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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有一个至尊算是赢家,具体到这事,也只能是至尊开了这个关锁,也未必是争龙……所以,咱们现在只能最少有一位至尊,可能觉得大魏要亡了……” 白有思犹疑一时。 “我只还是不懂。”冲和愈加烦躁。“按照教内传承的那些记载和呼云君那些真龙神仙的佐证来看,当日争龙,四位至尊都受到了极大损伤,这也是随后八百年仙凡互动愈少的缘故……这一次又是谁,哪来的胆量,又为什麽……真真是……天意难测!” 到了最后,冲和只能仰天一叹。 白有思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追问:“刚刚师父问他修为是什么意思?” “此人是你朋友,还是对手?”冲和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回头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朋友。”白有思不假思索。 “让他小心些……一旦为朝廷知晓,再传到你们中丞的耳朵里,哪怕只是为了那点忌讳,他也断然死无葬身之地……当然,既是至尊手段,总有些诀窍和路数的。”冲和喟然以对。“而且,你要做好与他翻脸相争的准备。” “什么意思?”白有思陡然一凛。 “不是什么意思。”冲和捻须皱眉道。“没你想的那么严肃和复杂……首先,事情到了眼下,还不能什么;其次,非要什么,就是万一真是个争龙的局面,他可能是因为修为低,先开了锁,而你们这些修为高的,要等到局势显现才开锁……” “什么叫你们这些修为高的?”白有思凛然来问。“我也是什么至尊钦点的争龙之人。” “你不是,但可能是。”冲和认真作答。“最起码你父亲害怕你是,否则也不会因为凰命之论就把你送到三一正教这里来了……他当日便是担心你是赤帝娘娘的选定,心里发虚。” “我的性命归途,自由我来定。”白有思不屑一顾。“什么凰命?便是赤帝娘娘自己来,我也一定泼她一脸茶!” “是是是。”冲和咧嘴一笑。“我也觉得这种东西情,别太当回事,只是一……无论如何,事在人为,想当年唐太祖几人乃是本是祖帝身后成气候的,自家便欲争龙,和四位至尊不谋而合才成的,而且四位都不是省油的灯,最后都有与身后至尊的算计……千言万语,至尊也要让凡俗三分路的。” “能不多想吗?”白有思冷笑道。“而且,师父你何曾没有当回事?你若没有当回事,二十年静守太白峰,忽然失态做起来,刚刚真气都散溢出来了。” “我是担心三辉,担心咱们三一正教的根本。”冲和苦涩一笑。“刚才也了,三一正教建成以来,三辉异动渐渐明显,事关至尊,早两百年教内就一直在猜度,害怕会不会忽然有一场三辉归位的大戏……或者,真要是到了那种地步,是天地大劫也未尝不可,你想想那四位至尊归位都是何等乱象……这才震动起来。” 白有思想了一想,喟然言道:“所以,非止是大魏摇摇欲坠,内里紧绷到了极限,便是至尊之间,其实也有些维持不下去吗?” “我已经是大宗师了,实话,这到证位成龙成仙的,也就是我跟岭南的老婆子,东夷的大都督有些法,神仙真龙的事情,对我们而言已经不是什么虚妄了……但牵扯到至尊,我也有些心里打鼓。”冲和严肃讲道。“一个是三辉异动,却玄而又玄,不到事前根本没法清楚;另一个是四御本就不是什么寻常老爷……人家在世间的时候,个个都是与天斗与地斗与龙斗的主,哪里有做了至尊就不掰扯的道理?所以啊,思思,你在山下行走,便是一柄剑在手,也一定要慎之又慎。” 白有思诚恳点头。 “起来,你那朋友是男的是女的?”冲和忽然又问。 原本还很感动的女巡检无语至极,语调都起来了:“师父问这个什么意思?” “我也是瞎操心……其实,你要是担心各为其主,将来无端缠斗起来,何妨拿起白家大小姐的架子,趁他修为低微时先招个赘婿?”冲和认真来讲。“疏不间亲……夫妻一体,至尊都没法挑拨的。” 白有思一声不吭,只是捏着算筹冷冷看着对方。 “随口一罢了。”冲和也随之摆手,重新坐下,然后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棍式的物件来。“这个给你。” 白有思微微一瞥,见到是个简单的木质“三辉金柱”,便扔下算筹去摸:“有什么奇效吗?难道是三辉显圣给你老人家赐下的。” “没什么奇效。”冲和失笑来答。“不过是我日常功课用的东西……你若是有心,不妨拿去给你那个朋友,让他借之祈祷,看看到底是什么歪门邪道,还是真的哪位至尊在他身上显圣……须知道,这天地间可不止有三辉四御正统,指不定有什么邪神鬼魅自外域游荡过来呢,你这个朋友其实是个邪怪。” 白有思直接将金柱扔下。 “看来交情挺深。”冲和摇头苦笑。“倒是老头子我成外人了。” 白有思翻了个白眼,直接站起身来:“师父刚刚也,事在人为,他这人做事挺合我胃口,若他是歪门邪道,那这天下改走歪门邪道也无妨的。” “是这样吗?”冲和微微一怔,却也不再多言。 “本意是想问问师父大金柱?A事情,师父不愿意动,便已经有了结果,又有了意外的收获,也不算白来,徒儿先走了。”白有思拱手以对。 冲和点了点头,并未留客:“山上穷,你饭量大,就不留你了。” 白有思也不牵扯,直接怀剑出门,越过热闹的庭院,稍一踌躇,却是运起辉光真气,金光一闪,直接在一群师弟师妹的目瞪口呆中向山下俯冲而去,继而引得这些师弟师妹纷纷涌出去看神仙。 唯独冲和道长,依旧怔怔坐在原处,等到自己的爱徒消失在山下,方才低头去看案上的算筹与金柱木棍,然后若有所言: “勤有成功,几于天;几于天者,天来辅也……天来辅也……” 着,老道长忍不住伸出双手拿起了那个“木棍金柱”,然后闭目来思,而仅仅是他刚刚闭目,便各有一道实质留光,一则炽烈,一则温和,一则赤沉,自金柱顶端代表着一日二月的分叉上各自缓缓流下,却又争先恐后的抵达了冲和双手。 既至手心,三辉合一,变成了最常见的辉光真气颜色。 而不知为何,冲和却如触电一般,猛地将手中“金柱”重新掷于案上,副又赶紧捡起,小心放到一旁。 然后,仰头来叹:“天意难测……天意难测……而事在人为!” 白有思当然不知道身后的情形,俯冲下太白峰的她没有片刻停留,只是当晚在西京大兴城外的自家园子里休息了一晚,然后又花了两日,便于三月底的一个温暖晚间,抵达了东都城。 路程八百里,竟只花了三日功夫不到,若算上之前离去花的两三日功夫,前后一千六百里,也不过是五六天而已。 速度倒无所谓,未必比快马接力强许多,但真气之厚,传出去,怕是要让内行人心惊肉跳的。 “张行,你没完了是吧?” 回到东都,心中有事的白有思迫不及待直接去了张行家中,却无语发现,张行正在从自家鱼池里取存留的金子。“一点金子,反反复复,这次莫非要开个花坛?” 正在鱼池子里摸金子的张行听到是某个老娘们的声音,便回头来看,然后摇头:“常检也不知道这几日哪里去快活了,如何晓得我们东都穷汉的辛苦?我这不是要换地方,而是准备拿出来用。” “要买房子吗?”白有思若有所思。“你这院子确实小了些。” “签了三年的租约,一口气交完,如何舍得搬家?”张行一边低头在淤泥里翻腾,一边不以为然道。“这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朝廷有令,修大金柱,要海内一心,要让中枢各部衙、地方各州郡、百官四夷,一起捐出金银来,好修一个大大的金柱……巡检不在,没人报销,我又是个脸皮薄的,不用这些,如何替伏龙卫上上下下一两百口子完成指标?” 白有思愣了许久,方才反应过来,声音都颤抖了:“要用真金子来修金柱?修多大?” “那倒不至于,但是要尽量凑足一些金银,最起码上面的三辉分叉一日二月的金像要用金子,也要给黑帝爷凑个金子的大扇刀啥的,也不知道对面赤帝娘娘看了会不会生气……据修成以后,举行典礼时还要用丝绸裹住所有树木,放开酒菜吃喝,普天同庆。”张行张口就来,满嘴胡咧咧。 “我懂了。”白有思回过神来。“是有官吏想用这个向陛下献媚?是张尚书?” “是张相公。”张行认真订正。“为这事,这几日中丞都骂了令尊两回了,都是他开的好头,令尊知道理亏,一句话都不敢回,在南衙老实得跟什么似的。” “劳民伤财。”白有思心中愈发不安,甚至都懒得理会自己父亲如何被骂。 “的对,就是劳民伤财。”张行将手中金子投掷到月娘端着的筐子里,就在鱼池里摊着满是污泥的手认真回复。“赋税重叠、严刑峻法,使底层百姓名义上享受太平盛世,实际上却只在生死线上挣扎,所以徭役一来,便是家破人亡;而这件事情,我想了许久,恐怕还真不会牵累最底层百姓,因为穷鬼哪来的钱被榨?恐怕是个要让中产之家皆破的局面……常检知道吗?我这些金子,放进去之前,大约能兑一万多两银子,两万贯文,放在你家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如今在东都黑市,已经值三万多贯了,而且还在涨!” 白有思沉默良久,缓缓以对:“我明日去找大长公主和皇后……陛下不听南衙,不听皇叔,但未必不听大长公主与皇后的。” 张行摇摇头,当场反问:“要赌吗?我赌这两位根本劝不动陛下,还赌这金价银价会继续涨,往疯了涨,涨到东都的商人破产一半。” 白有思竟然不敢答,停了半晌,才勉力来对:“事在人为,我去试试好不好?” 张行诧异来看:“常检自去试便是,我又没逼迫常检做什么事。” 白有思点点头,在月娘好奇的目光中逃也似的飞走了。 7017k 第一百三十章 上林行(9) 四月初夏,西苑,昌平台。 台上正在表演巫族歌舞和戏法,而当朝皇后与那位传奇般的大长公主正在并坐观赏……皇后来自于南方南陈的前朝皇族正统遗留,早早与当今圣上结为婚姻以作江南人心争夺,已经成婚二十多年;大长公主更不必多言,乃是前朝皇太后,圣人的嫡亲长姐,在圣人的几个兄弟全都死光光后,更是圣人唯一一个血脉嫡亲了。 两人并坐,只有三四名后妃、公主陪坐,而英国公的长女白有思难得公务路过,居然也在持剑作陪。 与此同时,台下不远处,伏龙卫副常检张行一身深色云纹锦衣,小冠加缨系带,弯刀套绣,黑绶斜挎,也正带着类似装扮的七八名伏龙卫下属目不斜视的立在当场。 不过,张行也好,七八名伏龙卫也好,眼神全都不在台上那两位。 开什么玩笑? 圣人奔五了,皇后也奔五了,孙子都好几个了,大长公主今年更是已经正式迈入五十大关了,最喜欢的外孙女去年刚刚夭折,瞅了干啥?被记小本本砍头吗? 与之相比,就在伏龙卫一行人正对面,赫然有四五十位年轻漂亮的使女,一半宫装一半男装,莺莺燕燕的,正窃窃私语着,往这边好奇打量。 而这,复又引得张行身后的伏龙卫们个个昂首凸肚,愈加凛然。 端是一副英雄豪杰大官人的形象。 不过,张行?A眼睛虽然跟其他人一样,脑袋里却未必相同……他想的是,修行道路的存在,虽然使女性理论上获得了直达核心权力的钥匙,但实际上,农业社会中男性的体力优势摆在那里,依然垄断者农业生产和军事职责,依然形成了典型的男尊女卑意识形态。 至于修行道理,表面上是一种完全的公平,但其实对女性只会更加苛刻。 无他,阶级性时刻影响着上上下下,即便是穷人家的男孩子都很难有机会走通修行路,遑论女孩?这就使得原本理论上最通畅的女性通道反而显得更封闭。 实际上,张行自忖,来此世界一年有余,沿途所见女子,白有思固然是整天晃在眼前的青天大老娘们,没有一个人敢忽视她。但从她以后,其实很少有让人心服口服的存在。 比如张十娘虽然有些主见,却也只是在个人问题上,别的方面不免差了许多,而且即便是个人问题上,也还是以李定为主。究其原因,无外乎她本就是门阀豢养的刺客出身,以至于在性格和见识上有点偏科。 南方真火教的刺客、师太,更是标准偏门。 巾帼榜上,经手的案例、人士很多也都是孤女,又或者家中恰好没有男丁,这才被迫走上了巾帼英雄的路数。 那么等到了眼下,这么多年轻漂亮的使女、女官俱在一起,看起来当然很壮观,但仔细一想,这里的所有菁华女子,却无疑只是天字第一号权贵――皇家的附庸罢了。 所以,所谓钥匙,也只是个理论上的钥匙,是专为赤帝娘娘、南岭圣母大夫人、白有思这种修行路上有极端成就的女子被迫打开的,然后最多影响一些社会风气,让女子在社会上行事稍微开放一点点而已。 只能说,妇女解放的革命事业放哪儿都显得任重而道远。 当然了,自己也算是白有思这个贵女的附庸吧?似乎没资格嘲笑别人。 老反思人正反思着呢,妇女解放的象征白大常检早已经微笑着从台上下来,手中还多了一把镶嵌了珍珠的匕首,见到张行一行人立在那里当竹竿,只是一挥手,便带着一群男人转向,朝着杨柳林方向折返回去了。 从表面上看,这老娘们似乎心情不错,但张行明显察觉到了对方下来时面色上的僵硬,只是照顾对方情绪,没有在外面开口罢了。 果然,等到转回杨柳林,解散队列,甫一登上白塔二楼,女常检便立即不再遮掩了,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变得有些沮丧起来。 “这次我怕是又要输了。”白有思将镶着珍珠的匕首随意扔到案上,不顾周围还有正在帮忙填表的小周,直接坦诚以对。“大长公主其实非常敷衍,似乎不愿意过问此事。而皇后虽然答应下来,却也暗示,她的话,陛下未必会听。” “北市最大的金银生意就是大长公主的,这波对她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利市。”张行并不意外。“倒是皇后,我以为皇后与陛下还算伉俪情深,居然没劝就觉得陛下不听,倒是不晓得他们是感情其实不睦,又或者太和睦,晓得陛下脾气?” 白有思点点头,复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张行一时不解。 “点头是讲你说的大约是对的。”白有思难得有些黯然道。“而摇头是想说,无论是大长公主还是皇后其实都有些隐情,她们本来不是现在这??样子的……” “说的也是。”张行想了想这二人经历,也是喟然。“谁家姑娘当年不还是个珍珠露水般的人物?可一旦嫁了人,就不免成死鱼眼了。要是再牵扯进政治权力争斗里面,不免还要成黑鱼眼。” 白有思一开始还觉得这个比喻有些粗俗,但想了一想,居然没有辩驳。 其实,有些话和事情很难说出来,但大家都懂,而且都知道。 譬如,大长公主这人。 想当年,大长公主还是前朝的皇后时,可是以贤明、倔强出名的,等到丈夫死了,丈夫唯一的儿子才七岁,更是作为秉国皇太后,颇有名望……可结果呢?结果是自己当宰相的亲爹没两年篡了自己养子的位子,还将才九岁的养子给事后弄死了。 于是从皇太后变成了长公主,而且只剩一个女儿。 摊谁遇到这种事情,能泰然处之呢? 只能说,幸亏儿子不是亲生的。 大魏建立,一开始先帝还想让自己长女再嫁,但三十岁都不到的长公主当时就心灰意冷起来,只守着一个女儿熬过了中年与更年期……最后,眼瞅着自己父亲身死、母亲身死,几个弟弟杀来杀去杀得就剩一个,更加失了多余心思。 基本上从女儿结婚开始,这位大长公主就只有一个心意,那就是给自己女儿和女婿一家捞钱、要官。 她女婿马锐,结婚第二天就直接当上了上柱国,那可是天底下独一份。 至于皇后那里,其实也有些尴尬。 主要是先帝出了名的怕老婆,先太后在世时,是全家最威风的一个,不要说几个儿子了,先帝堂堂开国之主,宠幸了一个女子,结果女子当日便被杀了,自己也只能气闷到骑马出宫躲着人哭……这种情况下,当年努力夺嫡,从长兄手中夺取了太子之位的圣人当年又怎么敢对皇后不好? 也正是因为如此,老太后一死,圣人跟皇后之间就微妙了起来,反正从那以后圣人就没有嫡子嫡女出生了。谁也不知道是到夫妻之间忽然就更年期了,大家自然生厌,还是原本就是伪装……只能说,表面上似乎还不差罢了。 “说起来。” 一阵沉默中,张行抱怀瞎想,忽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点,便脱口而出。“常检别误会……但我委实想知道,咱们这位圣人女色方面到底如何?” 身后的周行范抬起头来,然后面无表情的拿着几张表格起身,很自然的转身离开,似乎去找人核对了。 白有思将目光从小周背影上收回,正色来答:“说来奇怪……登基前十年,每年都有江淮秀女的遴选,也多次有宠妃迭现,但这三四年,反而渐渐少了……你问这个干吗?” 张行张开嘴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愣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什么?”白有思敏锐察觉到对方的怪异。 “有没有一种可能?对于普通人来说,中年委顿是福报,但对于圣人而言却是国家的报应?”张行认真来问。“圣人之前沉迷酒色,国事稍微放松,所以很自然的大魏没出什么乱子,这几年年纪渐渐大了,渐渐力不从心,不能在酒色上折腾,这才转向了国家大事,结果是适得其反……圣人修的不是长生真气吧?这事没法靠修为来维持吧?” 白有思本能想呵斥对方荒唐,可仔细一想,居然似乎有些道理,但再一想,还是荒唐,便干脆拂袖无语。 张行也觉得这个吐槽有点过于真实和尴尬了,也不再多言。 就这样,二人各自带着一点复杂心思,只是在杨柳林里的白塔中枯坐,等候讯息。 到了下午时分,乌云渐起,天色渐渐有些沉闷的时候,白大小姐得到了准话,一名面容很精致很漂亮的男装女史过来,偷偷向白有思当面陈述了皇后转述的圣人原话――“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女史说完,便红着脸飞也似的从白塔这里逃走了,好像受不了这么多男人聚在一起似的。 只留下白有思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方才似笑非笑来问:“这不是你该过问的……张行,你说圣人知不知道这是我请求皇后去问的?” 张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但无所谓了,事实证明,白有思的绕后突袭战术彻底失利了……傍晚时分,换班回来的秦宝带回的新闻验证了这一点,在南衙事实上失去了对圣人的最后一丝体面后,张含在南衙跟大内的圣人直接沟通,很轻松的便通过了一个又一个荒诞却又现实的南衙“钧令”。 原来,今天中午,早在白有思得到那句回话之前,那个酝酿了好几天的金银征集令便已经正式通过了。 而且将会迅速得到执行。 用张含张相公的话说,并不是要剥削士民的金银……譬如官吏,不过是要一月俸禄对等的金或银罢了,算得了什么?连一个月的俸禄都不愿意捐出来,如何敢自称忠君爱国? 须知道,大金柱本身非同小可,它既代表了三辉之盛德,也代表了圣人的权威,一旦立成,便是圣人以一己之力定下天地中枢的重要证明……所以天下四海都要表达出对圣人此举的支持才行。 这么一听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尤其是秦宝老实孩子,认认真真转述过来,大家似乎都无话可说。 不过,当早有准备的张行,宣布自己已经提前备好了金银……伏龙卫上上下下一百五六十号人,按照俸禄累加,依照官价兑换,金银都有,就等上头来收了以后……伏龙卫上下还是用欢呼声暗示了一种可能。 大家连一个月的俸禄都不想给圣人。 而就在伏龙卫上下千恩万谢张三郎时,真正的伏龙卫常检白有思却只是一声不吭,选择了直接在初夏的闷雷声中沉默离开。 她当然不是在嫌弃张行喧宾夺主,抢自己风头收买人心,归根到底,事情真的到了这一步后,她还是不免因为自己的努力失效而沮丧。 而且,她不是傻子。 张行也不是,伏龙卫里的大部分人都不是。 大家一清二楚,真要是全国上下一起扣一个月的俸禄也就算了,可又要金子银子,又要官价,又要集中大规模短期内征收,这可就不是一个月俸禄的事情了。 最直接一点,官价和市价怎么说? 官价一两金子十两银子十贯铜钱,实际上呢?在政令下达之前的正常市场里,就已经是一两金子兑十几两银子兑二十贯铜钱了。 这要是一旦形成大规模需求,必然还会引发联动效应……尤其是在东都这座聚集了最多官吏的地方,大家到哪儿去找金银? 而且谁舍得平白将两三个月俸禄交出去? 那么最终,就会逼迫官吏一哄而上,往民间去找。 可这个口子一开,哪个衙门还能平买平卖不成?平素都要白吃你家包子,何况是有朝堂正经名号来掏你的家底? 名义上是百官和四夷来掏这笔钱孝敬圣人表忠心,似乎就是个面子工程,但实际上,这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让举国上下的文武官吏们彻底红眼的劫掠狂欢。 “幸亏常检和副常检早有准备,不然两个月俸禄就没了。”新任白绶王振是市井中混过的,后来修为上来了,先当兵,再转伏龙卫的,此时抢着下雨前在廊下用晚饭,还是不免主动表起了忠心。 “确实,已经点验好了,就等明日上头来,交了省事。”周行范也有些紧张不安之态。“但也就是伏龙卫这里能这么简单,怕是到了净街虎那里,就撑不住了,恐怕直接要去勒索商户……甚至不用勒索,只要逼着商户用官价兑换,自己去私下按市价兑换,多走两个来回,就平白抢走了商户金银。” “净街虎肯定是最先动手搜刮的,也是动静最大的,他们就是干这个的。”挂着白绶的秦宝沉闷回复。“但若说层级,我觉得从锦衣巡骑和六部分司那里就要闹出岔子。” “不至于吧?”不说周行范,便是王振都有些难以置信。“巡骑找谁要?六部分司都是员外郎了,挺体面的京官……倒是地方官那里不好说。” “看着吧!”秦宝瞅了一眼一声不吭闷头吃着一碟酱肉的张行,坚持了自己的判断。“我委实不觉得锦衣巡组那里能稳得住。”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争论不及。 不过,也就是在此时,忽然间,杨柳林外脚步匆匆,紧接着一位熟悉的面孔带领着一队金吾卫闯入了白塔下的小院,让尚在廊下用餐的伏龙卫们有些措手不及。 “怎么在吃饭?金银都准备好了吗?”高督公神色匆匆而不耐。“北衙上下全是对圣人最忠忱的,今晚之前就要全部凑齐,然后亲自交割面圣……” 秦宝等人面面相觑,齐齐看向张行,而后者只是不急不缓,认真吃酱肉肉。 “怎么了?”高督公见状,迈步向前,语气拉高,姿态也登时变得凛然起来。“别告诉我你们伏龙卫没提前知道这事,然后早早做下准备。你们才该是最早知道的好不好?我告诉你们,北衙这里不能出岔子,要是从你们这里误了事,便是白大小姐的面子我也不留!” 张行面无表情吃下盘子里又一片肉,方才站起身来,擦了擦嘴,平静以对:“高督公想多了,我们早就已经打包妥当,正想着廊下食一结束就往黑塔那里送呢……高督公这么勤恳,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高江微微一怔,旋即失笑:“咱家忙糊涂了……竟然忘了伏龙卫是靖安台所属,不打扰了。” 说着,居然微微抬手,然后直接转身匆匆而去。 看那样子,似乎是要亲自督促,今日便完成所有指标。 另一边,随着张行平静坐下,廊下的伏龙卫们却再难有之前的放松了――便是秦宝都没想到,连驻扎在西苑的伏龙卫都差点被迫交了两份钱。 遑论他处? 遑论往下? 沉闷的气压中,走廊上方忽然一声炸雷,让人想起不愉快回忆的夏雨又开始了。 夏日骤雨刚刚起时,紧促而迅速,可见度也随之下降了不止一个层级,过了好一阵子,雨水方才渐缓,视野方才微微恢复,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但众人坐在廊下,身上、盘中不免俱是雨水。 身上倒也罢了,伏龙卫里谁不是个修行上道的?便是张副常检据说都已经是正脉末尾了。 而这个时候,张行看着盘中蘸水酱肉,终于顾左右而冷笑出言:“天下之大,竟然摆不下一张安稳的饭桌吗?” 左右无人应答。 PS:大家午安。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上林行(10)(8k2合1还债) 夏日雨季如期而至,东都也如期的随之纷乱起来了。 和张行预想的一样,这一次的纷乱开始于洛水两侧的商业繁华区,城南反而因为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穷鬼实在不可能有金银而荒唐的躲过了最开始一刀。 最开始动手的果然是净街虎。 没办法,真没办法,他们平素就有类似的业务,向来就从商业活动上捞油水,甚至很多总旗都有坐地的金银生意,所谓专业对口……与此同时,常年直面商业活动和市井生活,也使得东镇抚司的净街虎们天然纪律涣散,或者干脆说是贪污横行,很多总旗、小旗,单独拎出来基本上就是一个白皮的帮会。 这使得他们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几乎是理所当然一般,选择了将这个金银摊派转移到了自己辖区的商人身上。 一个总旗管着三四个坊,几十号正经校尉,一个月俸禄几两金、几十两银,换成铜钱百来贯铜,里外里在商人走一遭,哪怕是执行人忍不住多勒索一点,分摊在辖区里诸多没有背景?A商户和帮会中,也依然看起来什么波澜都没有,很自然的就飘过去了。 但是,净街虎做的,金吾卫做不得?官差衙役做不得? 锦衣巡骑做不得? 甚至到了锦衣巡骑和各部寺监的层次,根本不需要自己去做,表面意思后,下面的执行人自会将他们那一份以抽水的方式直接送到家里头。 大规模成系统的敲诈勒索立即开始了,而且一旦开始,便根本收不住。 而且很快,其范围之大,波动之广,就远超了所有人,包括张行的想象。 “米涨价了。” 这日轮休,雨水不大,已经越来越摸到通脉尽头门槛的张行正在家里堂屋廊下与李定研究《易筋经》,扯到中午的时候,秦宝和月娘打着伞从外面买米买菜回来,而月娘一进来第一句话就有些让张行懵住了。 “涨了多少?”回过神后,张行蹙眉来问。 “据说都涨过十文了,我们在坊内买的,知道咱们家是当官的,只要了八文……”月娘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箩筐拎入了厨房。 “其实不光是米,其他的油盐酱醋茶,还有肉,还有布什么的,全都涨了。”秦宝闷声接口,然后也放下伞单手将一大袋米送入厨房。 “但是鸡蛋没涨价。”从厨房出来的月娘溜达的廊下,迫不及待的补充道。“鱼也没涨价,柴火也没涨价,昨天送柴的那大爷刚来送了半车柴和半车草料……”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听到这里,张行恍然大悟。“这是开店的商家被勒索了,迫不及待想回钱,所以自发涨价,而鸡蛋一般是农户自家的,鱼是渔夫打来的,柴是樵夫自己砍得,根本没被集中勒索……我确实是有些糊涂,还以为这事只会止步与商户,却忘了官差固然会勒索商户,可商户却也知道会转嫁给所有人。” “确实。”月娘赶紧点头。“那些涨价的都在私底下骂净街虎、金吾卫和县里的差役,说他们没完没了刮地皮,架势像是要吃人……街上有人不想给,直接被金吾卫带到刑部大牢去了。” “老百姓这一波有点难受了。”李定喟然以对。 张行面无表情,一生不吭。 “为什么没人管?” 跟着从厨房出来的秦宝似乎有些难以理解。“我知道这事会收不住,知道那群人会勒索商户,但是上头为什么不管?” 张行怔了一怔,终于反问回来:“上头为什么要管?” 秦宝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两个……”李定终于失笑,却又看向站在了雨水中的秦宝。“秦二郎,你想让谁,管什么?” “上头的宰执们、尚书们,管下面的官差肆意勒索。”秦宝立在雨水中,愤愤难平。“那些官差几乎是当街劫掠……净街虎劫一遍,金吾卫和县衙官差再劫一遍,不光是给自己凑金银,还要给同事凑,给整个衙门凑……我路上遇到熟人,他告诉我,不光是北衙已经准备要给金吾卫摊派了,连靖安台都要再给净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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