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很务实:「跟爸爸一起去打工。」 很可笑吧。 那就是七八岁时,我的梦想。 我以为,我的人生跟爸妈,跟村里的很多女孩都一样。 然而流水线跟我想象得截然不同。 爸妈的厂子是做服装的。 我是新来的,被安排最简单的剪线头。 很多品牌的衣服都是工厂代工再贴标。 有些品牌要求严格,不能有线头。 剪一件衣服的线头,拿三分钱。 我手脚慢,工厂急着出货,车间主任一直催我。 妈妈在车袖子的间隙也凶我:「你弄快点,在那绣花吗?」 厂里有很多是夫妻档出来打工。 带着两三岁大的孩子。 qx兔!兔VE故uJ事oz.屋b~提@=取JI本y[%文u勿FI私Xp>自%1搬$=运V 那些孩子跟弟弟一起,在车间外的水泥地疯跑。 到了晚上,就睡在硬纸板上,等着父母下班后,将他们抱回宿舍。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四点,才将手里的活干完。 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手指也是僵的。 出车间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城市正在苏醒,而我,还未入睡。 只睡了不到三小时,又被爸妈叫起来上工。 很多工人会为了几分钱,跟核算工时的会计大吵大闹。 嗡嗡作响的机器,汩汩而下的汗水,高高扬起的灰尘,车间主任锐利的嗓门。 还有。 下半身好像永远也停不住的血。 所有的这些混在一起,如厚厚的岩浆,正一寸寸将我吞没。 这种日子,是一眼能看到头的绝望吧。 一个多月后的下午,客户来考察。 车间主任点头哈腰,陪着接待。 领头的姐姐约莫三十岁,化着精致的妆,穿着浅灰色套装的工作服,蹬着高跟鞋。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微微屈身问我:「多大了?」 「18!」 我是借别人身份证进的厂,不能说真实年龄。 中途我去上了个厕所,发现她正站在树下抽烟。 见我出来,她赶紧拧灭烟头,冲我挑眉:「你还没满 15 吧?」 5 「听姐姐一句劝,如果能读进去书,想尽办法也要回去读!」 「我以前」她放缓了语气,「也进过厂呢!」 很快厂里的领导找了过来,她坐着锃亮的高档小轿车走了。 我也是很多年以后才知道,那四个圈的车,是奥迪。 那天厂里机器出故障,难得提前下工。 爸妈带着我和弟弟坐公交去逛步行街。 妈妈大着嗓门跟售票员吵架,坚持说我还不到十岁,不肯付车费。 车里所有人都朝我们看过来,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拉着她的袖子:「妈妈,我自己出行吗,我很快也有工资了。」 后来她一路都在骂我。 骂我糟蹋钱,骂我不懂事,骂我赔钱货。 那一刻,深深的恐慌席卷了我。 如果我继续待在这里,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会变得跟她一样吗? 下了公交,我跟爸妈说:「我想回去读书。」 「我想读高中,我想考大学!」 八月底,天气酷热。 妈妈拉着不听话的弟弟,对着我一顿输出:「你是不是烧坏脑子了?」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体,就你这三天两头病恹恹,哪有精神学习!」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死不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是夏日水田里的浮萍,瞬间蔓延,无法斩断。 还有三天就要开学了。 爸妈很生气,将我一个人扔在步行街,他们坐车回去了。 我身上没钱,沿着来的路一直往回走。 好渴。 嘴巴起了一层皮。 很饿。 肚子里像是有鼓在擂。 很累。 血好像又在流,我却顾不上。 夕阳落幕,夜色翻涌而来。 异乡的这条路,似乎永远都不会有尽头。 放弃吧。 求饶吧。 为了一点稀薄的父母之爱。 为了一口水一顿饭。 就在几近绝望之时,视线的尽头出现一个小小的熟悉身影。 我疑心是自己看错,使劲揉了揉。 那个人影朝我飞奔而来,呼唤着:「玲玲」 6 是爷爷。 真的是爷爷! 他头发乱糟糟,满脸灰尘,拖鞋跑丢了一只,背上的尿素袋掉了也顾不上捡。 就这样飞奔到我身边,一把扶住虚弱的我:「玲玲,总算找到你了!」 他只认得那么几个字。 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 他从没坐过火车,他说不来普通话。 可就是这样的他呀。 独自上路,跨越 500 多公里,穿着拖鞋背着尿素袋,在茫茫人海里,捞起了我。 捞起了差点溺毙的我。 爷爷领我去吃面。 就点了一碗。 「你吃,我不饿。」 我吃了一小半放下筷子:「爷爷,我没胃口。」 他把碗拖过去,呼呼几筷子吃完,把面汤喝得一滴也不剩:「不能浪费粮食。」 他跟爸妈大吵一架。 最后放下话:「你们没钱,那我来供,只要我活一天,玲玲就有一天书读!」 坐火车到家后,第二天爷爷扛着锄头送我去上学。 出门前他喝了半杯酒。 我以为他要带锄头去镇上磨光。 却没想他把语文老师叫了出来。 在操场的那棵大樟树下,一六五的爷爷毫不畏惧地举着锄头,对着一米八几的语文老师。 「你以后要是再敢对我孙女动手动脚,我一锄头挖死你!」 「挖了你,再去挖你八岁的儿子!」 「我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我什么都不怕!」 他眼珠子通红,里面是刻骨的杀意。 像是不要命的恶魔。 却是护住我的天使。 语文老师脸色煞白,连连保证再也不敢。 爷爷把锄头收起,扛在肩上。 他又变回了那个干瘦的小老头。 我送他到校门口,他回头对我说:「以后他要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爷爷护着你!」 我重重点头,极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但语文老师真的被吓坏了,从那以后对我敬而远之,课代表也换成了男生。 爷爷除了每周给我送乌鸡,又四处找偏方。 熬好后灌在保温桶里,骑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送来给我喝。 那些药无一例外都很苦。 喝完后,爷爷都会给我几颗薄荷糖。 菱形的米色糖果,每一颗的表面都撒满白砂糖。 很甜,很清凉。 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糖。 如今回想,初三那年,是我整个人生最努力的一年。 或许是爷爷的各种偏方起了作用,或许是老天爷眷顾我这个可怜人。 初三那年,我的月事相对比较规律。 虽然每次也要绵延十来天,但只打过三次止血针。 而且也极少再弄脏裤子。 每周两只乌鸡吃下去,我的脸也有了点血色。 就连李桉都说:「彭玲,你好像胖了点。」 他伸手比了比:「也长高了,快到我肩膀了。」 7 我那会儿是班里个子最瘦小的女生。 李桉总说他一只手就能把我拎起来。 因为精神头跟上了,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加上不用担惊受怕被骚扰,学习效率也大大提高。 期中考试,我考到了年级第五。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成绩。 可我还是经常陷入噩梦,梦见自己还在服装车间。 被满是线头的衣服紧紧包裹。 我剪呀剪呀,线头却越来越多。 每每醒来,我都很恍惚。 不知如今继续读书,是梦还是真? 但我很清楚的是。 一旦我松懈,一旦我退步,那些永远剪不完的线头,就会是我逃不开的人生。 学校每天十点半熄灯,六点半打起床铃,我总是十一点半入睡,五点半就起来。 夏天天亮得早,天光足够看书。 入秋后却是不行。 但好在厕所门口的灯,是整夜亮着的。 里面散发的气味虽然难闻,却也能提神醒脑。 一开始,小迪跟着我一起学。 但一个星期后,她坚持不住了。 「我困死了,我要去睡了。」 我拉住她:「你不想念高中念大学吗?」 她打着长长的哈欠:「明天,我明天再努力。」 然而她明天也没坚持住。 那年冬天很冷,天气预报说是十年未见的寒冬。 一夜醒来,廊下的冰锥有二十公分长。 厕所的门窗常年开着,冷风呼啸。 站十分钟就能让人浑身冰凉。 我把全部的衣服裹上,来回走动,也并不能暖和多少。 这天晚上十点五十,宿管的脚步声响起。 我吓得赶紧躲进厕所,没想到她跟进来了。 站在门口,板着脸看我:「跟我来!」 她把我带到她的寝室,扔给我一个充电的热水袋:「以后在这学,你要是冻死了,我还得负责!」 爷爷暑假料理完家里地里的活,跟着包工头去工地做小工。 有次放假,我绕路去工地找他。 他弯下腰,肩膀上已经有了一包水泥,示意同伴再给他上一包。 第二包水泥压上去,他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瞬间矮了十公分。 我担心他摔倒,惊呼出声。 他却稳住了身体,转头示意我离开:「这里都是灰,你走远点别呛着。」 他运完水泥后来找我,身上的灰已经拍干净了许多。 没一会儿包工头经过,笑问:「这就是你孙女?」 他拍拍我的肩:「你可要好好读书,你爷爷这把年纪不享福出来干活,都是为了你哦!」 爷爷摆摆手:「别乱说!」 等他离开后,爷爷道:「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做点工活动筋骨,不容易生病。」 敌褬誧磞舋鮵积瓂労犔杣袔舄锐鐔耕 他推来自行车:「走,咱们回家,我让王屠夫给我留了一只猪脚,晚上咱们吃顿好的。」 8 夜色如流云,翻涌而上。 已然入秋,山路寂静,偶有鸟啼。 我靠在爷爷的背上。 都能感觉到他单薄的脊骨。 「爷爷,你要活到一百岁好吗?」 「你讲笑话,十里八乡还没有活到过一百岁的。」 「但是我想你活久一点,等我长大了,好好孝顺你。」 夜风吹鼓了爷爷的衣衫,也吹来了他轻柔的话语:「好嘛,那爷爷为了玲玲,努力活到一百岁。」 「爷爷要看着玲玲读大学,结婚,生孩子当奶奶。」他说着说着笑起来,「到时候,爷爷就成老不死的咯。」 不会的,爷爷。 我希望你长长久久地活着。 等我长大有能力,换我,竭尽全力爱你。 抱着这个念头,我学习更加努力。 皇天不负有心人,期末考,我考到了年级第二。 连班主任都很吃惊:「彭玲,你是有读书天赋的,一定要坚持,不能浪费老天爷的恩赐。」 世人芸芸。 每人天赋皆有不同。 有些如李桉这般,善交际身体素质好。 有些如小迪那般,细腻温暖。 有些如我,木讷体弱,却头脑聪明。 老天爷为你关了一扇门,总会打开一扇窗。 最后半年,我摈除杂念,全力冲刺。 买不起习题册,就觍着脸借李桉的自己抄。 没有草稿纸,我就帮班主任批改试卷,从他办公室拿废纸用。 我把错题反复纠正,做了一遍又一遍。 我的成绩再度提升,稳坐年级第一。 可我知道,这不是终点。 我心无旁骛,我孤注一掷。 终于,燥热的六月来临。 中考,如约而至。 天气酷热,乌云翻滚,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偏偏考场的吊扇还坏了。 监考老师拿着考卷袋子,哗哗扇风。 汗珠滚滚而下。 这是考试,也是酷刑。 最后一场时,我更是感觉小腹胀痛,手心都是虚汗。 好不容易熬到交卷铃响起,有同学拉拉我衣袖:「同学,你的裤子上有血!」 久违的月事,它又来了。 出成绩那天,恰好是爷爷虚岁六十的生日。 是大寿。 亲朋好友都来恭贺,开了两大桌。 爸妈带着弟弟也回来了。 饭桌上谈起我。 姑奶奶说:「玲玲,这三年你爷爷一个人带着你不容易,现在也毕业了,可以跟着你爸妈一起去赚钱了,一定要孝敬他。」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玲玲长得漂亮,人也乖巧,将来肯定能嫁个好人家,到时候你的孙女酒喝不完。」 爷爷打断他们的话:「玲玲要读高中的。」 姑奶奶皱眉。 「高中不是那么好考的吧?」 「玲玲是漂亮,但也不是聪明相。」 「女孩子嘛,读个初中会认字会算数就够了。」 好几个亲戚点头。 「我家孙女也是初中毕业,现在一个月在厂里能拿一千多。谈了个对象,家里有房有车,蛮好的。」 「是的,我隔壁人家也是全心全意帮女儿读书,三年高中不晓得花了多少钱,结果考了个大专。」 「还不如初中毕业就去打工!」 「对了,我们村有个男的条件不错,家里刚建的楼房,还买了收割机,我看跟玲玲蛮般配!」 妈妈哄着弟弟吃饭,附和道:「我也是这个意思,玲玲身体不好,哪能集中精力读书,都是浪费钱。」 「爸,还不如扶金华读书。」 爷爷喝了一口白酒,掷地有声:「只要玲玲考得上,我就供她读!」 就在这时,爸爸的摩托罗拉响起,是班主任打来的。 「是彭玲的家长吧?中考成绩出来了!」 9 爷爷抢过手机,迫不及待追问:「玲玲考上了没?」 他年纪大,不习惯贴着耳朵听电话,催促爸爸给他按下免提键。 于是,班主任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团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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