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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来用水冲一冲。真不知该怪自己的眼神不好,还是怪同僚演技超绝? 一阵恶寒过后,老叟脸上一道道深色褶子被笑容挤得更加拥挤,双眸噙着看好戏时的幸灾乐祸。呵,看恶谋的好戏可比向他报仇更加解气:“元良当真天下无双。以往赞一名男子会说‘除了亲身怀孕不行,其他全智全能’,元良的女身却连天癸都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祈元良连怀孕都行啊。 这个事实简直能惊掉他的下巴! 智障弟弟还有几分同僚情,这个节骨眼没有落井下石,但看他欲言又止的眼神,祈善也知道这厮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打击。少女愤恨捶床榻,内心将沈棠问候八遍,将老叟祖宗上下问候了十八遍,咬牙道:“呵呵呵,那你可要小心了。要是哪天惹了祈某,祈某便将你化作女身,为康国人口添砖加瓦。” 朝廷一直都在催生。 光嘴上催有什么用啊,不该上行下效? 官员以身作则,亲自生个十个八个。不止让后院女眷生,自己也生,生生不息!一年抱俩,三年抱四个,五年抱六个……文心文士体质好,恢复快,妊娠隐患几近于无,一年生一胎都不带虚的!一年生一年,一胎接一胎!还用愁人丁不兴旺,江山不稳固? 老叟被他的眼神吓退两步。 智障弟弟也惊得退半步。 老叟底气不足:“还、还真能啊?” 这厮文士之道恐怖如斯??? 少女一把抓起手边的东西砸向老叟,可惜没砸中。老叟见状,悬吊的心缓慢放下,暗暗擦了一把汗。说实话,他还真怕祈元良跟自己玩这一招。只要是假的,一切好说。 “既不是天癸,那这血是怎么回事?” 流血的位置实在是太尴尬。 老叟反应快:“所以是主上?” 五个字将智障弟弟干沉默,cpu差点儿报废,所以是主上来天癸捎带影响祈中书? 他心情很微妙。 一边觉得臣子知道主上如此私密的事情不太好,一边又觉得天癸代表着繁衍子嗣的能力,而子嗣延续又与国家传承挂钩――康国的继任者只能是主上的血脉,如此才能保证新旧时代的稳定接替。从这个角度来看,主上来天癸不仅不是需要避讳尴尬的,反而是值得天下大赦,群臣举杯向主上恭贺的大事! 某种程度上甚至比朝会那些事还重要。 智障弟弟沉声道:“若如此,是好事。” 老叟也点头表示认可。 少女:“……” 他恨不得将脑袋重重砸在木枕之上。 有这些同僚,真是自己的福气! 少女咬牙切齿,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吓得两人前后倒退一步戒备。少女并没打他们,而是将内外裙摆连同阔口长裤的裤腿往上一拉,露出一条鲜血淋漓的大腿。 那条大腿就这么蛮横闯入二人眼球。 给二人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冲击。 老叟:“……” 智障弟弟:“……” 这样的中书令就是仕途最大的黑暗。 少女道:“你们再看看!” 大腿没什么好看的,但大腿上布满伤口,惊人的出血量就是从这些伤口淌出来的。 这些伤口看着像缺胳膊断腿的…… 字? 老叟:“……所以是主上?” 智障弟弟:“……若如此,是好事。” 少女:“……” 从未有一刻像现在想要刀了同僚。 因为沈棠的字有残缺,祈善拉着裤腿辨认好久还未舒展眉头,智障弟弟没动,老叟却没那么多顾忌,凑上来也帮着辨认。一边认一边吐槽:“主上估计是不忍你多挨几刀子,便将字给简化了再简化,但这不好认。” 何必费这个劲儿啊? 文心文士还会害怕大腿刻字? 这点儿伤口换做是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血怎么又多了?”文心文士的体质不如武胆武者变态,也比普通人好太多,伤口愈合速度很快。这些伤口看着恐怖,但最早的已经开始愈合,鲜血应该不会增多才对。 少女白着脸道:“她又开始了。” 这次换了另外一条腿。 主上真是不玩死他就不罢休是吧? 另一条腿上的字倒是很好认。 老叟喃喃道:“在……不?” 少女:“……” 智障弟弟:“……” 这也怪不得沈棠会浪费两个字,实在是因为她慌张――沈棠担心三人行踪暴露,自然也会担心他们三人落入敌手,担心吴贤不玩放长线钓大鱼的把戏了。祈善不回应,是不是出了事了?她故意将提醒刻在大腿而不是其他地方,自然是因为这个位置足够隐蔽啊。 沈棠这边如坐针毡。 少女这边也吃足了苦头。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主上受伤自己也受伤,但自己受伤主上毫发无损?这是单方面的传信啊!这之后没有出现新的字,估计沈棠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开始心虚。 没有新伤口,少女三人专心破译这些缺胳膊断腿的消息,其实也不是很难懂,连蒙带猜可以弄个七七八八。这并未让三人为之开心,只因为大腿血书在告诉他们,他们大概率已经暴露,敌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了。他们若被俘,不要激怒或者反抗,只需宽心,静待救援。 沈棠愿意付出代价换回三人。 高国敢撕票,她就敢让高国陪葬。 站在臣子的角度,不暖心是不可能的。 若它们不是写在某人大腿上会更妙!老叟看着这一圈字,幽幽道:“君恩如山,若祈中书同意,崔某真想拓印下来留作纪念。” 拓印难度很大,剥皮就容易得多。 少女想抬起大腿给崔善孝的老脸来一脚。 智障弟弟及时插入话题,中止一场冲突激化:“主上说我们暴露,该如何是好?” 现在就逃,趁早脱身趁早安心? 少女将裤腿和裙摆放下来,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内心怒火燃烧,阴笑道:“既然他们想放长线钓大鱼,咱们就当自己不知道!怕是吴昭德,也不舍得轻易就杀了吾等!” 失去价值的废物才会被轻易撕票。他们三人,哪个不值一个郡? 吴昭德舍得三个郡打水漂? 只要不舍得,他们就不用慌张。 祈善不仅不慌张,他还刻意微调一下下这个马甲的状态,让通体肤色更加接近病态的苍白,乍一看气血两虚,跟贺信愈发相似。老叟总觉得少女憋着坏,她也不负众望。 夜幕降临,大营不仅没安静下来,反而被甲胄零件碰撞声响弄得热闹,人影密集,一副即将调兵远征的架势。贺述已经收拾好行囊,明日下午出发,此刻却无一点睡意。 “帐外什么动静?” 五等大夫道:“是那位女郎。” 贺述随口一答道:“让她进来。” 当军帐帷幕从中向两边打开,进来一名衣着朴素却难掩风流的女郎。贺述只是无意间抬眼一看,只这一眼便让他惊得手一顿,杯盏中茶水随之漾出,泅湿一片衣袖。他目光震惊看着少女端着一方食案,婀娜袅袅地靠近。大病一场让她气色不佳,但在两弯噙着忧愁的细眉衬托下,反而多了股别样气韵风采。 “女郎怎么来了?” 贺述努力让自己声音听着正常。 少女将东西轻轻放下,移步至贺述不远处,眼底涌动着纯粹感激与无限崇拜:“贺郎救奴一家,奴、奴也没有什么好回报的……” 脸上浮现淡淡紧张和羞涩。 贺述:“……” 守在帐外的五等大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清晰听到身后营帐中的家主气息似乎低了不少:“……女郎言重,之于女郎而言是救命之恩,但对于贺某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二人在营帐又寒暄拉扯好几个回合。 五等大夫眼睁睁看着少女黯然神伤离开。 他不解:“家主为何不喜?” 因为女郎的脸长得像二爷吗? 想想,确实不太好接受。 贺述差点儿气笑:“不是你该管的事。” 五等大夫闻言噤声。 临行前他找到老叟三人,与老叟道:“军营鱼龙混杂,不适合尔等养病。这里还有些银两和干粮,足够你们吃用一段时间了。贺某如今身负要事,无法照顾老丈了,打算家仆送你们去安全地方,日后好好保重自身。” 少女断然不肯。 老叟心动但也摇头拒绝。 他情真意切地道:“老头子别的没有,年轻时候有一把子力气,十里八乡有名,现在也不输几分。您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咱这条命都是您的。怎么能这个时候离开?” 若无昨日的大腿一事儿,他们会顺台阶下,到安全地界再脱身,现在就要改主意了――怕只怕前脚答应下来,后脚就被戳穿擒拿,倒不如先赖着贺不作,走一步看一步。 贺述不赞同:“行军打仗岂是儿戏?” 老叟:“唉,实不相瞒,眼下这世道跟着您还有几分活路,若是离了您,这老的老,小的小,怕是活不了几日就要尸首异处。” 贺述闻言不再坚持。 打算带上三人了。 老叟的心沉了一沉。 贺述这个表现显然是早就知道他们三人有问题,也没真心打算放他们离开。三人也没什么行囊需要收拾,时间一到便出发。老叟注意到智障弟弟气息低沉不少,用康国特有的加密方式传递消息,在外人看来就是老叟安抚痴儿孙子,替对方整理凌乱的衣裳。 智障弟弟: 自然不是担心己身的安全,甚至不是这一路兵马的目标上南,而是暗中护卫自己的十等左庶长。十等左庶长的实力在武胆武者中间已经属于中上水准,只要敌人实力不高出太多,以他遮掩气息的本事应该不会轻易暴露。 考虑到己方三人的处境,他也难说。 智障弟弟深吸一口气。 借着敛眸阖眼的机会压下内心翻滚杀意。 只盼着不是最差的结果。 否则,他便让这只兵马先尝尝后果! 各方都在焦急等待的时候,康国的伤兵营犹如水滴入热油,瞬间油花四溅。两名武者抬着简易担架飞奔,几乎要跑出残影。一边跑还一边高声呼叫:“快――快来人!” 有散步溜达的伤兵探头看了一眼。 鲜血从担架不断滴落,断断续续撒一路。 众人自觉让出一条通道。 听到动静的军医也过来查看情况,不多会儿就跑开去请杏林医士。杏林医士有特殊的标识,伤兵对此并不陌生。不免对担架上的人产生了好奇:“那受伤的人是谁啊?” 匆匆掠过,没有看清,看穿着不似军中哪位将军,倒像是寻常武夫,不过这也不对,若是一介寻常武夫,哪会让那几人如此紧张?杏林医士出手,伤势绝对严重到需要跟阎罗王抢人的程度了:“也不知能否救回?” “多半是不能了。” “但杏林医士都去了俩啊。”据说此次杏林医士就调来了五人,五个去了两个……啊不,说话的功夫,她又看到有一个来了。 她伸脖子张望的功夫,听到身边人道:“杏林医士再强,可那人头都掉一半……” 尽管只是一道残影,但看到了。 对方的脖颈似乎被切开大半。 这个伤势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回来啊。uu看书 ww.uka “嘶――” “嘶――” 几个病友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当真?” “确定没有看错?” “如何能看错?你们莫要忘了,我可是神箭营的,目力差还能混下去?”说话的士兵叹息一声,若可以,她也希望自己看错。除了脖子上的致命伤,手臂似乎也是空的。 受伤的这人身份似乎不一般。 不多会儿,还看到主上匆匆赶来。 众人齐齐行礼,平日一向不吝啬回应的主上却似没有看到,径直掠过,直奔抢救人的营帐。目力好的人,可以清晰看到主上脸上蒙着一层寒霜杀意,一眼就看得人心颤。 1060:将军重生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蛮横冲入沈棠鼻腔。 除了让人作呕的血腥,空气中还夹杂着三股充满勃勃生机的浩瀚气息。三名杏林医士正在抢救,沈棠目光穿过间隙,落在血腥源头――一名濒死的武者!武者的脸沾满血污,脏得看不出五官,但不妨碍沈棠认出他的身份――是护卫祈善三人的十等左庶长! 她收到消息就马不停蹄赶过来。 尚不知个中细节。 帐内除了三名杏林医士以及辅助的军医,其余人皆冲沈棠行礼。她抬手示意起身,问最先发现武者的武卒,极力压抑内心翻滚的狂躁情绪:“你们在哪里发现的他?发现的时候他醒着还是昏迷?可有带回来什么话?” 其中一名武卒单膝跪地,抱拳回禀。 他们是在打水的时候发现的人。 附近有好几处水源。 尽管大营内部有打水井,但只能满足一部分需求,另一部分要从营帐外水源汲取。为保证水源不被敌人做什么手脚,士兵取水都是轮着来的,这次是他们去取水。这个季节雨水比较少,水位也浅,打水地点就比较深入。 他们中途听到一声重物落水的声响。 起先也没怎么在意。 大营驻扎在此有所清理,但仍有部分毒虫猛兽藏得深,或者从别处过来饮水,武卒平日打水都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警惕被误伤。 这次也以为是什么水蛇猴子掉进水里。 直到他们发现水面被鲜血染红。 一条重伤的四足鱼挣扎着冲他们游来。 说是游来,倒不如说是被水波推着靠近。 “四足鱼?” 所谓四足鱼是民间说法,民间还有水八狗这样的称呼,比较正式的称呼就是荣�W、蝾螈,时常被人误会是娃娃鱼。两名武卒可不会想它是不是保护动物,只想着能不能晚上加个餐。不过下一息,他们就打消了主意。 这条四足鱼当着他们的面变成了活人。 水波将对方脸上的血洗净,露出一张惨白但有些熟悉的脸。两名武卒差点儿吓傻,但很快就不假思索跳入水中,二人合力将此人捞了上来。摸索此人身上有无证明身份的物件,最后摸出两枚信物,认出这是吏部尚书栾公义门下的门客,他们找人核实身份。 一起打水的武卒之中,有当年隶属于秋丞旧部的老兵,而那名老兵见过重伤武者。 确认身份无误,当即不敢耽误。 老兵则分头去上报消息。 沈棠才能 看到国主驾临,两名武卒心中暗暗庆幸自己的决定正确,路上没有耽误片刻。若真救了一个有分量的大人物,怎么说也能记自己一功。不用拼命杀敌就有军功,还不美? 沈棠闭上眼眸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睁眼:“尔等做得很好,记功,下去领赏。” 两名武卒喜滋滋退下。 另一名老兵却没有动作,沈棠眼神扫过他,他窘迫着一张脸,但仍坚定道:“标下并非是对赏赐不满足,而是……标下曾为将军旧部,恳请主上允许标下在此守着……” 沈棠点头允许:“好。” 老兵诚惶诚恐地连连感激。 尽管内心充满担心焦虑,但并不影响老兵为三名杏林医士联手救人的手段惊叹,那几乎是他毕生所见――最为瑰丽震撼的场景! 只见重伤武者身体悬浮在空中,各处伤口笼罩着一团淡淡光芒,光芒似像活物一般会呼吸,有节奏地一张一缩。伤口涌出的鲜血在光芒范围内拉长,化成一堆看似紊乱实则乱中有序的赤色丝线,丝线两端连接断口。 无数赤色丝线杂乱堆叠,将人裹成血茧。 他隐约看到断半截的脖子也出现神秘血丝,“血丝”有粗有细,有些还像是骨头。 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有泥沙秽物混合血块被清理出来,血茧看着也比一开始小点。 老兵紧攥着拳头咬着后槽牙。 他连大声呼吸都不敢,生怕惊扰了人。 待他回过神,内衫都被热汗打湿。 其中一名杏林医士停了手,与另外两人耳语了两句,转身过来复命。老兵清晰看到他的眉眼间噙着倦怠,周身气息也淡得几乎觉察不到。显然,此次救治非常耗费力气。 杏林医士道:“主上,能否移步?” 沈棠点头,示意出去说。 老兵也忙不迭悄声跟上去。 但没胆子跟太近,只能无奈停在帐门口,焦急看着二人方向。杏林医士比较懂,他先说了结论:“此人性命暂时保住……发现除了脖颈断口,浑身上下另有二十三处断骨,其中一根肋骨还危及肺脏,所幸的是没有穿破……体表外伤十八处……手臂是被锐器一击斩断,武气附着的焰火将伤口烧焦,一定程度上止住了血……虽说如此,但如此重伤势,即便他是十等左庶长也难活过半炷香……能撑到这一步应该与他的武胆图腾有莫大联系。” 沈棠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 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听到武卒说对方出现的时候是四足鱼形态,便猜到了一些。武胆武者随着修为不断精进,能继承到一部分武胆图腾的特性,而蝾螈这种动物有出色的再生能力,生命力相当顽强,恐怕这也是对方能极限保命的主因。 说了好消息,杏林医士就该说坏消息了:“也正因为伤势太重,特别是颈部这一道影响大脑,微臣等人医术不济,无法保证他能醒来。至少从目前来看,他很难苏醒。” 这个消息让沈棠唇角的笑意僵住。 她深呼吸,试探问:“若是行道呢?” 董道作为太医令也是 杏林医士缓缓摇了摇头。 术业有专攻,而这并非是太医令的擅长。即便是董道来了也难有起色。 沈棠心中明白伤患怕是有脑损伤,成为植物人的概率:“他自己醒来把握多大?” 杏林医士并未将话说死:“三成吧。” 武胆武者的恢复能力有目共睹,更何况还是十等左庶长,或许随着对方武气缓慢充盈丹府,武胆会自行运转武气滋养受损脏器,过几日苏醒也未可知,也可能一睡不起。 杏林医士继续道:“还要再看两日。” 他们会尽量激发引导对方的武气进入脑部,若有自愈迹象,基本能断定可以苏醒。大脑毕竟是人体最复杂的地方,杏林医士对大脑的钻研也还寥寥无几,只能选择最保守的治疗方式,一边商讨,一边尝试,一边观察。 沈棠也听出了言外之意。 叹气道:“只能如此。” 她见杏林医士似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只管说来。” 杏林医士:“医道受掣可寻偏道。” 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他也顾不上正道还是偏道,而且那位即墨大祭司手段确有独到之处,或许有办法。不过他不能说得太明白,有些杏林医士觉得能纳百家之长,但有些杏林医士觉得医道便能无敌,只是他们入门尚浅,医术不精,并不是医道不行。 医道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该继续钻研! 寻求偏道解决麻烦是异端! 基于这点忌讳,他不能指向太明白。 沈棠是一点就通:“行。” 她忘了,还有一位即墨大祭司。 正要招人去找即墨秋,耳畔就传来即墨秋平静的声音:“殿下,我就在这儿呢。” 沈棠:“……” 杏林医士也吓了一跳。 循声看去,却是空无一人。 随着空气扭曲,逐渐露出一道身着华丽神秘宽袍的俊俏儿郎。他跟公西仇是轮替换班守护的,公西仇下值他上值。不过他不想殿下分心,便藏匿了身形,一直没有出声。 殿下明明知道他在哪里,却没 其实不理会的话,也有醒的机会。 武胆武者大多性格坚毅,只要心性够坚定,不轻易被蛊惑混淆了真假,即便被混沌梦境困住也能打出来,区别只在于时间长短。可能三五天、一两月,也可能一年半载。超出这个时间还没苏醒的话,基本不可能醒了。 沈棠松了口气:“那就麻烦大祭司了。” “幸为殿下驱策。” 即墨秋行了个公西一族的礼节。 有了他的介入,事情果真顺利许多。 不过,中间也出了点儿波折。 那名武者被梦境所困,直接回到了当年孝城之战,却以为自己重生了,看着完好无损的右掌喃喃:“我重生了,重生到命运的分叉口,这次我一定要……呸呸呸呸――” 武者用完好右手挠着头。 “还是有手方便啊。” “现在是哪一日来着――” “虽说前世日子过得还行吧,沈君也确实比文彦公好得多,大家都能吃饱饭,但现在重生了,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就看着事情继续发生吧?俺想想啊,现在能做个啥呢。” 思来想去,自己好像没什么能做的。 他重生的时间线不对,太晚了。 要是早几年,说不定能救下妻儿老小。 如今,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 他叹气直骂老天爷/老天奶偏心,凭什么话本上的主人翁总能回到最遗憾的时候,而自己就回到了此刻?他枯坐了小半夜,终于想起来能干啥了:“还是有人能救的。” 例如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苗女君。 苗女君走错了路,但现在醒悟说不定还能回头?她不肯在仇人统治的土地上生活,她可以去其他地方闯荡啊,阅览山河,人间灯火,哪个不比打仗报仇有意思?而栾君,自己可以跟他多多说一些沈君好话。反正他们迟早要一拍即合如胶似漆的,嗯,还得告诉他,他的腿以后能治好,只是需要耐心地等上几年。u看书 nhu.et 自己呢? 他在考虑自己继续打仗还是种地。 其实两种生活都很喜欢。 若是选择前者,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那些田地怎么办?作物怎么办?他武馆收养的弟子怎么办?捡回来情同父子的孤儿又该怎么办?对了,自己也可以提前一步,让他们免于沦为孤儿……武者掰着手指头,仔细回忆。 总结一番,自己要干的事情可真多啊。 “伤老子的那个鳖孙子不知在哪……” 他心里衡量了一下实力差距,泄气。 几年前的自己同样打不过同时间的仇人,给自己前世报仇是没有可能了,真憋屈! 他点着灯,撸袖子。 仔仔细细做计划。 1061:献祭,雷霆(上) “啊?” “原来我没有重生吗?” “你长得像公西仇,老子信你的话。” 公西仇曾短暂替文彦公效力过,而他又是文彦公旧部,自然对这张与公西仇极其相似的面孔眼熟,也认出对方身上颇具特色的公西族元素。他低头看看计划书,丢一边。 即墨秋略微诧异。 他还以为需要费功夫沟通呢。 “你没重生,重生并非易事。据我所知,一个时空就像是奔腾不息的河流,时间只会向前。作为时间长河中的沧海一粟,何德何能颠覆时空?”即墨秋这话说得不客气。 让河流逆转并非人力可为。 即便是神,也不会轻易这么干。 即墨秋:“你只是被困梦中无法苏醒。” 被人告知自己不是重生,想了半宿的计划也打了水漂,十等左庶长心中有些失落,但更多的还是平静。即便真是重生又如何?自己此生最大的遗憾是无法庇护妻儿老小。 除此之外,他没非要改变不可的执念。 眼下的人生也能凑合着过下去。 十等左庶长起身拍了拍:“走吧。” 他笑得洒脱:“……也该我醒来了。” 话音落下,耳畔传来一声碎裂,脚下一空,身形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下方尽头有一点白光逐渐放大。他努力维持坠落姿势,手脚扑腾,余光却看到大祭司加速追来。迎面而来的狂风灌满衣袖,华服宽袍猎猎作响。 像是被风托着那般轻灵从容。 下一息,白光吞没了整个世界。 隐隐约约的,他似乎听到什么东西破了,好似洪流冲破堤坝,朝着一个方向奔腾。莫名暖意从四肢百骸滋生,武气一点点儿汇聚,从水洼到小溪再到河流,直到形成疾风迅雷之势,在经脉奔涌不息。这个趋势直到他意识归拢,才开始慢慢平复下来――他,突破了! 一睁眼就看到陌生的帐顶。 帐内灯火通明,空气散发着淡淡血腥味。 很显然,自己获救了。 不仅活下来了,修为还有突破。 “老子连这都没有死成――”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夸奖自己了。 “恭喜义士,修为精进。”帐内突然响起一道陌生女声,他警惕看过去,目光迸发出骇人精光,瞧得人心惊胆战,但溢散的气息冲击并未影响对方,“义士感觉如何?” “您是沈君?” 跟几年前相比,沈棠相貌变化不大。 沈棠拉过一张马扎坐他床榻旁:“嗯,是我。虽说义士现在更需要休息,但我实在担心公义他们的处境。义士可有什么消息?” 提及栾信,他瞳孔骤然一缩。 昏迷前的一幕幕走马观灯般闪现在脑海。 他猛地坐起身。 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情况。 浑身上下都是伤口,特别是脖颈处,他刚刚就奇怪自己为什么说个话喉咙都会这么疼……合着是差点儿被人斩首了。沈棠的叮嘱还在耳畔:“伤口表面愈合,但内伤尚在,不宜动武运气。断臂刚长出来的,现在还不能灵活使用,磨合三五日就跟原装一般了。” 他不敢置信地做了几个深呼吸。 回禀道:“家长他们跟着贺述一道混入高国大营的 差不多算饮恨了。 那种伤势他都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 他知道四足鱼保命能力极强,但自己修为并不高,能继承到的武胆图腾能力有限。未曾想这种情况下,自己还能苟延残喘拖到救命,更没想到沈国主愿意耗费功夫救他。 沈棠问:“是贺述?还是其他人?” 他用包裹严实的右手蹭蹭头发。 “草民猜测应该是贺述可能性更大。此前接近贺述的时候,便隐约察觉他身边有人暗中保护。”杀手的实力比他强很多,却没强到无法反抗,他拼全力还能过过招,且战且逃,“高国大营有好几道让人心惊肉跳的气息,随便哪一道都能轻易置人于死地。” 杀人灭口不该干脆利落? 观气息,多半是贺述的人出的手。 沈棠现在最挂念的便是祈善三人下落。 根据武者带回来的消息,祈善三人在他出事前还安然无恙,甚至没有明面上被戳破身份监禁,情况比她预想中好得多。饶是如此,沈棠也不能完全放心。这可是三个宝贝疙瘩啊,早知道有这些变数也不走这一步烂棋了。 她扶额反思己身,调整好情绪。 “义士在此安心养伤。” “但是家长……” 沈棠笃定:“公义三人会安全回来。” 要是回不来就让高国群臣全部殉葬了! 武者吃力冲沈棠行了大礼。 “多谢!” 此前还是猜测祈善他们有可能暴露身份,武者一事彻底坐实。元良这位老朋友可比他想象中还有心眼儿,兴许一开始就没有被蒙骗。 沈棠又是担心,又是好笑。 难得看到元良翻船啊。 不过―― 自己及时提醒元良,他们也会思索应对之策,贺不作这个算盘未必能如意:“既然己方早已暴露,善孝送回来的情报怕是虚假成分比预想中还多。我们把计划改一改。” 提前动手吧。 赵奉有些心动:“现在?” 哪怕他内心早已摩拳擦掌一万遍攻打天海,但驻扎在天海的高国兵力早有戒备,偷袭很难奏效。现在动手,便只能正面强攻将战场推过去。如此一来,兵力方面会吃力。 他们还得警惕邑汝那边的高国主力。 担心会被对方趁虚而入。 若要动手,必须一鼓作气拿下。不能一次性弄死对方,己方极其容易陷入不断拉扯的局面,可谓是有害无利。沈棠摇摇头:“不,这次的目标是邑汝,这边佯攻迷惑。” 她打算亲率兵马去会会吴贤。吴贤这次将天上神仙都请来,她也要让人有来无回! 几个时辰过后。 少女与老叟两个对视一眼。 “终于看到鲁下郡的界碑了。” 少女眸中闪过一丝怀念。 上次来鲁下郡还是多年前,那时主上刚在河尹郡站稳脚跟,正值四面楚歌。费尽精力跟身边势力周旋,得以夹缝求生。一别经年,再次踏足却是眼下。这支高国精锐大部分都做了伪装,仅有一小支明面上行军,其他全部化整为零,以布衣难民的身份入境。即便上南那边提前收到消息,也可能错估敌人的兵力。 “此地怎得如此凋敝?”随处可见荒地,耕田杂草丛生。 老叟道:“这不正常?在打仗呢。” 他显然是误会了少女的意思。 “但开战也就是这大半年的事情。” 老叟跟智障弟弟加入的时间都比较晚,对曾经依附于沈棠势力的鲁下郡了解不多。 自从上一任鲁郡守阵亡,鲁下郡一直没有主事人,沈棠通过鲁继间接与鲁郡守旧部合作,是鲁下郡实际上的掌控者。鲁下郡毕竟不如陇舞郡与河尹郡那么“正”,沈棠的管理偏松懈,但治理情况搁在乱世而言也算出色了。 境内人民在这种情况下休养生息。 算不上安居乐业,但也不至于如此萧条。 老叟道:“那就要问问吴昭德了。” 鲁下郡凋敝萧条该问吴贤啊。 朝黎关决战之后,沈棠与吴贤默契瓜分了战利品。因为两国边界缘故,鲁下郡最后割给吴贤,归入高国领土。建国这些年,鲁下郡发展情况都跟康国无关。进入鲁下郡,三人也没看到人烟多起来。军队更是无所顾忌,直穿荒田缩短行军路线。少女眼底流露复杂。 跟少女一样复杂的还有贺述,贺不作。 他骑在马上,眺望四方。 待看到这些耕田之间有比较清晰的分界线,田埂笔直,直叹可惜二字。五等大夫不解道:“家长,这些有什么可惜的?现在打仗没人打理耕田,打完仗再清理就行了。” 贺述却摇摇头:“非是为此。” 他说可惜,是因为鲁下郡境内的耕田分布风格明显迥异于高国其他郡县,明眼人看得出来当下的规划更好。一些耕田还是近些年开垦的,虽说新开垦的荒田肥力远不如良田,但几年下来也快养出来了。这些耕田若是全部耕作,产出粮食能少饿死多少人? 方方面面都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正因为如此,眼前这些才更叫人惋惜。 五等大夫对此半懂不懂。 鲁下郡确实没什么人。 能跑的青壮全跑了个干净,大部分还是往上南方向奔逃,少部分选择南下,留下来的都是年迈老弱。唯有城镇附近能看到年轻一些的面孔,但这些人看到军队也散了个干净,生怕跑慢一步就会被强征入伍去送命…… 贺述唏嘘:“主上不是很得人心。” 五等大夫道:“世间大多如此。” 上位者的刀光剑影从来不用考虑庶民,幸运一些的苟延残喘,运气差点儿的就一碗孟婆汤轮回转世。五等大夫对此早就见怪不怪。 行军停歇间隙。 贺述命人给少女三人送了点吃的。以行军条件而言,这顿过于丰盛。少女用筷子拨弄两下:“有菜有肉,断头饭也不过如此。” 老叟和智障弟弟都没有动筷子。 倒不是他们不想吃,而是―― 饭菜里面被下了大量能使人昏迷的药物。 撒药的人也不记得搅拌一下。 少女将筷子一甩,红唇一撇,不客气讥嘲道:“贺不作,你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还以为你会假惺惺配合到最后,这会儿就开始不耐烦,看样子这些年没什么长进。” 五等大夫将这些话如实汇报上去。 贺述停下筷子,略有些失笑。 “你说,这位女君究竟是哪一位故友?” 五等大夫道:“……属下不知。” 他在贺述身边的时间不算短,但纵观这些年,还真没有一个符合条件的人。贺述也没指望从他这里找到答案。不管这位故友是谁,反正也是白送上门的祭品,正解他燃眉之急。 五等大夫反而憋不住了。 “家长,真不担心三人会跑?” 五等大夫一开始只是怀疑三人身份,极有可能是敌方斥候。不过是三个普通人,捏死他们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孰料,在大军出发前,家长却突然说三人都是文心文士。 说着才想起来康国有不少女性文心文士。 最重要的是―― 家长什么时候发现三人有问题? 贺述道:“不跑,明日再死。” 跑,现在就得死。 好死不如赖活。 五等大夫:“……” 他是不懂这些文心文士的想法。 康国的主力兵马都被吸引拖延在了河尹郡,上南郡的防御相对薄弱,饶是如此,此地也不是寻常兵力能轻易攻破的。白日得知有援军驰援上南郡,本地守将心中不得劲。 总有种上头怀疑自己能力的既视感。 这会儿突然派来支援,自己如何自处? 但,这些想法在听到援兵主将名号就彻底打消,取而代之的是狂喜:“这消息当真?” 传信兵道:“回将军,当真,是真的。” 援兵主将是晁将军! 子义公的义弟,晁廉,晁清之! 眼前这位将军也曾是子义公的旧部。 因为更加熟悉上南地形才被派了过来。 传信兵刚说完,眼前就没了人。 武将已经急吼吼点了人去迎接援兵。 上南郡,阔别多年终于迎来故人。u看书 u.et 晁廉和方衍本想低调入城,提前派人去跟上南守将打招呼,以免引起不必要误会。却不想大老远就看到地平线出现飞扬黄沙。 清晰马蹄声从黄沙下方传来。 地面有清晰的震感。 晁廉险些以为自己来晚,上南郡已被敌人攻陷。随着黄沙靠近,他清晰看到为首的主将,眸光一亮,大喜:“六哥,自己人。” 两方会合,几乎要动情落泪。主将更是三步并作两步,跟牛一样冲到方衍跟前,激动得双手不知放哪里:“军、军师――呜呜呜,终于又见到您了――我这不是做梦吧?” 方衍避开险些甩自己脸上的鼻涕眼泪:“不是做梦,这不是叙旧之地,先入城再做安排。清点一下各处人手,看看守关够不够。” (=w`=) 方衍和元良都说贺述脑子有病,接下来就是病情展示了。 1062:献祭,雷霆(中) 晁廉也道:“正事要紧,叙旧稍后再说。你怎么说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了,怎得还这般控制不住情绪?也不怕被底下人看笑话。” 守将激动得用手背抹掉鼻涕眼泪。 破涕为笑:“看笑话?哪只兔崽子敢看老子笑话?谁看就打断谁爪子,长记性。” 晁廉不仅没应和,反而皱眉劝说:“别动不动就打断谁爪子,率兵作战不是靠蛮力就能做到的。虽说武将向来是用军功服人,士兵跟随将军也是为了立功机会,但你不将士兵当人,总是威吓他们,即便他们嘴上畏惧了,心里也不会服气,甚至会使绊子。” 守将笑着应下,并无任何不悦。 尽管从年龄上来说,晁廉比他还小好几岁,但武将的世界不是以年龄论资历辈分。当年子义公还在,晁廉救过自己两次。若是没有晁廉,他坟头草都换了不知多少轮。晁廉提醒自己也是出于好意,他欣然接受:“也不是真的打断,咳咳咳,就随口一说。” 晁廉道:“那更加不可。” 容易丧失威严。 不管是过于暴戾凶狠还是跟武卒嘻嘻哈哈打成一片,都过犹不及,即便是大哥这样的好脾气也谨记着分寸。守将认真想了想,点头。一侧的方衍出声打断二人对话,守将也默契跳过话题,热情将二人迎进城中。晁廉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越界,止住了嘴。 “主上这些年将上南治理得很好。” 这是晁廉入城后最大的感慨。 上南郡治所跟印象中截然不同。 原先的城墙变成了二道内城,往外拓宽了近一半面积,新建的城墙雄厚高耸。在保留原有布局基础上,城内建筑不断修缮新建。从建筑规模也能大致推测此地常住人口。 即便是战时,城内也有不少人烟。 晁廉与大侄子他们家书联络的时候,偶尔会听到一些关于上南郡的消息。除了上南郡,周边几个曾经受过大哥庇护的地方都得到了善待。这些也是促使他们兄弟归心沈棠的主因之一。沈幼梨从任何方面都无可挑剔,大哥走后,她便是这世上最像大哥的人。 追随她,也是大哥愿意看到的。 方衍面上的笑容噙着几分追忆:“就是太久不回来了,有太多地方变得陌生。这会儿若无人引路,我怕是连住哪里都找不到。” 兄弟二人并未在当年老宅落脚。 故地重游还是等到击退劲敌再说。 只是―― “怎么只有这些人手?” 晁廉正式接管上南郡的军权,原先的守将把各处布防以及人手的册子上交。他只是粗略看了几眼,内心飞速得出几个数字。说着,将册子递给六哥方衍,方衍全程蹙眉。 这些人手相较于当年并不差多少。 但问题是上南郡人口多了啊,从治所扩张规模来看,增加的人丁相当可观,相对应的守备力量也该增加。方衍将册子合上,悄声放一侧,用那双漆黑眸子直直看着守将。 “怎么回事?” 这点兵力搁在平时没什么,一旦敌人率领不小规模的精锐来偷袭,上南郡未必能守得住。意识到这点,方衍一扫刚才的轻松惬意,唇角弧度压下,竟不怒自威。他当年辅佐大哥,不仅是军师谋士,救死扶伤,还掌管军营赏罚。仅一眼便能看得人头皮发麻。 守将张了张口,似有难处。 方衍:“不管有何苦衷,如此大事为何没有上报主上?上南失守,你负担得起?” 大家伙儿都是从乱世挣扎过来的人。 活到如今,哪个没经历一两场屠城惨剧?他可知此刻的瞒报会给上南带来何灾难? “自大哥入主上南至如今,此地有太多年没经历风波了,你是不是安逸久了忘了尸山血海什么模样?”方衍一怒之下说了狠话,喝问,“……你可对得起上南郡的父老乡亲?” 他还记得自己怎么活下来的吗?他是靠着上南郡一名老农施舍的救命干粮,拖着那口气等来大哥!不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也不能恩将仇报吧?方衍将手摁在了剑柄。 若守将有问题―― 他不惜先斩后奏再请罪。 守将终于是憋不住,道出一个让晁廉二人震惊的真相,道:“非是末将有意隐瞒,而是事情着实蹊跷。在册兵丁还是写多,实际上的人数比这个还少!这人都逃了啊!” “兵丁多为折冲府的,怎么会……” 方衍与晁廉对视了一眼。 完全不相信为什么会是“逃”。 总不能是因为北漠一战动摇了军心? 这也不对啊,北漠之战除了中途有谣言沸沸扬扬,其他时候都是康国占上风。民间舆论又有王庭盯着,庶民都没动,折冲府的兵丁逃什么?除此之外,折冲府的兵丁还是康国精挑细选后的精锐,不可能轻易当逃兵。 “当真不是临时征召的?” 守将道:“不是。” 新招募的士兵反而气势高昂,他们全都是上南郡的子弟兵,家人亲戚乃至分到的田产都在这里,他们无路可逃。然而话又说回来,此前折冲府逃跑的兵丁也是本地人士。 这事儿就透着股怪异。 “大多都是近几日消失不见的。” “在此之前,一切正常。” “末将暗中查访也没发现任何怪异,这些兵丁逃跑像是早就计划好的。原以为他们是被敌人暗杀,但调查发现是他们自己离开的,并未通知或者带走亲属。”守将哪里敢在这个节骨眼儿将事情大肆宣扬?他只能小心翼翼瞒着,生怕这会引起大范围的兵变。 他见晁廉二人面色凝重,不解。 “主上派晁将军来,不是因为此事?” 晁廉二人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不是因为这事儿,甚至沈棠都没收到丁点儿风声。 守将暗暗吸了口冷气。 小声问:“现在还来得及吗?” 晁将军带来的人手似乎不太够啊。 方衍当机立断:“城中还有多少世家?” 人手不够就跟他们借。 上南郡接近二十年没怎么被战火波及,除了原先的本地士族,还搬来不少小族。康国建立之后将他们削了一波,但只收走了他们的田产和隐瞒的佃户,其他都没怎么动。 各家凑一凑,也能凑个三五千人。 守将道:“以前的都在。” 方衍:“还有什么话,别支支吾吾。” 守将心一横都说了:“各家对王庭安排颇有微词,这次怕是不会下场帮忙解围。” 这就涉及康国官员任命的规则。 原则上官员都是异地人士,甚至连小小胥吏也不允许本籍人士在当地上任,后者至少要隔一个县。在任的官员不允许与本地通婚,纳妾也不允许,监察御史会盯着他们。 此举有助于防范地头蛇势力膨胀,一定程度避免官官相护的腐败,对康国朝廷的管理是有利的。如此一来,地头蛇就不舒服了。 谷仁在任那些年,他的手腕柔中带刚,限制本地世家大族势力的同时又不会彻底激怒他们,也给予了好处。双方在主体与菟丝花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相较于吴贤,谷仁对世家的依赖没那么大,受掣程度也轻许多。 地头蛇这边心里不爽但也选择退一步。 谷仁三任丈人在上南都有不低声望。 关系七拐八拐,也算上南本地势力阵营。 大家伙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轮到沈棠上位,一切都变了天了。 方衍一听就气得起身,低声喝道:“糊涂,全都糊涂!他们脑子都被驴踢了吗?既然心有不满,为何以前一声不吭?日子都过去五六年了,这才开始闹腾着要分家了?” 守将硬着头皮小声嘀咕。 “这事儿也跟军师几个有关系。” 方衍气笑了:“跟我有关?” 这口锅真是甩得猝不及防了。 守将暗中叹气:“您听我道来。” 当年屠龙局后期,子义公与一众兄弟遭了黄烈毒手,上南郡群龙无首,眼看着境内就要打起来,陇舞郡派人将子义公一家接走。上南郡对外名义上受沈棠管辖,实为自治,他们希望重新选一个主心骨出来,又慑于沈棠的兵力不敢当出头鸟,这时候晁廉活着回来。 晁廉帮着沈棠做实了上南郡的归属。 截止此时,上南郡还是各家共同打理。 直到康国建国,新规出台。 上南世家脸都绿了。 他们这时候想抱团掀桌子哪还来得及? 为了性命,只能忍气吞声。 这些年安安稳稳不代表心中无怒火。 守将发现兵丁失踪,第一时间也想到这条路,出于谨慎打听了一下口风,得出结论还不如不开口。若开口,这些人指不定先跪。 不图啥,只图吴贤重用而沈幼梨倨傲。 方衍和晁廉气黑了一张脸。 手都在哆嗦:“此事是他们挑唆?” “这个可能性不大。”他跟本地这些世家打了不少交道,深知他们拧巴的性格。若是康国强盛,这些人不介意在康国庇护下延续家族,过得再差也比黔首布衣好,但也不会拒绝翻身做主的机会。不吹不黑,这伙人冷眼旁观和落井下石都干得出来,自掘坟墓不至于。 方衍长长吸了口气,吐出浊气。 “持节可杀有异心者!”再睁眼,眼底只剩下森冷杀意,吐出叫人不寒而栗的话,“上南可破,但――此地沦陷之日也是他们魂断之时。与其死于敌人乱刀,不如守节捍卫尊严!” 守将压不住这些牛鬼蛇神。 自己还压不住? 真是离开太多年让他们忘了他方衍! 晁廉也道:“六哥,我随你去。” 嗯,不是去给自家六哥压阵。 是为了让六哥少造杀戮。要不当年大哥怎么走到哪里带六哥到哪里?六哥当医士太多年,反倒让很多人忘了他一开始玩的是毒。毒杀仇家全家上下,看门狗都没给人留下。 方衍行动力一向迅猛惊人。 他连一口茶水都没有喝就带人打上门。 说打上门也不对,他明明是去拜访老友,跟老友借一些人用用,用完就还回来。他还主动负责这些人在此期间的嚼用,不用老友给提供食物。如此诚意,没道理不答应。 听到消息赶来的老友:“……” 看到围在家门口的精兵悍将,他狠狠闭眼,误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直到方衍单刀直入表明来意。老友嘴角狠狠一抽,恨不得时间倒流。他肯定窝在家里推说身体抱恙。 这哪里是来借人? 分明是来打劫! 老友试图沉吟拖延时间。 抬眼就看到方衍眼底不耐烦的杀意,顿时心凉了半截,不待方衍开口就笑着拉近关系:“你我相识二十余载,虽未结义却也是莫逆之交,说什么借不借的。当年便说了,贤弟但有难处,只要是愚兄有的,直言便是,莫有不应!府上与庄园尚有七百余人……” 他想留个一半看家护院。 结果方衍打断他的话,全要走了。 啊不,给他留了不足一百号人。 他张口想讨价还价,却看到方衍起身,而后者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他识趣闭嘴。 其他人跑来撒野他不怕的。 方衍不一样。 这厮当年就替谷仁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么多人都围在家门口,自个儿不识趣一些,怕是要成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老友只能咬牙忍了。 方衍离开前问老友。 “对主上,你可有什么想法?” 老友挤出一缕僵硬的笑:“沈君仁义,爱民如子,心肠不亚于当年的子义公啊。” 方衍的话却是驴头不对马嘴。 “不管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还是耕作田间的黔首布衣,唯有世道安稳才能安心繁衍生息,才有未来可言。若为一时暴利而罔顾未来隐患,这种短视之徒命长不了。” 方衍带人离开去下一家拜访。 徒留老友立在原地目送。 待老友回过神,脊背汗涔涔一片。 不多时,府上管事打听回来。城中各处都已经被方衍派兵把守,看管森严,消息也难互通,杜绝他们串通一气的可能。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前,全部一网打尽。不配合? 有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 老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口中低喃:“这事儿才有一个苗头,为什么姓沈的会知道这么快?还派了方衍?” �d(=w=)o 1063:献祭,雷霆(下) 时隔多年,上南大族重温方衍雷霆手段。 各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短短一夜功夫就都鸡飞狗跳。 若再给他们半天时间缓冲,不说反击,互相通气拖延个三五日不成问题。奈何方衍没给他们时间,甚至方衍都到大门口了,他们才知道这厮回来了。面对架在脖子上的武力威胁,脑子乱哄哄一片,完全没有第二个选择。 他们倒是可以嘴硬到底不出借一人。 方衍冷笑:“吾剑未尝不利也,吾药未尝不毒也。衮衮诸公轻贱己身,不惜性命,方某愿意成全一回,送尔等上路早登极乐!” 杀人,方衍是真的敢杀。 下毒,他也是真的敢下。 若非谷仁降服方衍,那些年一直将他拘在身边当医士,他未必不是第二个章永庆。 各家黑着脸,咽下了苦果。 “你们说,这究竟是他方老六的意思,还是他新主子的意思?”有几家关系好,此事发生便凑一起商议对策,“……姓沈的就这么提防,担心两国交战吾等会背弃她?” 虽说有机会他们一定会背刺,但毕竟是还没影儿的事,预设他们有罪就打上门也太疯癫了。一想到方衍上门名为借人,实为打劫的行径,胸腔就堵得慌,又气又恼又恨! “这不是逼反?” 他们觉得姓沈的不至于这么蠢。 那么就只剩一种可能―― 沈幼梨缺人,上南这边更缺人,方衍临危受命只能从本地大族身上刮油水,又担心他们趁乱闹事就先下手为强。武力是乱世之中最大的保障,兵强马壮甚至能凌驾王权。 找借口从他们手中将人借走,既能保证上南的安全,又能杜绝他们的小动作。只要没有可用的人,大族们想里应外合都搞不定。 “现在各家都没人,拿什么反?” 以上对话发生在不知情的家族,有些家族接触到一部分真相,惶恐情绪更胜前者。 为什么惶恐? 自然是因为心虚。 尽管康国明面上不提倡各家豢养私兵,个人武装的存在不利于内部稳定,但她立国尚短,一上来就动各家命根子也会狗急跳墙,沈棠只能等待一个绝佳机会,建国之初将田产归康国王庭所有也算是限制私人武装的手段之一。没有田产,哪怕是世家也不能养太多武装力量,至少无法扩张。方衍借走的都是各家护卫,素质方面自然是没得说的。 稍加划分队伍就能投入使用。 偏偏是这样,露出破绽。 上南原先的守将抬手喊住从他跟前经过的武卒,皱眉道:“你长得面熟,姓甚?” 武卒道:“丁。” 守将这边的动静引来了方衍。 方衍听到守将又问:“丁大冢是你谁?” 武卒愣了愣,道:“是家兄。” “哦,难怪啊,你俩兄弟长得简直一模一样。你跟大冢都来打仗,家里不是没人照顾了?”守将似乎在迟疑,要不要将人遣返。 按照康国律法,折冲府兵丁不能是独生子,同一时期家里必须留至少一个兄弟姊妹照顾家中父母。他记得大冢是两兄弟吧? 武卒紧张道:“但是大哥前儿回家……” 家里有人照顾父母。 他也不是以折冲府兵丁身份入伍,是被借来的大族护卫,跟康国用兵律法不冲突。 方衍步伐一顿,守将已经将武卒拿下。 武卒被五花大绑的时候还是懵的。 殊不知,丁大冢正是突然消失的兵丁! 方衍立刻派人去丁大冢家中抓人。 孰料家中仅有老父母以及妻儿。 丁大冢在半日前就佯装出城。 无奈之下,只能将这家人带走拷问。 这些庶民自然不知发生何事,被抓之后一直喊冤,问什么就答什么,倒也拼凑出一些蛛丝马迹。前两日,本该上值的丁大冢突然回家,兴奋告诉父母自己被上峰重用了。 在家陪了父母一日就便衣出走。 从只言片语听得出来,这似乎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突袭任务,不仅是丁大冢,他不少袍泽也被临危受命。命令是管辖他们的上峰下达的,他们自然没有疑问,纷纷照做。不惊动其他人,星夜离开,有些偷偷潜回家与家人短暂重逢,有些直接就出发去目的地。 至于去哪里? 执行什么任务? 这些指令是普通武卒接触不到的。 他们只需要听命于上峰就行。 “青天大老爷啊,草民字字句句属实,没有撒谎,还请不要冤枉吾儿――”丁大冢父母也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当即跪下磕头,生怕儿子被打成乱党。他们的儿子老实本分又听话,不可能,也不会背叛康国,更不会当叛国贼。要是做实了,全家都要葬送! 方衍一个眼刀甩在守将身上。 “我当他们遭遇什么不测还是被暗算,合着是被一纸调令调走了,你不知此事?” 守将这会儿也是懵的。 他们顺着这条线索发现一份还未完全燃烧殆尽的调令残片,上面盖着各级印章,其中便有守将私印。这种私印是用武胆虎符才能留下来的,再加上下级印章,便是调令! 这些人不听令离开就是违抗军令。 守将没想到这事儿转一圈能砸自己身上。 印章还是他本人看到都迷糊的程度。 他的手都在哆嗦:“这、这不可能啊。” 自己的武胆虎符旁人接触不到。 而他自己有没有背叛,他会不知道? “军师!军师!您一定要相信末将啊,末将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这是有人栽赃嫁祸给末将!末将这条命都是先主救的,上南父老乡亲给的,末将怎会干出猪狗不如的事情?” 守将心神不守,脑袋仿佛被人用锤子打成了浆糊,抓着方衍的袖子希望他相信。 自己真是清白的啊。 方衍心里也清楚他多半是无辜的。 上面这些印章的主人,除了守将还有另外两人被喊过来问话也是一脸懵逼,全无被戳穿诡计的心虚。这意味着有人算计上南,利用足以以假乱真的手段,伪造了军令,调走了上南守备。对方还特地挑在高国攻打的前夕,不是高国的手笔,还能是谁的杰作? 方衍要是处置了这些人,反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中了敌人的下怀。越是如此越要稳住局势,不能内乱。方衍道:“当务之急是将失踪的人找回来,找不回来……” 方衍对此不抱希望。 自己若是敌人,上策是收编,收编不成再杀人。自己得不到的,也不能便宜对家。 方衍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此时,似乎连上天也要附合他的看法。 原先寂静的天幕有雷声炸响。 声音响亮到地面都有些许感应。 第一声响起的时候,众人并未反应过来,直到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有武卒奔跑着过来报信:“报――将军,外头不好了!” 天象有异,妖孽作祟。 上南郡上空正有无数黑色雷云汇集。 这根本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为! 方衍等人顾不上折冲府兵丁被调走的事儿,意识到这是敌人出手的前兆,当即奔赴前方。上南郡各地犹如热油滴入沸水,四溅炸锅,庶民奔逃归家,在愈发厚重可怖的雷云之下瑟瑟发抖。行人惊慌失措,街上只剩一片狼藉,有人口中高呼“敌人打来了”。 各地乱成了一锅粥。 有些人夹杂其中显得格外显目。 他们不仅不逃,不惧人群踩踏和冲撞,反而仰头看着天幕雷云,双膝跪地,双目盈满热泪,口中虔诚呢喃,叩拜什么。这种人不是一个两个!上南郡各地都能看到他们! “是老天爷发怒!” “苍天啊,请睁眼看看吧!” 这些人还有行为疯癫的,挣脱开同伴阻拦,双手猛地撕开衣襟,袒胸露怀跑出去,五官随宣泄咆哮而狰狞扭曲:“都来啊――” 天幕之上酝酿的雷云仿佛要回应他的话。 轰得一声,直直劈打下来。 径直打在城外升起的屏障之上。 屏障漾开一圈圈涟漪,迅速归于平静。 雷声在头顶百丈距离炸开,那声音几乎能将人耳朵震聋。城内各家纷纷变脸,这个阵势足以证明敌人已经兵临城下。殊不知,方衍等人奔赴前线还未看到敌人的影子呢。 敌人没影子。 但头顶的雷云不是假的。 雷云蔽日,大地归于黑暗。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会儿三更天了。 方衍下令全军戒备:“斥候可有回禀?” “还未有消息。” 斥候也查探不到敌人踪迹。 方衍不仅没有放松,心情沉重三分。 敌人还未出场就弄出这么大阵势,一点儿不怕打草惊蛇,可见是对实力极有信心。他看着头顶的雷云,记忆仿佛一下子被拉回那一日,身体不受控制地细颤。他咬紧牙! “再探再报!” 斥候自然是查探不到的。 敌人主力跟他们尚有一定距离。 少女原先还以为贺述要在这里休整一下人手,再一鼓作气发动突袭,孰料他就没动作了。不多时,贺述身边的五等大夫过来将他们三人领走去见贺述:“家长见你们。” 少女看着临时搭建的祭台,祭台之下洒满一圈熟悉的猛火油,武卒手持火把将此地包围起来。贺述这会儿就站在祭台之上,眸光不带一点儿情绪看着三人,问:“时至今日,你还是不肯告知贺某,你的真实身份吗?” 这话是问少女。 少女道:“什么真实身份?” 这是准备装傻充愣到底。开玩笑,自己能让贺述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人可以死,但死前不能授人笑柄,打死都不能说出来。祈善能预料自己前脚死,后脚死因就会传遍仇人圈和友人圈,众神会分社也能笑他几十年。 贺述见祈善不想说,也不勉强。 “既然执意要当糊涂鬼,死得不明不白,贺某也成全你。来日黄泉再聚,你我再小酌一杯。”他说着,一步步走下祭台,押解三人的武卒则将三人推了上去,“再会!” 少女被推上祭台才看清上面纹刻内容。 哂笑道:“贺不作,好大手笔。” 这是准备一口气将他们三个都献祭? “求神问卜都需祭品,更何况是请神相助,涤荡浊世?自然要用最好的祭品昭示诚心。以身献祭是尔等的福气,若非死祭不足以表示诚意,贺某又岂会冒险活祭?”贺述神色坦荡看着三人,既无轻蔑,也无狂傲,眼底有的只是些许悲天悯人,“你说如何?” “说?说什么说?说你弟!”被五花大绑的少女不雅翻了个白眼。贺述的文士之道果然走了歪路,发动圆满状态居然要献祭活物。 贺述被骂了也不还嘴。 他只是抬手接过五等大夫递来的弓箭。 箭簇点火,开弓瞄准了少女。 “请――” “雷公助我!” 话音落下,箭矢离弦。 一箭洞穿少女心脏,箭簇火苗接触到祭台猛火油瞬间,火焰轰得爆发,可怖火龙顷刻吞噬整个祭坛,将三人吞没。火焰升腾冲天,形成一道光柱贯穿天地,又刹那消失。 跟随而来的是狂风大作,乌云密布。 附近山林被劲风吹得压弯腰身。 雷云聚集往上南方向移动。 贺述小口喘气,脸色肉眼可见苍白几分,一旁的五等大夫将他搀扶住:“家长!” 五等大夫抬眼看去看升起阵法的结界。 八面结界涌动着无数雷霆图腾。 结界呈半透明,他能清晰看到里面肆虐的火焰,却看不到活物被烧时的挣扎动静。莫说动静了,便是连惨叫都听不到一声。 康国的人,嘴巴这么硬? 贺述胸口喘息起伏却大了不少。 道:“无事。” “三人都死了?” 贺述道:“逃了。” 什么时候逃的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将祭品献上去的瞬间,文士之道成功发动,被抽调走的文气却超出预期。不仅文气被抽调一空,还被剥去了一定寿命,黑发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缕。这种情况只在没祭品的情况下才会发生,那就意味着被献祭的祭品是假的。 五等大夫诧然:“不可能!” 这三人一直被盯着。 若逃了,自己人怎会不示警? 贺述平复情绪:“罢了,既然逃出生天便意味着此子命不该绝,攻下上南要紧。” ( ̄�幔�)/ 1064:奇美拉嵌合体 山野之间。 祈善袖中突然冒出火光。 他脚下顿步,挥袖甩出三道火焰。 火焰将三张人形纸张焚烧大半,在空中划下橘色尾巴,待灰烬翩然落地,三张纸只剩蜷缩残骸。祈善的袖子也被烧出一团焦黑。 崔孝丹府微动,化身记忆完全归拢。 他神色古怪地问:“祈元良,你确定这个贺不作是你的友人,而不是你的仇敌?” 祈元良这厮树敌无数,走到哪里都能碰到苦主,光是主上帐下就有不下一手之数。这么多人包括自己都没能动他一根汗毛,反倒是他亲口盖章的友人贺述给他一箭穿心。 若非逃得快,还不被活祭了? 贺述那一箭射得干脆利落又精准漂亮。 愣是不见一点儿迟疑。 这就显得祈善那群仇家有些呆了,下手还没祈善友人狠。贺述也是够狠的,他送三人上祭台的时候还问祈善身份,从这点细节看得出来,贺述就算不知道祈善的身份也知道伪装之下是熟人。明知这点还是毫不犹豫射出致命一箭,他就不怕错杀,后悔莫及? 祈善看着地上火星熄灭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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