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单大头领这可真是马失前蹄。” 单通海失了尴尬,直接大笑,然后就势借着对方胳膊走上去,却不忘脚下断江真气甩出,顺势将那块痕迹整个削去。 二人回到岸上,翻身上马,才谈到了公事。 “雪化了、冰薄了,汶水这里似乎可以稍作放松。”单通海指着河上被他踩碎的冰面来言。 “是这个道理。”程大郎就势点点头。“但也应该谨慎一二,那齐郡老革不是个糊涂人,打起仗来虚虚实实的,很得兵法精髓,我算是见识过了。” “没有看轻他的意思。”单通海也正色起来。“实际上,我正有个虚实的计划,正要与程大哥你做个章程。” “单大头领请吩咐。”程大郎也立即肃然,并在马上拱手,丝毫不顾自己也是大头领,而且年长许多。 “哪里敢吩咐程大哥?”单通海也笑,却又正色来言。“不过也不瞒程大哥,我是想着,既然熬过了年关那几日,这些天天气转暖,春耕在即,连汶水也快开封,正常人怕是都觉得要等到春耕后再作战了……但我这人,素来喜欢速战速决,所以便想着,何不趁机反其道而行之,主动出击,了结鲁郡战事呢?” 程大郎沉吟一时,并未直接附和。 而单大郎只是继续来笑:“若能击败那齐郡老革,非但鲁郡能迅速到手,便是齐郡也将唾手可得……届时,张龙头在济阴,李龙头在东平,小徐在东郡,我在鲁郡,王五在济北郡,而齐郡,程大哥也可自取,咱们黜龙帮六郡连成一片,再向东可压服了登州的那两位河北大豪,便是琅琊也可分给知世郎,这样便可拿八郡之地顺着济水贯穿整个东境……” 程知理怔了征,愣是没敢接口。 而单通海却越说越来滋味:“真要是那样,便是所谓大局已成了……然后咱们随便如何,向南,咱们可以扫荡徐州,直扑江都;向北,咱们能扫荡整河北,向西,咱们可以进取中原,夺取东都……天下说不得真就要落在咱们手里了!” 程大郎终于觉得荒唐起来。 倒不是后面荒唐,出来造反,指着远景口嗨几句,谁还不许谁啊?这种脑洞总比什么老子要一怒安天下靠谱吧? 关键是程大郎终于意识到,单通海怕不是真存了要借这种一人一个郡的意思来拉拢自己。 这种安排,对他程知理来说,当然听起来挺有诱惑力的,但问题在于,对庄稼汉来说,在家躺平睡觉也挺有诱惑力的,可为什么要不顾寒暑出来种地呢? 造反这种事情,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吗? 真把六个郡打下来了,真这么安排,首先便是摧毁了黜龙帮自上而下的体制,失去了一个有效的决策层,到时候,你说向南,我想向北,谁说了算? 而且两位龙头是没本事的人吗?你要把他们拉下来,就靠这个空口白牙一人一个郡? 打下自己的地盘了,想作妖可以,但别来找他程大啊?他程大郎底子薄,不敢掺和这种掉脑袋的事情。 一念至此,年纪大了一圈的程知理却是稍作沉吟后点点头,直接越过这些话去了:“若是这般讲,咱们在鲁郡到底要怎么做?” “我想请程大哥这几日在龚丘这里向东扫荡推进,尽最大力气压迫住梁父的樊虎,也是吸引他的注意力。”单大郎抬手示意其他人止步,自家继续与程知理打马前行,然后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然后我自己亲自率主力两万众渡过汶水,自侧后方突袭前进,直扑博城……之前探子来报,齐郡老革正在那里大飨士卒,以作休整呢,恐怕连番得胜,也在骄怠之中。” 程知理怔了征,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好主意,甭管这个单通海在一些事情上是否心浮气躁,都不耽误此人是个有决断、有能耐、有想法的军将。 你甭管别的,敢打,敢算着天时人心做突袭,就已经胜过很多只会被动打仗的什么义军领袖了。 怪不得能轻易扫荡大半个鲁郡。 “委实妙策。”程大郎毫不迟疑的回复。“但还是有个问题,乃是说,你主力所在瑕丘距离他主力所在博城约一百三十里,我刚刚入驻的龚丘距离博城也有九十里,便是从龚丘渡河,你也要想好是准备彻夜奔袭还是要中间休息一下吧?若做休息,如何确保不被发觉?而若彻夜奔袭,临到城下会不会全军疲敝,弄巧成拙?” “这就是此次奔袭的关键。”单通海立即应声。“我不准备从瑕丘那边渡河,也不准备在龚丘这边渡河,而是要从此处,也就是龚丘和梁父中间渡河……这样,可以在渡河前休息妥当,渡河后也只要奔袭五六十里……五六十里,足够奔而袭之了。” 程大郎立即醒悟:“所以你要我向前压住、锁住樊虎?确保渡河之事不被发现?” “是。” “但河上如此情况,两万人如何能骤然渡过去,不耽误行程?” “白日冰薄,晚间却稍厚,分散开来,轻装拖拽甲胄兵器,可以轻松渡河,路上同样如此,白日泥泞,晚间坚硬……我昼伏夜出至此。”单通海说到此处,严肃至极。“程大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就是要借这几日的冰情路况来做遮掩,他们以为我们不会去的时候,我们偏偏去!” 程大郎彻底服气,连连点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恰如黎明前夜袭,黄昏时放火,都是取一点出其不意……刚刚连你这种高手都能在岸上滑到,遑论军事……若是单大头领你决心已下,我现在就回龚丘城,领骑兵带着干粮出来向前推,务必替你封锁汶水南岸的情况!” 单通海大喜,就在马上拍了拍对方肩膀:“事情若成,乃是程大哥首功。” 刚刚还许了一个郡,转眼间这就把自己当属下了。 程大郎心中当然略有不自在,却他还是立即点头应声,同时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那夜奔袭瑕丘成功后便凝丹了吗?我看你刚才在冰上那几下,已然有些腾跃姿态了,反而是在故意掩饰藏拙。” “是。”单通海丝毫不做遮掩。“这便是另一个胜算!” 程知理点点头,不再犹豫,立即转身打马而归龚丘。 当日便果然动员本部五百骑兵,撒向梁父。 程大郎认真起来,再加上骑兵在控制野外区域的天然优势,果然立即起到效果,不过是第二日罢了,便连续拔除了多个两城之间的小据点,清理了多个巡逻队,击杀拦截了多轮斥候,算是将樊虎撒出来的属下清理妥当,给单通海留出了三十里的进军空间。 你还别说,单通海果然是“飞将”之资,这边程大郎稍微兜住了局面,他便立即出兵,乃是自更远的鲁郡郡治瑕丘准备了五日的干粮,便即刻率主力昼伏夜出,往之前程大郎屯驻的龚丘这里来。 当晚出发,翌日一早便来到龚丘,封闭四门,睡了到中午,便继续闷头前行,下午时分便来到距离城外三十里的渡河地点,然后偃旗息鼓,养精蓄锐,等待傍晚到来……当然,这两日程大郎也发了狠,亲自引骑兵继续极速推进,不管不顾的将部众抵到了樊虎所在的梁父城外数里的距离,努力给单大郎腾出更多的运作空间。 但也到此为止了。 面对着程大郎的扫荡逼进作战,算是乡里乡亲,同为当地大豪出身的樊虎毫不犹豫,率领一千五百步卒出城相对,乃是隔着城西一条结冰的汶水支流,与对方对峙。 双方耀武扬威,互不相让,而因为情知身后几十里的地方有大军在休整并准备晚间渡河,有心要拖住对方的程大郎甚至主动挑战,发起了一场典型的团队单挑战。 这是以往东境乡下豪强们在争夺田地、财产、生意、人口时的常见手段,不是当家人亲自上阵,而是选择豢养的庄客、豪客出战,进行连续的单挑比试……没办法,整个东境从上到下都是反朝廷的,最少也是对朝廷有抵触的,而可以找豪强们来摊派,那豪强们自家出现对立,又能怎么办? 不能找官府自投罗网,不能搞出大动静吸引朝廷目光,但这个时代的利益争端又不能不付诸武力,还有真气修为这个东西,那自然就需要这种古典而又血腥的斗争方式了。 不过,和以往三五人、七八人的规模不同,这一次,程、樊两家,进行了一场持续了一整日都没有结束,十五对十五,合计三十骑的血腥单挑战。 双方骑士互报名号,籍贯,然后擂鼓助威,马上交锋,刀枪剑戟,弓弩锤网,什么武器都可以用,什么战术都可以使,但必须要一人死,一人胜。 如此而已。 “我其实素来都挺讨厌这种单挑的。” 程大郎望了望身后夕阳,感受了一下空气中微微的凉意,然后转过身来,对身侧立着的贾闰士感慨了一句。 “为什么?”贾闰士诧异至极。“他们都说程老大你当年曾在本地连胜过二十八场,便是樊虎都曾是你手下败将,被迫把小时河的生意让给了你家。” “因为要死人。”程大郎看着前面的激烈战况,喟然以对。“都是东境的好汉,本可以说理的,说理不行去打官司也好,给官府一点钱就是,结果非要死人,死好汉,但不死又不行,去打官司只会羊入虎口,说不得会淘散更多人命……而且,你想过没,当爹的得多为难,才要自家儿子去玩刀子?做个文修不好吗?这跟你爹将你送到我这里的心思又有什么区别?” “都是被逼的。”贾闰士稍作醒悟。“今日也是,这种法子是死最少人的法子。” “是。”程大郎点点头。“都是被逼的……你爹对你应该有点啥交代吧?” “有……一心一意做反贼,就跟他一心一意当官军一样。”贾闰士愈发焦躁。“总得死一个是吗?而且生死还不是我们自家能定的那种?” “老安撑不住了。”程大郎没有理会反应敏捷的晚辈,而是拿手往前一指。“七胜三负,马上变成七胜四负……时间也差不多了,今日最后一场,你上,拿下这一仗,就能少死三个好汉;拿不下,我也不给你收尸,让樊虎去收,给你爹送去,我估计你爹就在博城呢。” 贾闰士怔了征,扭头去看河畔战场,果然,数个呼吸后,那名己方骑士被抓住了左臂受伤、盾牌提举乏力的弱点,连续遭遇猛击,被对面的骑士硬生生用裹着土黄色真气的锤子给从马上砸下。而那名敌方骑士胜券在握,犹不放松,居然没有下马,而是就势提起马蹄,重重落下。 这血腥的一幕引发了怪异的鼓噪……那名得胜骑士纵马在河畔场地中耀武扬威,而樊虎部属则大呼小叫,欢呼雀跃。 与程大郎这边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片刻后,骑士跃马走上石桥,归往对岸,受了一杯胜者才能享用的美酒,而此人刚刚饮下这杯酒,贾闰士便毫不犹豫,翻身上马,手持长枪,疾驰越过石桥,来到对面场地上,然后放声呼战。 夕阳下,稳坐在马扎上的程大郎眯着眼睛,探身细细来看。而果然,贾闰士的出场引发了对面的微微骚动……片刻后,一名敌方骑士出场,却没理会贾闰士,而是打着白旗过桥来了。 “什么?” 程大郎冷冷相询。 “我家都尉说,天色太晚,明日再送贾家公子上路。”那骑士睥睨了尚在河对岸场地中耀武扬威的贾闰士一眼,从容以告。“我章丘郭三亲自来送。” “好。” 程大郎点点头,居然当即起身,收起马扎,然后翻身上马,率部属,外加四条尸首,向西面退却。 贾闰士看到这一幕,惊疑一时,但很快醒悟到是怎么回事,也是面色潮红,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匆匆追上。 而行不过数里,就在西面最后一丝阳光消失不见的时候,程大郎忽然降下马速,朝紧跟在身后的贾闰士开了口:“小贾,你不必疑惑,我刚刚确实是拿你做试探……就好像之前说的那般,这种事情我不喜欢,但实际上却是如今死人最少最能拖时间的手段,我有理由做,樊虎没理由附和,我们是在打仗,是要死成千上万人的,除非他……” “也在拖时间。”年轻的齐郡豪强子弟立即将之前的事情抛之脑后。“程老大,你和单老大是什么主意,对面呢?” “我们跟对面说不定是一样的主意,至于是什么主意,你待会就亲眼看到了。”程知理严肃相告。“不过,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败下去了,再败,或者说张须果再胜,就要养出军阵上的气运来了!你立即过去,告知单大郎这边的事情,让他知晓对面官军可能跟我们一般无二的计策,我随后便到。” “是!”贾闰士厉声应喝,直接拍马先走。 而程大郎也即刻在后一面维持骑兵军阵,一面继续向西而去。 但是,贾闰士快马加鞭,却依然来的有些晚,或者说,来的不够早,因为当他找到单通海的时候,两万义军主力,已经趁着暮色迫不及待借着一些木板的辅助,越过了汶水近半。 今晚的温度似乎稍低一点,冰加厚的特别快。 对应的,单大头领在听完贾闰士的汇报后,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让副将夏侯宁远去迎接即将到来的程大郎,然后再让人点起火堆,打起旗帜,静待后者的到来与汇合。 这似乎暗示了他的想法。 “单大头领!” 程知理提前派出贾闰士的行为起到了效果,暮色中,他几乎是顺利率众驰到了单通海跟前,并第一时间进行了宝贵的交流决策。 “程大哥。”单通海半睁着眼睛来看对方。“我听了你属下转述的言语,觉得你想的挺有道理……至少六成以上,那张须果是要行类似计策的……没理由我能想到的事情,人家一个老革想不到。” “那你欲何为?” 程知理瞥了眼继续“渡”河不停的大部队。 “我要按照原计划,继续过河奔袭。”火光旁,单通海平静以对,并做出了简短的解释。“无论对方行何计策,大军都已经渡过一半,晚间唤回,反而会使部队离散,倒不如继续按计划夜间沿河奔袭……若对方没有这个意图,我们依旧是奔袭成功,若对方有类似计划,我们便迎头而战!” 程大郎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若是单大头领决心已下,我也一起渡河,咱们不能分散兵力。” “你部白日已经很疲惫,只跟在后军,交战后期看战况再投入战斗。”单通海也点点头,然后做了吩咐,便要下马往冰面上来行。“我也只让前军先着甲。” “可是……两位大头领。”就在这时,年轻的贾闰士忍不住插嘴。“他们会不会也猜到我们的行动……因为程大头领之前的进逼?” 单通海回头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没有吭声,而是继续下马往河中而去。 程大郎同样是继续从容下马,紧随其后,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 “你这年轻人,脑子糊涂了吗?”倒是单大郎的副将夏侯宁远在旁伸出马鞭敲了一下对方的后背。“便是对方察觉,那又如何?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来得及更改计划,深夜设伏吗?也不过是迎头而战罢了。而且,你是什么身份,在这里胡乱问?若不是看程大郎的面子,先斩了你祭旗!” 贾闰士瞬间醒悟,却是毫不犹豫,翻身下马,紧随其后。 事实证明,樊虎远不如程大郎精细,他几乎是大约一个时辰后,方才因为程大郎的退后过快、过猛咂摸出了一点味道,而且他并没有直接作出正确判断,而是亲自渡河向北,来到了汶水北面的官道上,并且只是等在此处。 然后,在大约二更天的时候,见到了开启夜间奔袭的上司张须果。 “我小瞧单通海了。” 坐在河边小马扎上的张须果听完樊虎的汇报,又仔细询问了一遍细节,稍作思考,便得出了结论。“此人不光是行事果决,也得了谋略三味……所谓兵法,无外乎就是虚实和奇正而已……如今如我所料不错,他应该是用了跟我们一样的策略,所谓以兵法奇谋来求六分胜,便显得有些自欺欺人了。” 张须果此时积威已深,周围将官虽然汇集,却无一人开口,因为他们知道,这个老革绝不会耽误战事的。 “不过,我多年从军,却晓得,胜负这个东西,不是那么简单的。”张须果停顿了片刻,忽然又冷笑。“天时地利人运后勤军心,哪个不是定胜负的东西?而这一战,既然我们明面上的棋几乎算是下的一样,能决胜负的,便只有一件事了……” 言至此处,张须果环顾四面,冷冷喊出一个字来:“勇!” 无人呼应。 “狭路相逢,勇者胜也!”张须果霍然起身,以手指向了一人。“张朱绶。” 面具朱绶,也就是张长恭了,立即拱手俯身。 “我知道你是客将,但既然军中便要听军令。”张须果言辞锋利。“今夜不许你随意飞腾,不许下马,且要即刻着一副全甲,持长兵,压速缓行,为我全军先头锋刃!待会,我与你分派两千部众!” 张长恭犹豫了以下,拱手以对:“是。” “鱼白枚。”张须果复又指一人。“你率本部两千众,为第二锋!” “喏!” “樊豹,你为第三锋。” “贾务根,你为第四锋。” “樊虎,你即刻带部众出城,我们也与你斜着靠拢,趁着天冷反渡回来后,就压在全军后面,为我军第五锋。” “是。” 最后,张须果四下来看,看了一圈,停在了张长恭面前,方才以手指向自己:“今夜,诸将皆为锋也,老革我自当为第一锋,且领中军两千,率先着甲,为张朱绶马后卒!” PS:大群爆了…… 第四十六章 雪中行(15) “所以,你们几个小子的意思,居然是要我尽数服软?”深夜中,曹林安静的听完几个年轻人的叙述,一时颇感意外,引得塔中铃声阵阵。 实际上,若是别人在此处,怕是也都会觉得奇怪。 因为此时站在曹林面前的,无论是那几个义子,还是钱、李、秦、吕等人,都应该是典型的少壮派,他们年轻,他们的官路刚刚上道,所以他们渴望冲突,渴望在冲突中建功立业才对……除非他们过早的遭遇过挫折和历练,或者见识过更多的人和事。 曹林问完话,看了看这几人,又看了看自己的几个义子,然后恍惚中理所当然的想到了那两个年轻人。 一个出身低微的男人,就在这里拒绝了自己的招揽,不愿意做他这个曹皇叔的儿子;一个刚刚开始观想的女人,也是在这里,捏着一个不知道还有几分效用的伏龙印,当众胁迫自己一个大宗师。 不管愿不愿意口头上承认,事实上就是,已经成了个心腹之患的那个张三郎和很可能之前就是心腹之患的白三娘,根本就是从自己心腹之处长出来的。 在那两个人面前,眼前这些人吃些亏,受些压制,有些牵绊,甚至有些敬畏和仿效,似乎也不是太难理解。 想到这里,曹林最后又专门看了眼一直闷声不吭的钱唐。 这位靖安台土生土长,一伙人中资历最高、才能最全、公认有领袖气质的年轻人已经是朱绶,却并不是他来向自己进言,反而躲在了最远端。 这是一种端倪。 一种来自他此时最大心腹之患牵引力的表达,与之相比,张行和东境的逆贼,东都的这群混账,都还没有到份上,但偏偏这一股力量还没有明确翻脸,甚至规规矩矩,他也不好做出什么超出限度的表达。 “回禀中丞。”之前慷慨陈词一番的李清臣并不晓得眼前的大宗师在想什么,只是拱手行礼,言辞从容。“这不是服软,这是务实……那些人当然是大逆不道,但就好像东境的反贼一样,所有人也都知道他们大逆不道,却还是要先整军,然后我们要先打通南阳,幽州和河间还要扫荡河北,江都还要扫荡江东,然后再发主力进行处置……除非他们已经将整个东境贯通,不得不发大军。” 曹林点了点头。 但心里却有些其他计较……打通南阳当然是更有优先级的,扫荡江东也是有优先级的,因为关陇的军事潜力和江东的钱帛能否联通是大魏能否延续的根本……但河北那边却未必如此。 如有可能,曹皇叔是希望能跟江都那里讲清楚,促使薛常雄迅速南下的,尤其是东境的形势变化太快,一会眼看着忽然就要七八个郡被打下来,觉得局势再难救;一会处于核心位置的齐郡又冒出来一个之前从未注意过的张须果,硬生生顶住了局面,让人又起了能否以此为支点扫荡东境的心思。 至于说河北……说句不好听的,没人指望这个大局之下河北还能继续为大魏出钱出力的,那边肯定是要坏,但偏偏目前看来还没有几个要成气候的,说不得要以东境为先。 这边曹皇叔胡思乱想,那边李清臣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但总体还是那些措施,就是强调务实,以政治上妥协,换取一些必要的实利,然后以实利形成合力量,最后再把力气使出去,来控制局面。 第一步,当然是在春耕上的让步,尽管这个时候妥协注定已经严重耽误了春时,但必须要妥协,否则会出大乱子……拉大吃小也好,直接强调先帝晚年那段时间法律的有效性也可以,总之要快。 第二步,便是大规模放官。 第三步,是要放开架子,进一步放权给河北、东境、中原的官员。 话至此处,李清臣稍微顿了一顿,言语也缓了一缓:“按照属下们来想,这件事情一旦提出来,春耕倒也罢了,等到放官的时候,必然会引得那些人也叫嚷起来,指责中丞任用私人,届时或许会再做掣肘……” “不是或许,是必然。”风铃声停下,曹皇叔在案后失笑来对。“那群王八蛋说不得还要追究你们遗失了皇后的罪责,段尚书说不得会在南衙叫嚷,让骨尚书派刑部的人来靖安台把你们一个个抓进刑部大牢里去……到时候我该如何应对呢?” 罗方和失了半个手的薛亮微微一怔,俨然没想到还有这一遭。 “很简单。”倒是李清臣明显是做过草稿的,继续侃侃而对。“就请中丞也将他们的私人也一并放出去做官,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想提携的后辈,家族里有没有年轻还没授官的子弟,大家一起去河北中原做官,继续一副妥协到底的样子便是。” 罗方率先眉头一皱,本能反感。 便是曹皇叔也有些严肃之态:“怎么讲?” “人人都有私心,人人都想做更大的官,但官和官不同,私心和私心也不同。”李清臣对答如流,只是表情不要那么狰狞就好。“这个时候,有的官看起来很高、很重,但实际上对国家没有什么意义,用来收买人心,或者做敷衍便可;而有些私心固然是私心,但放到一些特定场合里,不管本意如何,只要能起到一些作用,便能跟公心合流……” 这是真的有点意思了。 曹皇叔心中微动,便在风铃声中站起身来,负手探身认真来问:“具体一点呢?” “具体来说就是,东都内部的那些职务,中丞既在,他们就是全占了,也不足以影响中丞在东都城内的绝对优势,因为中丞是大宗师,有黑塔在此牢固不可破。”李清臣咬牙切齿来言,俨然是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说的好!”罗方忽然插嘴,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半天没开口了,义父大人一直在跟这几个混蛋说话。 “而与此同时,非关陇的地方上和军中,是要直面叛乱的,而地方上的官吏已经缺了很多,那无论是他们的人还是我们的人,只要是个人才,只要还愿意做事,只要这个时候还听朝廷招呼,那就都可以撒出去,让他们去应对时局。”李清臣继续说来,但面部却越来越狰狞,说话也越来越艰难。 曹皇叔若有所思,而且,他隐隐察觉到对方言语中似乎还有些保留,再加上李清臣明显伤口发作,却是干脆点了秦宝的名字: “李十二,你歇一歇,秦二,我们怎么听你们有些言语未尽之意,言仅于此吗?李十二有伤,你来讲下去。” “回禀中丞,其实,刚才的话里确实有些不好说的,但依我看也没必要打哑谜。”秦宝微微一拱手,倒也不推脱。“那就是东都这里,他们占再多的官,终究压不过中丞。而非关陇的地方上,短时间内却必然是土崩瓦解一般,便是局势顺利,没个十年八载也不能收拾……换言之,地方上无论放谁的人,必然都会失控,都会各行其是,都会跟关陇与东都这里脱节,所以,用谁都无所谓,只要愿意做事、不从贼就行,能稍微有些才能,就更是赌对了运道。” 曹林当场叹一口气……这也太直接了。 “所以这个时候,让那些反对中丞的大族子弟里的年轻人、有才干的人跟我们这些台中想去建功的年轻人一样都去地方上,去河北、去中原、去军中。”秦宝丝毫不作理会,只是继续来讲。“既能对国家有利,也能免得他们在关陇一带抱成团……譬如说春耕这事,为什么要快刀斩乱麻,不光是天时的问题,更要防止他们趁此事结成一体,由内而外、自上而下,在关陇和东都这里形成一股力量来反对中丞。” 话到此处,秦宝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其实,这些都是中丞自己做过的事情,我们也只是建议扩大化而已……如张长恭张巡检去齐郡,不就是一步类似的好棋吗?他在齐郡那里,必然对那位张通守大有裨益,齐郡局势能稳定必然有他一份功劳,而与此同时,他离开了东都,也避免了他随着他父亲在中丞与那些人之间摇摆。而现在,东境已经没地方放人了,就更应该赶紧的往河北、中原近畿诸郡送人才对。” 曹林听到这里,彻底清晰无虞,直接颔首:“你们说的对,说的对,是该这么做……而且连在一起做,他们只以为是我在妥协服软,十之八九能成。” 话至此处,又忍不住看了眼没吭声的钱唐。 孰料,就在这时,钱唐也忽然上前拱手:“回禀中丞,便是他们想到这一筹也无妨,因为段尚书那些人拦不住自家子弟后辈想做官的心思,便是柳太守跑了、窦都尉全家都没了,也还是趋之若鹜……这就是所谓阳谋,也就是所谓的政治了。” 曹中丞大为感慨,其人目光从钱唐身上收回,然后看向了其他几人,在略过李清臣和吕常衡后,自然而然的落在了秦宝身上。 钱唐他是不指望了,秦宝便是这里唯一一个出身较低的年轻人物,而且此人武艺之卓绝,修为之开阔,性格之耿正,才思之敏捷,也是他素来看重的。 但莫名的,曹皇叔又想到了那个张三郎,然后强行压住了那股冲动。 他害怕了。 毕竟,国家用人之际,不管是因为老母还是如何,秦二郎的表现已经超过了许多人,完全对得起他的那个职位,而要是这个年轻人也拒绝了自己,是不是又要凭空将一个人才推出去? 正月底,春耕正盛,关陇的罢耕危机也到了最艰难的份上,而随着一次靖安台少壮派的集体进言,曹皇叔终于……妥协了。 他重申了先帝晚年那段特殊政策的合法性,保证不因私奴的征调而更改土地的授田,但同时要求加速从严的征调私奴,并委任了自己数名义子,或出任关陇地方官,或升任巡检,带巡骑在关陇陕洛一带大肆寻查庄园,发遣奴籍转军籍。 这件事情,整体上被认为是段尚书那些人的胜利,自东都本地开始,也赶紧进行的补种……但曹皇叔后来的举措,还是引发了触动,正如这位皇叔自己吐槽的那般,段尚书直接在南衙鼓动公正廉洁的骨仪骨尚书去靖安台抓人,就是死死揪住了这群太保丢失了皇后的大罪过,弄得南衙内部的中间派们也有些摇摆。 但很快,曹皇叔就公开公正的提出了东境彻底糜烂,要防止河北和中原重蹈覆辙,再加上很多官员在之前半年的动乱中表现不佳,应该大肆发遣关陇子弟,出任地方和军中,并大肆提高这些地方官的权限,方便他们剿灭盗匪。 曹中丞甚至当面问了段尚书,上次他保下的那个李四在何处,能不能做一任武安太守? 那个太守,出缺快大半年了,江都一直不管,也只好东都来做了。 这一拳打的段尚书等人当场懵逼,而后续随着消息莫名飞遍了都城,这些人也立即意识到,他们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做恶人,也不好再追究什么皇后了。 便是曹皇叔自己也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一直尝试恪守的臣节,随着这些人事任命与地方官的权限扩大化,也出现了一丝动摇。 但那又如何呢? 所行既公,何惧其他? 到了二月上旬,首先是做出了一点军队与地方官制度上的改变。 南衙公文里明确提出,在剿匪过程中,军队的行军总管或者一卫大将军,有权力约束行军地方上的太守、通守们,而太守、通守们有权力指挥境内单独的屯军中郎将。 与此同时,允许太守和通守们指挥部队越境剿匪,相互协助剿匪。 同时,大幅度提高郡卒的限额,并在都尉、中郎将以下设立校尉,领兵以千人为制。 允许被匪患隔绝的州郡,自行处置仓储。 并要求靖安台东镇抚司的驻地黑绶们,立即扩充马力,相互联络,每旬将各郡的治安、人事、天时情况发给邻郡与东都,最起码也要发给就近的陪都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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