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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葬身之地,这里的十几名窦氏私兵还是会不顾一切,让这些关东贼子付出代价。而如果可能的话,自己可以尝试扮猪吃虎,和少主人配合,拿下一个小贼首做人质。到时候不指望能真的阻止这场叛乱,最起码可以跟人谈谈,换取少主人和少夫人回到关西去。 不是说,两个大贼首都是做过朝廷官的吗?总可以商议吧? 不错,这是个可行的计划。 但是之前在酒宴上最为激昂的窦并并未下令,反而打量了一下对方耳畔黄花,就在座中反问了回来:“所以,徐大郎这是真要做贼了?满城皆要做贼?” 这是一句很简单、很正常的末路无稽之言。 但徐世英的眼神莫名古怪了起来:“阁下是官,我们是贼?是也不是?” “当然如此。”窦并莫名慌乱。 “但尔等为官,我等为贼?”徐世英诚恳反问。“官贼之数,由谁来定?” 窦并没想到素来以精干闻名的徐大郎会像个书生一样来做这般口舌上的争辩,但既然问了,就说明还有理论的可能,他倒是稍微松了口气: “徐大郎,官贼正反由朝廷来定,而大魏兼并海内,便是有一二不妥,也是唯一正朔所在,你们现在造反,难道要捧个姓高的东齐遗种出来?东齐和姓高的更烂好不好?而若是没有一个姓高的,你们可不就是纯纯正正的贼人吗?区区贼人,闹得再大,又有何前途?” 徐世英沉思片刻,点点头:“阁下说的极是。” 早已经不耐的翟宽和一直冷静的郭敬恪同时诧异来看,跟进来的插花军官、随行家将也都诧异。 “若是如此”窦并大喜过望。 “但若是如此,为何尔等为官,却要残虐本地百姓,我等为贼,却似乎是在努力救民于水火呢?”说着,徐世英忽然吐了一口气出来,然后身上的长生真气宛若一只头角峥嵘的绿色巨蟒缓缓出洞一般自腰侧盘起。“不瞒阁下,便是官贼两定,我徐大宁可做个活命贼,胜过去做残民官!” 堂上鸦雀无声,郭、翟等人纷纷来看。 窦七和窦并也怔怔盯着对方身上那宛如活物的真气,继而面色惨白。 而下一刻,就在那只巨蟒顺着徐世英的胳膊伸向他腰中佩刀之际,窦七忽然回头看了窦并一眼,然后勐地向前一扑,拔刀如电,同时断江真气卷起,砍向徐世英肩膀。 但徐世英比他更快,只是抬手一刀,便轻松格住,与此同时,一股健壮踊跃的长生真气卷着佩刀,宛若一条附在刀上的蟒蛇一般轻松绕过对方的刀锋上的断江真气,趁势往对方胳膊上奋力一卷。 只是一卷,窦七便胳膊折断、兵刃脱手,向后踉跄一时。 周围郭翟以下,诸多戴花军官甲士再不犹豫,各自拔刀乱砍,就在帐中将十余名窦氏甲士私兵砍杀殆尽,少数没有当场死的,也都尽数补刀。 怎么可能不见血呢? 尤其是面对关陇人的时候。 窦并被砍了四五刀,脖子上也有一处致命伤,尚还有一丝气,就宛如一块破布一般被拖到徐大郎跟前,很显然,是要徐世英亲自来决定如何处置全尸,还是悬首马下,又或者是悬首城上? “李亭应该是卖了你和周郡丞,自家逃了,而你那个家将。”徐大郎蹲下身来,一手握着刀,一手按住对方伤口失笑道。“也应该是得了家中叮嘱,生怕你因为娇妻在城中,一时降了,坏了窦氏名号” “我妻子无辜是白氏女放过她”窦并被按住伤口,奋尽最后力气,却果然还是想着妻子。 “我都说了。”徐大郎严肃起来。“我是贼,不过,也就是年十二三为无赖贼时,稍显过度,常常为了好勇斗狠而杀人;十四五为难当贼,有所不快者,方才来杀;十七八为好贼,见有强恶乃杀人;如今年二十,便为活民贼,临阵为将方杀人杀你固然如杀一鸡,却又怎么会再滥杀无辜妇孺呢?我们黜龙帮的张大龙头是倚天剑旧部,至今恩义未断,我将你夫人送过去。” 窦并如释重负。 徐大郎则一刀切下,只将对方首级轻松取下,一时血溅黄花,便拎着对方头颅转身出来。 周围翟、郭二人以下,莫不肃然,匆匆追出。 来到外面,迎面就遇到吓了一大跳的贺书和面色惨白几乎立不住脚的周郡丞,而徐大郎却不顾面上血渍,当场朗声来笑:“周公莫慌此辈关陇人,且负隅顽抗,不得不杀,今日事,和往后事,还要多多仰仗周公的。” 郡丞周为式赶紧咬牙上前拱手,但目光落到窦并首级上,却又一时不忍,匆匆避过头去:“请徐大头领吩咐。” “事情很简单。”徐大郎只将首级递给家将,示意对方悬于马首之下,然后才来对周为式笑道。“三郡俱反,而大局在我,但还是要请柳郡君出降,并发令各县、邑、寨、市、渡,向我黜龙帮俯首为上告诉他,他这般配合,我虽不能做主,也要向李大龙头请示,尽量开释而阁下为郡丞,此任非你莫属。” 周郡丞叹了口气,情知不能拒绝,只是点头。 倒是徐大郎,不顾手上血淋淋的,直接扶住对方,继续言道:“周郡丞我等素来被朝廷压制,不能参与政务,有些事情,也确实做不惯,今日阁下若是去走一遭,不管是成与否我都会将足下引荐给张李两位龙头,请他们也务必给阁下一个说法。” 周为式本就已经准备答应了,此时闻言,更无多余话讲,只是俯首。 而徐大郎放下此人,翻身上马,直接纵马跃上校场内的点将台,只是将胯下战马一勒,便对许多听到动静出来却尚在茫然的士卒放声大喊: “诸位兄弟,黜龙帮左翼大头领,曹州徐大在此!今日我们黜龙帮一举东郡、东平郡、济阴郡来反,三郡齐发,势不可挡,如今本郡都尉已死,尔等是兵,便该知道没有侥幸之心从我者,戴黄花随我来!逆我者,即刻拔刀来台上与我厮杀!断无两不相帮之论!欲杀我者,速来!速来!速来!” 徐世英勒马于夯土将台之上,运动真气,奋力大吼,连喊三声,早听的那些军士目瞪口呆,更遑论一颗好大人头随着马匹晃动不已,更有甲士数十,将十余个首级依次挂开,还有数筐黄花被人摆到跟前,并加鼓动,早已经心驰神摇,哪个敢上前。 片刻后,见无人上前,徐大郎大笑一声,复又来喊:“既不敢杀我,便随我做贼!速来!速来!速来!” 又是连喊三声,徐世英直接跃马下台,然后缓步打马往军城大门而去。 身后甲士催促推搡不停,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取花去给那些原本没有戴花的相识郡卒来带,须臾片刻,果然形成风潮,剩余郡卒迫不及待,争先恐后,仓促从筐中取花来戴,然后回身去了兵器,随着自己的上司、故友、乡人蜂拥出门。 出得门来,徐大郎一马当先,却见到那名卖炊饼的人居然还在那里怔怔来望,立即打马上前。 孰料,对方居然依旧主动迎上来问:“徐大郎,你马下好大一颗头,是杀了官吗?这回是举事了吗?” “举了,举了!” 徐世英放声做答,然后就在街上勒马四面,放声来喊。“诸位乡亲父老,黜龙帮左翼大头领,曹州徐大在此!朝廷苛待东境,残民自慰,以至民不聊生,百姓日夜都在水火之中!但是官府残民,我们黜龙帮却要做贼来救民! 今日举事!尔等畏惧,想要自保的,我绝不强求,只要封闭家门安稳在家便可!黜龙帮令行禁止,秋毫无犯,白马城中,谁若劫掠,只来找我徐大,我必亲手杀之! 但若是有家中乏粮,害怕过不了今冬的;有亲卷逃亡未归,早已成了贼卷的;有故旧昔日以劳役死在路旁的,心中有愤的,都出来,不拘一刀一杖,随我徐大做贼! 速来!速来!速来!” 三声喊后,徐世英放下马速,目不斜视,只在大街正中勒马,缓缓向郡府而去。 周围百姓,原本在徐世英入城经过此处时多已经入家,所以初时并无几人跟随,倒是那名扛着扁担卖炊饼的,居然就跟在徐世英身后,还不忘翻出一个卖剩的炊饼,交与徐世英,然后将蒸笼扔下,只扛着扁担随行。 徐大郎也不嫌弃,就在血淋淋的手上接过,直接在马上吃起。 待到一个炊饼吃完,走过半条街,身后早已经哄然不堪,持木棒、铁叉、扁担随行者数不胜数,军民相接,阻塞街道,宛如什么潮水一般洗涤了整个城市。 待到郡府门前,日头尚高,而东郡郡治白马城,全城皆已反了。 翟谦围住郡府,郡府紧闭大门,私兵小心防护,他也不敢轻易入内,此时见到徐大郎如此威势,心中暗惊,立即迎上,主动行礼。 而徐世英翻身下马,丝毫没有傲气,反而从容扶住对方,口称兄长,并把臂向前: “大兄,可见到李亭?” “没有。”翟谦愈发羞愧。“郡君依旧枯坐,跟之前咱们商议时猜的一般无二,我该去先捉李亭才对的。” “无妨。”徐大郎主动安慰对方。“大局只在郡君,李亭小道罢了而且我早已经让黄头领引兵人去路上埋伏了,他也未必走得脱今日事成,咱们五个头领,只是一起的功劳。” 翟谦连连颔首。 徐大郎也回头去看周为式。 周郡丞一路跟来,心情如马上颠簸一般,上下翻转不停,但此时是听得满城鼓噪,晓得满城郡卒都已经降服,窦并又死,李亭十之八九是趁机逃了,更加没有心理负担,甚至多少有了些底气和怨气,于是微微拱手,居然主动去叫门了。 俄而,一个筐子从郡府墙上角楼那里悬下,将周郡丞吊入,后者入得郡府,堂而皇之往后院见到了正在与夫人司马氏饮酒,或者说与夫人一起坐以待毙的本郡太守柳业重。 这位毫无疑问属于关西贵种的郡守在听完周郡丞的介绍后,陷入到了长久沉默之中,许久方才开口反问: “所以,李亭晓得大难将至,将你与窦并推入虎口,自家逃了?窦并已死,你直接被拿下?他们让我投降,出示公,号令举郡皆降于什么除龙帮,然后或许能放我们夫妇走,是也不是?” “应该是这样。”周郡丞恭恭敬敬,恳切来对。 柳业重一声叹气,举杯饮了一口,明显拿不定主意。 “所以,现在不光是满城俱反,甚至三郡齐反?”司马夫人看了自己丈夫一眼,忽然面向周郡丞,插了句嘴。 “回禀夫人。”周郡丞沉默了一下,再度拱手行礼,语气也愈发恳切。“据下属所见,这不是造反,这是举义满城举义,三郡齐举!” 司马夫人还要再说,柳业重闻得此言,反而叹气:“徐大郎这个人,说话算数吗?” PS:大家晚安。 第二十章 振臂行(3) 九月廿三,东郡,白马城,一场并没有连绵下去的小雨刚过两日,气温和煦,干湿怡人。 刚刚过了中午,本郡都尉窦并便接到了郡中常驻黑绶李亭文的邀请,说是后宅中菊花盛开,正合观赏,所以临时摆宴,邀请窦都尉一起来赏花饮酒。 窦并原本并不想去,因为作为郡中负责军事方面的次官,他这几日明显察觉到城中郡卒的骚动,从最要紧的白马津到城防守卫,气氛都有些紧张。 对此,身为关陇大族子弟出身的窦并当然晓得是怎么回事……月初贼军数十万攻下了登州,然后肆无忌惮,攻城略地,消息顺着大河与济水传来,自然会对同样属于东齐故地的东郡产生剧烈冲击。 但怎么说呢?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也不是从这几天开始的,比之春日三征东夷的百万大行军与夏日圣人忽然南巡带来的影响与冲击,这件消息,反而早在大多数人预料之中。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窦并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接受了妻子的劝告,选择了暂停往白马津的巡视,转而往李宅而去。毕竟,发妻说的也对,东郡的地理位置基本上保证了它要受东都指派,而曹皇叔在东都独断专行,靖安台的地位大举提升,是毋庸置疑的事情,这个时候不宜与李亭文闹别扭,哪怕对方是个河北人。 主意既定,换上便装,稍作洗漱打扮,年方三旬的窦都尉便与妻子告别,骑马佩刀,只带着三五个亲兵,昂然往李宅而去。 窦并先到,李亭文立即开中门迎入,礼节妥当,这让窦并稍微舒心。 不过二人稍作寒暄后,李黑绶却并不亲自引人往后院去,反而只是指了一名家人带路: “劳烦窦都尉先往后院闲坐一二,我这边还请了周郡丞与咱们柳郡君,不得不在此间持礼相候。” 窦并稍显诧异,若是按照对方言语,这算是把白马城内东郡一位郡守与军政次官一起请了,加上李亭文本人,岂不是一郡之军、政、特要员汇集一堂? 难道有什么大事? 有大事为何不去郡堂商议? 联想到近来局势,窦并虽然依旧随对方家仆往李宅后院而去,却忍不住握住了佩刀,走到影壁前,更是忽然驻足,隔着门房回头看自己随行家将,坦荡出声: “之前不知道郡君要来,只是寻常准备,未免失礼,窦七,你回去向你主母告知此事,让她将那一坛‘碧水春月’取来,聊以助兴。” 窦七本是窦并亲父征战沙场的亲信下属,窦氏子弟外出做官时往往都有这么一位家将随行,地位不同寻常,从来都是晓得机密大事的……此时听来自然晓得是自家主人起了疑心,便即刻应声,然后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整个过程快的根本来不及让人反应。 然而,立在门外的李亭文见到这一幕,却只是艰涩的笑了笑,并未多言。 窦并再度放下心来,直接来到后院,见到摆好的简单席位和一些茶水点心,匆匆落座,四下一看,却并未看到什么菊花……但依然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很可能是盆栽,甚至是临时从真正花主人家中买来的也说不定。 又等了一会,东南出身的郡丞周为式也抵达,二人倒是放开聊了几句话。 而又等了一刻钟,本地主人李亭文终于折返,却只是一人,然后匆匆落座,并直接开口: “郡君遣了一位都管过来,说郡君本人近来身体不适,就不来了……” 窦、周二人闻言反而彻底放松,便要开口玩笑,偷得浮生半日闲。 然而,李亭文下一句话,却让二人愣在当场: “不瞒两位,我家中未有菊花,此宴也只是遮人耳目,是想避开一些人,与郡君还有两位讲一件事情……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最晚后日,本郡豪族,便要串联造反了!” 窦、周二人怔怔一时,对视一眼,沉默片刻,虽然明显被消息冲击到了,却无人反应激烈。 “若说他们不去反,反而显得古怪。”窦并叹了口气,率先打破沉默。“关键是信息可准确?都谁要反?” “不错。”周郡丞反应过来,也有些早知会如此的姿态,却是拈起一块桂花糕来在那里揉搓。“今年秋粮马上就要上计转运,算算也该反了……关键是都有谁?” “是白马津那边小狱吏孙成来告的,他是被郡内法椽翟谦鼓着造反的,原本已经心动答应了,结果前日晚间聚会,发现城内大狱吏黄俊汉也在其中,而且是跟翟谦、翟宽兄弟并列的头领……而孙成与黄俊汉素来有仇,心下不忿,所以昨日想了一整日,今日凌晨,忽然来到我府上与我做了举告。”李亭文认真以对。“我紧急做了查实……本地出身的郡吏,十之三四都已经找翟谦约誓了,也正是为此,所以不敢去郡府。” “十之三四……”周郡丞嘟囔了半句。 “徐大郎呢?”窦并压低声音提及一个人物。“徐大郎参与其中了吗?” “据说是有,但没有实据。”李亭文有一说一。“可是,六七日前,翟谦、黄俊汉一起告假的时候,徐大郎也不在城内,我有些怀疑……” “我虽不懂兵事,可也知道,东郡这里,若是徐大郎也要反,再加上翟氏兄弟和城中官吏这般串联,怕是真就压不住了。”周为式捏着桂花糕肃然以对。“看看平日征税的出息,就知道这几家人在乡野里的势力有多大了,他们二三十年前都还是东齐的一方诸侯,真的有兵有将有粮的,而今年以来,也不缺军械了。” “若只是徐大郎倒也罢了。”李亭文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下去。“按照孙成所言,翟谦他们都自称除龙帮首领,我就想起来,之前抓到一个钦犯,当时只以为他是熬不住刑罚,说了一些糊涂话……现在想来,未必如此……而按照那人的说法,这个什么除龙帮不是一般帮派,黑榜第三、第四的那两位,都在其中……” “沽水杀了张相公的张行和之前杨逆谋主李枢?”窦并诧异抬头。 “是。” 窦并立即端起身前酒盏,直接灌了一口,方才言语:“若是如此,怕不只是徐大郎和翟氏兄弟,也不只是白马吧?不过,这也就对上了,我之前还想说,徐大郎和翟氏兄弟谁主谁次呢?若是张李二贼皆在,怕是徐大郎、翟氏兄弟这等地方大豪都要纳头便拜的,郡中其余各处也当如此。” “难道满郡皆要反?”周为式歪着身子艰难来问,仿佛他正在咽下手里的桂花糕一般。 “不是满郡皆反。”李亭文苦笑一声。“而是三征之后,梁郡以东,半个天下皆反!” 窦、周二人彻底无声。 等了半晌,打破沉默的居然是窦并的家将窦七,其人径直拎着一坛酒闯入,而李亭文明显有交代,沿途家人都未阻拦,使得后者直接来到后院,然后尴尬放下酒水,侍立一旁。 窦并看着眼前的酒坛,也只好继续来问李亭文: “李兄,现在这个局势,可还有救?你叫我们来,若有章法,何妨赐教?我们尽力而为。” “我原本想指望郡君过来。”李亭文言语艰涩。“有他大义,我们三路出击……但郡君不来,有些事情便属于擅作主张。” “指望他?!”窦并忽然冷笑一声,莫名发作了起来。“我个人疑他,早察知局势不妙,却贪生怕死,无能无为,所以躲在郡府里等死!当年他哥哥也是如此,以驸马之身主国家机密,韦公当面谏言先帝,说他哥哥柳业隆‘平素骄豪,未尝经事,军机要重,非其所堪,徒以婚姻,遂居南衙’……今日想一想,当弟弟的跟当哥哥的何其相像?若不是娶了个姓司马的女子,如何专城而居?” 窦并是关西人,而且是大族出身,前途远大,自然可以嘲讽同样是关陇人的郡守柳业重,李亭文是河北人、周为式是江东人,却不好接口,何况说到底,此时发泄本身毫无意义。 “他不来,我们自专,万事我自往东都来讲!”发泄完毕,窦并到底是拿出了关陇子弟的底色,咬牙来对。“李兄,你来说,你原本计划是如何?” “能有什么计划?”李亭文苦笑。“无外乎是抢先行动,先将徐大郎、翟氏兄弟和黄俊汉四个首领一并拿下,扬汤止沸罢了。” “你去拿谁?”窦并追问不及。“我去拿谁?” “我带靖安台的人去拿翟氏兄弟中的翟宽,你去拿徐大郎……徐大郎那里,必须要用兵,只有你能去。”李亭文继续来言。“事成之后,你去维护城防……而周郡丞,你的任务极重,你要先去召集郡吏,以秋粮上计的名义做拖延,然后我与窦都尉才能出动,等到我拿下翟宽,再去找你,才能依次拿下翟谦和黄俊汉。” “也只有如此了!”窦并豁然起身。“难道要学柳业重那厮坐以待毙?” 李亭文也默然起身,和窦并一起望向了郡丞周为式。 后者苦笑一声,也只好扔了桂花糕站起来。 窦并见状便要动身。 “且住。”李亭文忽然喊住了对方。“窦都尉……酒都拿来了,喝一杯吧!” 窦并闻言,也是瞬间怔住,却又严肃起来,亲自割开封泥,抱起酒坛来做斟酒,斟酒完毕,三人各自在案后席旁举杯,本该说些豪迈之语,却一时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窦都尉左右环顾,感慨一时:“废话不多说,窦某今年三十,两位一个长我五岁,一个长我七岁……我在这里下个诺,此番若能熬过去,我窦某人必事两位为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着,奋力低头饮下一杯酒,摔下酒杯直接去了,其余二人也赶紧喝下酒水,随之匆匆出门。 出得门来。 窦并自然先往城内郡卒所在的大营而去,走到半路上,心事重重的他忽然一回头,却又稍显诧异: “如何家中勇士都跟出来了?” 窦七无语至极:“还不是少主人要酒……少夫人会了意?” 窦并恍惚一时,即刻摇头:“发一半回去,让夫人自今日起谨守家门。” 窦七会意,立即带了一半人折返。 而路程不远,窦并片刻后便抵达了位于城池北侧,居于白马津和大城之间的小军城内,然后佯做无事,巡查如故……转了两圈后,便往中间的军城大堂里端坐,只等周郡丞那里给传信。 唯独窦并毕竟年轻,不免心浮气躁,明知道那边很可能要花上半个时辰也说不定,却还是忍耐不住,稍坐一会,便出堂来望,望了一会,又觉得这个姿态过于异常,便要折回。 也就是此时,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情,便来问堂前带队站岗的本地郡卒队将:“袁队将,如何耳旁插了黄花?” 队将怔了一下,似乎有些紧张,但还是立即行礼来笑:“不瞒都尉大人,我们这里风俗,九月都是要戴花的,还有登高呢……却不知道关陇那里有没有?” “有的,有的。”窦并恍然一时,也笑了笑,便转回帐中去了。 确实是有的。 然后,他丝毫没有察觉,不过须臾,那队将便转过一旁,直接往通往白马津的军城小门狼狈而去。 且不说窦并枯等信号,只说另一边,周郡丞年纪毕竟最大,又是江都人,真不想掺这个浑水,但事到临头,却也不得不答应,可随后行动不免拖沓犹疑。他按照李亭文的指使,来到与郡府隔了两条街的仓房大院里,发布命令,召集所有郡吏商议秋粮上计之事,命令一发,便已经渐显失态,有些按捺不住起来……俄而,各椽各处吏员渐渐汇集,独独不见翟谦和黄俊汉,这位郡丞更是心跳如鼓,忧心忡忡。 半日,其人实在是无奈,只能小心询问其他早来吏员:“翟法曹呢?黄狱吏又何在?他二人如何不来?” 不在关陇人面前,还是忍不住用了平素习惯的曹字。 但一时并无人应答。 而停了半晌,忽然有一身材高大身影自门外闪入,远远便来问:“周公,刚刚是来寻翟大吗?” 听到声音,便知道翟谦,周为式如释重负,但想到黄俊汉还没来,便强压姿态,继续摆出平日姿态,蹙眉来问:“翟法曹,怎么来的这么晚?” “不瞒郡丞大人。”翟谦昂然过来,周围郡吏如波浪般向两侧划开,却是直接来到跟前拱手行礼。“我家中刚刚在饮酒戴花,花不够了,等了一下,等到城外新花送来,这才敢过来。” 周郡丞顺着对方言语,理所当然看到了对方耳侧用发带绑着的一朵小黄花,也是不禁颔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知道的,南方其实也有这个风俗。” 接下来,似乎只要等到黄俊汉再来就好了。 然而,随着周郡丞将目光从翟谦耳畔黄花转走,继续扫向其他人时,却忽然间整个人怔在当场,然后浑身冰冷起来,甚至隐隐发抖。 无他,满院低品吏员,几乎人人都戴了一朵小黄花,独他周为式没有。 停了片刻,周郡丞双手颤抖明显,小心翼翼走上前去,就在午后阳光下握住了神色古怪的翟谦双手,然后言辞恳切: “翟法曹,九月秋高,遍插黄花,怎么能独独少了我一人呢?可还有花,分兄弟一朵。” ps:感谢琉璃琴老爷的第三盟……这得请多少次饭才行? 第二十一章 振臂行(4) 九月廿五夜,起事当晚,得益于徐大郎的振臂三呼,与张行的四面东郡歌,合计有白马、濮阳、卫南、外黄、乘氏五城一夜改颜,落入黜龙帮之手。 其中,东郡郡守柳业重与黜龙帮达成协议,以郡守名义号令东郡各城、邑、市、渡向黜龙帮降服,以换取全家被“礼送出境”的待遇; 东郡三名核心次官,掌管政务的郡丞周为式正式降服,掌握军事的都尉窦并被诛杀传首,唯独掌握特务与高级刑案权力的靖安台黑绶李亭文逃走; 五位县令中,卫南、外黄、乘氏县令被第一时间攻杀,白马与濮阳两位县令选择降服。 翌日,匡城、离狐、冤句、济阳四城落入黜龙帮之手。 第三日,胙城、灵昌两城降服。 第四日,雷泽城开城投降。 总体来说,进展还算顺利,但相较于原计划,却依然有很大的偏差……有些没有在步骤安排中的城市,如第一日的卫南、第二日的济阳、第四日的雷泽,都属于意外之得。 尤其是位于东平郡与济阴郡交界处的雷泽,甚至不在整体计划中,只是用夏侯宁远带着一些盗匪佯攻作势而已,却居然出现了县尉出城剿匪被杀,堵城门两日后出降的尴尬场面,逼得夏侯宁远不得不接手了城池。 而与此同时,诸如牛达父亲那种得到了补救的巨大漏洞不提,到了这一日,第一个巨大的、明显的拦路虎也彻底显现出来了――济阴郡郡治济阴城,非但没有按照计划第一时间成功取下,反而影响到了整个济水以南的所有城镇,甚至连挨着济阴、位于济水以北的重镇定陶,都依旧维持着朝廷旗号。 换言之,半个郡都动员了起来,开始对忽然爆发的聚义,进行严防死守。 “房氏兄弟就是废物!” 濮阳城内的县衙中,外面正因为放粮欢呼雀跃,可转回来不过半刻钟的魏道士却早已经气急败坏,手持一封信的他几乎要将唾沫喷到李枢的脸上,再没有之前在外面一起露脸放粮的时候那般振奋了。 这一幕,引得雄伯南以下,包括濮阳令关许在内的几人紧张不已,却又忍不住偷看。 倒是张行,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幕,丝毫不慌,反而将喊关许将秋粮与仓储账簿取来,进行核算。 “志大才疏,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结果却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魏道士明显是真的发怒了,根本不管堂内上上下下还有好多人,继续呵斥不停。“这下好了,原本手拿把攥的事情,被他们祸害成这样,现在济水以南半个郡连成一片,又背靠梁郡,万一梁郡援兵来了怎么办?万一过几日把那位大张相公从荥阳带兵过来,直接顶到咱们腹心处,又怎么办?到时候咱们还进取个什么东平?老老实实在这里耗着吧!” 其实,大家紧张归紧张,却大约都明白,李枢被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首先,谁都知道,虽然房氏兄弟一个属于左翼一个属于右翼,但隶属于李枢的那个房彦朗才是大头领,而且是堂兄弟二人中的哥哥……两人谁是主导毋庸置疑。 其次,根据渐渐明朗的情报,这对兄弟在济阴的失误,跟离谱可能比较远,但其中明显的自大傲慢,以及主要责任人的身份却已经毫无遮掩了。 原来,房氏兄弟抵达济阴城后,虽说没有直接拿捏之前与黜龙帮有约的济阴都尉尚怀志,但也明显存了抢功之心或者有些自行其是的姿态。 廿五日中午,在尚怀志已经控制住郡卒即将发动军事暴乱之前,他们非但没有留下来协助尚怀志,反而先行排出房氏名号,进入郡府,尝试单独劝降郡守。 这倒也没什么。 因为济阴郡郡守宋昌的确在听完房氏兄弟中具体不知道谁的劝告与形势分析后,立即表达了投降聚义的意思。 非只是自己,宋太守还主动提出了愿意劝说郡丞、本郡常驻黑绶等人一起降服,甚至还提出,定陶县令刘贲这个人素有武勇、对待朝廷也很忠心,恐怕很难一纸文书招降,所以他愿意写一道真的不能再真的文书,让尚都尉率郡卒去从容接管定陶。 当然了,他宋太守当然知道这么搞有点会让人担心济阴这里会出问题,所以尚都尉可以留下一半人让房氏兄弟带领着约束城防。 这似乎非常合理,尤其是房氏兄弟立功心切下一力作保,尤其是宋昌本人还公开表达了自己立下这番功绩是不是能够取魏玄定而代之的诚恳思路……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很可能才是魏道士毫不顾忌影响和团结,当众对着李枢放声呵斥的真正缘故,因为不用想都知道,房氏兄弟当时对这个思路采取了一种什么态度。 换他们是魏首席,也会怒的好不好? 总之,那边的结果就是,被忽悠瘸了的尚怀志带领一半人离开济阴渡过济水后,素有威望的宋昌即刻发动反扑,说服了留下的几名队将,然后反过来控制住了济阴,并将孤立无为的房氏兄弟囚禁。 与此同时,他还派出自己儿子宋义单骑出城,抢在尚怀志之前从下游渡河去见定陶令刘贲,告诉了刘贲情况,让刘贲务必谨守城池。 于是,当尚怀志抵定陶城下时,惊讶的发现,自己面对着的是紧闭四门的严密城池与随时候命的移动弩队,以及大义凛然站在城头上呵斥自己的刘贲与宋义。而当他无奈撤回济阴时,却发现自己还是面对紧闭的四门与随时候命的弩队,以及大义凛然站在城头上呵斥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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