“什么优点?” 壮汉道:“他很清楚把握实力、机遇,不会被多余的感情所牵连。不管是万人之上的国主还是仅一人之下的权臣,保障他性命前程的,从来不是什么关系血脉利益……” “是武力。” “是兵权!” “国主是兵强马壮之人才有资格当的。” “所谓礼法道义是兵强马壮之人才有资格定义的。若非郑乔不想其他人好过,控制不住发疯,以他的实力不该这么早就谢幕。至少还能压制沈幼梨十年发展,你懂吗?” 梅梦笑了笑:“所以呢?” “不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兵权,迟早会对准自己要害。”壮汉上下打量梅梦的小身板儿,似乎在思量她能撑住几刀不死,“不要过于相信‘同甘共苦’的谎言,那都是骗傻子陪自己吃苦的,只有傻子才会傻愣愣全信。这世上多得是能共苦不能同甘,甜头不给外人尝。” 梅梦脸上笑意一点点收了干净。 “暗示我会被人‘狡兔死,走狗烹’?” 壮汉闻言发出铜铃般嘲笑,越笑越大声,差点笑断气,不雅直拍大腿:“女君啊女君,老夫总算知道为何世上优秀的女君如此多,成功手握大权的却没几个了。人和手握权力的人,那差距比狗和人还要大啊。能让大权在握的人与你畅谈甚欢的,要么是她迁就你,拿你消遣,要么是你对她有用需要拉拢……理由很多很多很多,唯独不会是因为性别。” “狡兔死,走狗烹,为何不可能?” 壮汉只是提醒梅梦不要过于相信她主上。 梅梦想做什么,壮汉很清楚,主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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