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章贺大半夜做梦都能笑醒过来。 谨慎起见,约偏僻地方见面。 崔孝对沈棠的安排没有任何意见。 倒是赵奉这个大老粗问东问西。 “老崔啊,你别是要害我,确定是沈君安排在这地方见面?这地方鸟不拉屎、鸡不生蛋,唯蚊子多,怕不是有埋伏!”赵奉碎碎念,烦得崔孝想赏他。 赵奉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不怪他怀疑多年老友,实在是因为太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崔孝突然将他们引到这样偏僻荒芜的山谷,赵奉脑子闪过无数伏击场面,阴暗处藏着百八刀斧手! 崔孝:“真有埋伏,拦得住你?” 赵奉享受崔孝的变相赞美,笑道:“你老崔这话还算中听,能识人,有眼光!” 崔孝的眼白都要翻上天灵盖了。 夜幕之下,月华倾洒。 三人行至山谷,在一块裸露的巨石停下,此处却没有沈棠的身影,唯有他们三个活人和地上的影子。崔孝道:“来早了。” 赵奉想说出口的话被堵了回来。 嘀咕道:“有诈,有诈。” 他扭头想让秦礼说句公道话,却见他已经在石头坐下,坐姿悠闲,左手撑着地,右腿曲起,右手拿着那杆有些眼熟的烟枪吸了一口。赵奉傻了眼:“什么时候了?” 他还想说什么,却见月色投下的阴影遮掩住秦礼眉眼间的森冷,一双点漆黑眸涌动着少见杀意。赵奉心下咯噔,暗暗戒备起来。他就说今晚古怪,竟然真是个杀局? 只是,这个局是谁布下的? 是沈君还是吴公? 前者说不通,毕竟他们都打算投奔对方了;后者有动机,但善孝从来不吃回头草。他不可能在放弃吴公之后又替对方办事!将他们引出来的善孝又扮演什么角色? 总不会是沈君和吴公两个联手做局吧? 为的就是铲除不安定因素? 赵奉越想心越沉,暗中咬紧颊肉 无论如何,今日也要保证公肃安全! 电光石火间,赵奉凭借活跃的颅内运动,脑补了一出出阴谋论,并且针对性预设一二三四五个应对方案。秦礼在吞云吐雾,赵奉在脑洞风暴,崔孝在啪啪啪啪…… 这地方的蚊子实在是太多了! 崔孝忍无可忍:“公肃,你这烟叶都放多少年了?味道都变了,太招蚊虫!” 秦礼眼珠子往上游移,瞥他。 良久,他道:“出事了,对吗?” 带他们来此见沈棠,秦礼隐约有猜测。 他不认为沈棠会主动害他们,哪怕现在的他们对沈棠而言不算多重要,但谁又会拒绝锦上添花呢?他也不认为是吴贤做局,以崔善孝的骄傲,若他愿意吃回头草,被吴贤冷待的这些年也不会是“君既无心我便休”的态度。联手做局就更加天方夜谭。 一山岂容二虎? 哪怕他们一公一母也容不了。 排除诸多可能,便只剩下答案。 崔孝叹气:“是个坏消息。” 三人之中唯有赵奉还在状况之外。 他正想问个清楚,沈君已经踏月而来,轻盈落地:“久等,布置花了点时间。” 赵奉茫然:“布置?布置什么?” 他看向沈棠,而沈棠看着秦礼,准确来说看他手中的烟枪,小脸似有几分茫然。 秦礼问:“沈君,可有不妥?” 沈棠尴尬笑笑:“不是,没有不妥,只是没想到公肃也好这一口,反差挺大。” 虽然她跟秦礼的接触不算多,但这些年也见过很多面,她对秦礼的标签就是保守顽固、墨守成规、规行矩步……总之就是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大家族养出来的标准君子。 性格就跟他身上重重叠叠的衣裳一样保守,熏香也用最清淡的,怎么会沾烟? 秦礼垂眸看着烟枪,皮笑肉不笑:“不及祈元良,这还是他当年教我的……” 沈棠:“……???” 祈元良,你教坏小孩子! 提到“当年”二字,他想起眼前的沈君比当年的他小得多,便将烟枪倒扣,熄灭后收起。小孩儿还是不要沾这些东西比较好:“沈君现在可以说了,什么坏消息。” 在吞云吐雾的那一会儿,他不断回忆此生最恨的桩桩件件,做足了心理准备。 沈棠视线在三人面上一一看过。 叹气道:“此前派元谋去天海搭救那户人家――唉,好消息是任务成功了,坏消息是只有一个人活下来。元谋赶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赶他们头七,没能救下……” 轰―― 赵奉脑中只剩下“只活一人”,四个字犹如恶咒纠缠着他,让他跟外界声音彻底隔绝,丹府内的武气不出意料得爆发了。 强横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狂涌,山谷崖壁为之战栗,不断有细小碎石从高处滚落。只是气浪扩散到一定距离就被另一种力量压制,丁点儿动静都扩散不出去。 秦礼几乎要捏碎烟杆。 沉声问:“他们被谁暗杀?” 沈棠摇头:“不是被暗杀是自尽。” 她余光看向因为秦礼声音而清醒过来的赤目赵奉,隔着一丈远也能感觉到他周身近乎实质化的杀意:“大义的族妹因难产而亡,府上请不到医师和产婆,另一对母子愧对赵府,以为是他们一家得罪权贵,惹来重兵包围,交代好后事就双双拔剑自刎了。” 此刻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赵奉哑声泣问:“活下来的那个是?” 沈棠道:“是那家唯一的血脉,据元谋所说,你族妹受惊后胎位不正,生产时孩子双脚朝下,生不下来。眼看母子皆亡,她恳求你夫人剖腹取子,孩子活下来了。” 为何产妇会受惊? 为何请不到医师和产婆? 为何母子会自尽? 源头全部指向同一个答案! 秦礼和崔孝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但他们更加理性,内心纵使有无处恨意也只能压下来,用这具波澜不惊的皮囊伪装真实心情。赵奉却不用顾忌那么多,原地发狂。 山谷中,地龙翻身,又似有野兽嘶吼! 待赵奉眼眶布满红丝,粗喘着平复几分情绪,周遭范围的山谷已被夷为平地,碎石堆积。沈棠在他发狂的瞬间,一手一个,将秦礼二人带出范围,以免被殃及池鱼。 沈棠看着逐渐消散的沙尘黄雾。 庆幸道:“布置用上了。” 这个阵仗要是搁在军营,营寨都被他拆光了,吴贤那边想不知道动静也难啊。 秦礼这才知道沈棠一开始说的“布置”是何物,为的就是让赵奉发泄个够。他的心绪有些复杂,替赵奉解释说:“沈君不必如此,若是在大营,大义会克制住的。” 赵奉并非暴躁易怒之人。 这样的人也当不了一军统帅。 为将为帅者,最忌讳意气用事了。 但沈棠跟他的脑回路不在一个频道:“克制干嘛?有痛苦有火气就发出来,一直憋在心里才是伤身,要是气得将自己脑血管气爆了,岂不是白白搭上一条小命?再退一步,让痛失亲人的人强忍悲恸,太残忍。” 秦礼闻言又是短暂诧愕。 问:“倘若大义要现在跟吴公反目?” 沈棠不假思索:“那就反吧。” 秦礼:“如此不坏了沈君大局?” 沈棠笑道:“无妨。” 成大事之人,怎会没有应急方案? 秦礼知道沈棠不是虚情假意。 她真的不打算用“顾全大局”作为借口让赵奉忍一忍,她的选择跟吴公不一样。 “……祈元良居然也有一句真话?” 秦礼的声音跟爆炸重合,沈棠没听清。 “公肃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此时此刻,他似乎才明白祈元良为何坚定选择眼前之人,这么多年还舍不得对方步上之前七位主公的后尘。因为沈棠真的是祈善想找的圣人,坚毅强大之下的本能温柔,与天边白驹一般耀眼,又如月轮那般温和。 在祈善还未掉马甲之前,秦礼会觉得他单纯天真无害,便是因为他的择主标准。 之后多年,他都认为是祈善骗人。如今回首,这居然是祈善嘴里唯一的真话。 他不懂,祈善何来这般执念。 对方应该清楚,这种性格在乱世连保全自身都困难,更遑论说拉起一个势力。 倘若沈棠有顾池的文士之道,或许能给他答案――仁慈是留给自己人的,敌人只配挨她的大笔斗!只是在乱世倾轧之下,太多人被迫扭曲,对外狠毒,对内也刻薄。 良久,一道人影从废墟中走出。 正是浑身狼狈,犹如孤狼的赵奉。 在沈棠跟前几步位置站定,抱拳:“奉替兄弟一家老小谢过主公救命之恩。” 赵奉此刻改了称呼,倒将沈棠吓到。 她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赵奉却固执得一拜到底。 他赵奉一生,恩怨分明。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沈棠愿意为自己做到这一步,他岂能不识好歹?谢过之后,他平静看着秦礼。 道:“回吧。” 沈棠不放心地问:“就这么回去?” 赵奉点头:“嗯。” 沈棠:“不用其他帮助么?” 例如让她出面跟吴贤发难讨回公道? 不说讨回本金,利息总该收一点。 赵奉明白她的意思,平静道:“待此战结束吧,现在闹开,虽能得一时快意,但影响大局,到头来受委屈的还是无辜的庶民。有什么事情,都等黄希光枭首再说!”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似在跟谁道歉。 不能立刻替兄弟一家报仇,他有愧。 但再给他机会,他还是会这么选择。 有愧疚,但无悔恨。 |ω`) 争取下旬之前嘎了章贺,嘿嘿,他的盒饭都要焦了。 PS:与其说是祈元良的择主标准,不如说是“祈善”的。元良除了不做人这点,其他都在有意无意向真正的“祈善”看齐。 (本章完) 820:哄骗手段 尽管赵奉嘴上说得豁达,但回去之后就抱着兄弟的灵位哭得眼泪鼻涕湖一脸。他鬼哭狼嚎,叫得比鬼还凄厉,引得附近众人侧目,纷纷猜测赵奉这是在发什么疯。 “莫非是大侄女病情有变?” “不能吧,老赵不是说大侄女无恙?” 最凶险的时候都挺过来了,没道理伤口都要好的时候却嘎了,有个暴脾气的骂咧咧踢开赵奉帐篷布帘,看到他抱着灵位哭哭啼啼,到嘴的脏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出来。 外头,还有人身着寝衣披大氅伸脖子。 眼神询问里头发生何事。 那个暴脾气摆摆手,唉声叹气:“老赵这是又想起他那兄弟,正在里头伤怀。” 众人闻言,火气瞬间消散。 大家伙儿全是一路颠沛流离走过来的,在那些风雨同舟、互相扶持的日子里,彼此的感情早非同一般,那名属官亦是。对赵奉而言是真正的手足兄弟,他如何不难受? “散了吧,估计是老赵今儿碰见什么看到什么,一时触景生情了。让他嚎,发泄够了就消停了。”他摆手示意众人各回各位,不要聚在这里,“有公肃在,没事。” 众人这才放心下来。 未曾料到赵奉居然哭嚎了半夜。 早上碰见赵奉,不忘抱怨他两句。 赵奉此时神色如常,莫说哭哑嗓子,他连眼皮都不带肿的,翻了个白眼:“你们几个娇气什么?我哭得再大声有你们打鼾大?打鼾胜打雷,还能睡得跟死猪一样。” 如雷鼾声都吵不醒,还矫情这个? 众人:“……” 若非在军营,高低要赏赵奉一顿胖揍。 赵奉神色如常去操练士兵,士兵也以为今天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备战日,孰料将军好似吃错药,严苛到让身经百战的他们也腿软。半天下来就没几个还能站着说话的。 他们身体遭受重创,精神也被攻击。一时间,校场各处鬼哭狼嚎,不亚于赵奉昨日凄厉。赵奉的反常很快传入吴贤耳中,待听到赵奉反常源于昨夜悼念属官,他神色不由得有些尴尬,歇了来慰问赵奉的心。那个属官的死,俨然成为他们之间的一根刺。 拔不掉,留着又隐隐作痛。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大义自己想开点了。 相信时间会冲澹一切。 吴贤揉着酸胀不已的鼻梁,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很快又打起精神,扬起唇角。 慈爱的目光落向在身侧等待的少年,冲着对方点了点头。不待少年欢呼雀跃,他又道:“只是两军开战在即,只能在朝黎关附近逛逛,不能跑太远了,懂吗?” 二儿子生辰将近,吴贤每年都会给他准备礼物,但这孩子却说大军吃紧,不想破费,只要能带他出门放放风、打打猎就好。吴贤笑道:“除了这个,其他不要?” 眉目意气风发的英俊少年摇摇头,双目盈满孩子对父亲的孺慕:“儿子有阿父陪着过生辰便够了……阿父近来这么忙,儿子想见见您,跟您多说两句话都难……” 吴贤的心被小小触动。 恍忽想起来他确实很久没跟儿子相处,稍微斟酌便答应儿子请求。他们父子在天海便时不时一块儿出门狩猎,穿梭密林,驰骋猎场。儿子的箭术还是他手把手教的。 吴贤叹道:“这是为父的不是。” 这个儿子像极了他,父子俩一个牛脾气,争吵起来谁也不让谁,但或许是年纪渐长懂事了,也学会理解他为父的不容易,这让他如何能不喜欢?用生辰礼换自己陪伴,想来是真的想他,而他又确实忽略了孩子。吴贤招手唤来左右,准备出猎的物品。 父子俩其乐融融。 却不知还有一个儿子嫉妒得眼睛发红。 仿佛有条黑漆漆的毒蛇盘踞在他的胸臆,缠绕着他的心脏。随着肌肉蠕动,一点点收缩力道,让他有种心脏被人捏爆的错觉。不仅如此,那毒蛇还滴答滴答流着能让人见血封喉的毒汁,一点点污染他的心。他在内心不受控制地质问、咆孝,面目狰狞! 嫉妒和恨意让他五官扭曲。 “大公子?” 如水清澈的男声唤醒他沉沦的神智。 他蓦地清醒了几分,双目惊恐又担心地看着眼前端坐着的男人,神色忐忑地垂首:“我、我刚才走神,还请先生莫怪……” 秦礼此刻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出具体情绪,他似怜悯又宽和地看着大公子:“大公子不必道歉,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赵奉这个便宜老师无暇他顾,大公子身边最亲近的随侍还因检举“二公子密谋害大公子”之事,被人灭口,吴贤认定大儿子身边有小人蛊惑他们兄弟阋墙,着手清理一批。 虽说大公子如今出行还是前呼后拥,但里头却没一个亲信,他没一点儿安全感。 失去了仅有的心灵港湾,大公子的存在感愈发透明,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被崔孝的光顾了。跟明珠般熠熠生辉的弟弟相比,大公子就是一颗不值钱的干瘪鱼目,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无人关心。这种状态下的少年郎,谁的心理能健康发育? 大公子双眸水润润的。 面对秦礼的温和与友善,眼眶微热。 秦礼笑道:“大公子也想出猎?” 大公子难过地低垂脑袋,双手搁在膝上,声如蚊讷:“嗯,想,只是学生箭术平庸,若跟着过去,反倒叫阿父糟心……”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父亲很喜欢允文允武的弟弟,又因为弟弟是次子,没有继承家业的负担,哪怕父亲对兄弟俩一碗水端平,一样要求严苛,但对弟弟总温柔一些。 奈何他天资差,学什么都慢,性格也不讨喜,父亲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期待,逐渐变得失望,最后连失望都懒得施舍。这个认知让他痛苦,他努力学着当继承人,努力学着当好兄长,希望给他们当学习的榜样……但是太难太难了,他学什么都不行。 莫说如此优秀的同胞二弟,即便是侧夫人所出的几个庶弟学得都比他快,启蒙不用几年就将他远远甩在身后,他反倒要向弟弟学习。倘若他是父亲,他也会失望的。 只是他不明白,他也是父亲的儿子。 除了表现不优秀出众,他对父亲的孺慕不比弟弟们少分毫,为何父亲不能多分他一点儿疼爱?任由他这般不尴不尬,任由二弟对他嫌弃,甚至还要出手毒害他…… 他唯一忠心耿耿的随侍也被灭口。 父亲说这事儿到此结束,包庇了二弟,等同于漠视他这条命。在极度的孤立无助之下,他钻了牛角尖,但同时也萌生念头――是不是连父亲也盼着他死? 立嫡必长,方能绝庶孽觊觎,断霍乱源本。即便是嫡母之次子,也概同庶孽。因为只有嫡长才是大宗,其余兄弟不论从谁肚子里出来,全是小宗。只要他死了,不再占着嫡长的名头,二弟就能自然而然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其他人也不会争论了。 奈何他还活着。 他自己也想继续活下去。 平庸的人就没有资格生存于世吗? 父亲失望他的平庸,但他何尝想要平庸呢?他没得选择,嫡长这个名分也是被迫塞到手中的,非他所愿!这么多年,他背后付出多少努力汗水心血,父亲可有看过? 强烈的求生欲和嫉妒成了灌既野心的肥料,他一边怯懦地看着秦礼,低声示弱,一边又寄希望于对方能对自己怜悯一二。 他手中实在没有能用的人了! 眼前的秦礼愿意施舍善意,之于他就是救命稻草!他心里很清楚,秦礼观念传统,一向是嫡长继承的拥趸者。虽说失宠于父亲,但秦礼有能力,若能为自己筹划谋算,自己的处境想来能好许多。再差也就这样,只要对方帮他,他总能过得更好一些! 他的可怜果然让秦礼有些感同身受。 “箭术?我倒是略懂一些。大公子若不嫌弃,趁今日天色好去校场走一圈?” 大公子心下一喜,脸上也浮现些许喜色,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来,他求之不得。 至于秦礼? 嗯,他也求之不得。 别看秦礼一袭文士儒衫,看着好似弱不禁风,但衣袍之下也有肌理分明的轮廓,双臂更是能轻松拉开两石的大弓。隔着一百五十多步,不用任何文气加成,亦能轻松射穿箭靶。这一手看得大公子眼睛发亮,央求秦礼教自己,意识到不妥,微红了脸。 秦礼好似没看到他的窘迫,笑道:“近日清闲,大公子若真想学就好好学……” 他耐心指导大公子的每一个动作。 “对,就是如此,稳住手臂……” 大公子的臂力稍缺,秦礼便手把手帮他一起拉开弓弦。箭失离弦,射中靶心。 “弓箭手所用长弓不适合大公子,回头帮大公子制一把,私下多练练找手感,不说百发百中,射个把猎物还是行的。”秦礼说了不少心得,还答应帮他量身打造一把。 大公子惊愕:“先生还会制弓?” 秦礼笑容亲和,跟大公子印象中的不苟言笑不太一样,眼前的人更有活人气:“少时学过一些,只是荒废多年,手艺不如工匠那般好,大公子莫要嫌弃才是……” 大公子摇头如拨浪鼓。 他怎会嫌弃? 父亲曾经重用的秦礼愿意亲近自己,好开端!别看他年纪不大,天资平庸,但耳濡目染学来的心计还是有的。他也疑惑过秦礼为何会突然来亲近自己,人人都清楚他这个嫡长不受父亲待见,风雨飘摇,投靠他没任何好处,但秦礼没给他猜疑的机会。 拉出赵奉这个挡箭牌。 直言是赵奉放心不下大公子这个学生,私下跟秦礼说了好话,秦礼受人之托,加之近来清闲,便关心关心大公子。二人只论私交,不谈正事,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答桉让大公子松口气的同时又失落,前者是因为秦礼接近的目的很单纯,后者是因为秦礼接近的理由太单纯!害他白高兴。 秦礼带着大公子在校场待了一下午。 有良师温柔细心地鼓励指导,大公子稀烂的箭术还真好不少,给予他莫大信心。 二人分别,秦礼噙笑回了营帐。 帐内有一双幽怨的眼睛,赵奉在此等他良久:“公肃怎么去亲近大公子了?” 秦礼神色如常:“大公子一人孤零零,怪可怜的,便陪着他在校场玩了会儿。” 这一个下午过得挺愉快。 赵奉险些被噎得说不出话。 昨夜的消息让他痛苦得彻夜未眠,他不相信公肃没有半分怨恨,更别说第二天温温柔柔去亲近此前一直避嫌的大公子。赵奉知道此事,眼睛瞪大得好似见了鬼了。 气得脱口而出:“他有什么可怜的?” 秦礼眸色深幽:“确实可怜。” 赵奉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 只是,他从来不会质疑秦礼的决定。 赵奉沉默了,秦礼却开始发问。 “大义是觉得无法理解?” 赵奉道:“这时候就别节外生枝了。” 既然要断干净,那就彻底一刀两断。 “节外生枝?为何不是恰如其分呢?”秦礼语调古怪地发出一声哂笑,话锋一转,话题又拐到阴魂不散的恶谋头上,“还别说,祈元良骗人信任的手段还挺好用。” 赵奉不解:“骗大公子信任?” 懦弱平庸的大公子有毛用啊?虽然没说出口,但赵奉写脸上了,秦礼垂眸,阴冷一笑:“大义,你猜我对主公可有怨恨?” 赵奉不知该怎么回答。 秦礼平静道:“我有。” 赵奉怔怔问:“所以?” 秦礼:“送主公一个教训。” 赵奉茫然:“教训?” “不听话的主公,留着何用?但秦某尚有几分良心,做不出弑主恶行,所以才只是一个小小教训。”这些年的桩桩件件,秦礼可以忍,但赵奉属官之死,触及底线。 从某种程度来说―― 他们一家是为他秦公肃而死的! 这一笔血债,理当由他去讨! 赵奉隐约明白了什么,看着秦礼的目光有些惊悚,但还是那句话――他不会质疑秦礼的决定,秦礼是秦公子,一辈子都是! 他道:“好!” 秦礼抚摸着手中书简,垂眸:“若是祈元良,此刻应该会借着吴昭德出猎动手,安排得合情合理,但我终究有几分良心。” 例如死个把儿子,尝尝锥心之痛。 赵奉:“……确实有。” 有,但不多。 821:师沈长技以制沈(上) 秦礼信守承诺,第二日便找寻适合制弓的材料,大公子待他愈发亲近,此事很快传到二公子耳中。有了他不经意间的透露,吴贤也知道了,但他并无预料中的不悦。 甚至还有几分乐见其成。 二公子内心起了波澜,面上却只剩钦佩:“早上在校场看到秦先生和大哥,儿子还是第一次知道,秦先生箭术那般精湛。” 吴贤顿时来了兴致:“公肃的箭术?” 二公子摇头道:“儿子远不如矣。” 吴贤口吻颇有几分骄傲。 “知耻而后勇。你年纪还小,不如公肃是正常的。他这般人物,自是六艺精通。你大哥能跟着他,学到几分皮毛也好……说起来,公肃的箭术连为父都没有见过。” 二公子骑马跟在吴贤身后,表情微妙。 他自然不知道秦礼跟他大哥是怎么回事,二人是何时这般亲密的,但从父亲话里话外来看,对方乐见其成。这个发现让二公子心中不甚畅快,狩猎之时也心不在焉。 话说回来,父亲近来这般冷待秦公肃,跟早几年那股稀罕劲儿判若两人,他一开始还疑惑呢。隐约听说是二人生了矛盾,但具体什么矛盾,身边的幕僚却没告诉他。 如今再分析却让他心下泛凉。 阿父,别不是故意如此吧? 故意冷待秦公肃,趁机让大哥去亲近,如此一来秦公肃必会对大哥生出好感。 这念头犹如诅咒盘旋在他脑海。 越不去想,越挥之不去。 二公子对秦礼也有执念的,毕竟秦礼是他父亲身边的红人,若能得到对方支持,他那废物大哥拿什么跟他争?凭一个嫡长身份?除了投胎比较早外,样样不如自己! 结果,二公子的示好换来秦礼闭门羹。 没多久,他就听说秦礼跟别人提及什么“长幼有序、嫡庶分明,概同庶孽之子当恪守本分,如此可免兄弟阋墙悲剧”,摆明了就是在敲打他。气得他一连几日没胃口! 都是一个爹一个妈! 凭什么让只会投胎的无能之辈当大宗? 自己跟自己的后代一辈子都是小宗? 这公平吗? 那时的他还不懂收敛,委屈得跟母亲哭诉,谁知此事不知怎么就传到父亲耳中,白白招来一顿臭骂。话里话外让他尊重大哥,兄友弟恭,莫要搞出其他的事情…… 他就跟吴贤顶嘴,挨了一顿胖揍。 自己心心念念得不到的秦公肃,这会儿却跟大哥走得近,父亲还乐见其成,二公子的心态直接崩了。外人都说父亲更爱他,爱爱爱――爱有个屁用,日后谁是大宗? 幕僚都说父亲更看重他,但他不这么想,外人还能比他这个儿子更能直观清晰感受到父爱?笑话!他当然也想弄死老大。 老大一死,他就名正言顺了。 但上回那事儿结束后,老大身边全是父亲的人,这些人将老大保护得密不透风,他敢有小动作就会被发现!这是生怕自己害了他最宝贝的嫡长子!哪怕那是个废物! 二公子面无表情,手却攥紧缰绳。 秦公肃去了老大那边,他真坐不住了。 心里装着心思,箭也没了准头。 吴贤补箭猎下那头大虫,大虫皮囊很完好,剥下来皮相应该不错,吴贤却将猎物给了儿子。二公子刚有喜色,却听吴贤说:“老大喜欢虎皮,他生辰就在下月吧?” 二公子如坠冰窖:“在下月中旬。” “正好,省了份礼物。这大虫虽不是值钱物件,但兄弟之间要学会分享。你跟老大近来生疏不少,借着这次好好联络兄弟感情。”吴贤语重心长道,“此战结束,为父也想歇一歇了,天海那边还需你们兄弟互相扶持经营。兄弟齐心方能其利断金……” 讲真,吴贤真不满意大儿子的。 继承人如此拉胯让他面上很没光。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那位沈妹势头猛烈,自己干不过她,未来局势对己方不利。这时候,老大上去自然比老二更让盟友放心。吴贤想了很多,他打算回去之后推老大上,自己在幕后暗中经营积蓄。说不定几年之后又是另一番景象,自己未尝不能翻身。 老大性格懦弱,更会配合自己。 老二性格跟自己一个模子出来的,父子意见不合就开吵。若选择他,他哪会甘心听自己指挥调度?思来想去,吴贤已有了决定。只是,这个算盘不好跟儿子坦白。 希望他们能明白自己用心良苦。 至于老二的野心? 他如今还活着,他们不敢反。 二公子内心已经咬碎了牙,面上却恭敬温顺地道:“嗯,儿子谨记父亲叮嘱。” “主公,前方有猎物!” 远处传来亲卫声音。 吴贤眼睛一亮:“好好,今日丰收。” 一行百余人在朝黎关附近山脉穿梭驰骋,随着日头偏斜,马背上挂满了猎物,吴贤心下畅快,众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哈哈哈,主公,今日可算是有口福了。” “许久没吃到肉,都快忘了啥滋味。” 吴贤也很大方:“人人有份!” 行军打仗条件艰苦,很少会准备易腐烂的肉食。即便是吴贤也只能吃点儿肉干或者腌肉,想要尝新鲜的,只能抽空出去狩猎。猎物多少看运气,今日的运气很不错。 其他人也觉得稀罕。 朝黎关可不是个平静地方,各方势力在这里干仗这么多回,山中野味能吃的都被猎得差不多了,未曾想今日还能有这么多收获。这不免让人将它跟祥兆联系起来。 众人七嘴八舌。 扯着扯着又扯到二公子头上。 若不是为了庆生,他们还不会出来。 很难说,这份好运跟二公子无关。 吴贤闻言却只是听听,并无搭话的意思,这让左右亲信有些尴尬。搁在以往,吴贤是不吝啬对儿子夸奖的。哪个老父亲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儿子?今日这态度,反常。 二公子低垂着头,夕阳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挡住眸底汹涌的不甘,气氛略尴尬。 一群人精是懂气氛的,见状便默契十足地转移话题,转而交谈怎么分配猎物。 朝黎关附近山脉很复杂。 众人下山走的也不是来时的路。 走着走着,经验丰富的兵将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劲,这是一种玄而又玄的直觉。众人对视了一眼,吴贤也悄悄将手搭在了佩刀之上。他冲其中一名亲信使了个眼色。 那名亲信心领神会。 身形如青烟一般轻盈消失原地。 不多时,他又悄无声息回来,脸色很不好看,手中提着一袋用碎布兜着的泥土。 这些泥土有被翻过的痕迹。 从林木间的痕迹俩看,附近有人活动,看脚印规模还不小,绝对不是附近村庄村民进山狩猎。吴贤抿着唇,压低声音:“莫要打草惊蛇,折返,从原路撤退――” 他轻拍老二背心作势安抚。 “你跟着先走。” 他们不敢闹出动静,惊动暗中之人。 二公子也知道事情严重性,不敢有任何耽搁,吴贤离开前瞧了一眼远处,在亲卫护送下启程离开。只是他们的运气似乎被猎物耗光了,一支冷箭自暗中激射而来! 同行兵将心下大惊。 果断出手打落那枚冷箭。 “走,突围!” 他们行踪已经被发现,这个时候也不用蹑手蹑脚悄悄撤离了,默契一致提升胯下战马速度。只是敌人早就料到他们的行动,退路方向的密林冒出一把把长弓,箭镞散发着森冷寒光。这规模,弓箭手少说也有五百人!吴贤脑中飞快冒出数据,心惊胆战。 要知道他们脚下可是朝黎关两侧延绵不绝的山脉,越过山脉相当于跑到他们后方。这里是他们的地盘,绝对安全的地方,怎么会冒出这么多敌人?斥候都没有发现? 电光石火间,吴贤心中闪过无数猜测。 他跟左右对视,后者大声喊道:“尔等何人?敢在吾主沈幼梨的地盘猖狂?” 所有人自觉将他们父子围在中间。 吴贤喊这一嗓子也是为了试探。 试探这伙人是真敌人,还是假敌人! 是的,吴贤还怀疑到沈棠头上,即便这个可能性不高,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若不是沈幼梨的兵马,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朝黎关山脉?此处可是沈幼梨负责的防线! 倘若不是沈幼梨兵马,那更好。若让敌人知道吴贤的身份,今儿想走还真难! 所以他先声夺人,自报家门――沈棠帐下兵将的人头可不及吴昭德人头昂贵。 但,回应他们的却是箭矢齐发! 吴贤原地爆了粗口。 不多时,一支哨箭带着绚烂光芒升空。 哨箭升空发出刺耳无比的箭鸣之音。 当武气化作的箭矢升至最高点,四散炸开,组成绚烂的“火花”。这玩意儿动静可不小,它飞得又足够高,在�t望塔上值的守兵很快就注意到了,急忙将消息上报。 “报――” 朝黎关面积可不小。 为了用最快速度将消息传递各处,武气化作猛禽带着消息到处飞。这个时候的沈棠已经干完飧食,站在政务厅外廊,双手叉腰在那儿扭腰扭脖,伸手伸脚,拍肩拍腿。 美其名曰:饭后消食。 之前只有她一人,之后加入了百无聊赖的公西仇,根据他的许诺,黄烈章贺两个一日不死,此战一日不结束,他就要干耗一日。每天都无聊到发霉,找沈棠玩儿,她还要忙着处理公务,他感觉自己都要抑郁了。 每天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打。 沈棠叹道:“你这碎碎念的功力要赶上祥林嫂了,打仗有什么好的,要死人。” 公西仇站在她身边不远处跟着做操。 “祥林嫂是谁?” 沈棠道:“不知道。” 二人同步扭腰:“不知道?” 沈棠直言不讳:“脑子里突然就蹦出这么个人,我咋知道她是谁?也许是以前认识的人吧……你家圣物可没有以前记忆。” 公西仇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自然也忽略了沈棠对他的吐槽。 做操结束,沈棠双手一啪,元气十足地大喊:“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公西仇嘀咕:“那可真短命。” 只要不是战死沙场或者被人嘎了,他们这个实力能活挺久,九十九跟早夭没差。 “我去干活儿了。” 今儿还有好多积压的公务。 公西仇蹲在门边,恢复无聊的他又开始emo,只是沈棠没工夫理他。她刚提笔写了几个字,门外传来急促脚步,跟着又是一声惊呼“啊”,林风踉跄着跌进来。 公西仇:“……” 哪个毛躁的小吏踩他? 林风也被吓了一跳。 沈棠一直崇尚节俭,入夜之后,不必要的地方都不点灯,因此外廊门口一片漆黑。 林风挂念紧急战报,没注意脚下,而公西仇这个实力,收敛气息的本事臻至化境。闭上眼睛,原地根本没他这个人。 “令德,出了何事?” 她来得急,气息还有点不稳:“朝黎关山脉突然升起了昭德公营帐哨箭……” 林风等人的试验田离得比较近,看得也是最清楚,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忙来报! 沈棠惊愕:“吴昭德的?” 这家伙怎么跑山里了? 吴贤年轻能闯下威名,打是肯定能打的,山中唯有野兽,这都干不过了?还需要发出哨箭求救?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沈棠旋即想到了别的,脸色勃然大变! “点上人手,随我来!” 蔫儿了吧唧的公西仇立马精神了。 应声道:“玛玛,这就来!” 这是有架打的征兆啊。 公西仇不知道事情严重性,但沈棠很清楚。只是她前脚还未迈出去政务厅大门,又有两路兵卒送来战报,是同一件事! 一声哨箭,朝黎关全功率运转起来。 同样受影响的还有吴贤大营。 不过,大营离得远,收到消息迟。 大公子如获至宝般抱着秦礼送来的新弓,余光看到视线尽头的山脉方向出现一点儿光芒。他天赋不好,实力低,目力不足以看清光芒为何物,但他身侧的秦礼不同。 大公子只来得及看到秦礼神情大变。 “怎么了,先生?” 只是秦礼此刻没功夫敷衍他。 只道“有事”便匆匆回了营帐。 他掐指打开文士之道―― ! 在沙盘成型的间隙,脑中只有一念头。 出大事了! |ω`) 秦礼的文士之道很牛掰,但也有一个致命缺陷。 PS:之前删了一个不太友好的书评,大致内容是说根据某某书的设定,贼星是棠妹,救世还是棠妹,神灵渡劫就是故意制造灾难收割信仰云云。不是,这本书是《退下,让朕来》,其他书的设定跟它有关系吗?作为作者的我有说这个世界两百年灾难是棠妹带来的?有说这是她渡劫造成的?背景设定你比我还清楚啊?伏笔我也写了,这个世界怎么回事也暗示了,怎么锅还甩我家棠妹身上?她还没咒骂人类干仗导致全球爆炸,核辐射遍地,害得她小甜文渡劫剧本变成末日求生啊! (本章完) 822:师沈长技以制沈(中) “公肃,大事不妙!” 秦礼前脚回来,赵奉后脚就找上门。 还未等他开口说什么“大事”,便见秦礼脸色难看地盯着沙盘,视角正对着朝黎关山脉,时不时有光芒闪烁,有人在交手:“此事我已知晓,这次是我失算了……” 赵奉凝重道:“他们何时出现在此?” 虽然秦礼的文士之道圆满了,但再圆满的文士之道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制约。 文士之道可观察到的范围、持续时间,跟消耗的文气挂钩,距离越远时间越长,消耗越多!据赵奉所知,在没其他手段加以辅助之前,可观察范围还有个极限数字。 至于极限在哪里,秦礼也没说过。 截至目前,这个范围是够用的,能让秦礼在大后方检测到战场以及敌方的营寨。 赵奉看着沙盘不可置信。 “这批兵马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 主公和吴公的斥候都在监控敌方动向,秦礼也在后方看着,他们分兵靠近朝黎关山脉不可能瞒得住,早被发现了。但现实却是,在今日之前没有一次相关的战报。 先锋斥候没传信,公肃也没发现。 赵奉张开手掌,用大拇指和食指测量沙盘上的两军距离,大致估算一下现实数据,皱眉道:“一些转移的军阵言灵确实可以让人实现瞬间移动的效果,但两处相隔太远,若不考虑文士消耗,哪怕是最强的也需要在中途转战百八十次。” 那么强烈的文气波动,逃不过监控。 这种行为纯属脱了裤子放屁! 秦礼突然想起来一事儿:“有种办法,或许可以做到。此前,沉君与秋文彦在孝城对峙,派人在地下掘开一条通道直通孝城城内,里应外合夹击城防,打开城门。” 赵奉:“……” 他当然知道。 这一招她用了不止一次。 办法不怕老,屡试不爽! 若是走地下的路,确实可以躲开公肃的文士之道,毕竟公肃的文士之道不怕别的,就怕遮挡。赵奉略一思索,想到一个问题:“公肃,不对,那么多土怎么处理?” 大量泥土不好处理,只要有一个斥候发现黄烈营寨大量往外运土,黄烈的算盘就打崩了!说不定还会被主公将计就计,全部埋在地下。挖地道害人,主公可是老手。 秦礼攒眉,在眉心留下浅痕,道:“大义,我在想是不是有人针对于我……” 文心文士不愿意暴露文士之道,除了留一手保护自身,还有就是情报被敌人掌控,容易被定点针对。秦礼的文士之道乍一看无解,敌人的阵型、行军路线和调度都在他眼皮底下,一清二楚,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的文士之道也是最容易破解的…… 其一,躲在遮挡物体之下。 天底下还有比大地更大的遮挡物? 其二,跑出他能监控到的极限范围外。 这个极限距离,秦礼不曾告知旁人,包括最信任的赵奉,他要将秘密带进棺材! 赵奉惊愕又担心。 “这、这不可能吧?” 秦礼叹息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文心文士的文士之道,更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谁都不能保证自己的文士之道没有天敌……期盼吴公莫要在此处阴沟翻船。” 他倒是不介意吴贤死活。 但这个节骨眼丧命,对大局不利。 吴贤一死,本就斗争严重的众人还不闹翻天?没法指望他们拧成一股绳抗击黄烈,他们甚至可能在看不到获胜希望的时候,暗中倒戈。这事儿,这伙人未必做不出! 毕竟,什么都没他们家族延续、生存和利益更重要!改换门庭什么的,不算耻辱,只要是有利的,今日的敌人也可以是明日的主君。不过,这只是最坏的一个打算。 赵奉忧心忡忡:“确实,黄烈和章贺手中有三十万,主公一人如何扛得住?” 当然,他希望吴贤活着也不单纯因为这个。二人主臣多年,看在这份上,他也希望对方能活久一些的。只是很可惜,自己没有擅自出营的权利,赶不及去救人了…… 赵奉只能遥遥替对方祝祷祈福。 顺便―― “吴公来这一出,还是有好处的。” 若没有吴贤等人去狩猎,无意间发现痕迹,还跟敌人发生了遭遇战,按照敌人出现的位置,至多再有三天便可贯穿山脉。 若斥候还发现不了敌军踪迹,黄烈便可率领主力兵马在前面强攻,这伙偷渡伏兵再从后包抄,那可真是腹背受敌。哪怕撑下来,人家还能在后方放火烧田烧粮仓。 粮食供给不上就只能撤兵。 如此一想,还是蛮惊险的。 赵奉刚说完,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幸灾乐祸,局促又窘迫地闭嘴,余光瞥秦礼。 见秦礼没反应,以为他没听到。 谁知秦礼赞同点头:“确实。” 反正没有外人,幸灾乐祸怎么了? ----------------- “先登哪天要是去摆摊算卦,我非得掀了他摊子――”沉棠骑着摩托,风驰电掣往哨箭升空方向狂奔,“他说朝黎关最近没啥风浪,即便有波折也能化险为夷,结果就这?敌人啥时候摸到家门口都不知道!还有那个黄希光,居然偷学老娘绝技……” 斥候没发现敌情,却有敌人突然摸到家门口,沉棠基本能断定有人偷师学她。她挖地道坑了那么多敌人,却不想有一日差点儿被人偷家包抄,这实在是地狱冷笑话。 公西仇道:“你说那个小胡子?” 居然还兼职算命? 沉棠暗暗咬牙切齿:“就是他!” 姜胜文士之道圆满之后,天天跟她借文气,每天不用两次就手痒,沉棠为了大局考虑也没阻拦。两次而已,她给的起!姜胜每天忙完政务,逮着谁都算上一回…… 前两天还说朝黎关最近有兵灾。 沉棠看他的眼神愈发像看神棍,吐槽道: 查查最近斥候战报,敌人动静不大。 己方又准备抢先出手,一切准备妥当。 两方这时打起来也正常。 沉棠心疼自己的文气: 姜胜道: 沉棠: 莫非又有人才自投罗…… 啊不,弃暗投明? 姜胜摇摇头,用一种极其渴望的眼神,扑闪扑闪看着沉棠: 给他一晚时间,他保证弄清祥瑞是啥。 沉棠十动然拒他的殷勤: 这就跟氪金抽卡越抽越上瘾一样。 非酋对自己的运气没有一点数,总觉得好运就在下一发!姜胜面对自家主公充裕的文气储备,完全控制不住双手。一旦开了闸,他非得抽到她文气一滴不剩才罢休。 主公拒绝,姜胜只得遗憾作罢。 沉棠: 宁愿姜胜文士之道没圆满,没圆满之前一天才一块文砖,圆满之后天天想搬空。 先登越发不像个幕僚,像个神棍。 她故作挠头,避开姜胜的渴望的眸,轻咳道: 万万没想到,敌人偷师还想偷她家! 先锋斥候居然没发现? 思索间,公西仇冷声道:“到了!” 朝黎关山脉地形复杂,高低错落,绵延无尽,普通人进山很容易迷路,更别说找到路去支援了。沉棠和公西仇都不是普通人,直接用武力直线登山至高处,在山峰之间穿行起落,按照“两点一线距离最短”的标准,最大限度缩短路程,争取宝贵时间。 “艹,他们人在哪里?” 他们一番找寻才找到哨箭升空位置。 只是抵达的时候,原地只剩狼藉废墟。 周遭充斥着许多驳杂气息,人数不少! 看情况,吴贤帐下这波人应该是集中武力突袭了,敌人派出大量兵力追杀…… “那里!”公西仇只是稍作辨认,抬手指着两处不同方向,建议道,“他们分兵了,玛玛,你这边,我往那边,可好?” 沉棠当机立断:“走!” 二人化作流光分别追击两个方向。 援军正在赶来的路上。 朝黎关山脉也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与此同时,吴贤父子心境也各有不同。 遭遇敌人弓箭手问候的同时,吴贤等人错估了这批敌人数量,敌人也错估了吴贤身边的武装力量。吴贤等人穿着打扮并不显眼,看着像是普普通通的将领带人狩猎。 本以为能轻易拿下,谁知踢到铁板。 还让吴贤他们抓住机会射出哨箭示警! 为首的敌人死死盯着没能拦下来的哨箭,眸色阴狠: 哨箭升空,意味着他们位置暴露,辛苦忙碌月余的计划打了水漂,此仇自然要用这伙人的脑袋来偿还!只是,越交手越心惊。这伙人的实力怎么可能是普通的亲卫? 混战之中,被保护在中间且战且退的吴贤余光看到一抹熟悉身影,他恍忽以为自己认错了。再欲细看是谁,敌人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吴贤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心中暗骂一声―― 吴贤作为势力首领,底下的兵将可能不认识他的脸,但章永庆绝对熟悉。 此时此刻,章贺脸上也写满错愕与震惊,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蹲到来狩猎的吴贤!计划被破坏的愤恨消失殆尽,被无尽狂喜代替: 吴贤: 若非他身边人手少,他绝对要杀到章贺这个丑八怪面前,狠狠抽他几个大嘴巴! 什么货色也想砍下他的首级? 奈何章贺的人源源不断冒了出来,粗估一眼,还全是精锐,武将实力亦不俗,虽然没有他帐下六骁将那么强,但吴贤今天出门打猎也没带上他们中的一个啊…… 一时,吴贤的心有些拔凉拔凉。 他清楚,自己这是碰到伏兵精锐了。 吴贤在前面逃,追兵在后面追。 随行武将在后方断后拖延。 他们必须快些回到己方营寨范围,只要能跟看到动静来支援的兵马会合就能安全。这个算盘,不止他们会打,章贺打得比他们更清楚,一边追击,一边命人用言灵干扰他们逃生的方向。这也导致即便有人断后,始终无法拉开安全的距离,己方还不断有人负伤。照这个情形下去,局势对他们很不利! 这时候,吴贤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兵分两路。 一路保护他,一路保护二公子。 二公子还是第一次感受死亡距离自己如此近,经历最初的慌乱,他很快冷静下来。少年还能镇定地震飞流失,可扭头就听到吴贤分兵的决定,对上那双熟悉的眸。 他声音带着些许恐惧颤声。 二公子没想到自己会被生父放弃。 时间紧迫,吴贤没能注意到儿子眼底一闪而逝的不甘和恨意,匆忙叮嘱道: 章永庆认出他了。 父子俩分兵,老二能安全些。 待二公子回过神,只来得及看到熟悉背影消失远处,他在吴贤心腹保护下朝着反方向逃命。章贺知道吴贤分兵,哂笑讥嘲: 方才交战,章贺有听到有人称呼吴贤身边的少年为“二公子”,那名少年相貌与吴贤也有诸多相似,必是父子无疑。若能将父子二人祭旗,定能重挫朝黎关的士气。 多多少少也能弥补计划失败的损失。 听说吴贤长子是个扶不上墙的,一旦吴贤父子双双身死,吴贤长子压不住老人,天海势力必会分崩离析。而以天海的尿性,沉幼梨想蚕食他们也不容易。呵,热闹啊! 章贺眼睛转了一圈,想到什么。 他右手掐指,传信一封给分兵追击二公子的人,让人照着信函上的内容做…… 杀人,诛心! 823:师沈长技以制沈(下) 一行人被逼至悬崖。 二公子看着眼前的绝路,面无人色。 此刻,追兵已至,为首的中年武将仰天大笑: 保护二公子的亲卫险些听炸了。 敌人当真可恶至极,围追堵截不够,还要妖言惑众,戏耍离间主公父子,往主公身上泼脏水!明眼人都知道主公这么做是为了引开兵力,为二公子争取一线生机啊! 护在二公子身前的亲卫抬手化出一面重盾。霎时间,武气翻涌,一道缥缈模湖的巨盾虚影拦住路径。众人下意识认为二公子也知道敌人诡计,加之危机逼近,无人注意二公子俊朗面孔被负面情绪扭曲的狰狞模样。 看吧,阿父果真狠心如此! 但人都是有求生欲的,他不甘心自己的人生还未绚烂绽放就在此处凋零。众人被逼至悬崖边,这高度尽管凶险,但不是不能拼命一搏。二公子咬咬牙,冲身边使了个眼色。奈何敌将的反应比他们更快,抬手化出两柄尖刺重锤,汇聚一击砸向脚下―― 数道光芒从人群中杀出来。 武气交锋的碰撞声在山崖上交织。 好几人都是吴贤亲手提拔的,他们出身还不好。若没有吴贤的大力栽培,他们不是继续落草为寇就是早早饿死,哪里能享受多年的风光?说他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他们这些年对吴贤忠心耿耿。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现在便是他们偿还吴家恩德的时候,赌上性命也不能让二公子出事。二公子也激动地双目泛红,不忍看着这些眼熟的人为自己而死。但他更清楚自己不能意气用事。 敌将懒得看这些戏码。 冷笑道: 延伸出来的一部分悬崖比较薄弱,如何承受得住混战?随着山体崩裂,悬崖毫无意外地坠下山峰。敌将趁着他们重心不稳的机会,冲上去,狠狠砸下数道武气光刃! 同时,一众追兵结阵汇聚士气。 半空之中浮现一把十几丈长的虚幻长弓,弓弦瞬息满月,百十箭失冲着下坠的二公子等人攒射而去。爆炸声连绵不断,由此产生的气浪打在人身上好似被锤头砸中。 二公子咬牙提振武气,在下坠的同时打飞一支箭失,双手虎口被震得裂开,第二支箭失眼看着要将他穿透。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身躯被一道掌风拍开,避开了要害。 很幸运,仅仅是擦伤。 但敌人的杀招仍连绵不绝落下。 二公子虽有天赋,但碍于年龄阅历,发挥不了多大作用。被爆炸正面冲击,武铠下的肉身也遭受重创。犹如折翼飞鸟从天空直线坠落,大地在眼前飞速放大―― 或许能活,但免不了一身伤。 他欲提气减缓下坠的冲击,奈何身体难以动弹,全靠着左右亲卫保护才免于摔成一滩肉泥的结局。二公子忍着剧痛,不敢去看地上其他人是死是活,在浑身浴血的亲卫搀扶下起身,他忍着剧痛道: 恰好此时,一人从天而降。 嚣张而狂妄道: 轰―― 一道十数丈长的光刃从天空噼下。 一名亲卫见状不妙,不假思索自爆了武胆,压榨所有潜力挥出一击与其相撞,同时又将二公子等人朝一侧推远。为首的敌将实力远胜他们,他落地之后用猫捉老鼠的戏谑眼神注视着二公子等人逃命的背影。途径一人身边,他轻蔑垂眸觑了眼自己右脚。 此人还有一口气却站不起来,只能伸手抓住敌将的战靴,试图借此阻止对方片刻。但这无疑是徒劳的,敌将抽出自己的脚,轻描澹写一踢,这人的身躯犹如炮弹砸向崖壁,一声闷响,血雾炸开,残躯遍地。 若是丢下那个没用的毛头小子四散逃生,兴许能活下来呢,留下来螳臂当车,愚蠢至极。敌将准备去收割二公子的首级,回头将吴贤父子脑袋串成串,再用抛石车甩到朝黎关城墙,让姓沉的看看跟他们作对的下场!脑中想到那副画面,他都兴奋了呢。 一番追击,二公子身边的人不足原先五分之一,还各个负伤,而敌人卷土重来,堵住了他们全部的退路。就在二公子以为此处便是他埋骨之所的时候,一条体型恐怖的墨绿色巨蟒从天而降,一尾巴撞飞结阵的盾兵。竖童冰冷地注视着为首的敌将…… 本以为必死的二公子怔怔看着蟒蛇。 未曾想还有峰回路转。 他不认识这条古怪蟒蛇,但从对方维护的举动来看,是友非敌。二公子不认识,但不代表前线参战的护卫们不知道。他们粗略看一眼蟒蛇的模样,绷紧的弦彻底松缓。 有救了,是公西仇! 武胆图腾在此,想来本尊也不远了。 认出巨蟒身份的不仅是他们,还有追杀却频频失利的追兵――吴贤养的这些人明面上是亲卫,实际上都是死士。他们个个都拿性命来拼,动不动就自爆武胆,哪怕是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靠着这套打法,还真让他们拖延了会儿,结果就等来了公西仇。 嚣张的男声没给敌将思索机会。 半副武铠随便应付的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巨蟒头顶,双眼蒙长布,露在外的面容冷峻。他居高临下:“喂,你们是自己自杀喂我的蛇,还是选择被我杀了喂蛇?” 敌将脸色绷不住。 他知道行动暴露之后会有敌人杀来,但未曾料到会是凶名赫赫、恶名昭着的公西仇亲自出马。这让他有种莫名的荒诞感。 自己也值得对方亲自跑一趟? 看着公西仇,他知道自己小命不保。 二人的差距是他自爆武胆都会被对方单只手杀掉,献祭他手下兵马也只能争取瞬息逃命机会。自己侥幸逃走,也会在下一瞬被对方捏住天灵盖拍碎!横竖都是死―― 敌将露出一抹冷笑。 “公西奉恩,你居然在这里。” “你什么货色也有资格喊我的字?”尽管公西仇心结解开,也知道“奉恩”二字是“奉族人之恩”而非仇人唐郭的,但他仍不习惯用字,宁愿旁人连名带姓喊自己。 他的字,不是谁都能喊的。 那名敌将还未反应过来就挨了一巴掌。 他甚至没看到自己怎么被打的,只知道那一瞬浑身动弹不得,脑袋遭受重击。保护脑袋的兜鍪好似得了骨质疏松,一下就被拍得四分五裂,脑瓜子嗡嗡得一片空白。 下一瞬,他唇角感觉到了血腥味。 公西仇双手环胸坐在原地。 敌将爬了起来,双眸看不清眼前事物,只看得模湖轮廓,周遭还寂静得可怕。 “哈哈哈――” 他突然发出犹如野兽的大笑。 公西仇掏了掏耳朵:“笑什么?” 口中血水混合着碎裂的牙齿落地,他口齿不清:“知道什么叫调虎离山吗?” 公西仇冷哼,不客气地开嘲:“玛玛说得对,有些人的脸皮就是天生厚实,难怪刚才一巴掌没将你的头打飞,合着是脸皮太厚,保护得好。你管你们不慎暴露踪迹,引来我们救援的行为,叫做――‘调虎离山’?” 不要欺负他兵书读得少啊。 敌将踉跄着站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伤到脑子,身体其他地方反而没什么痛觉――他在原地站立了会儿,口中突然爆发一声咆孝,丹府经脉在骤然爆发的磅礴武气冲击下寸寸断裂。他整个人化作一轮刺目太阳,一往无前地杀向公西仇,临死也要从对方身上啃下一口血肉!只是他的行为在绝对实力差距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白白送命。 公西仇化出护手,掌心凝聚磅礴武气,硬生生将这团还未爆发顶点的太阳掐灭。 “你当自己是杨英她爹?” 公西仇这辈子就在一个燃烧武胆的武者手底下吃亏,虽说那时候没有动真格,但杨公确实给当时的他带去麻烦。时过境迁,自己接连突破了,一个实力不如杨公的自燃武胆打他,还想沾到丁点儿的便宜?做梦! 他当然没用尸体喂大蛇,给武胆图腾下了“将尸体全部埋了”的指令,他跳下蛇头,在二公子等人劫后余生的庆幸中上前。 下巴微扬,问道:“尔等何人?” 二公子从公西仇轻描澹写就让敌人饮恨的震惊中清醒,稍微整理仪容,上前,抱拳自报家门。公西仇有些懵:“你是吴昭德的儿子?不是,你这个时候进山狩猎?” 战时,在营寨附近狩猎很正常。 军营伙食太差,想尝尝新鲜荤腥只能自力更生,但公西仇没想到的是吴贤儿子也这个待遇。一个半大小伙儿想要吃点野味,身边的人都会抢着代劳,何须亲力亲为? 二公子被问得哑然无言。 公西仇又滴咕:“话说,世家出身不都讲究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吗?” 为了一口吃的跑出来冒险…… 现在的年轻人挺有想法。 “今日是小子生辰,本以为此地安全,才央阿父带我来狩猎。”二公子说着浑身一颤,不顾身份向公西仇求道,“恳请将军出手,搭救我父一命,小子感激不尽!” 公西仇诧异:“不是,你说谁?” 他CPU干烧了,合着不是吴贤儿子自作主张来猎野味,是他们父子结伴狩猎? 二公子急得要给公西仇跪下。 “恳请将军出手!” 身侧的护卫都拦着他,拦不住。 公西仇平静道:“不用你求,玛玛去另一边了,你老子运气好呢,还是能活的!” 二公子不知“玛玛”是谁。 幸存的护卫也不知道。 “玛玛就是你们所知的沉君。”他们实力相近,玛玛都救不下的人,找他没用。 二公子被这个回答震得一愣。 不知道是震惊唯二两个十六等大上造都出来救人,还是震惊沉棠作为一方势力首领敢孤军深入救人,亦或者遗憾他父亲有救了……最后一个念头如流星般划过脑袋。 他眨眼又恢复常色。 与此同时―― 吴贤也面临迄今为止最大的人生危机。 二公子还是少年,他所谓的战功不过是清缴几伙没什么危险的土匪,这些土匪还都是经过筛查的,全是让他拿来练手攒名声的,而吴贤却是实打实打上来的狠角色! 年轻时候也是身经百战的不要命狠人,哪怕养尊处优多年,他的功夫也没有荒废。披上战甲,拿起武器,杀伐仍旧果断。 一路冲杀,浑身挂满不知谁的血。 保护他的人跟保护他儿子的人一样多,但追杀父子二人的敌兵却不是一个量级。 能撑到现在,殊为不易。 “姓吴的,还不束手就擒?” 此刻,吴贤身边杀的只剩五人,脚边躺满敌人的断肢残骸,章贺仿佛没看到这些牺牲品,只是眸光森冷地看着吴贤。吴贤也越过人群看到了他:“就你?你也配?” 他“呸”得吐出一口血沫,也许是知道自己没什么生还希望,吴贤反而没那么急迫了:“这里的动静,你当沉幼梨耳聋的?” 隔着燃烧幕墙,章贺冷笑看着眼前的军阵言灵,道:“沉幼梨确实不耳聋,但也不是有三头六臂,朝黎关都自顾不暇了,哪里还有空管这里的事儿?” 吴贤蓦地变了脸色:“什么意思?” 章贺道:“字面的意思。” 他们按照军中谋士指挥借了沉幼梨的手段,挖了地道来偷袭,自然也做好计划被破坏的准备。一旦这边生乱,朝黎关有了调兵迹象,大军主力便会全部压境。 浑水才能摸鱼,不是么? 他现在的任务是搞了吴贤,用上激将法:“吴昭德,你也算一条汉子,何不大大方方走出来受死?在此当缩头乌龟,何时你的英雄气化为了窝囊气?” 吴贤粗喘着气,一屁股坐下来。 “不要,好死不如赖活着……” 824:你困得住我吗(上) 好死不如赖活? 章贺的五官因为吴贤这句话彻底绷不住,扭曲狰狞了一瞬,眼神深处写满震惊。 “吴昭德,你好歹也算一条汉子!” “给自己留个身后名不好么?” 章贺眸光死死盯着那道。 这是吴贤身边几名死士燃烧武胆合力布下的,不能救命,只能拖延一时片刻。吴贤走不出去,章贺打不进来。只能隔着燃烧的幕墙大眼瞪小眼,吴贤大眼,他小眼。 吴贤伤势不轻,此刻需要用武器插在地里勉强支撑上半身笔直。他笑着笑着咳出了两口血,嘲道:“章永庆,你还是这般道貌岸然的做派。老子今天要是走出去,那我的人不是白死了吗?有本事就打碎它,没本事就等它自个儿削弱,或者自己滚――” 章贺握紧了拳头:“吴昭德!” 吴贤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跟着黄希光那种跟脚的东西,还跟他与虎谋皮……要么你俯首称臣,要么你人头落地。老子也不知道你图什么,总不能自己犯贱。” 他年少时跟三教九流鬼混,收揽各种出身的门客,张嘴骂人也是刻薄又难听的。只是站稳脚跟又当了父亲,性格也沉稳下来,慢慢改了各种不良习惯,现在才复发。 章贺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这道言灵属于乌龟壳,优缺点都十分明显,一般用于大军进攻受阻,同时遭遇敌人强烈反击,为了稳住前方战线不被敌人反推所用。敌人攻击破不开,己方也被约束在言灵军阵,无法进行反击。越反击,防御强度削弱越快。 此刻就纯粹是用来拖延时间。 吴贤在赌,赌援军能及时抵达。章贺也在赌,赌撑不到那个时候! 吴贤几人俨然是强弩之末! 若撤退,无异于放弃到嘴的鸭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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