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还没等我将蹄筋咽下去,孙胖子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等我看向他时,他下巴一扬,正看着对面的我爷爷和萧老道。萧老道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爷爷的身边坐下了,老哥俩正低头小声谈论着什么,完全看不出来他们刚才还差点吵闹起来。 “刚才萧老道说到河里的事了。”孙胖子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装作有盘菜够不着,起身夹菜,支棱着耳朵听到了几句他俩的说话内容。 “老沈,别犹豫了,就这样明天还得死人……” “你说的靠谱吗?我心里没有底。” “放心,只要鬼戏一开锣……” 看情形,爷爷已经被萧老道说动心了,瞪着眼睛在几个酒桌周围找了一圈,朝对面酒桌上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我亲爹说道:“老大,你去把老三找回来。”自打那年三叔当上副营长,衣锦还乡之后,只要三叔在家,爷爷遇到大事,都一定要和三叔商量。 我亲爹喝得正在兴头上,舍不得离开酒桌,又不敢得罪他亲爹,不得不嘀咕了一句:“都后半夜了,找他干啥?说不定老三都睡了。”见他大儿子没有动的意思,“啪”的一声,爷爷拍了桌子,吼道:“小王八蛋,你到底去不去?” 我亲爹一杯酒刚送进嘴里,就被我爷爷这一巴掌吓了一个哆嗦,刚喝下去的一口酒全喷了出来:“去,我马上就去,咳咳。” 喝酒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时之间,满屋子的人都举着筷子,没人敢动。爷爷有点尴尬地说道:“动筷动筷啊,老二,你别愣着,跟你二叔走一个。小辣子,小孙厅长,你们也动筷啊……” 二十来分钟,我爹带着三叔回到了爷爷家。三叔一脸的倦容,两眼通红。看得出来,他朋友家的惨事,三叔也很伤心。 爷爷将三叔叫到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老三,你跟我来里屋,跟你合计个事。”说完,爷爷起身离开了酒桌。萧老道咳嗽了一声,爷爷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我说道:“小辣子,你也来吧。” 孙胖子正笑眯眯地看着我,我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我说道:“孙厅,吃饱喝足了吧?起来活动活动吧。”看见我拉上了孙胖子,爷爷一愣,马上看向了萧老道。萧老道微微点了点头,爷爷才干笑一声说道:“要是小孙厅长不嫌老头子我唠叨,就一起里屋坐坐吧。” 里屋是爷爷的卧室,进了屋后,爷爷招呼我们上了炕,最后亲手将门闩插好。 爷爷对着萧老道说:“还是你说吧,你们那事我讲不清楚。” 萧老道也不客气,说道:“那我就长话短说了。你们都亲眼看见了,大戏唱了三天,就死了三个人,不过我把话说明了,这还不算完,还有七天的戏没唱,剩下的戏再唱下去还会死人。这是遭了鬼忌了!再死人可能就不是一天死一个了,等着十天的大戏唱完,你们村能剩一半人就不错了。” 听了这话,三叔脸上的表情很难看;爷爷之前听萧老道说过多次,已经有了准备,并不太吃惊;剩下的我和孙胖子,一个瞪着眼睛看着他,一个笑嘻嘻地说道:“你这也叫长话短说?本来三个字就够了——闹鬼了。” 我怕孙胖子说漏嘴,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对着萧老道说道:“那你的意思呢?戏不唱了?” 萧老道说道:“晚了,现在停戏的话,先别说你们县长不同意,就连河里的冤鬼也不能干。” 爷爷叹了口气,对萧老道说道:“你也别啰唆了,把你的话说出来吧。” 萧老道说道:“我想了一个办法,能平了鬼忌。在明天晚上,戏散了后,再唱一出鬼戏。” 我明白了萧老道的意思,本来我们小清河村一直平平安安,没有出过什么大事。之所以这几天接二连三闹出人命,完全是这十天的船戏给闹的。 唱船戏也有唱船戏的规矩,只是船戏在我们小清河村已经消失得太久,能模拟出几百年前百日船戏的情景已经相当不容易,当初的什么规矩几乎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 根据萧老道讲,光是唱大戏本来还出不了事儿。但是唱戏的时间和地点就很有问题了,船戏是在傍晚掌灯开锣的,要一直唱到晚上十二点以后,这属于阳人占了阴时。 而且唱戏的地点是在河面上,河水属阴,在阴时阴地为阳世人唱戏,这就遭了鬼忌。加上这次唱船戏的时辰选得不好,第一天开锣的时间竟然赶上了阴时,船戏一开,就像是块磁铁一样,将周围百里的阴气全都聚集到此,鬼随阴气走,戏船附近阴气鼎盛,自然也少不了鬼祟了。我和孙胖子看见的阴雾就是阴气的结晶了,里面晃动的人影按萧老道的话说,是正在看阳世戏的鬼祟了。 孙胖子听得不以为然,他说道:“你说出事的根源是唱了几天的船戏,不过我怎么听说这船戏可不是第一次唱,几百年前不就唱过一次吗?那次好像还唱了整整一百天,也没听说那次出了什么事?” 萧老道看着孙胖子微微一笑,“因为那次的主事人知道唱船戏的规矩,船戏正式开始之前,要在河边摆上三牲,还要烧纸烧香,向阴世人借时借路。这还不算,船戏每唱二十四天,都要回避阳世人,为阴世人唱一出鬼戏。当年说是唱了百日大戏,其实只为活人唱了九十六天。” 萧老道说完这番话,屋里再没有人接茬儿,只是孙胖子晃着大脑袋,看样子还想要说点什么,好像又找不到辩驳萧老道的话。 一时之间,屋子里鸦雀无声,三叔突然想起了什么,说:“我……”只说了一个字,就没了下文。爷爷看了他一眼,问道:“老三,你想说什么?”三叔摇了摇头,眼睛有意无意地瞟了孙胖子一眼,说道:“我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说吧。” 三叔的话没说出来,我却想起来一件事,我问道:“老萧,你说唱船戏的规矩失传了,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老道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掏出一本老旧的线装书:“就知道有人能问,东西我带来了,你们自己看吧。” 看得出来,这本书有些年头了,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萧老道也有办法,把书页拆散了,每一页都压上了薄膜后,重新装订成册。 书册的表面用小楷写着——“凌云观志”四个大字。萧老道翻开了其中一页,说道:“你们自己看吧。”爷爷好像已经看过,直接将书交到了三叔的手上,三叔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把书传到了我的手上,孙胖子倒是不见外,把头侧过来,四只眼睛一起盯着已经翻开的书页。 和我想的不一样,书册上面竟然写的是白话文,是凌云观不知道第几代观主(到萧老道这儿就算最后一代了,改成凌云观影视娱乐集团了)记述当年仪慎亲王举办百日大戏的情景,尤其对于大戏前后祭鬼神的情景描绘得相当清楚,和萧老道刚才说的一般无二。 爷爷看了看三叔,又看了看我,问道:“你们爷俩也算是咱们老沈家混得最出息的人物了,现在咱们商量一下到底该怎么办。” 三叔抬起了头,对着爷爷说道:“爹,你知道,我也是个信鬼信神的,既然萧大叔都这么说了,就按萧大叔说的办吧。” 爷爷又看向了我,问道:“小辣子,你什么意见?” 我说道:“唱鬼戏倒也行,就是一件事,咱们在这儿说得挺好,人家戏班子干吗?那是给鬼唱戏,他们敢吗?” 萧老道呵呵一笑,说道:“这个不用你操心,他们千里迢迢来咱们这儿唱戏,为的什么?千里奔波只为财,只要价钱合适,别说要他们唱鬼戏了,就是陪鬼去唱歌跳舞都没有问题。” “安排鬼戏的事你们不用操心,老道士我找戏班老板去谈。”萧老道说得竟然有些亢奋。 爷爷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那钱……”没等爷爷说完,萧老道就拦住了他的话,“保命要紧,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钱?钱算个??” “你看着办吧。”爷爷也无话可说了。看着萧老道主动请缨去找戏班老板商量,那状态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我真是有点莫名其妙,关他什么事? 我们五人出了里屋,萧老道就找到了戏班的老板,将他又拉到了里屋。两人在里面谈了半个多小时,虽然不知道萧老道具体是怎么和他谈的,只知道他俩从里屋出来时,戏班老板红光满面的,拍着萧老道的肩膀,乐得直抽抽:“这也叫事儿?交给兄弟我了,不就是加场夜戏吗?别说你们还给钱,就是不给钱,凭咱们这关系,白唱一场又能怎么了。不过,大师父(萧老道还穿的道装)你也知道,兄弟我这一大家子,人吃马喂的……” 萧老道也是眉开眼笑地说道:“哪能不给钱白干活的!老哥我活了那么多年,就没干过那事儿!不过,大兄弟,夜戏的事就拜托了,你在圈子里混了那么多年,也知道这里面的事儿,可不敢再耽误了。” 戏班老板点点头说道:“兄弟我明白。”说着,一扭脸,对着自己班子里的戏伶们喊了一声:“老板加戏赏饭了,明天晚上加夜戏一出,赏双份戏酬啊。”之后,对着我爷爷坐的位置一鞠躬,说道:“谢老爷子赏饭!”原本还在吃喝聊天的戏伶们同时站了起来,齐刷刷地一鞠躬,跟了一句:“谢老爷子赏饭!”我听着就像是排练好的一样。 爷爷起身还了个礼,戏班老板对萧老道说道:“明晚唱夜戏,现在趁天还没亮,就得去准备了,按规矩,本家要派人跟着。”说着,戏班老板的眼睛看了爷爷一眼。 “老三,你跟着,看着就行,别乱动,再坏了老板的规矩。”爷爷对三叔说道。 第48章 我看出来了,这个戏班老板也不简单,最起码以前是唱过鬼戏的,看他谈笑风生的,完全不把这个当回事儿。见三叔要跟他出去,我看了一眼孙胖子说道:“我也去,孙厅,你?”孙胖子打了个哈哈说道:“你都去了,我还好意思接着喝酒?一起吧。” 爷爷年纪大了,没有跟着,倒是萧老道跟着戏班班主,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的,我们三个跟在他们的后面。到了戏班老板的临时住处,戏班班主进去拿点东西,要我们四人等一下。 “老萧,唱一晚上的鬼戏,只要双倍的戏酬,他倒是不贪啊。”我掏出香烟,一人发了一根,边抽边聊着。 萧老道别看是老道,却是什么都不忌讳,两口将香烟抽成了一个烟屁股,说道:“不贪?屁!他说的是这十天的戏酬都翻上一番,剩下的钱都归他了。小辣子,你可别小瞧这帮人,这里面水可深了。”说着将烟蒂弹在戏班老板的门上。 唱戏的水有多深,我没有兴趣,不过这笔钱到底谁出,我倒是想打听明白。“三叔,这钱县里不能出吧。”三叔也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说:“你爷爷和村长说好了,村里出一半,族里的公费出一半。” 他话刚说完,戏班老板手拎着大大小小几个袋子,走出房门。我接过几样,有烧纸、香和素蜡烛,还有一个袋子戏班老板亲自抱着,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拿齐了需要的物品,我们几个人一路走到了河边。先上了那艘戏船,在戏船的四周烧了香、纸。戏班老板边烧边嘴里念念有词,他说话的声音太小,我听不到他说的什么,想要靠近去听听时,却被萧老道拉到了一边:“别过去,他在祭鬼神,你听见了不好。” 我看了一眼还在像念经一样唠唠叨叨的戏班班主,回头向萧老道问道:“他一个戏班老板,怎么连这个都懂?”萧老道说道:“你太小看唱戏的了,他们走南闯北的,什么戏没唱过?以前还有一些地方有风俗,家里死了人,要请戏班子到家里唱阴戏,和鬼戏比,也就是叫法不一样而已。” 没用多久,戏班老板的香和纸都烧完了,他打开了刚才还死死抱着的袋子。我们几个都靠了过去,我看得清楚,戏班老板拿在手里的好像是晒干的玉米叶子,当着我们的面,他在每片玉米叶子上都写了字,我数了数,他一共写了九张,有《铡美案》《四郎探母》《锁五龙》等等。 是戏牌!戏班老板写完,恭恭敬敬地捧在手里,走到了船边,大声喊道:“今有大成戏班伶人二十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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