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节骨眼将翟乐召回,存着什么心思,这些人又岂会猜不到? 翟欢声音含着讥嘲,被捆缚的翟欢胞弟听了,脸色黑成了锅底灰,看向翟乐的视线充满仇恨、嫉妒以及杀之而后快的恨意。他饱含恨意地道:“翟悦文是你逼我的!” 翟乐正想开口却被翟欢抬手制止。 翟欢道:“我何时逼迫过你?” 胞弟质问道:“明明我才是你嫡亲的弟弟,一母同胞的弟弟,这世上还有人比你我血缘更近?结果呢?结果,你宁愿将王位传给翟笑芳这个废物,也不曾考虑一下我!” 翟欢又看向其他几个庶弟。 哂笑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其中一个庶弟道:“国主想要传位给谁,吾等本不该插手,但不该是他翟笑芳。他一个旁支二房,有什么资格继承王位?既然兄终弟及,吾等自然比他更加名正言顺。” 亲弟弟比不上一个堂弟? 翟悦文怎么想的? 真要兄终弟及,也应该在他们之中挑选一个,至少他们都是大房子嗣,翟笑芳是二房的孩子,如此更加能服众。如果翟悦文选择他的胞弟,他们几个自然不会有二心。 论礼法,嫡出本就比他们更正统。 奈何翟悦文不按规矩走,自然也怪不得他们生出意见,只是可恨棋差一着,今晚踩了翟欢的圈套,平白给了他发作的借口。 翟乐紧握着拳,忍着想要上拳头殴打几人的冲动,有些想不明白几位堂兄为何变化这么大:“我从未想过要争这个王位,你们想要大可以过来拿,搞什么兄弟阋墙?还胆大包天到策划宫变谋害阿兄!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了吗?曲国是阿兄的,他现在还没死呢!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真要是眼馋,想当国主过过瘾,自己带兵去打啊!” 兄长他还活着啊。 他只是略有虚弱便引来这么多觊觎。人人都盼着他快点死,这些人还都是亲兄弟! 翟乐恍忽想起几年之前,那位淑姬派人登门逼迫阿兄的时候,翟氏子弟各个义愤填膺,气势拧成一股绳对外。不过几年功夫,他们全部变了面貌,陌生得令人害怕。 “翟笑芳,你这虚伪之徒。翟悦文中意的是你,你当然有恃无恐,当然能站在这里说这些大义凛然的话。”一个平日跟翟乐关系还不错的堂兄开口,眼底泛着凶狠之色。 “是啊,你一个二房的,既然满口都说不在意王位,那你就别接啊!”另一人呵呵冷笑着,“明明心里最是舍不得王位,嘴上还要说这些话,你不虚伪,谁还虚伪?” 眼看着翟乐被气得要口不择言,翟欢冷冷道:“你们莫不是忘了前朝是谁灭的,曲国是谁立的?我想传位给谁,那是我的事。我可以给你们中的一人,但你们不能抢,更不能理所当然认为我的东西是你们的。你们凭什么这么想?就凭你们跟我一个爹?” 翟欢看着这一幕闹剧都要气笑了。 吃绝户吃到自己头上,真以为同一个姓,同一个爹,自己就不会对他们下死手? 倘若是曲国刚建立的时候,翟欢或许不敢对他们如何,因为还需要自家人帮忙掌控各处,不好撕破脸皮。奈何,今非昔比。翟欢这些年在各处提拔自己的心腹,组建自己的班底,为下一任国主顺利上位做足了保险。底下这些人,杀或不杀,非难题。 翟欢嗤笑着再问他们:“即便我没有选择阿乐,我选了你们之中的一个。这个位置给你们,你们谁能坐得稳?曲国建立以来,在座的哪一位,能有阿乐功勋卓越?” “呵呵,尔等什么都没有,就来吃我的绝户?”翟欢这话一出口,保护翟乐入宫的青年文士忍不住发笑,笑声不大,但在当下环境过于清晰,听得底下几人脸色涨红。 翟欢显然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莫非是‘翟’这个姓给了你们错觉?你们几个别忘了,即便是在翟氏,我也是族长!将你们剔除族谱,哪一位族老敢有异议?是不是我生病的这些日子,让你们觉得我翟悦文不过是一介虚弱病患,将死之人不用顾及?” 底下几个弟弟的脸色比死人还白。 他们确实忘了,翟欢不仅是他们兄长,是国主,更是翟氏的族长。宗族之内,将某个人剔除族谱还真就一句话的事儿。一旦被剔除,他们便是连姓氏都没有的白身…… “阿乐,你说他们该死吗?他们的生死,如今就在你手中。你说杀,不出几日,外界便会知道我这些兄弟是因伤心过度而病逝,连同他们的妻儿都会一并活殉。若你说不杀……阿乐,为兄会很失望。”翟欢冷不丁转了话锋,被点名的翟乐瞬间傻了眼。 翟乐傻眼,底下几个也面如死灰。 他们太清楚翟悦文的狠心和铁血手腕,后者一旦铁了心,绝对会说到做到。他们敢发动宫变逼杀翟欢,自然也做好了失败身亡的心理准备,但――他们还是低估了翟欢。 居然还想让他们妻儿活殉! “翟悦文,你还是人吗?” 翟欢的胞弟颤抖着质问。 其他人也面无人色。 “你我一母同胞,为了王位归属,集结他们合伙要杀我的时候,你可有想过自己是个人?这不过是风水轮流转。你们是威胁阿乐的隐患,你们的妻儿也是,我驾崩之前将你们都带走,省心。”翟欢说完,再次向翟乐施压,步步紧逼,“你想让我失望吗?” “阿兄,我、我……” 翟乐他当然不想杀了这些堂兄,可他们今晚联合宫变威胁阿兄性命,这触及翟乐底线,阿兄还说会很失望……从小到大,他最怕就是这个。一时,翟乐内心天人交战。 翟欢缓和声音,但无形的压迫更甚:“阿乐,你想让为兄失望?还是想让为兄死不瞑目?你何时这般优柔寡断?他们死,那也是为兄下的命令,残杀手足的人不是你!” 翟乐感觉自己要被逼到墙角。 今晚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更没有想到会要残杀手足。 “阿、阿兄……我……” “翟笑芳,我让你杀了他们!” 翟欢身体陡然坐直,声音狠厉。随即就是扑面而来的,近乎实质性的杀气。 “动手!杀了他们,以绝后患!” 翟乐几近崩溃:“我做不到!” 他哭得比之前还狠了:“我做不到!” “阿兄,我已经快要失去你了,我不想再失去其他亲人了!杀了他们,我有什么颜面去见待我如亲子的伯父啊!我真的不行,我真的不行!我求你了,别再逼我了!” 他从来没想到王位会落到自己头上,翟乐还似小时候那般抓着他的衣袖,痛哭恳求:“我真不想当什么国主!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求求你活着,阿兄,嫂嫂她也不想这么早见到你!” 翟乐并非工于心计的人,神经有些粗大。饶是如此,他也明显感觉到兄长在嫂子身故之后没什么求生欲。若非如此,以兄长性格,不可能明知文士之道消耗寿元还这般滥用。兄长分明是一边消极找死,一边又竭尽全力帮他铺路,这些翟乐隐约都有感知。 但他更清楚,自己劝不了翟欢。 积累几年的恐惧终于在今晚爆发出来。 他无助哀求翟欢,希望对方能生出几分求生欲,为了曲国,为了翟氏,为了二人还未完成的少年志向。翟乐吐出心里话,不敢抬头去看翟欢,生怕从他眼中看到失望。 但他等来的只有头顶上的轻拍。 “唉,阿乐还是这般心软,让为兄如何能放心闭眼……都说了,你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成熟一点不行吗?重情并非错,但希望你这份情……”他满含杀意的眼落向几个不安分的弟弟,哂笑,“别给错人。” 几个弟弟浑身汗出如浆,还有一个比较胆小的,被翟欢方才迸发的杀意吓晕。死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人还想让他们妻儿活殉!他娘的,自己没妻儿就要弄死他们妻儿。 他们几乎认定自己会死,因为翟乐打小就是翟欢的应声虫,翟欢说啥他就做啥。 谁知,峰回路转。 应声虫居然会说不了。 劫后余生,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 “咳咳咳――”翟欢突然撑着床榻剧烈咳嗽,呕出刺目的血,生机迅速流逝,他无力地躺了回去,抬手化出一枚国玺,虚弱道,“翟笑芳,跪下,这是最后的旨意!” 翟乐犹如傀儡般直挺挺跪在榻前。 “阿乐……曲国,就交给你了。”翟欢喉头滚动两下,声音愈发无力,国玺交托到翟乐手中,但眼睛却落向无人的虚空,“你嫂嫂,来接为兄了……虽然挺不放心你,但是,也别太早来见为兄……待你我兄弟百年之后,黄泉之下,再饮一盅酒吧……” 翟乐含泪接过国玺,视线顺着他看向那片无人角落,心中深知兄长大限就在今夜。 仿佛有人在催促,他略有些宠溺地呢喃:“再等等,再等等……再吩咐几句……” 无人敢出声打搅他。 良久,翟欢不舍地收回视线,冲殿内保护翟乐入宫的众人招手,为首的青年文士缓步上前。青年跟翟欢年纪不相上下,相貌同样不俗,但论气质比翟欢更加英气果敢。 翟欢苦笑道:“……我快不行了。” “瞧得出来,出气多进气少。” 翟欢不介意青年不太友好的态度,对方就是这个性格,而且自己招揽他的手段也有些卑鄙,对方心中有些疙瘩:“我本孤孑,世上也无几个牵挂,唯有阿乐……盼君……能辅左于他,一同完成未竟之志……” 他已经竭力铺路。 日后能走到哪一步,全看造化。 青年文士闻言,神色动容,抓住他的冰凉虚弱的手,叹道:“知道了,知道了。” 他两只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自从青年文士兵败被翟悦文俘虏,他就明白,自己真正的主公是身边这个哭得眼泪鼻涕齐下的翟笑芳,而非床榻上气若游丝的翟悦文。 因为早就做好翟悦文拍拍屁股去黄泉的心理准备,当这一日来临,他反而没什么意外,甚至还想着――翟悦文滥用文士之道开道铺路,居然能撑到现在才准备蹬腿。 由此可见,对方寿元挺多。 翟欢又叮嘱了其他武将事宜。 众人皆一一应下。 被五花大绑的几个弟弟憋得脸色铁青。 心中恨死他了,但又支长耳朵想听听,翟欢有没有叮嘱他们的,结果是没有。 他冲着虚空吃力抬手。 “阿静……我来了。” 似乎真有人来接走了他的魂魄。 当那只手无力垂下的时候,宫殿响彻翟乐声嘶力竭的挽留:“阿兄――” 764:不共戴天(上) 青年文士印象中的翟乐,杀伐果断、悍勇无畏的武将,年纪不大但行事沉稳,偶尔比较依赖兄长。不过,当翟欢知道他对翟乐的印象,笑着补充: 青年文士诧异: 翟欢这个缺德的,怂恿他将路过的小孩儿逗哭。他手足无措地承受着魔音灌耳,缺德鬼双手拢在袖中,努努嘴: 青年文士: 他收回遥远的记忆,看着跪在翟欢床榻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翟乐,看着闭眼阖目的翟欢,暗道翟欢说的也不完全正确。翟乐还是有进步的,哭得没有小孩儿让人烦心。 内侍宫娥跪了一地,低声啜泣。 翟欢心腹也一个个抹泪。 翟乐根本不管旁人会怎么看待自己,直哭得打嗝、喉头痉挛才堪堪止住。青年文士见他情绪稍稍稳定,取来一件大功,披在翟乐肩头,轻声道:“还请主公节哀保重。” 翟乐低头看着肩上的孝服。 哑声道:“阿兄早就准备了……” 青年文士道:“准备有一阵子了。” 为的就是他驾崩的时候,翟乐不至于手忙脚乱,而这些,翟乐此前根本不知道。 翟乐将大功孝服脱下:“取斩榱来。” 斩榱和大功都是孝服。后者是替堂兄弟服丧,而前者是五服之中最重的一种孝服。 青年文士道:“好。” “你说,阿兄当时是以什么心情替自己准备这些身后之物?”泪意又有决堤之势。 青年文士主打就是一个真诚。 “先主挺开心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翟欢准备仇人的葬礼。青年文士就没见过像他一样看澹生死的。 翟乐闻言抓紧了丧服衣缘,他看着仿佛只是睡过去,嘴角还噙着一缕笑意与满足的兄长,轻声道:“此时此刻,阿兄应该与嫂嫂团圆了……也算了却了他的遗憾。” 阿兄最懊悔的便是他妻子之死。 青年文士嘴角微微一抽。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翟欢这个缺德鬼,居然还有如此感情用事的一面。不过,人生在世能随心而活、率性而为,也不算白来世间一趟。翟乐对内侍道:“你去取梳子来。” 他要亲手帮阿兄整理遗容。 内侍离开的功夫,翟乐抬手撑着床沿,略显吃力地站起来。刚才的情绪宣泄和长时间的跪姿,使得他双腿发软。青年文士伸手帮了一把,翟乐运转丹府,没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他抬手一抓,只见掌间武气喷涌,化成一柄三尺青锋,剑锋抵着翟欢的胞弟。 后者刚刚还沉浸在翟欢驾崩的情绪之中,直到翟乐有动作,他才回过神,便看到抵着自己眉心的利剑。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以己度人,他不认为自己能活,于是开口就是阴阳怪气,要死也要过嘴瘾:“翟笑芳,翟悦文活着的时候,你唱念做打,口口声声说自己下不了手。怎么,现在他一死,你就迫不及待了,要斩杀吾等以绝后患?” 其他庶弟还以为逃过一劫,一看翟乐这架势,刚落地的大石头,转瞬提到嗓子眼。 翟乐阴寒着眸子,不复往日的澄明。 “若无今夜,阿兄不会死……” 翟欢胞弟冷嘲道:“如果没有逼宫,他确实不会死,但也是早死两天和晚死两天的区别。翟笑芳,你是大赢家,敞开了天窗说亮话!此时此刻就不用再假兮兮了吧?毕竟翟悦文也不会突然诈尸看到你卑鄙虚伪的一面。伏低做小这么多年,苦尽甘来啊!” 翟乐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只是红着眼眶忍着泪,持剑右手因用力克制而指节发白:“若非你们今夜都在,我决计不会让你们活着出去。但凡你们有一个不在……” 翟欢胞弟问:“什么意思?” 翟乐面无表情地低声喃喃:“总得让你们活下来一个,延续大房这一脉,大伯百年之后有个孝子摔盆……你们该庆幸这点!” 翟欢胞弟紧咬后槽牙,也不知翟乐哪句话触动他的底线,他突然不顾自己眉心遭人威胁,彻底豁出去一般,膝行上前要靠近翟欢尸体。张口咆孝:“翟悦文!呸!” 现场十分混乱,几人都拦不住他发疯。 “老子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个***amp;amp;amp;amp;%¥……这么多年,这么多兄弟,你从来只看到他翟笑芳,都要死了还替他谋算,算计老子……有能耐让翟笑芳杀了我啊!” 他非常清楚,翟悦文动了杀心。 只要翟乐当时说一句“杀”,翟悦文真的会杀了他们兄弟,在场的除了翟笑芳一个不剩!偏偏翟乐一求情,居然就被放过了。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如何不知翟欢打算。 若杀,永绝后患。 若不杀,留着让翟乐施恩。 他们几个今夜联手逼宫,欲杀亲兄,随便哪桩捅出去,够他死个千百遍!这么一个把柄落在翟乐手中,又因翟乐捡回一条命,他们下半辈子还不替翟乐当牛做马卖命? 翟欢替翟乐苦心筹谋至此。 翟乐这个小畜生更气人,那番话只差告诉他们,随便活下来一个当种马,保证大房香火不断就行。这让自尊心强烈的他如何能忍?明明是他亲兄长,凭什么让给翟乐? “翟悦文,你给老子起来!”他气得将鞋子都踢出去,恨不得往翟欢那张脸飞。 最后―― 这场闹剧以他肚子挨翟乐一脚才结束。“穿好丧服,在阿兄灵堂前跪着忏悔!” 翟欢胞弟道:“老子不!” 翟乐看了一眼青年文士,他不想阿兄灵堂清净被破坏,青年文士心领神会,抬手一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翟乐仔仔细细替翟欢整理好遗容,握着对方已经彻底冰凉的手,半晌,起身对青年文士道:“劳烦你在这里盯着他们,我去……见见伯父,将兄长的消息告诉他……” 阿兄弑主建国,伯父便隐居了。 他并不乐意阿兄这么做。 纵观当下局势,国家政权更替频繁,一旦篡位建国,便从寻常世家升为王室。谁也不知曲国能存在多久,但他清楚,曲国灭国的那日,便是翟氏被新王室清算的日子。 翟欢这一行为将翟氏推上风口浪尖。 偏偏膝下这些儿子不懂,他们只看到权势利益,只看到翟欢膝下无子还短命,一旦传位不是过继他们子嗣就是将位置传给他们中的一个。他劝不了,便只好眼不见为净。 这一夜,房间蜡烛点到天明。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道熟悉气息出现在他房门之外,还有什么动静落地的响声。 他垂眸看着下得乱七八糟的棋盘。 长叹一声,将棋子丢开。 双手捂着脸,挡住此刻的情绪。房间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一个时辰过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的却不是翟乐伯父。一身孝服的翟乐抬头,震惊道:“阿父……” 亲生父亲,昨晚一直在此处? 后者温和解释:“是为父自己来的。” 主动来给他兄长当人质。 他清楚翟欢这个小辈的算盘,更清楚几个子侄内心的不忿,矛盾迟早要爆发。有些事情无法阻拦,但他跟兄长兄弟数十载,倘若……有些事情他必须给对方一个交代。 翟乐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干涩困乏的眸又染上泪意。 “倘若昨晚几位堂兄有三长两短……” 翟乐父亲拍拍儿子肩头:“阿兄不会对为父如何,但为父不能当事情没发生过。” 刚说完,屋内传来声音。 “阿乐,进来吧。” 翟乐迟疑着不敢动,也不敢见对方。直到一侧的父亲用足尖点了点他,冲身后屋子努嘴:“进去吧,你伯父不会吃了你。” 外头天色已经大亮,屋内仍昏暗,借着不算明亮的烛火,看到角落坐着一男子。 此人就是翟氏上一任族长,翟欢之父。 “伯父――” 翟乐直挺挺跪下来,作势请罪。 “男儿膝下有黄金,随便跪来跪去像什么样子?”男子放下双手,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态,他哑声问,“你那些堂兄怎样了?” 翟乐轻声道:“跪着给阿兄守灵。” 男人闻言怔了一下,半晌又是难过又是复杂地喃喃:“……白发人送黑发人。” 翟欢是他最骄傲的孩子。 他在这个孩子身上体会到了初为人父的滋味,看着翟欢从小小一团成长到如今。 翟乐道:“伯父,节哀。” 男人摇摇头,说道:“知子莫若父,当父亲的如何不知自己儿子什么脾性?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倒是你……可有伤到?你那些个堂兄混账,怕是给你惹了不少麻烦。” 翟乐欲言又止:“阿兄临终前……” 男人道:“传位给你了,伯父知道。” 翟乐颤声道:“这本不该我得的。” “但你是你父亲唯一的血脉。” 翟乐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个中因果。 “方才不是说了么?知子莫若父,我了解悦文,也了解其他几个混账。但凡昨夜不是你赢,你没有活路。若你被他们之中任何一人迫害,伯父要给你父亲一个交代,以命相抵。只有这块烫手山芋到你手上,他们才有活路。你容得下他们,他们容不下你。” 翟乐闻言更是羞惭窘迫,轻声道:“他们咆孝灵堂的时候,侄儿真生过杀意……” 男人轻抚他的发顶:“人之常情,论迹,不论心。阿乐,你是个好孩子。旁人都说你兄长沉稳,但伯父却不这么看,你比你兄长好得多,不似他那般任性妄为……” 翟乐吸吸鼻子:“阿兄才是最好的。” “你那几个堂兄眼皮子浅,眼睛只看得到眼前权势,却不知这是烫手山芋……你宽恕他们,还接下这么个担子,日后辛苦了。” 他看着翟乐的眼神有慈爱又有愧疚。 待翟乐回去,翟欢驾崩消息才传到外界,一众朝臣前来哭灵,看着齐刷刷跪了一地的翟欢兄弟,心中略有些纳闷――自从翟欢病危,开始物色继承人选,这几个就有当“王太弟”的心思,暗中拉拢朝臣,只差将野心写在脸上,怎么会老老实实守灵? 再联想到石道未彻底洗净的血迹…… 昨夜怕是不平静。 但不管如何,政权还是平稳交接了。 翟欢在生命最后半年出兵将附近有心思的邻居都警告了一遍,暂时没有外部威胁,新一任国主又是战功赫赫的翟乐,足以震慑。只要国内不起乱子,还能安稳两年。 翟乐白日跪灵,晚上处理政务。 一开始有些不熟练,在翟欢留下来的班底辅左下,逐渐也开始上手。尽管每日睡眠时间不足半个时辰,但架不住武胆武者体魄强横,硬生生撑了下来,稳住了阵脚。 青年文士看着沉默寡言许多的翟乐,叹道:“主公倒是比先主更加稳妥得多……” 翟欢这个缺德鬼不爱处理公文。 翟乐对此只是沉默。 待停灵结束,目送翟欢棺椁封上,翟乐将几个堂兄全部打发回家反省,没有旨意不准外出。当然,对外的说辞是他们太怀念亡兄,自愿请旨,在家抄写经书替翟欢积德。 青年文士咂嘴:“不愧是兄弟。” 如出一辙的任性。 翟欢希望翟乐施恩这些堂兄弟,手中拿着他们把柄,还不可劲儿压榨?但翟乐显然有自己的想法,他将他们全部关禁闭,又提拔另外几个翟氏族人,平复族内的非议。 翟乐压下唇角:“横竖无人管我了。” 伯父一家和父母比邻而居,二老彻底隐居不管事儿,翟乐现在就是翟氏的老大。 翟乐服丧两周年才正式除服。 但,那都是后话了。 就在翟欢驾崩前后时间,在同一片大陆的西北角,原先的屠龙局成员也厮杀到了最惨烈的地步。一直干旱少雨的地界,这阵子却是阴雨连绵,时不时还来一场大暴雨。 吴贤坐在简陋的临时营帐,扫视一圈,却见赵奉的位置是空的:“大义呢?” 秦礼叹气:“他身子不爽,告了假。” 此时,却听一人冷哼:“秦军师确信他是身子不爽告了假,还是心有怨怼不肯来?” 765:不共戴天(中) 秦礼眸光森冷地看着说话的人。 从来顾全大局的他,此刻再也忍不住,蹭起身,抬手指着对方激情开麦:“即便大义真的心有怨怼,你猜他因何生出怨怼?尔等小贼,伪善谄媚露于人前,阴狠暗算显于人后!大义只是告假没来,而不是羞辱于你,更不是索你性命,已是他宽和大度!”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被秦礼指着鼻子骂的人更是气得龇牙。 “姓秦的,你在狂吠什么东西?” “贪生怕死的贼子小人!因为你这种小人,令大义痛失手足,你怎么还有脸面苟活人世?”秦礼唇角噙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冷笑,又道,“大义不杀你,怕是担心脏手!” 那人闻言,额角青筋膨胀狂跳,目眦欲裂道:“姓秦的,尔不过一丧家断嵴之犬,若非天海,你与赵大义这个粗莽匹夫还不知在哪个阴沟当贼作匪。安敢如此欺我?” 秦礼抬手按在腰间佩剑,紧握剑柄作势要拔剑出鞘,冷笑道:“主公恩义,秦某牢记心间,一刻不敢忘。倒是你这忘恩负义、厚颜无耻的小人,不知什么叫汗颜无地!” 他克制没动手,但对方不这么想。 仍以为秦礼这一出不过是虚张声势,刷得一声拔出佩剑,嘶吼着上前要将秦礼斩杀剑下。不过,这俩最后还是没干起来。 若以祝怡为首的里来一派忍上此事,这有疑给天海一派某种安全的信息―― 恩情并非坚是可摧,也需要粗心维护。 对方真想死,拔剑给自己脖子来一上就行,吵吵嚷嚷什么?赵奉又对阻拦的其我人道:“松开我!秦某倒是要领教一上那位低招,看看我没什么本事让秦某付出代价!” 公肃只看到我残缺的尸体。 等祝怡发现了,人尸体早凉了。 那一场遭遇战让吴贤失去了两名义弟。 至多,秦礼给出的方案是是我满意的。 马虎掰着手指算一算,秦礼帐上另里七个实力弱横的将领,没八个都在这个大人的人脉网,沾亲带故。秦礼若按照祝怡想法给出交代,相当于要为我得罪帐上八个小将。 既然是管我们一派吃了少多亏,我们都会为了小局忍上来!这么,上次再碰到同样的处境,还能用同样的手段铲除我们中的哪一位。甚至做得比那次更过分!赵奉也是是属乌龟的,再忍就是是成精的问题,而是威信扫地、颜面全有、众叛亲离的问题! 赵奉抬眼看着近处一个大坟堆。 只因为此人身份是公肃的心腹属官,只因为公肃曾经得罪人,没是可急解的矛盾。 剩上几个兄弟悲恸是已。 祝怡面色一滞,是自然地挪开视线。 我看着自己手掌心,自嘲:“倘若此事有法解决,你怕小义他也会失望离去。” 但那话有法打消公肃的担心,道:“但是,倘若天海这些人抱团给主公施压,让主公给出个交代呢?谷仁,他会没安全。” 祝怡也回答是出来。主公秦礼的处理措施是真的伤到小义了,若是以往,以小义的脾性,断然说是出那些怨怼的话。是过,赵奉也明白此事为何有第一时间给出交代。 一旦心寒,再也有法挽回的。 前边那个奇怪的譬喻是怎么回事? 公肃抬眼看着赵奉眼睛,只见这双白沉激烈的眸子涌动着杀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怎么拖死人,便教我也怎么以命相抵。有道理总是你等进让,有那个道理!” 在全力辅左秦礼,帮对方经营势力,下上打点之后,我也是王室勋贵,自没骄傲。那些年尽力周旋,忍上天海派系种种挑衅为难,也只是为了报答祝怡当年的恩情。 “难道两个哥哥白死了吗?”公肃因为一个属官小动肝火,反而是我咄咄逼人,让主公祝怡为难。赵奉闻言沉默良久――是得是说,公肃认知很错误。 我从来是是什么愚忠的人。 此刻说出那话,可见杀心没少犹豫。 公肃也是见惯生死的人。 此事还是让我一人扛着比较坏。 赵奉抬手推开阻拦自己的人。 秦礼压着眉头,高声道:“谷仁!” 看着孤零零的大坟堆,公肃捂脸痛哭,明明是让人没危险感的大山似的壮硕体格,此刻却显得有助又可怜,我哽咽问祝怡:“谷仁,他教你如何跟弟妹说我啊……” 晁廉气得前槽牙都在咯吱作响。 公肃木然的脸下浮现一丝意里,赵奉自然有错过祝怡脸下的细微变化,心上是由得苦笑一声,我看着这个大坟堆:“对是起,因你之故,让他那些年吃了是多委屈。” 老崔是告而别一事,赵奉还是知道呢。 祝怡身体自然有什么毛病,所没人都知道我故意告假,我想看一看秦礼的态度。 马虎一看,众人身下几乎都挂着伤,血腥气息扑面而来,其余兵将也是一脸疲累。很显然,我们在后是久经历了一场苦战。 看着那样的赵奉,公肃反倒有措。 赵奉看着那个节骨眼还试图和稀泥,维持表面和平的主公祝怡,莫名没种疲倦席卷七肢百骸。我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松开了剑柄。秦礼揉着涨疼的太阳穴,急声道:“劳烦谷仁去看看小义吧,此事――待回了天海,你一定会给我一个交代,且让我窄心。” 那么少年打仗上来,公肃原先的兄弟越来越多,心腹属官一直陪着我。我们一个地方出来的,公肃也是止一次说要将我活着带出来,也要活着带回去。但,结果呢? “秦公子比主公更重要。” 赵奉还真有什么难过的。 公肃在乎赵奉更胜过秦礼。 祝怡微微阖眼:“你自问那些年也是尽心尽力,从未做对是起主公的事情。倘若我那么处理,这只能证明缘分到头了。” 晁廉红着眼睛,身躯因为愤怒细颤。 “放开你!放开你!今日受秦谷仁羞辱,若是能让我付出代价,哪没颜面苟活?” 公肃胡乱抹去眼泪,蹲在大坟堆跟后,看着写着心腹属官名字的木质墓碑,用赵奉能听那学的声音道:“……谷仁,他知道吗,老子那辈子过得最慢意的日子,在河尹。这时候,你带着弟兄在河尹耕田种地砌炕……那些活是像是个武人该做的,但是我说,以前打是动仗了,不能陪着家人,靠着手艺也饿是死人……打仗杀人可真讨厌啊!” 祝怡对秦礼的说辞是抱没希望。 祝怡支支吾吾:“是、是啊……” “小哥……” 祝怡道:“他要报仇?” 祝怡:“……” 赵奉有法回答。 我没的是少,是能再失去了! 我用哭腔道:“我本是该死!” 公肃红着眼,抬手看着属官的佩刀,热笑:“老子要用那把刀,亲手砍上我的狗脑袋!谷仁,他若拦你,他你自此陌路!” 公肃一怔,似乎有想到赵奉会是那回应。良久,只没一声叹息,内心暗暗替秦礼萌生担心――主公让老崔失望,让我失望,那都是重要,但千万别让谷仁也寒了心啊。 我为难道:“谷仁,但那样……” 赵奉国家未亡之后,王室勋贵少以“公子”称之。国破家亡之前,我们那一支被迫流浪逃亡。赵奉便弃了当初的称呼,让公肃称呼我表字。但现在重拾称呼,是告诉祝怡,是管我做什么,自己都支持,是离是弃。 我只是将佩刀刷的一声收入刀鞘。 赵奉叹气:“早知道会没今日。” 那件事情带来的隐患很小。 脑子都被削了小半截,只能靠剩上的半个脑袋认人。居然一具全尸都凑是出来! “小哥――” 如此,公肃如何能咽上那口气。 赵奉有没吭声,我含湖公肃现在最需要发泄而是是窄慰、劝解,这有疑火下浇油。 端详了一阵才开口:“主公怎么说?” 我见到公肃之时,前者正用满是污血的帕子擦拭佩刀,我还未来得及开口,祝怡就抬手,漠然地道:“谷仁,肯定他是过来替主公当和事老的,他就是用开那个口了。” 屠龙局发展到那一步,怕是所没人都有想到的,其中也包括了踌躇满志的吴贤。此时此刻的我,满心前悔。倘若世下没前悔药,我砸锅卖铁也要吃下一颗,再也是来。 可偏偏是被人故意拖死的! 我看着近处的大坟堆,内心暗暗道: 赵奉也只能拱手道:“唯。” 那学只是异常阵亡,公肃决计是会少一句话,我会给兄弟收敛尸体,入土为安。 战死沙场本不是少数武胆武者的命运。 赵奉看着微雨绵绵,目光出神。 公肃一手握紧刀鞘,一手握紧拳头。 祝怡抬手布上一道言灵隔绝偷听,抬手落在公肃肩头,示意我热静一些。公肃还以为赵奉又要劝自己以小局为重,心上略失望,谁知赵奉道:“动手,但是是现在。” 赵奉迟疑了一瞬,语气含着点儿失望:“主公说回了天海,一定会给他个交代。” 公肃热笑:“……是里乎是觉得我出身高微,仅仅是你帐上一名属官,微是足道的大人物……更何况我的死还是是这人直接造成的,这人只是有能及时出手支援。没谁能证明我是记仇拖延,而是是支援快了?若为此事杀人偿命,怕是天海其我人是肯。” 祝怡道:“那还是至于。” 我认真看着赵奉。 赵奉澹澹道:“老崔走了对吧?” “够了!” 祝怡对秦礼的是满和委屈都压在心外,但老崔从来是惯着,直接写脸下。以我的性格,能忍到现在才走,反倒让赵奉意里。 赵奉澹澹道:“我阻拦是了。” 祝怡八弟忙拦住我:“十七,现在是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敌弱你强,是可弱来!” 秦礼眼看着局势没些控制是住,当即爆喝出声,其我人也顺势出手将两个人拖远。如今仍是危机七伏,乾州各处都没虎视眈眈敌人。应付我们还没够累,自己人还打架。 明明,只要那次活着回去,我就能看到第一个孙辈,那个世道多没的八世同堂! 但,大坟堆的主人却是是因此而亡。 “黄希光,老子与他势是两立,此仇是共戴天!”山谷中,吴贤的声音撕心裂肺。 重叹一声,抬起衣摆在公肃身边坐上,我道:“小义,你是是来替他们说和的。” 坏半晌,公肃才问出内心最担心的事。 秦礼那边进让了一步。 我还未来得及理清,身侧的公肃霍地起身,刀鞘指着大坟堆,是知何时脸下已没了泪痕:“祝怡,凭什么他你要一忍再忍、一进再进?你赵大义是多给我卖命了吗?” “回了天海?”公肃将七个字含在嘴外细细咀嚼,坏一会儿才扯出讥嘲笑容,“一旦回了天海,怕是小事化大,大事化了,所谓‘交代’直接上落是明。那是是主公一贯厌恶的?这厮没是多族人帮着主公,身前家族又与其我天海家族联姻……关系错综简单着呢,主公真能狠上心给你一个交代?让你再忍忍,横竖忍那么少回了……但你凭什么要一忍再忍?当真以为你赵大义是有没谋生技艺的妇人,只能依仗女人,一进再进?” “谷仁。” 雨幕之中,我怀中抱着一具早已冰热的尸体,身侧还躺着另里一具肤色泛青,几乎看是出原貌的残躯,那具尸体手臂齐根被斩,大腿是见踪影,一道伤口将下半身斩成两截,仅靠一丝皮肉串联。如此惨状,吴贤泣是成声。雨水混合着泪水流到嘴边,苦涩咸酸在口腔蔓延。短短几日,我肉眼可见地苍老十几岁,偶尔挺直的嵴背也句偻几分。 道:“既有颜苟活,是如拔剑自刎。” 过了坏一会儿,公肃仍有回应。 公肃动手有问题,因为我没理没据,打着替兄弟报仇名义出手,但跟赵奉有没直接关系。若是赵奉也上场,事态就那学了。相当于将秦礼帐上派系矛盾直接摊在明面。 “倘若主公这边阻拦……” “你要去杀了黄希光!” 766:不共戴天(下) “三哥和七弟已经去了……我和大哥他们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人……报仇一事,谁都不会忘记!他们绝对不会白死!但――不可强来!清之,你懂吗?”谷仁六弟此时红着双目,嘴上说着劝阻晁廉的话,但他抓着晁廉的双手却青筋暴起,用毕生之力压下恨。 晁廉近乎疯癫道:“我不懂!” 抬手甩开六哥的手臂。 但看到谷仁的模样,他迈出去的脚步又顿在原地,满心恨意在胸腔横冲直撞,前所未有的杀人念头让他想丢弃一切理智去杀人。但,最后还是只能靠着长啸宣泄仇恨。 仅用一双拳头,硬生生将石壁打烂。 “啊啊啊啊――” 痛苦嚎叫最后化为一声声哭嚎。 冬! 晁廉双膝一屈,跪在两名义兄尸体跟前,抱头捶地,口中尽是自责,直到眼泪模湖眼前血色。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双靴子。有一只手掐着他肩膀,将他提起来。 原来是大哥谷仁。 晁廉从未见过这样的谷仁。 他们兄弟结义这么多年,大哥谷仁如兄如父,事无巨细地操心所有人的生活琐事。大到争吵矛盾,小到衣食住行。有时候管得太严苛了,还会惹来三哥翻白眼和抱怨。 晁廉疑惑不解: 三哥咂摸了一下嘴巴,捏着天然卷的毛绒络腮胡须,单手揽着他肩膀,兄弟俩跟老鼠一样躲着到处逮人的大哥,躲在角落偷喝小酒。三哥神秘兮兮: 晁廉一脑门的问号: 三哥叹气道: 晁廉闻言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三哥幽幽地道: 晁廉冷不丁打了个冷颤。 问道: 毕竟长兄如父么。 三哥笑嘻嘻: 晁廉: 大哥相貌虽然不差,但跟美娇娘差着十万八千里,那是光想想半夜都会做噩梦啊。 三哥闷了口酒: 给人当弟弟就罢了,还给人当儿? 兄弟俩刚小酌几口酒,身后矮墙上方偷偷探出来一颗脑袋: 脑袋主人脸色写满了不善。 X2 谷仁黑着脸翻墙: 三哥的家人命丧郑乔兵马屠城之中。 无父无母、丧妻丧子,孑然一身的他将无处寄托的感情放在其他结拜兄弟身上。为替家人报仇,能说出,他等来了郑乔身死,却没等到去亲卷坟头,将报仇雪恨的好消息亲口告知的机会。甚至连饮酒庆祝都没来得及…… 便死在了断后之中。 七哥前去抢他尸体也受了致命伤。 “大哥――”晁廉被谷仁单手抓起,对上后者黑沉眸子酝酿着的决心,从来眉眼浸润着慈和的大哥,此刻宛若一尊杀神,他眼泪不争气地滚滚而下,“是小弟无能。” 倘若他再强一些…… 再强一些,至少能挽回七哥。 挽回那个看着凶神恶煞但对他们几个极好的哥哥,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用毕生武气护住心脉,撑着一口气,最后在大哥怀中咽气。哪怕、哪怕那道伤口再偏一些也好。 “清之。” 谷仁将他放下。 在晁廉不解的眼神中拍拍他肩膀,情绪平静得吓人,他轻声道:“日后好好照拂几个侄儿侄女,替大哥给你嫂嫂带一句话,她还年轻,日后找一个能知冷知热的好归宿。我谷子义这辈子,自问没有对不起谁,唯独对她有所忽略,还让她蒙受外界取笑。” 谷仁跟第三位妻子差了近一辈,从十五岁被恩师招婿到如今,先后娶三任妻子。 外界诟病他“克妻”,娶一位死一位,还有人说他“伪善”,说他靠着死老婆升官发财,不然就他这个出身还想有如今的家业?甚至还有好事者说他十年必丧一妻。 在他四十五岁那年打赌,说现在这位也有血光之灾,这些风言风语甚至传到内院,传到妻子和妇翁耳中,父女俩反倒来安慰他。直言这些命理之说都是无稽之谈…… 谷仁愧疚自己陪她时间不多。 晁廉心中有不安弥漫。 自家大哥这话怎么听着像是托孤。 “大哥……” 谷仁道:“记住就行。” “大哥!” 谷仁继续道:“我很想回去,回到上南,但是黄希光不可能放过我等。若让为兄向杀弟仇人折腰俯首以求苟活,这更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家中老小只能交给你了。你沉稳懂事,为兄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对了,还有十三……盯好十三,他就你一个了。” 晁廉猝然睁大眼睛。 他肩头一动想甩开谷仁。 谁知那地方突然一阵刺痛。 视线中,谷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顷刻被黑暗吞没殆尽,紧跟而来的是全身力气被强行抽走。他双膝一软,向前倒去,被谷仁接住:“二弟、四弟,棺材准备好了吗?” 老三和老七生前一生坎坷,死后总不能连一口棺材都混不到,草草掩埋进泥土里。 “大哥,备好了。” “那就好。” 谷仁将两具尸体放入简陋棺材之中,神色平静地单手撑着棺材,用袖子帮他们将脸上的污血轻轻擦拭干净。清理干净,再同其他人将棺材放入早已挖好的大坑,填上。 他看着崭新的、比邻而居的两座新坟。 一座面南,一座朝北。 好似兄弟俩还背靠着背,互相保护对方的死角,一如活着的时候。但实际上,他们还看着早已回不去的、埋着血亲的故乡。谷仁在他们坟前倒了酒:“此地山清水秀,安静无人打搅。加之地势高悬,是个登高远眺赏景好地方。老三老七,再等等,用不了多久,你我兄弟就能在黄泉之下,再饮一盅。这一次,为兄再也不拘着你们喝酒了。” 说完,谷仁洒脱一笑。 “喝完酒,一道走黄泉!” 在他身后站着八位结义兄弟。 八人除了老六这个医者在后方,其余众人或多或少身上都带着血,鳞甲之中还能找到不知谁的肉屑。谷仁敬完酒,其余八人也沉着脸上前说了一会儿,雨势不减反增。 过了半刻钟,六弟上前。 “大哥,时辰差不多了。” 谷仁回首看着众人,叹气:“何必!” 二弟一边大笑,一边拍谷仁背心。啪啪作响,若非谷仁早已习惯,还真站不稳。 “没有哥哥几个,有甚滋味?” “大哥在哪里,吾便去哪里!” “走走走,找黄希光的晦气去!” “操了黄希光的祖宗十八代,娘的,这次搞不死他也要将他恶心死!你我兄弟回头杀上阎王殿,掀了阎王位置,让大哥坐上去。回头黄希光被人送下来,定要吓死他!” “就是就是,吓他一个屁滚尿流!” 谷仁听得眉头大皱:“文雅一点。”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六弟皱眉思索:“吾等请他黄希光祖宗十八代一起度良宵?” 谷仁:“……算了。” 那副画面是他尸骸化为白骨,每隔三五十年都要仰卧起坐呕吐一回的程度,恶心。 其他人看谷仁反应哈哈大笑。 “老六,还是你厉害。” 不愧是医者啊,说话就是好听。 谷仁没好气地抬手,给闹得最凶的几人的后脑勺,一人来一下。笑死,不轻不重,还隔着兜鍪,根本不能破防。谷仁单手撕去肩头披着的蓑衣,摘下斗笠,抬手一落。 “大军,出发!” 黄烈不是仗着人多势众,以合围之势将他们困在山中,围而不攻,用戏谑之态看着他们等死?谷仁偏偏不如他的意:“黄希光,区区一竖子尔,安敢在吾面前论英雄!” 大军被逼入山中已有三日。 消耗的体力和武气都已补充。 哪怕外头的黄烈人马放话说谷仁等人束手就擒,供出国玺,便能保全性命,但以他们对黄烈为人的了解,这厮上辈子怕是姓司马的。倘若两位义弟不死,谷仁明知会受辱也愿意一试。作为大哥,他将义弟活着带来,自然有义务将他们活着、完整带回去。 但现在―― 唯有死战! 山外,黄烈帐下兵马斥候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里头的情况。谷仁兵马已整顿完毕! 这一消息传到黄烈耳畔的时候,他正摩挲着表面莹润的国玺,目光一亮。此时的黄烈再无伪装,那张略显普通的面容因为毫不掩饰的野心,与此前谦和的他判若两人。 “嗯?谷子义现在就出来了?” 黄烈并非心胸宽广之人,联军与郑乔大军最终一战的时候,谷仁毫不掩饰的敌视姿态让他起了杀心。当然,即便谷子义没有那一出,黄烈也不会留着谷仁。因为只要谷仁愿意,他可以博得任何人的好感,那样的文士之道是任何一个上位者无法容忍的。 而黄烈本身是靠着基数庞大的、走投无路的庶民才走到如今这步,倘若收编谷仁,以谷仁的手段,湖弄那些庶民,获得他们的民心和爱戴,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儿。 黄烈岂会容他活着? 但,黄烈也不想他轻易死。 这也是他将谷仁兵马逼入山中,而不急于强攻的主因之一。他要让谷仁精疲力尽、抱头鼠窜,在突破无望的等死绝境中众叛亲离,最后再以彻底的失败者身份送命! 黄烈问:“派人来交涉投降的?” 传信兵面色似有为难,支支吾吾。 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是他此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黄烈见状,不耐烦地推开传信兵。 他骑上战马,行至阵前。 当先锋兵马从两侧分开,他眼前再无遮挡。终于――靠极佳目力看清谷仁兵马。 密密麻麻的兵马以无法撼动的气势缓步压境,无数士气在大军头顶汇聚,士气云团从稀薄到浓郁,再到近乎实质化。天幕落下的雨水在接触到它们的时候,也被迫倒悬。 隐约在大军上方汇聚成三双巨人长臂。 但,这都不足以让黄烈震动。 真正让黄烈震动的是连成一片的白色。 三军挂白幡,抬九口棺材。 当三军士气彻底成型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逼迫黄烈兵马生出骚乱。战马不断嘶鸣,反应大的直接躁动,试图将想控制局面的骑兵甩下背。骚乱范围愈来愈大。 黄烈放下搭在眼前的手。 面部肌肉狠狠抽搐,双手垂在身侧,逐渐攥紧,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昭示他此刻内心的怒火。谷仁的回答就在九口棺材! 投降? 议和? 俯首称臣? 黄希光,你做梦! 哒! 谷仁控制缰绳,胯下战马应声停下。 轰的一声,两道光柱从他和黄烈身体冲天而起,苍茫厚重的威压以不可匹敌的威势压向彼此。顷刻,光柱化为两道虚幻龙影,二龙互相敌视,低吟威胁,剑拔弩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晁廉陷入漫长的黑暗之中。 当他再度恢复知觉,隐约听到一声声冬冬冬声音,不一会儿还听到什么开裂动静。 迷迷瞪瞪,他吃力睁开眼。 恍忽看到一道人影冲自己挥舞拳头。 啪的一声。 卡察,卡察。 碎裂声更加清晰。 “十二哥、十二哥……你醒醒啊……” 在眼前晃动的人影,脸上神情焦急。 晁廉混沌的脑子霍地闪过一念头―― 这张脸可真像小十三啊。 不对,这就是十三! 一瞬间,晁廉神智瞬间回笼,猝然睁大眼,脱口而出道:“十三,你怎在此?” 他蹭得坐直了身体。 正好对上惶恐惧怕、面色死白的十三。 “十二哥……人呢?” 晁廉下意识问:“什么人?” “大哥他们……人呢?” 轰的一声,一声惊雷在晁廉耳畔炸开。 昏迷前的一幕幕在他脑中浮现。 “糟了!” 他左顾右盼,不远处立着两座新坟。 767:恶念(上) “三哥?” “七哥?” 晁廉第一次这么恨武胆武者目力好。 自己不仅能看到两座新坟墓碑上的刻字,甚至连木头纹理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这份能力剥夺他试图自欺欺人的奢望。晁廉脑中嗡的一声,刹那间天地黑暗。待他回过神,他已经手脚并用,中途几次泄力倒地,勉强爬到两座新坟:“三哥――七哥――” “贤弟齐讳谌之墓,愚兄谷仁泣立。” “贤弟朱讳文之墓,愚兄谷仁泣立。” 晁廉趴在坟前泣不成声,但仅过几息,他用袖子胡乱擦拭脸上的泪水,看着两座小坟堆狠下决心。闭眸调息压下激烈情绪,让武气有序充盈全身经脉,他平静起身。 “十三,你且在这里守着二位哥哥,十二哥现在去找大哥他们。”晁廉努力让自己声音听着云淡风轻,若他连自己都骗不过,如何去骗十三,“定然是他们粗心将吾等落下了,哥哥这就去找他们清算清算。” 孰料―― 少冲反问他:“十二哥,我的脑子看着有那么不聪明吗?倘若是几年前,你糊弄我还能成,但现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你以为我不知道大哥去了哪里?” 晁廉努力维持的表情险些崩裂。 少冲语气平静地道:“一起去吧。” 晁廉自然不赞同:“不可!” 他们十三个兄弟之中,少冲年纪最小,说是弟弟,更像是他们努力拉扯大的孩子。 大哥谷仁留下了他和少冲。 他又岂能带着少冲去送死呢? 少冲蹲在七哥墓前,垂首控诉道:“你们这些骗子,结拜的时候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求天地见证过的,怎么到了这时候又不作数了呢?” 晁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少冲道:“你不赞成,也迟了。” 兄弟之中,他的战力最高。 此战不带着他,几个哥哥面对有十六等大上造坐镇的黄烈兵马,即便有背水一战的士气加成,战线一旦拖长,必然落于下风。 晁廉问他:“什么意思?” 少冲看着他勾唇浅笑。 晁廉猛地一震,猝然睁大眼。 脱口而出道:“你、你不是十三!” 从他醒来到现在,十三的反应都太反常了,根本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少年弟弟。 少冲歪头:“我怎么会不是呢?” 他露出一丝邪魅的笑:“我就是他。” 少冲此前身负重伤,又亲眼目睹两个哥哥惨死,一直昏迷不醒。谷仁将他和昏迷的晁廉放在一处,施展言灵做了简单的保护,免得两个弟弟在醒来之前遭遇山中豺狼。 少冲是最先醒来的。 睁眼便面对两座新坟的冲击。 公西仇说过,少冲想要真正保命,要么在封印瓦解前将实力提升更高,要么找到大祭司在原有封印基础上覆盖一层。在彻底没后顾之忧前,少冲情绪不能受到大刺激。 这会导致蛊虫提前苏醒。 蛊虫活跃会让封印加速瓦解。 如今的少冲不是那个心智不全的痴儿。 倘若是以前,少冲不会明白他跟十二哥被丢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不会知道两座土堆下面埋着谁,不知道死亡的真正含义……但他现在又有什么不明白的?情绪刺激拉满。 被迫沉睡的蛊虫被美味的情绪勾醒。 在少冲即将失控的时候,一道阴冷、熟悉又带着致命蛊惑的声音在他的内心响起。 一声声诅咒般的声音如影随形,少冲痛苦抱着头也无法将这些声音从脑海驱赶。 “是、是我……害死了哥哥们?” 见少冲只是痛苦落泪而没有表态,他加重语气蛊惑: 恍惚之间,少冲看到自己身体涌出一道黑雾,黑雾化作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 不,还是有不同的。 对方长着一双猩红诡谲的眸。 少冲认真问他:“你能救大哥他们?” 红眸少冲声音嘶哑,笑声尖锐古怪。 少冲红着眼眶,认真看着眼前的“自己”。仅仅三息思索,眸中泪意未干的他张开双手,卸去所有的防备。意识丧失之前,他看到那个黑雾化作的自己狞笑着抬手袭来。 一阵剧痛从胸口蔓延四肢百骸。 疼、真的好疼……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 十三真的好疼,谁能来哄哄他? 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多久,少冲捂着胸口竭力半跪在地。待“他”低头看胸口位置,此处完好无损,仿佛那阵剧痛只是错觉。 面对晁廉的质问,少冲只是勉强扯扯嘴角:“信不信不重要,救哥哥们要紧。” 恰逢此时,视线尽头有双龙对峙异象。 晁廉压下担心:“好,走!” 兄弟十三人结拜一场,岂有缺席之理? 二人同时运气蹬地,凌空飞向双龙异象方向,两道颜色迥异的武气自二人丹府涌出化作武铠包裹全身。晁廉有所感知,余光落向身侧少冲。他的武气气息邪恶而狰狞。 倘若闭上眼,他决计认不出这是十三。 “少冲”慵懒瞥了一眼他。 口中溢出一声哂笑:“不要走神。” 晁廉勉强剔除脑中杂念,他不知道十三这是怎么了,但不管十三变成什么模样,他都是十三。横竖这一仗多半有去无回,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追根究底,只能按下不言。 两道流光追星赶月,坚定奔向战场。 ―― 钱邕的伤势很重。 尽管外表已经看不出问题,但内伤却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丹府虚弱无力,武气在经脉稍微走上两圈便疼得浑身冒冷汗。不过,武胆武者都是皮糙肉厚的,最能吃苦隐忍。 他努力运转武气滋润修复经脉。 长久之后,吐出一口浊气。 刚起身,松了松筋骨,一阵令人牙酸的噼里啪啦动静在体内响起,他低头握拳。 “恢复能有四成了。” 这个乌龟爬的速度他不满意。 他想要恢复更快一些,若有机会就去干章永庆那垃圾,一拳头打爆他的狗脑袋! 没一会儿,亲卫来喊他。 “将军,朝食做好了。” 难民越聚越多,似钱邕这样身形魁梧的壮汉也偶有见到,他也就不用躲躲藏藏。唯一麻烦的是随着难民数量增加,食物成了问题。这两日,路上连点儿绿意都瞧不见。 燕州水患,乾州混战。 两州数百万人口有七成沦为难民。 这些难民不仅要面对联军剥削,还要面对其他难民的威胁,杀人抢劫,屡见不鲜。 不过钱邕一行人看着人高马大不好惹,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来抢劫越货。 “这就来。” 钱邕并未询问沈棠一行五人(加上崔姓文士),没带后勤,怎能拿出百人食物。 有的吃就不错了。 哪管食物是公鸡生的还是母鸡下的? 他刚坐下来喝了一口加了盐的清汤,余光看到一抹飘逸白影,口中还未咽下的清汤噗一声喷出来,若非亲卫眼疾手快,一锅汤都毁了。钱邕的表情活似大白天见了鬼。 亲卫几个不明所以,也抬头看去。 咔嚓―― 一只宝贵陶罐裂了。 陶罐内的清汤洒出浇熄火堆。 飘逸白影似乎察觉到钱邕的眼神,望了过来,那是一张��丽妍艳的脸庞,其肤色白皙如雪,更衬得眼睛下的殷红眼线夺目。钱邕尴尬,将沾了水渍的手在衣衫上擦擦。 心中忍不住嘀咕开来。 他就说吧,姓沈的相貌太艳。 艳得不像个纯正汉子。 “娘的,一个爷们儿长恁好看作甚?” 没想到这姓沈的不仅长得像女人,这会儿干脆连装都不装,直接一袭女衫,还是重重叠叠,飘逸若仙那一款。不知道的,还以为仙人下凡了。逃难呢,这么打眼作甚? “沈郎主从外头回来?” 沈棠:“嗯。” “又去看难民情况了?” 沈棠情绪无甚起伏:“民生多艰。” 钱邕将肉干撕下一小条,塞进嘴里:“唉,沈郎主还是年轻,年纪再大一些就不会这么感慨了。人嘛,人老成精,活得久了什么鸟没见过?老夫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整天忧国忧民,不过撞了个鼻青脸肿之后就明白了,这些都是圣人应该考虑的事情。” 沈棠问他:“那你呢?” 钱邕裂开嘴,露出杀气浓烈的笑:“老子是屠夫,屠夫干什么的?杀生的!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砍一双。要么杀到自己再也杀不动,要么等另一个屠夫杀了老子。” 杀戮才是生存最颠扑不破的奥义。 沈棠淡声道:“但我不是屠夫。” 钱邕欣赏沈棠说干架就干架的脾性,但也见不惯她某些格格不入的姿态,假借打趣,实为嘲笑:“那沈郎主是圣人?” 沈棠淡淡瞥他:“人人皆可为圣人。” 钱邕还想说什么,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咆哮:“卧槽――钱叔和,你快闪开!” 他蓦地扭头,看到远处还有一个沈棠。 不过,那个沈棠粗布麻衣,脸蛋也灰扑扑的,若是丢入难民群,一时半会儿也扒拉不出来。钱邕心下一惊,当机立断起身爆退。庆幸的是,白衣飘飘的沈棠没动手。 钱邕两手大张将亲卫拦在身后。 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脱口而出。 “――姓沈的,你又在搞什么鬼?” 这问话着实冤枉沈棠了。 她气结:“这能是祖宗我弄出来的?” 说罢,沈棠抬手化出长兵指着那冒牌货:“妖孽,还不在你祖宗跟前化出本相!”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姜胜一行人。 众人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主公――啊不,也不算一模一样,那位白衣翩翩的沈棠面若冰霜,气质清冷,被长兵指着还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莫非,真假美猴王? “你这个冒牌货伪装谁不好,伪装到我头上,真是厕所开大灯,找死(屎)了!” 姜胜和宁燕一听这话,不用分辨就知道哪个才是真主公,而另一位白衣翩翩沈棠显然没有开口的意思,抬手化出一柄剑。 一柄众人再熟悉不过的剑。 赐名,慈母剑。 沈棠猝然瞪大了一双杏眼。 要知道她将国玺交托给康时后,她就无法再化出慈母剑,因为慈母剑就是国玺。眼前这人的慈母剑,虽无国玺气息,但这把剑跟真正的慈母剑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妖孽,你究竟是谁?” 白衣翩翩沈棠道:“我就是你。” 沈棠被这个拙劣的谎言气笑了:“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化身落在外头了?” 白衣沈棠:“我是你的恶念。” 沈棠自然一头雾水:“啥?” 这下轮到钱邕几人震惊,姜胜和宁燕各自化出一道文气屏障隔在两个主公之间。 只有沈棠还不在状态。 “贵人多忘事,文宫一面,你就忘了吾了?”白衣沈棠的声音让沈棠笑容僵硬。 “你、你你怎么出来了?” 钱邕这个旁观者都要看不下去了。 “你管它怎么出来的,它来杀你的!” 他想问问老天爷,最近几十年怎么了,怎么十六等大上造一个接一个冒出头? 十六等大上造也就罢了…… 这个姓沈的才多大年纪? 沈棠:“……你不是成年后的我?” 艹,合着之前骗她的? 恶念这个词,怎么听怎么来者不善。 白衣沈棠:“生灵万物,诞生之初都如白纸,随年岁增长染上天地污浊,恶念加身。我是你的成年,但也是你的恶念化身。” 沈棠:“……那个三岁豆丁又是谁?” 白衣沈棠:“你的善念。” (σ)σ:*☆ 棠妹:怎么杀??? PS:假如有转世―― 谷仁:“呦呵,姓黄的,这么快就被送下来了?小可爱,一个人呐?” 这天,黄烈遭到了兄弟十人围成一圈的拳打脚踢。 (本章完) 768:恶念(中) 沈棠:“……” 当她被科普恶念和善念的概念,瞬间安静得仿若中了,憋不出一字。 良久,她目光幽幽看着白衣沈棠。 “你的意思,咱们俩要厮杀一场?” 斩杀恶念才能破开十五等少上造与十六等大上造之间的瓶颈,而善念就更牛批了。 白衣沈棠道:“是这个意思。” 沈棠险些抓狂:“这叫自相残杀!” 白衣沈棠冷若冰霜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反问:“难道不是因为你没信心赢我?” 沈棠:“……我输了会怎么样?” 白衣沈棠思索片刻:“倘若是寻常人输给恶念,下场不外乎是暴毙,被雷劫劈死,或者沦为毫无知觉的人形杀戮野兽。不过,你不一样,但我想你不会想知道答案。” 沈棠:“……” 换而言之,她输不起。 钱邕目光稀奇地看着和平对话的两个沈棠,他活一辈子,别说见一见了,听都没有听说过。恶念一旦从本体脱离出来,便会不死不休追杀本体直到消亡或者本体被杀。 和平相处? 不存在的! 这俩沈棠气氛会不会太和谐了? 一袭女装的白衣沈棠气息平和到不像是恶念化身,刚才离得这么近,自己都没察觉到丁点儿恶意和阴冷气息。在钱邕心中嘀咕的时候,沈棠皱眉道:“说句丢人的话,我现在还真没有把握一定能赢你,你得给我时间准备准备。再者,你也瞧见了,附近全都是难民,你我要是生死一战,势必会牵连他们。我想,这也是你不愿意看到的吧?” 沈棠对自己的恶念化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就在钱邕想笑的时候,后者点头答应。 钱邕:“……” 谁信啊,这么讲道理的会是恶念化身? 相较之下,他觉得沈棠本尊更像。 沈棠见另一位自己这么好说话,笑盈盈道:“等我准备好,咱们再公平一战。” 白衣沈棠没有意见,痛快点头。 “不愧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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