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考上了,彭玲考了全县第二,你家姑娘真的厉害」 他话还没说完,妈妈惊诧打断:「全县第二,你没搞错吧」 「不可能搞错,排名榜每个学校都要发一份的。」 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其实我自己也是。 那会儿县里没有联考过,我没想到自己能考这么高。 只有爷爷骄傲又激动:「我早就说玲玲一定考得上吧。」 他满面红光,眼眶都是湿的,摸着我的头:「好好读,考个好大学,以后带我去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 如果只是考个寻常的分数,亲戚们或许还会让爷爷别浪费钱。 可我是全县第二。 亲戚们震惊过后,纷纷改口。 「玲玲你怎么这么聪明!」 「全县第二名,你这一只脚已经跨进大学了。」 「玲玲身体不好其实是富贵病,说明她以后要大富大贵的。」 就连爸妈也改了口风。 「既然你爷爷愿意供你,那你就继续读吧。」 爷爷那些天很兴奋。 走路腰杆都挺直了。 村民们打趣他:「彭老头你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上去年轻了十岁!」 爷爷笑哈哈:「那是自然!我答应了玲玲要活到一百岁,将来享她的福!」 太多的赞美和恭维,让我有些飘飘然。 我当时有一种,光明的未来触手可及的错觉。 那会儿市里最好的长泉中学朝我抛出了橄榄枝。 反正是寄宿,去哪里都一样。 我想去更好的高中,更大的城市见见世面。 我以为,长泉会让我光芒灿烂。 可进去了之后才发现,全县第二,在这里根本算不了什么。 几乎每一个进来这里的学生,都曾是人中龙凤。 身为鸡头的我到了这里,甚至连凤尾都算不上。 暑假,他们全都上了补习班。 再不济,也自己预习了高一的课本。 只有我,还跟初中时一样,什么都没有准备。 摸底考试,我排在班级倒数第十。 我永远都忘不了班主任当时把试卷发给我时,轻飘飘地说的那句话。 「你们县的教学质量,很一般啊。」 小学初中,我一直是老师眼里的宝贝,是他们的重点呵护对象。 可在这里,我跟尘埃一样渺小。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来说,真的很残忍。 学校大部分的生源都是市区的。 他们都穿阿迪耐克,再不济也是安踏李宁。 而我,穿着镇上十五块买的布鞋。 不到一个星期,侧边就开了胶,我买了 502,粘了又粘。 有次下大雨,我从食堂跑回教室。 鞋面全湿透了。 一脚踩下去,袜子都水唧唧的。 室友说:「你赶紧回宿舍换双鞋吧。」 我把脚收在凳子下,摇摇头:「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我就这一双鞋,换无可换! 我也很想好好学习。 于是问同桌不懂的问题。 她很淡漠:「这个题很简单,你是在浪费我时间,你如果底子不好可以周末找补习。」 补习? 我连来读书,都是在吸爷爷的血,哪里有钱去补习。 市里离得远,规矩也多。 爷爷不可能再给我送药,也没人给我熬乌鸡汤。 我每天压力很大,月事又开始不规律。 足足半个月,它都停不下来。 而且因为没有及时更换卫生巾,我还发炎了。 那天。 同桌突然紧紧皱眉:「什么味啊,这么臭!」 我的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是我身上腐烂的气息,散出去了吗? 10 前后左右的人都努力在吸鼻子。 同桌更是侧过身来嗅我。 其实只有短短的十几秒,可在当时的我看来,却无比漫长。 后面的男生笑着道:「我刚吃了个榴莲糖。」 瞬间引去了所有的火力。 我想念小迪,想念李桉。 很后悔。 如果我选择在县一中念书,境遇应该有所不同。 绵延了近二十天,月事停了。 我松了口气,集中精力想要好好学。 可十天后,它又来了。 我甚至在体育课痛晕了过去。 医务室的老师给我打了止痛药,并且催促:「让你爸妈带去大医院看看,这种事拖不得。」 我给妈妈打电话。 她在那头沉默好一会儿:「现在厂里天天赶工,我没时间。」 「也没钱啊!」 我每半个月给爷爷打一次电话,不想让他担心,每次都说自己很好。 期中考试,我的排名不升反降,整个人更加沮丧。 我每天都血流不止,脸色苍白。 经常半夜两三点都睡不着,而早上六点多,就得起来晨读。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十一月底,学校校庆。 我们班的节目是大合唱。 我因为个子矮形象好,站在第一排。 已是初冬,我们的表演服却是白色齐膝短裙。 其他人都穿了透明的长筒袜。 我不舍得花钱买,因为平时穿不上。 所以光着腿。 寒风瑟瑟,我双腿不断颤抖。 小腹坠胀,热流滚滚。 唱歌途中,还要配合简单的伸腿舞蹈动作。 我一伸腿,有东西沿着腿根掉了下来。 是我买的劣质卫生棉。 它染着血,掉在了舞台中央。 我脑子「轰」的一声就炸了。 腹部的开关像被打开,鲜血汩汩而下,沿着腿根缓缓而下,汇入鞋袜之中。 表演还在继续。 我没有勇气抽身就走,只能像木偶一样站在舞台上接受众人的审判。 眼前一片昏花,耳朵里涌入无数的笑声。 终于熬到结束,我甚至都忘记捡起那块耻辱,落荒而逃。 我一直跑到了顶楼。 楼顶有一些花盆,里面的花已经枯死。 我想起临开学时,爷爷把菜园里那棵开了好些年的红蔷薇给挖了。 我当时问他:「开得这么好,干吗要铲掉?」 「表面看着好,其实底部已经黑杆了,迟早会死的。」 我就像是那一丛蔷薇。 表面看着繁花簇簇,实际底部的根系已经腐烂。 死亡,只是迟早的事 鲜血还在继续往外涌。 烈烈的风,吹起了我的裙摆。 我看向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 如果现在从这里掉下去,会不会打断学校精心准备几个月的校庆? 我往前一步,脚跨在护栏上。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玲玲」 11 我一回头,看到了爷爷。 他穿着早几年姑姑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的新外套,蹬着黑色皮鞋。 背着一个大帆布包。 他咧嘴朝我笑,眼角密密的皱纹层层堆叠:「玲玲,快过来!」 「爷爷凑到钱了,带你去看病!」 他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很多宝贝。 「这是爷爷给你晒的鱼干,还有润饼,肉粽」 「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的眼泪滂沱而下,转身飞奔着扑到他怀里。 爷爷紧紧搂住我,声音哽咽:「你这孩子,身体不好,大冷的天还站在顶楼吹风,你不要命了?」 「你要急死我吗!」 他坚持把外套脱给我穿,扯着自己里面的衣服:「这衣服太旧了,会不会给你丢脸?」 我使劲摇头,热泪滚滚:「不会,不会。」 进了楼道,我才发现班主任老陈居然站在门边。 他额上都是汗珠,看到我后长出一口气:「表演失误也不是大事,身体要紧,快跟你爷爷去医院吧。」 所以,他也知道。 刚才有一瞬间,我动了想死的念头。 爷爷带着我去市医院。 他不太识字,就跟在我背后付钱。 他把钞票缝在裤腰上,每次掏钱都要去厕所解腰带。 怕我等着不耐烦,他跟我解释。 「人多小偷就多,这是你看病的钱,爷爷一分钱都不能丢的。」 「爷爷还能赚十年钱,这里是大医院,你的病一定能看好。」 医生开了一大堆检查。 等待结果时,我们去医院的小卖部吃午饭。 爷爷给我买了一个猪排盒饭,找店家要了一杯开水。 我们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面饼就着开水吃。 「我在家做多了,不能浪费。」 给我掏几百上千的检查费他不眨眼,却不舍得花十块钱给自己买一份热饭。 我真是该死。 我居然忘记了要好好孝顺他的承诺。 医生说我是月经不调,给我开了药,让我先按时吃。 出医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爷爷担心家里的鸡鸭,急着赶回去。 我送他去坐车。 上车前,他把身后最后的一百多块递给我:「玲玲,天冷了,拿去买双厚鞋子穿!」 他站在大巴的台阶上,摸摸我的头。 「一定要按时吃饭,身体是最重要的,其次才是学习。」 回了学校,有男生在背后嬉笑议论。 「就是她,那个血染舞台的」 12 正是窘迫,一道明亮的声线传入耳中。 「说什么呢,你们没妈妈没外婆没有姐妹吗?」 是班长刘彤。 她揽住我肩膀:「别搭理他们,跟老娘儿们似的,嘴这么碎。」 正是晚自习期间。 她牵着我进教室,大家纷纷抬起头来。 看了我一眼后,又低头,看书的看书,做题的做题。 没人格外关心或者安慰我。 但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希望大家彻底忘掉那件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下晚自习时,教英语的王老师叫住我,递给我一袋东西。 「我跟陈老师给你买的,他不好意思给你,托我出面,你快拿回宿舍吧。」 「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题,可以来问我们老师。」 袋子里是几大包卫生巾,还有红糖和红枣,以及一盒全新的内裤。 这所学校里的绝大部分人都很淡漠。 但,这一点细碎的温暖,就足够让我鼓起勇气前行了。 医院的药吃完,也放寒假了。 情况并没有太多的好转。 爷爷敦促爸妈寒假带我再去看看。 妈妈皱眉:「这么大的医院去了都没啥用,还能去哪里看嘛。」 「大过年的跑医院多不吉利!」 爷爷又念又骂。 爸妈最终还是拿了两千块出来:「过完年,你带她再去看看。」 这年正月,天气很暖和。 爷爷闲不住,大年初六就去菜园子里刨地。 我跟着去帮忙,听到他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爷爷?」 「你过来看!」 是那丛被挖掉的蔷薇。 本以为肯定死透了,却没想到有一根红色的强芽,从土里蓬勃而出。 日光灿灿,落在它身上。 它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彰显着生命的顽强和美丽。 爷爷锄头举起,准备将它铲去。 却又在半空时改了路径。 那根枝条就此留下,静等繁茂开花。 初十,爸妈前脚带着弟弟回厂,爷爷后脚就带我去市里看病。 他很开心。 「年前卖了一头猪,你爸你姑又给了点,够给你看病了。」 去的是新开的医院。 医生很笃定:「是盆腔炎,先办住院吧。」 爷爷满是希冀:「能治好吗?」 「能!」 爷爷笑出一脸褶子,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医生开了很多检查,打好多种药。 缴费单一沓一沓的。 我和爷爷抱着美好的期待:经此一次,我能成为正常人。 可现实很残酷。 住院的第六天,有人拉着白布在医院闹事,让主治医生为他们丧命的儿子偿命。 很快就有穿着警服的人过来。 原来那是一家莆田系医院,可我们当时都不懂。 医院里乱哄哄。 爷爷也不见了。 我在主治医生办公室找到了他。 一大群病人家属闹哄哄地在讨要说法,爷爷死死抱住医生的腿。 日光灯那么刺目,照亮他斑驳的白发。 他跪着哀求:「把我的钱还我,那是给我孙女治病的。」 「我孙女才十六岁,她的病耽误不得。」 「把我的钱还给我。」 13 眼泪自他浑浊的眼眶里滚滚而落。 我拨开人群去扶他:「爷爷,你先起来,起来!」 「你没有错,你别跪他。」 「你别跪!」 交了六千块,最后也只退回一千。 爷爷捏着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钱,神色颓然。 「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我紧紧挽住他的手:「爷爷,我不看病了。」 「反正也不会死,就这样吧,也许它哪天自己就好了。」 爷爷擦了擦眼角,粗糙的手摸上我的脸,扯出一抹笑容:「傻妹子,你才十六岁,当然要治。」 「我现在就回去赚钱。」 爷爷送我回学校后,匆匆回家。 一个月后,他笑容满面来找我。 「玲玲,我又攒了五千块,咱们看病去。」 我很惊讶。 「这么短的时间,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把家里十棵柏木给卖了!」 乡下人重丧事,那时都是土葬,棺材也是自己定制。 家里的十棵柏木快二十年了,是准备给爷爷打棺材用的。 我急了:「可那是」 爷爷笑了:「我要活到一百岁,现在再种树也来得及。」 「再说,人死了草席子包着入土也一样。」他慈祥而温柔地注视我,「你一辈子还很长,当然给你看病更重要。」 这次我们吸取教训,找了个正规大医院,看的是专家号。 专家单独留下爷爷聊了很久。 出来时,爷爷头耷拉着。 看到坐在外面的我,他又朝我笑:「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随着你慢慢长大,会越来越好。」 从那以后,爷爷总是每攒到一笔钱,就忙不迭带我去看。 看过西医看中医。 吃过西药吃中药。 但我的身体,没有太大的改善。 我在学校也是被特殊照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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