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宋昌与郡中其他两位次官。 这还不算,他甚至还发现自己和很多郡卒的家人也跟房氏兄弟一起被扣押了下来。 折腾了这么一圈,为了防止手下有家眷的郡卒逃散,尚怀志不得不退回到济水北岸,并在向从城内逃出的下属了解了进一步情况后,立即向濮阳这里以及左右王五郎与单大郎发出了求救信函。 “事已至此,多言无益,关键是如何补救。” 转回眼前,李枢静静立在原处,任由对方喷完,这才从容将信函接过,藏入袖中。“宋昌这厮,此番确系有勇有谋有身段,房氏兄弟栽在他手里,不丢脸。” “不错,也该我走一趟了……”雄天王叹了口气,赶紧上前,既是请战,也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堂堂首席和大龙头吵成这样,像什么话? “有勇有谋的人多了,关县令也算有勇有谋,却不耽误张三爷出马,当晚将濮阳城取下。”魏玄定言语高亢,冷冷相对,居然压过了成丹高手雄伯南,而且成功将旁边的张行、牛达与关许扯了起来,引得几人尴尬一时。“至于房彦朗,徒劳丢了两座城,坏了半个郡的局面,乃至于全盘大局,而且还让尚怀志丢了一多半的郡卒与家眷,这可不是一句不丢脸可以交代的。” “我知道,不处置房彦朗绝难与尚怀志交代。”李枢依旧冷静。“但他们兄弟人在城中,便是要处置,也该等到局势挽回……此时不顾大局惶急论罪,岂不是让人笑话?” “说的也是。”魏道士笑了笑了,摸着自己干净的新衣服坐了下来,却又来看一直没吭声的张行。“张三爷,你年轻些,要不劳烦你跑一趟?满城尽带黄金环,忽闻四面东郡歌……我以前只以为你北地出身,又是个军中与靖安台厮混的,强在军略与修为,却没想到攻心之术也这般厉害,这种事情还是更信你的手段多一些。” 坐在那里翻看账簿的张行看了眼魏玄定,又瞅了眼李枢,倒也从容:“李公如何说?若要我去我便与雄天王去,李公自去卫南、白马放粮,反之,若李公想随雄天王去,我便去卫南、白马放粮。” “还是我跟雄天王走一趟吧。”李枢想了一下,干脆以对。“这事到底是房彦朗的过错多些,而房彦朗到底是左翼的大头领……不过,既要处置此事,不免要王五郎等人归我统一调度。” “这是自然。”张行不置可否。“我要去白马放粮,不也得徐大郎尽力?有些事情,坦荡处置便是……” 李枢点了点头,又与早已经按捺不住的雄伯南示意,便欲一同离去。 “不过,若是李公要走,也不知何时回来,有些事情顺其自然即刻,有些话还是要先问一问大略的。”而就在这时,张行犹豫了一下,忽然按着账簿喊住了对方。“徐大郎父亲怎么赏赐?李公可有决断了?” “问问徐大郎自己吧!”谈及这个话题,不只是一旁牛达尴尬起来,李枢自己也难得有些焦躁。“若是他乐意,便让他爹做个头领,然后去管卫南,省得说我们赏罚不公……而他若觉得父子颠倒,不想受,也就不受了,让他自己安排。” “那就许他爹做个头领。”张行也笑道。“总不能因为他是大头领的爹,就直接给个大龙头吧?” 这件事其实也就是一问。 徐世英父子自己也不至于不知趣,毕竟,这种反常识认知的情况本身是这些豪强自家选择所致……当爹的去应付官府,当大善人,儿子拎刀子闯荡,当个贼,属于生存策略了。 总不能说,现在正式反了,你父以子贵,呼啦就要拿父子关系为名越过帮会内部的制度直接上位吧? 从实际上来说,你徐家也就值一个大头领,从道理上来讲,便是朝廷那里也没有这个因为父子关系就本末倒置的说法。 尤其是此时,人家牛达的父亲牛双早已经知趣“养病”去了,你徐大郎难道非要给自己亲爹一个赏罚? “不过,降官、降将们呢?”张行仿佛没有看见身侧关许一般,就好像之前仿佛没有看到牛达一般,继续来问敏感之事。“咱们的人多为草莽,必然要用这些人维持的,总不能也个个给头领吧?” 关许半是尴尬,半是紧张起来,就连雄伯南和牛达也怔了一下,然后保持了沉默与关注,魏玄定也停止了闷气,眯眼来看……这可是关系到他们根本的东西。 “做事的给,有名望有本事有家世的给,做的好的给,其余自然不用给……”李枢瞥了一眼就在身侧的雄伯南,几乎脱口而出。“眼下就这几个县,因地制宜、临时安置便是,张三爷居后,难道不能安置妥当,何必问我?” “我当然晓得眼下就这点地方,因地制宜还是可以的,但问题在于,总该有点根本性的东西,安排的时候注意一下,省得今天安排了,明天打自家脸。”张行摇头以对。“李公你说是不是?” “张三爷到底有什么说法?”李枢听到这里,干脆折身转过来,蹙眉以对。“难道要强分文武?降人不统兵?帮众不行政务?可若是这般,两边怕是都不满的吧?而且帮中已经有不少不统兵的头领了。” 那可不是嘛,这屋子里就有三个。 “我的意思是,帮归帮、任归任,帮中地位是帮中地位、差遣任职是差遣任职……”张行似乎没听懂,继续认真以对。 “宛若官与爵?”李枢听到一半便立即醒悟,但马上也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是该如此,但也还是有些不妥,因为差遣和任用才是根本,如果不能协调一致,迟早会让帮中一些头领的位置变的尴尬……头领们也会嘀咕的。” 雄伯南第一个颔首,这种尴尬他这几日已经感受的够多了。 “那是将来的事情。”张行赶紧纠正。“关键是要定下一个帮、任分离的基本说法,发布的时候不要混做一团。同时,我以为,还要强调帮为任纲,黜龙帮是这些差遣任职的总领导,不能让这些差遣任职越过帮会体统去……譬如说你一个降人,继续管事可以,但不拘高低,先要入个帮做个护法,然后在地方上设个分舵,定个舵主副舵主什么的,再让他们去做事,这样,咱们才能名正言顺,继续以帮中首席、龙头、大首领的身份统领得当。” 李枢沉默了一下,因为他几乎是一瞬间便意识到这个说法的可能坏处……要知道,别人倒也罢了,但对于张行和他而言,黜龙帮既是助力也是束缚,他们两个外地人,真的想掌握实际大权,想要摆脱全是东齐故地之人的钳制,最好的法子就是拉起一批没有本地根基的人。 这种情况下,降人就是一个最佳的巩固两人势力的群体。 不然呢?为什么那位关县令这么老实跟在你张三郎的后面?因为歌唱得好听? 故此,李枢根本不相信张行会愚蠢到自家一瞬间便想通的事情都不懂的地步,那么答案就很简单了……对方要么是在试探自己,要么是已经更进一步意识到,别看眼下是有一个关县令,但实际上,降人中的核心应该多还是关西人与世族名门出身,应该更愿意投奔他李枢,而不是追随北地军汉张行,所以要先行立下规矩来做平衡。 照理说,自己应该即刻反对才是,但眼下自己还没有给房彦朗擦好屁股,连魏道士都能当面喷自己,言语天然乏力。 而且,雄伯南几位头领在这里,也不好深入讨论。 “这件事情太严肃……不如等我处置完济阴事再说。”一念至此,这位黜龙帮左龙头只能如是回复。“当然,临时安置,张三爷心里默认这个原则,暂时照着来也无妨,因为我既去济水对岸,此间事本就该你自专的。” 很显然,他想拖一拖,进一步思考好利弊。 “确实。”张行也随之点头,似乎也只是临时起意。“军务紧急,李公自去,后方我与魏公自当之。” 说着,便低头继续看账簿了。 李枢也点点头,便重新转身,准备往济水畔去处置前方的大麻烦。 不过,就在这时候,魏首席忽然开口了:“说起来,李公有没有将我们三人那日所言大略说与房彦朗听?” “魏首席何意?什么大略?”李枢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恼火了……这魏道士没完了是不是?简直给脸不要脸。 “就是若三郡抵定,李公自东平郡督众向东进取,张三爷把控济阴,构建防御,夯实身后?”魏玄定正色来问。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李枢便已经心下冰冷,却是即刻拂袖:“魏首席想多了。” 言罢,却是迫不及待,匆匆出门去了,引得雄伯南莫名其妙,匆匆追出。 而人一走,便魏玄定回头去看右翼大龙头张行,却发现后者只是在看账簿,根本置若罔闻,反倒是那刚刚投降的关许面色微变,正在捻须冷笑,便摇了摇头,长呼一口气出来,然后缓缓踱步出去,继续去看放粮了。 人一走,最先按捺不住的赫然是牛达:“三哥,魏首席什么意思?” 张行看了牛达一眼,朝一时欲言的关许努了下嘴,只继续算账。 而关许倒也不客气,直接点破:“牛公子不晓得,魏首席这是暗示,说那位房姓的大头领未必是真的自大愚蠢,说不定是受人之托,故意给咱们张龙头找麻烦……因为按照三位的商议,举义大成后,济阴乃是张龙头的地盘。” “是这样吗?”牛达半是醒悟半是愕然。 “肯定不是这样。”关许笑道。“济阴那事,明显是宋太守手段更高明,这般手段下,又是区区几日,如何那么多计较?况且,只看李龙头的尴尬便也晓得,他也知道那位房大头领失了策,丢的是他的威信,如何敢放任自家心腹这般乱来?” “那是魏首席在挑拨?”牛达疑惑起来。 “也不算挑拨。”关许捻须冷笑。“这是李龙头手下自家惹的祸,平白丢了自己威信,还怒了魏首席……什么取而代之,这话也是能当面应的吗?而魏首席既已发怒,自然什么都不顾了。至于两位大龙头……不敢说要如何如何,但也确实该有些提防才对。” 牛达喟然一时,复又来看张行,俨然是要求证。 “魏公智略过人,却未免气量稍小。”张行终于捧着账簿开口。“这个时候最是能看人的格局……其实,一朝得势,谁没个私心计较?关键就在能不能把它藏在公事与公心举事出有因,也不好怪罪罢了。反正,我是不能火上浇油的。” 这便是表态不争了,关许和牛达自然连连点头。 “所以,你二人在濮阳一军一政,也要精诚团结才对。”张行忽然放下账簿,严肃开口。“须知一念之差,便是天壤之别……我的意思是,帮中设个濮阳的分舵,牛达以头领身份任舵主揽军务,关许以护法身份任副舵主,行政务辅佐牛头领,对外说法,便是都尉与代县令。” 牛关二人一时愕然,甚至觉得有些麻烦和别扭,但很快,牛达就想到刚刚张行与李枢对谈的言语,旋即醒悟,继而面露喜色,便要行礼。 倒是关许,一时苦笑,也只好拱手称是……人家是翻了天的,你难道还指望继续做县令?而且说实话,有条文规矩,总比没有强。 “我急着去卫南和白马放粮,举义的赏钱和濮阳这边兵马的重整我就不插手了,等我回来要看你们做完,并做检阅,还要发第一次的军饷……最终兵卒数量,要根据府库、本地人口量力而为,加上城防之类,总数不要超过三千。”张行站起身来,干脆以对。“总之,濮阳之地就拜托你们了,我只要濮阳人晓得,这是黜龙帮举的义,而黜龙帮举义之后,他们的日子无论如何都要比以前好!” “不错!” 等牛达点头后,关许也打起精神来……这些贼寇,不管多么行事多么草莽、制度多么简易,但居然上上下下总体上都是在努力做事的,而且懂得相互忍让,维护和催动整体,这让被迫投降的他稍微升起一点异样心态。“定然让本地人知道黜龙帮与张龙头的恩威。” 张行这次倒是没有纠正,只是拍了拍这个比自己估计大了七八岁之人的肩膀:“关副舵主,长路漫漫,勉乎哉。” ps:大家晚安。 第二十二章 振臂行(5) 从举义第五日开始,张行和李枢便彻底分开了。 后者带着相当于预备队的雄伯南以及一千留守士卒前往济水,尝试组织军事力量攻下济阴郡南半部,而前者则开始在东郡一带进行巡视,参与放粮和头领、降官的任职安排,同时还要组织和扩充部队……放粮属于黜龙帮的根本政治承诺,是拉拢民心的核心表达方式,任职安排属于组织建设,军事建设更不用说,当然不能说不是大事。 事实上,这些工作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比如说,张行刚走,不过刚刚过了卫南,还没到白马,牛达便当头挨了一棍子,因为留在濮阳的魏首席公开要求牛达带头,将本县大户们集中起来,将平日放债的债条拿出来,当众烧干净! 用魏首席的话说,放粮不烧债,岂不是脱裤子不放屁? 牛达的反应很有意思,也不知道是谁在怂恿,他当场表态,作为黜龙帮在本地的舵主兼本地最大豪强,他愿意带头烧债……而且他也自陈懂得这里面的道理,无外乎是收买人心嘛……但他希望当着张龙头的面烧债,而不是因为魏首席几句话便来烧。 魏玄定气了个半死,却发现自己居然无可奈何,然后意外的收敛了许多。 就这样,也不知道是本来的计划,还是魏首席的临时起意所致,在东郡七县放完粮食后,黜龙帮复又开始在东郡境内进行大规模烧债行动。 而这个举动,直接引发了外溢效应。 具体来说,是周边城镇在黜龙帮大部分军事力量南下的情况下依然出现了自发的暴动,但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暴动并不是都带来了好结果: 比如,位于东郡与济阴中间被夹心的韦城迅速投降,这属于理所当然; 与濮阳隔河而立的汲郡澶渊直接城防告破,落入本地帮派、豪强之手,随即,没有黜龙帮力量布置的这座城立即主动派人渡河来接洽,寻求投靠,这就是属于意外了……可也不好不去接,唯独随之而来的军事风险,也让人感到麻爪就是了; 与此同时,隶属于东郡却紧挨着梁郡的封丘,反而暴动失败,封丘令林谆在这场暴动后停止了观望,封闭城门,向坐镇荥阳的相公张世昭请求援兵。 消息传到,张行立即以徐大郎出兵封丘,以牛达出兵接管澶渊。 然后自家继续烧债。 十月初三这一日,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李枢带着王五郎、单大郎与尚怀志在南线,徐大郎在西线,牛达在北线,几乎是同时与官军爆发了正面的冲突。 而与此同时,对此毫不知情的张行则领着北地面瘫老乡贾越与两百甲士,抵达了离狐。 离狐这里,是黜龙帮老早有布置的地方……这里位于单通海、王叔勇与徐世英三人势力范围的包围之内,本地的帮派、豪强、官吏多与黜龙帮交通,非只如此,离狐县长柴孝和出身关西,与李枢的私人心腹班底、参加过杨慎谋逆事的杜才干是早年的至交,所以在杜才干回到李枢身边后,柴县长也立即就被拉拢了过去……正是因为如此,举义时黜龙帮根本没有分出什么额外力量,只派出了杜才干与柴孝和联手,便轻易取下了此城。 “见过张龙头。” “张龙头连日奔波辛苦,先请入内歇息。” “两位辛苦,诸位也都辛苦。” 可能是一个经历了一次长期逃亡,另一个地位较低(区区县长,甚至不是县令),也可能是单纯的意识到关西人在这里最好不要乱出头,杜才干与柴孝和倒是意外没有名门大族的傲慢,反而姿态拿捏得当,做到了不卑不亢。 而张行之前查验放粮仓储,已经往此地来了一次,倒也算是轻车熟路。 一方带着两百甲士,一边带着一群本地义军,双方在城门外寒暄完毕,便径直入内。 入城后也没有什么不顾一切就接手工作的革命热情,而是老老实实与随行甲士还有城防军一起吃了一顿工作餐……有过一次经历,本地人似乎也知道这位的脾气了,没有整出幺蛾子出来……主菜也很合适,是腌??头炒腊肉,配的是秋后新面扯的大碗面条。 ??头是一种类似于蒜头的玩意,但更方便腌菜,上得了台面接的了地气,还有荤腥,谁吃都不尴尬。 吃完了饭,张行让贾越带领甲士在县衙周围布置妥当,然后自己堂而皇之下了黄骠马、拎着无鞘剑,上了县衙大堂,坐上了人家柴县长的位置,这才开始了正式的工作。 “上次的账目亏空有说法了吗?” “有的,应该是之前三征东夷时,圣人……那位陛下从北面经过时,莫名派遣了一支靖安台的人南下,非说是此地一个大户人家偷了御马,很是闹了一场,那家人也家破人亡的,而那家人素来是本地两个乡协助征粮的关键,偏偏下官又是新上任的,秋收前就想着要聚义了,没有太多心思在上面,所以账面上才出了大岔子……属下委实惭愧。” “我晓得了……薛太保嘛,顾头不顾腚,手段也糙。” “……” “还有那件事情,你们两个想的如何?” “张公,我们想了一下……离狐周边都是咱们举义成功的地方,又是个小县,接下来招兵,无外乎是出千五百人的兵额,五百用来守城、治安,一千人做军,必要时交与帮中大头领统一使用调度便是,也无须有什么领兵之能……如此,既没有再专任一位领兵头领的必要,也没有分列开来的必要……我二人在离狐,委实没必要分开外调。” “你们可想清楚了?以你二人的在帮内的名分和此番举义的功勋,只要前方局面打开,都是可以各居一县,做个稳妥舵主,主导一方的,留在这里,总有一人要为副。” “我们想清楚了,属下愿意为副。” “那就好,那就好,杜为正、柴为副,事情你们商量着来,名义上别出错就行……其实,将来的事情还得你们这种经验丰富,又有资历的官员来做……一潮起,要攻城略地,是武人当道,一潮再起,说不定就要看你们的手段了。” “张公……说的是。” “多谢张公宽宏。” 一番交谈,几乎是片刻便将上次来的两件事首尾处置了,所谓看起来很严肃的组织问题,张行也没有深究,而是主动认可了这两人自我安排。 想想也是,一群帮会盗匪,便是有几个文化人,难道真能脱了草台班子范畴?真正有水平的人,谁拿帮会体制架到地方官上?而且谁家的最高领导层虚弱到没法罢免nbsp; 其实,他张三郎此时一意干的,也不过是照猫画虎,努力弄点组织架构,希望在将来的风浪中起点作用,是好是坏,合不合时代,一概不知。 但无所谓,出了问题再改嘛,而且有总比无强,管你三七二十八,先把摊子铺起来。 类似的,还有放粮、烧债,以及随后准备进行的清查田亩这些事情……张行的心思也非常简单,做了比没做好,对的总比错的强,能收一分人心是一分人心。 总不能烧债还能把民心烧没吧? “那这次来的事情你们应该晓得了吧?”处理完旧事,张行根本没有耽搁,继续在堂中发问。 本地县长柴孝和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想说点什么。 但杜才干却直接开口应声: “已经接到行文,城中十五家富商、三家素来放印子钱的帮派、一家道观、十家豪强,无人敢违逆义军威势,如今都带着债条聚集了起来,正等在十字街上,只等张公来处置……贾头领也带部分甲士先过去维护住了秩序,断不会出错。” 张行满意点头,却还是丝毫不耽搁,直接拎着无鞘剑起身,往外面去了。 杜、柴二人也赶紧跟上。 出了门,虽只有两三百步远,张行还是翻身上了黄骠马,然后杜柴二人骑马跟上,一众义军持刀荷枪环绕,举着红底的黜字大旗跟上,一副脱离群众人模狗样的姿态……但这个真没办法,这是张行这区区十几天的根据地巡游得出的经验。 对上很多义军内部的小豪强、小帮派头子,甚至包括面对很多士民百姓的时候,这幅排场是真能顶用。 不然,他们是真的会给你整一些匪夷所思的活来。 来到十字路口,围观百姓早已经将路口堵得水泄不通,并且议论纷纷,情绪饱满,似乎对着义军所有的一切都抱有极大热情,对着任何人任何事都敢指指点点,喧嚷声一时遮盖住了一切……说一千道一万,毛病再多,再是草台班子,之前的放粮都是毋庸置疑的德政、善政,总比毛人圣人和他爹巴住仓储不放手,只进不出还要逼死人高几个档次……所以,短期内老百姓对义军的热情与认同感毋庸置疑。 而张行翻身下马,将“黜”字大旗立起,往布置好的桌案后一坐,稍微清了清嗓子,便带着真气对前面一伙子朝自己行礼的人礼貌喊了出来: “你们都是自愿来烧债的吗?” “是……” “自愿的。” 哄笑之声,这不是废话吗?谁敢说不是自愿的?不是自愿的就不烧了?你当义军的刀枪是假的? “自愿的就好。”张行慈眉善目,继续认真来讲。“也希望诸位贤达不要有怨气,你们既是放的起钱的,那多少看过一些古时小说的,至不济也是读了史书的,也都该知道,既起了义军,这种事情便免不了……而且,乱世之中,舍了钱财,换了人心,从来都是不亏的……今日之后,多少会有些乡亲念着你们的义气,到时候拉你们一把,免得尔等全家倾覆。” “是是是……” “晓得晓得……” “大龙头说啥就是啥……” 懒得多计较了,直接点头:“那将债条与我看过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此言一出,围观的老百姓倒也罢了,外加一群本地义军小头目,反而陷入到了一丝停滞与迟疑之中。 似乎还有点慌乱姿态。 “拿来啊?”张行一时不耐,连连催促。 “张大龙头,不是我们自己烧吗?”一名富商打扮的人看了一眼那面红底的“黜”字大旗,没有忍住上前。 “是啊,大龙头。”一名似乎还有些眼熟的本地义军头目也站了出来,语气真诚。“一群放印子钱祸害老百姓的,杀了都活该,何必那么麻烦?” 张行目光扫过这名从自己身后冒出来的理论上的下属,一言不发,但浑身却是字面意义上冒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寒气出来,十月小阳春,午后阳光明媚,所以整个街口,几乎瞬间便有些仙气弥漫的感觉。 而且这股寒气还在不住的扩大。 那义军头目停了片刻,面色发白,到底是连带着其他几个小头目直接缩了回去,而张行也这才转过身来,对那富商招手: “拿来,我这人素来喜欢多事,而且是喜欢在好事上较真……放粮喜欢查账,烧债也喜欢看借条……说句不好听的,若是你们谁家利息过高了,谁家喜欢放给孤儿寡妇,谁家喜欢让人拿儿女抵债的……真以为我不敢杀个血流成河吗?” 那富商晃了一晃,脸色也不好看起来,但还是上前将怀中准备好的一大摞欠条奉了上去。 张行翻开来看,不过看了一半,便果然让他挑出来几个直接放给女子的欠条,也有好几个写明了要拿儿女做奴抵债的,心中冷哼一声,只将这几张单独捡出来,放在一旁。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却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了。 便是抽出来这几张,放在这么一堆里一比,似乎也不是什么太过分的比例来,便将债条尽数卷起,准备呵斥一二,直接过了此人的账目……不过,当他抬起头来时,却有些惊讶的看到那名等待自己的富商居然有些失望之态,非只如此,其余几个富商似乎也都在紧紧盯着自己。 见到这一幕,鬼使神差一般,张行忽然又回头去看那名刚刚说话的义军头目,却发现此人居然有些释然与放松。 张大龙头若有所悟,再度去翻那些借条,翻了足足三遍,然后猛地一个激灵,将其中一张借条给挑了出来,继而目瞪口呆。 周围开始有人两股战战了,杜、柴二人也对视了一眼,深深低头,准备迎接可能的麻烦事。 “谁是张清水?”张行扭头来问。 一时无人做答。 “我问你们,谁是张清水?”张行身上寒气四溢,灰白色的寒冰真气直接在身边翻腾起来,比之刚刚犹胜一筹。“这个前日晚上匆匆借了人家二十贯文的张清水是那位豪杰?!” 一名义军小头目承受不住,直接出列,当场下拜,然后却语出惊人:“大龙头!不是俺领的头,听说要烧债,帮里头目都去借了……按照扩军的职务,队将每家借五十贯,俺们伙长每家借二十贯,什长、伍长也借了三五贯文!” 听到这里,周围义军头目呼啦啦一片,直接跪了一半多,围观百姓也轰然起来……众人这才晓得,这是义军头目们知道要烧债,临时聚众去强借了钱。 张行见到这一幕,非但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笑了笑,只是来问杜才干:“刚刚在县衙里面,柴头领想说话,杜头领压过去了,是因为这个吗?” “回禀大龙头,法不责众。”杜才干赶紧出列,尴尬以对。“譬如一千五百员额,正好十个队将,都是举义的功臣,而据属下所知,听说北面开始烧债,其中足足有八个人连夜借了钱。” “不错了,还有两个知道忍住呢。”张行继续笑问。“我刚刚还有点奇怪,为何离狐这地方只是一个小县,却富商多于豪强,与其他几个县稍有不同……如今看来,只是因为商人好借钱吧?” “自然如此。”杜才干尴尬一时。 “无妨。”张行站起身来,正色朝身后本县义军头目们来问。“借了钱的,可还有没站出来的,或者没来的?!” 又有几人出列下拜,还有人直接报了姓名,说谁谁谁在何处执勤没过来,张行倒也耐心,只让杜才干去找人。 过了好一阵子,大约人都到了,直接在十字路口对着县衙那边乌压压跪了一片。 张行这才去看那些富商:“可还有临时借了你们钱不在这里的?” 富商们早已经不是之前姿态,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冷眼旁观,有人面露惶恐,但此时被问,面面相觑之余却多摇头……可能还是有漏网之鱼,但这个架势,也无所谓了。 “我再问你们几件事情。”张行得到回复点点头,复又来看那些义军头目,依旧慈眉善目。“是赏赐没发,还是军饷没定?” 义军头目们也多摇头。 “所以,就是贪心不足?”张行追问不及。 “俺是看其他人都借了,不借怕被其他人排挤。”有人忽然抬头高喊。“大龙头,俺没有诚心坏了黜龙帮跟义军的名头。” “说得好。”张行即刻伸手点了对方。“这般说的,多少心里还能明白,这是不对的,没把造反后劫掠敲诈当成什么理所当然……真要是这样,咱们黜龙帮造什么反?跟着大魏朝廷欺压百姓不好吗?何况还是乡里乡亲?我问你,现在让你把钱还回去,你愿意还吗?” “俺愿意!”那人如释重负。 “俺也愿意……”又有人匆匆来喊。“就是得了钱后,又是接济乡里,又是去买地的,昨日临时去买了五十亩好地,委实钱不够了……” “差了多少?”张行认真询问。“退三十亩,留二十亩,钱可够?” “那样还是差了四五贯……” “那就留二十亩,剩下五贯文拿官钱与你,算是预支的军饷……与他类似的,都可以预支半年军饷……若是还还不上,也可以说与我听!” 众人七嘴八舌,多是在张行的威压下愿意服软退钱,但也有几人一直梗着脖子,拒绝开口,比如一开始那个站说话的。 “你叫什么名字。”等了一阵子,张行终于也丧失了耐性,当场点了那人。 “我叫单正!”那人在地上抬起头来,昂然相对。 “怪不得……借了钱吗?愿不愿意退钱?” “借了,不愿意退。” “为什么?” “因为之前本城举义,我功劳最大,何况我姓单,这事便是要处置,也该我家大郎来处置!”那人梗着脖子继续来言,见到张行面无表情,不怒不喜,反而胆子愈大。“再说了,凭什么别的地方举义了,府库随便拿,我们只赏了两成财帛?凭什么别的义军事后都可以分女子财货,我们连找一些富户索些钱用都不许?大龙头这么做,迟早要失了人心的!传到前线,也不好交代!” “张龙头!”杜才干也赶紧上前劝说。“单大郎在前线,何必为此事坏了单大郎义气?” 张行怔怔听完,似乎是在发愣,却忽然扭头去看贾越,言语干脆利索:“你还看着干吗?没听到吗?便是为了单大郎名声,也该速速杀了此人全了单大郎义气?” 杜才干懵在当场,那个姓单的也有些茫然。 倒是贾越,明显轻车熟路,虽也蒙了一下,可还是立即带着十几个有修为的甲士一拥而上,就在众人眼前按住了那人,然后拖将出来,只一刀便轻易杀了此人,复又割掉首级,拎着来看张行。 “你割脑袋干什么?”张行无语至极。“其余几个一直没吭声,也一并杀了!” 此言立即引发了些许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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