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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旁边那间屋门被“吱呀”推开,沙沙的脚步在身边停下。那一瞬真的很安静,连风都暂停了。像松云山最常有的长夜,万籁俱寂。……然后闻时闭上了眼睛,咽下满口血味,哑声说:“尘不到……”“为什么这里的月亮总是不圆。”为什么他不知春秋,不知冬夏。为什么他常常上一瞬在山顶,下一瞬就落到了山脚。为什么他总不记得昨天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明天将要去做什么。为什么他不敢阖眼整夜整夜地坐在树梢……而他望了这么久,那轮月亮却从来没有圆过。都是……假的么?而当这个念头终于出来的那一刻…… 笼里江河俱下,山石崩塌,天地同悲朽。曾经有人跟他说过,笼主顿悟的那一刹那,大约是这世上最痛苦也最悲哀的过程。他听得懂,却体悟不深,直到现在才终于明白。他在松云山的过去是一本并不厚重的书,寥寥百十页,他来回翻了无数遍,凑了这黄粱一梦。而他终究要亲手把这一切斩碎。第108章 赌徒这是笼……这是我的笼。闻时对自己说。这是他当年生剥灵相形成的笼,笼里的黄梁一梦都来自于那具灵相的记忆……也是他的记忆。现在梦醒了,幻影不复存在。他看着笼里的松云山垮塌成泥,看着身边的尘不到消散如烟,看着山腰的灯火落入黑暗,看着一切他所沉溺的、怀念的变为泡影,再也不见。他站着,看着。就像一个手拿尖锥的人一遍一遍扎着心口,提醒自己要清醒,不能沉沦。因为他还有事没做完。他在生死间往返了十二轮,长途跋涉,就是为此而来一一他的灵相还镇在笼心中央,那上面是封印大阵,阵里是他要强留下来的人。当所有幻境碎裂,那股虚假的寒山风霜味消散,草木枯焦味和血味尖锐地破开一切,从背后裹了上来。闻时猛地僵住。他惶然地转过身,看到了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那是百里荒山野林,草木枯朽推折,笼罩着生灵涂炭过后的死寂。在那片死寂之中,巨大的阵局静静运转着,像个透明的罩子,将当年那些令人畏惧、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一切封罩在其中,禁锢了一千年。那一切的“根源”就是尘不到。可是闻时看不见他。一千年后的封印阵内,充斥着比当初更多更盛的黑雾,它们像无数条交错纠缠的巨蛇,又像虬然盘结的树根藤蔓,它们张牙舞爪地在阵中流转游走,重重地撞击着巨阵边缘。每一次撞击,都会被陡然亮起的金色阵印强压回去。除此以外,目之所及皆为黑色。而尘不到的半仙之躯和本体灵神就被镇在那片黑海之下,闻时根本看不见他。你还醒着么……闻时想问,却根本说不出话来。这个笼有他完整的灵相,所以他一踏进来,就记起了太多曾经忘却的事情。他想起自己曾经问过尘不到,为什么常倚着山石往山下看。那人说他在看松林年年愈青,鸟雀离巢归巢,看山下的人白日往来忙碌,傍晚升起一缕缕细细袅袅的烟。因为那些东西有生机。“……你明明枯草枯枝也能看半天。”那时候的闻时总会驳一两句,其实不是真的爱拆那人的台,只是想听那人再多说几句。尘不到也总会如他所愿,说起更多的东西。闻时记得他当时指着山崖边的某株枯树说,之所以看得饶有兴味,是因为他能在那些枯枝败草上看到很久以后,看见它们再慢慢生出新绿。那时候闻时满脸狐疑。尘不到便冲他招招手,把他叫到跟前,指着枯树枝上的某一点说: 得有耐心,摒除杂念,刚开始可能要等上好几个时辰才会窥见一斑。你来试试。闻时将信将疑地跟枯树对站了很久……直到余光里的尘不到偏开脸沉沉笑起来。他因为这个羞恼了好久,接连几天都绷着脸到处冻人。但其实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悄悄去了尘不到常倚的地方,还执拗地又和枯树对脸站桩。然后某一天,他真的在尘不到指过的那处看见了枯树新生的芽。自那之后闻时便明白,尘不到真的在看那些。万物有灵,而他喜爱一切富有生命的东西……可是封印阵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松林鸟雀,没有落日炊烟,没有任何鲜活的生灵。只有永远不会生出新芽的枯树和永远不会泛青的荒草。所以,他其实希望黑海下的尘不到从未睁开过眼。他宁愿对方一直沉睡着。而他要做的,就是让尘不到在解脱醒来的那一刻,再不会看见这些。闻时朝着大阵走去。从他踏出第一步起,那个无声运转的封印巨阵便发出了尖利刺耳的鸣音,仿佛巨兽苏醒。阵印流转的速度猝然加快,转出了直通云天的漩涡,罡风便顺着漩涡呼啸不息,如深海狂浪。百里草木被连根拔起,间杂在风涡里,被撕扯成无数木刺和碎屑。巨阵里的黑雾也突然变得疯狂起来,它们像是嗅探到了一丝逃出生天的机会,又或是嗅探到了闯入的生灵气息,顿时狂舞着砸撞封印,每一下都震天动地。巨阵周围的土地发出裂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爆裂声一道接一道,环绕着巨阵响了一圈。下一瞬,沙土炸裂,飞石漫天。十二只巨傀自封印阵底而出,每一个都如山如海,它们身上连锁链都没有,鳞皮之下是翕张的火焰,炽热灼人,好像火海从阵中一直烧向了天。它们长啸着,朝闻时而来。***夏樵奔回松云山的时候,两道人影正从山顶匆匆下来,带着满身郁结之气。“周煦!”夏樵老远就看见了走在前面的那个。而当他叫出名字的时候,对方已经到了他面前,带起的风扑了夏樵满面。夏樵惊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种瞬间到他面前的本事,周煦是不会有的,现在这个紧锁眉头面露憔色的人是卜宁。而他第一次看见卜宁露出这种神色。他能感觉到,这位一贯斯文温和的人焦急又生气。卜宁朝他身后空空的山道扫了一眼,“就你一个?他人呢?”“小夏!”张碧灵紧随其后,匆匆过来,满面惶恐,“小夏你去哪儿了?你、闻时老祖呢?”她问着,就看见了夏樵红肿的眼睛,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动了动唇,声音却很轻:“他……”“他在笼里。”夏樵看到他们的时候,眼睛又红了,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他之前嘶喊过,所以声音哑不可闻:“我哥进笼了,我带的路。我以为他是要带着我一起进去的,但他把我推出来了。”卜宁脸上血色尽褪。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荒唐”,但没能发出声音。“他怎么……”怎么就不能再给我些时间,容我再想想办法呢。这句话卜宁也没能说出来。因为他其实比其他任何人都清楚,闻时不会再等的。他见过当年闻时在封印阵下的歇斯底里,知道那样的事情闻时根本承受不了第二次。所以不会等的……他知道闻时只要醒了,就一定会去那里,谁都阻拦不住。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因为他作为兄长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担忧。卜宁闭眼叹了口气,抓住夏樵问:“笼在何处,还能……”他说到一半忽然记起自己不复当年,还占着“别人”的身体。即便那是另一个自己,也是轮回转生之后了,是一个独立的人。他不能全然不顾,自作主张。就在他僵住的那一刻,他忽然听见了周煦的声音,没有切换主控权,而是在意识里,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去啊,你顾那么多干嘛,我也急。我也想去。”那不是简单的开门救人,危险难料。他对意识里的周煦说。“我知道啊,我又不是真的傻。”周煦说,“就算我走过轮回转了个生,咱俩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共通处的吧?你想干的就是我想干的,没差。你给我留口气就行。”说完,他没等卜宁再回应,占了身体对夏樵说完了那句话:“你还能再带一回路么?我们要过去。”夏樵:“能。”“那走一一”周煦还没说完。夏樵便哑声道:“但进不了笼了。”“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进不了笼?不是说只有你能找到那个地方么?”张碧灵连忙问。“我哥推我出来的时候,把笼封了。”夏樵说。他只要想到那个场景,就说不出话来。他哽了一下,眼睛又红了一圈,才道:“他就没打算让其他人进去,也不给别人机会救他。他跟我说……”“说什么?”周煦怔怔地问。“他说如果没成功,他就不出来了。”“……”就连张碧灵都变得面无血色。山道上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几秒,卜宁叹息似的声音响起来:“是他的性格……”“会真的出不来么?”张碧灵轻声说。其实她知道这是个傻问题,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笼是他剥下灵相形成的,他自己是笼主,一进笼便会同笼内的意识合而唯一。笼主是何种模样,你们都见过。没有旁人进笼点醒,他可能会就此沉沦其间,再想不起外边的事。”卜宁沉声说。就是因为他们见过,才知道那有多可怕,多令人难过。“倘若……”卜宁嗓音都蓦地喑了一下,“倘若他生生破开幻境,自己醒了。又要怎么去救师父呢?他哪来的办法。”“那封印阵里的尘缘,多到我们师兄弟几个都毕生难见。他如何化解?即便他有法子转移或是化散,还有师父身上的天谴呢?”“为什么还有天谴?!天谴不是已经消了吗?”夏樵愣住:“张岱岳笼散的时候,不是都说了会报应到他身上吗?”他看向张碧灵,希望她能点一下头,但卜宁开口道:“她是柳庄的人,要也只能要柳庄的债。不一样的。”“那祖师爷呢!”那一刻,夏樵的模样像极了他哥。他仿佛在替闻时讨要一个公平,“祖师爷承受的那些谁又来还?!”他瞪大了眼睛,蓄积太久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没道理啊,凭什么?!张岱岳做的那些不就相当于改天换命吗?”“对!”夏樵就像突然抓住了老天的漏洞,“他这明明是换命,为什么他不欠祖师爷的?就像欠柳庄那些人一样,他也应该欠祖师爷一条命!”卜宁沉默良久,终于轻声说:“因为师父没死,换命就不成因果。”“什么?”“因为天谴只有一世终了才算还,还一世算一世。而师父锁于阵中,非生非死。”那才是永不入轮回,永不得解脱的意思……千年的时间只能让他的天谴缓慢褪淡一点点。他一日没还,因果便卡在最后的临界点,一日不得成。夏樵愣住。最终还是周煦先冒头开了口,他抓住了卜宁话里的意思:“你说天谴还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死对么?”没等卜宁,张碧灵就轻轻点头道:“是,谁都没办法改。”周煦转向夏樵:“那你哥进笼救人,要先化掉那些黑雾,再消掉天谴。天谴又只有一种办法能消,那他岂不是……”他最后几个字没能说出来。别说夏樵,连他都有点承受不住这个结果。“应该不是这样吧……这算什么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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