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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十几万甲士,然后在城下嘴一歪,说今日天凉了,咱们是不是可以换个首席了?那龙头也别设了,什么大头领也别做了……然后这些后方的人就只能靠边站了? 所以莫说魏道士,徐大郎这群人蜂拥而至,不也是一个意思吗? 至于张行这里,之前确实有明确想法或者说法,那就是近畿诸郡能不碰就不碰,天塌下来让个高的去顶,这边老老实实铺好路,夯实基础,等待革命低潮,老老实实跑路,保留一份革鼎天命的火种,等待大势再翻覆回来,再做好大事。 但是,这不是情势已经改变了吗? 首先,时间在流逝,距离九月举义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你能躲的已经尽力躲了,而该来的恐怕也就要来了,这个时候你还继续装低做小又有什么用? 占了快五个郡地盘的不是你们黜龙帮?东境最大的反贼不是你们?真以为朝廷里都是糊涂蛋,只拿裹挟的人数看谁是最大的反贼? 说不定到时候来个什么懂行的一卫大将军,一看这边在授田,行了,就你黜龙帮是心腹之患了,先弄死你们再说。 所以,继续保持克制,未必就能挡得住大魏的铁锤从天而降。 其次,自九月举义至于眼下,所有的情势都在说明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个阶段,确实是人心长草的阶段……而你想提高抗打击能力,低调深耕固然是个法子,可趁势做大不也是个法子吗? 最后,最重要的一点是,当此之时,天下迸发,人人反魏,有些事情,你不做,自然有别人做,而别人做了,只会让自家人埋怨你误了时机。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那才叫本末倒置呢? 莫忘了,当日张李二人为什么要同意举义……这举不举、干不干,轮得到他们两个龙头说话? 所以,只能疏导,只能乘势而为。 众人各怀心思,一起随张行张大龙头转入郡府后堂,张龙头和魏首席自然上座,徐大郎居左手,周行范居右手,又有鲁氏兄弟和济阴本地的几位头领依次排开。 接着,就奉上了多放了许多姜的鱼汤上来,据说都是张龙头亲自从济水里抓的。 大家耐住性子,各自喝了一碗汤,暖了暖身子,这才一起来看之前表现奇怪的张龙头。 “我不是因为皇后、公主、张相公这些人过于要害,也不是因为梁郡位置过于紧要而不敢动弹。”张行开门见山,打消了许多人的部分疑惑。“河济之间,自东郡至于登州,一共八郡,现在我们眼瞅着奔着五六个郡去了,如何还会是举义开始时的那般小心?我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我委实不能断定……张世昭去江都,对我们是好是坏?” “当然是坏!”与张行并在上座的魏玄定放下鱼汤,匆匆抹了下嘴,颇有些强行插话的感觉。“他在荥阳,盯着我们虚实,真到了江都,时不时记起我们来,岂不是个大麻烦?” “那皇后、公主这些人去江都,对我们是好是坏?”张行继续来问。 “不好也不坏。”魏玄定依旧从容。“我都说了,这件事归根到底在于,咱们是反贼,他们是大魏皇家人,从我们眼前走,怎么能目送呢?张龙头你放完粮烧债,烧完债授田,授田之后难道还要慰问孤寡?便是要慰问孤寡,也要钱粮的,前方还在打仗,虽说取了东平郡以后咱们没有向后方继续要粮,可我们难道不该准备?宫中此番迁移,必然会有无数财帛随身,钱粮也是极多的。” “说的极是。”张行微微颔首,却不知道到底是赞同什么。 “但张相公名声不差。”就在这时,周行范在右手边提出了一个新思路……在座的头领其实挺多,但小周的资历名望居然意外的只在徐世英之后。“跟之前的另一个南衙相公张贼不一样。” “总归是昏君智囊!”魏道士毫不犹豫驳斥了回来。“为昏君割了此囊又如何?” “有道理。”张行点头,复又正色追问。“如此说来,皇后也要杀了?那些公主、嫔妃也要杀了?为昏君除一发妻,除几个幼女?” 魏道士当场噎住。 其余徐世英等人也都沉默一时。 片刻后,还是此间实际另一巨头徐大郎认真开口:“皇后没有恶名,却有位阶,若是有所损伤,除了惹得天下人厌,招来朝廷专门报复,并没有别的好处……真要是有心此事,那皇后非但不能杀,反而要以礼相待才对。” “如何以礼相待?”张行继续追问。“是要供养起来,还是好生再送出去?若是供养起来,供到什么地步?咱们不是说要抢钱粮财宝自肥的吗?抢了还要用在她们身上?而若是好生送出去,咱们干吗又要去劫掠?” “那我直说好了。”魏道士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干脆拂袖以言。“我的意思是,咱们杀了张世昭以立威,抢了随行财帛金柱以自肥,挟皇后与诸宫以图强!” “只说何为图强?”张行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好像早就想过这些事情一样,只是追问不停。 “对待皇后与诸宫,便要以礼相对,以示与寻常盗匪不同,自抬身价,吸纳人才;对待朝廷官员,便发皇后懿旨以作号令,使之陷入两难;对待官军围剿与曹皇叔,便以皇后与诸宫安危做胁迫,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魏玄定果然是有想法的。“这就叫奉中宫以令地方,挟皇后以抗强暴,礼宫廷而立殊声。” 而众人听到这里,也都面面相觑。 很显然,无论是对于这些东齐故地土包子豪强来说,还是对于一些降服官吏而言,包括徐大郎与小周这种出身天分各不相同之人,魏道士的言语和计划,都让他们感到一丝惶恐之余,也都有些跃跃欲试。 这可是皇后跟正经的妃嫔,还有公主……但反过来说,操弄这些贵人的命运是不是正说明我们的强大? 当然了,一番思索之后,众人还是很自然的将目光集中到了前伏龙卫副常检,如今的黜龙帮大龙头张三郎身上。 但张三郎丝毫没有承担历史责任的觉悟,反而像个杠精一样继续追问了下去:“所以,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来做,为什么一定要杀张世昭?” 魏首席闭口不言。 “我知道了。”出乎意料,张行反而点头,忽然抛下了这个问题,并继续追问其他。“魏公,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事情成了,你的这些想法都是有风险的……譬如说礼遇诸宫,展现出与其他义军不同的姿态,好处是譬如清河崔氏那些人说不定便会来投,但坏处就没有吗?会不会反过来失了草莽英雄的认可?想要做天下义军首领是对的,但义军的基本到底是哪些人?至于所谓奉中宫以令地方,挟皇后以抗强暴,也都有类似的反面说法吧?” 魏玄定依然闭口,似乎是被张行说服了。 “所以,我们不掺和这档子事?”小周看了看其余几名头领,主动来问。 “还是做个计划吧。”张行想了一想,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万一条件允许,试一试也无妨……毕竟,虽然没什么天大的好处,但也没有天大的坏处,事情到了眼下这个地步,抢点东西,发笔买路财总是可行的……大家闲着也是闲着嘛。” 众人一时愕然,魏道士更是直接甩了袖子,那意思很明显――所以,你半天扯什么淡呢? 当然,即便是魏道士心里也明白,张行这番言语肯定是有价值的,最起码已经将利弊大约摆了出来,让方天大的人情。 说白了,真到了那种情况下,为什么一定要杀张世昭,而不招降? 这不是要挟皇后以令地方吗? 皇后有价值,宰相没价值?这位张相公是缺才能还是缺威望,还是缺门生故吏?而且皇后可以当地方官的台阶,不可以当宰相的台阶? 无外乎是张世昭真投降了,其余人不好说,这个首席反正不可能姓魏了? 唯独真要是张相公做了首席,以他的家世、名望,恐怕真就是实实在在的首席,李枢和张行也不乐见就是了。 “既如此,先把梁郡沿途的情报铺陈起来。”一番情绪消化后,魏玄定拿指节敲着案板来言。“真要是兵马上万,名将看押,外加十几个凝丹高手随行,咱们自然佯做不知……可若是几千金吾卫,一两个凝丹……那为什么不做?” 话至此处,魏玄定扭头去看张行:“我的意思是,将雄天王请回来。” “可以。”张行完全坦然。 “金吾卫……” “金吾卫都是窝囊废……”张行嗤笑一声。“最起码当日逃避三征留下来的金吾卫,全都是窝囊废……而且我觉得,依照东都现在的尴尬状况,只怕曹皇叔多半会让荥阳、梁郡的屯军随行,各地郡卒沿途护卫……关键是随行高手有多少?会不会有宗师随行?” “若有宗师,自然也是老老实实目送……” “……” “……” 就这样,众人很是议论了一番,又做了许多布置,当晚便干脆留宿在了济阴郡府周边,都没有直接回去。 接着,等到大约二更时分,外面忽然又开始下起雪来。 也就是雪花开始飘洒后不久,徐世英忽然私下前来拜访。 “不是你想的那样。”张行似乎早就料到对方要来,也是干脆利索。“你不要真以为我跟齐王有什么说法,之前河上那番言语,不过是想借机扰乱对方人心罢了……况且,齐王虽是仅剩的一个成年皇子,却是庶出,与皇后无关。” 徐大郎当即颔首,复又理所当然来问:“所以,此事果然有可为?” “然也。”张行点头。 “可为在何处?” “于黜龙帮而言,自然在举事既成,一鸣惊人;于我而言,却也有一点私心……”张行有一说一。“龙游浅水遭虾戏,我私心对张世昭有些看法,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真的踩到这条龙的龙头上。” 徐大郎怔了一怔,点点头,却是安稳拱手而去。 而徐大郎既走,张行解衣上榻,听了半夜外面雪落扑簌之声,倒是并不意外的失眠了,有些心浮气躁的他甚至想爬起来,将许久没有动用的罗盘取出来计较一番。 只是,前途迷茫,即便是他一时也不知道到底要计较什么,便也只能作罢。 翌日,天色大明,积雪颇厚,雪花仍在,诸头领各自归去,便是魏道士也往成武而去,一时只剩下小周留下,贾越,还有几个军官陪张行在郡府后堂烤火说话……待到到了中午时分,因为飘雪、积雪诸事难为,便是之前离开去做调查的阎庆也从临县回来了,几人一并烤火闲聊。 而大约也就是此后不久,眼看着雪花依旧,张行忽然停下动作,若有所思,然后失笑:“这个时候,原本的所谓大事基本上做不了,一般来说,不是去清理刑狱卷宗,就是该去慰问孤寡,但我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阎庆立即来笑:“恕我直言,其他人一定在睡大觉……因为即便是知道些典故的人,如今造了反,也对这些事情不在意了。” “不怪他们,一想着刑案清理干净,却不耽误马上一战死伤无数,慰问了孤寡,也不耽误明年孤寡更多,人心总会懈怠。”小周认真来言。 “本来就是如此。”贾越也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我其实也有类似心态。”张行倒也不做遮掩。“只是正所谓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既然想到了,便去做了就是……你们去唤本地的尚副舵主,也就是尚怀志他弟弟出来,查验府库,对照之前授田的档案,看看能救济到什么份上,能做一点是一点,我去清理往日刑狱旧案。” 周阎二人立即起身拱手。 贾越目瞪口呆,想了一想,不情不愿站起来认真提醒:“士卒也该加些待遇,否则会有怨气。” “很好,此事你去做。”张行倒也坦然。 说着,直接撇开三人,往前院而来,寻储存刑案卷宗的法曹房去了,同时,还让人将本郡驻地黑绶署衙内以及县衙内的卷宗送来。 平心而论,这些郡县中的刑狱在张行这位某种程度上而言算是老刑名的人面前并没有什么太多说法,再加上之前烧债、授田的过程中事实相当于赦免了很多民事纠纷,所以,不过一个下午,他就将济阴郡郡治济阴县的卷宗大略过了一遍,却只寻出来四五件有疑虑的案件。 然后,这位大龙头复又将之前担任本地郡县法曹以及黑绶衙署 只能说,果不出其然,大部分人都已经不在了。 “所以,这四五个案子的当事人全都是因为三征中的徭役动乱而没了结果,是不是?”张行算了一算,也是唏嘘。“后来的举义,反倒没有太多人为此家破人亡?” “大龙头说笑了,这如何能比?”本郡法曹赶紧来笑。“举义本就是人心所向,是咱们自家人撵了朝廷的人自己做主过日子,只看两郡做事的都还是往日熟人便能知晓……而坏了天下的,本就是大魏朝廷。” 张行点点头,便让几人回去,然后重新翻腾起那些卷宗……这一次就属于单纯无聊看故事了。 而看了好一阵子,等到天色渐暗,终于放下这些卷宗来,然后走出门去,但刚一出门,他便愣在原地。 无他,一片白芒的雪地上,除了中间几行足迹杂乱外,法曹房外的窗下居然有一双极深的、独立的足迹,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再往上看,果然看到足迹上方的屋檐上,有些积雪松滑的痕迹。 很显然,刚刚有人在这里驻足了许久……此人修为明显比自己高了一个台阶,但修为应该没到宗师,否则何故留下足迹,还要点着屋檐离去? 此人是谁? 总不能是什么刺客吧?还是本地隐逸的大能? 张行想了半日,也得不到结果,反正他例行心大,倒也没纠结太久,直接就去后厨寻饭了。 又过了七八日,雨雪再度过去,时间来到腊月上旬的末尾,消息果然传来,说是荥阳与梁郡的屯兵调度紧密,似乎是要有什么行动。 而也大约就是这几日,位于齐郡的郡丞张须果接连提前收到了两个重磅的年节礼物。 其一,圣人自江都传旨,盛赞张须果自行开仓放粮、扩充郡卒的做法,并在对之前一战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任命张须果为齐郡通守……这是圣人在官职上的新发明,他总是有新发明……地位略低于太守,但有一定专权军事的说法。 张须果就是天底下第一个正式的通守。 其二,一名戴着面具的年轻成丹高手自东都而来,带来了曹皇叔的认可与嘉奖,同时将在张须果麾下担任军职,以补齐张须果军中短板。 张须果对此二者感激涕零,不只是因为自己的行为得到认可,自己升了官。更重要的是,他敏锐的意识到,无论是江都的圣人和东都的皇叔,都没有放弃天下,而且局势再难,也都主动望向了几乎已经要全境尽墨的东境,并对自己的奋起做出了正面的反馈。 这个时候,身为大魏臣子,正该努力报效国家才对。 于是乎,腊月中旬,张须果下令宰杀牲畜三千头,犒赏士卒、官吏,随即动员早已经休整完毕的齐郡郡卒一万两千人整,翻越山区,向南边的鲁郡而去,乃是不惜冒着越境的风险,也要将知世郎追杀到底。 而与此同时,一支庞大的队伍也出现在了荥阳境内,冒着冬日严寒雨雪,顺着封冻的涣水,往东南面而来。 最中间的,赫然是皇后的仪仗。 正所谓: 白马谁家子,黄龙边塞儿。 天山三丈雪,岂是远行时? ps:祝高三的老爷们高考顺利。 第三十二章 雪中行(1) 这一年的十一月和腊月,济水流域如约进入了一年最冷的时节,并且断断续续下了三四场雪。 根据信息反馈,下游还好,可能是因为濒临东海,或者是有东夷地形的遮掩,所以雪虽然下,不耽误间隙中化的快,以至于没有形成过分的积雪。倒是济水上游这里,一直到梁郡、荥阳一带,连日寒风,雪下得也大,以至于出现了明显的雪层叠加。 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因为有利于农时。 而这个时代,整个社会的根基依然是农业生产活动。 同时,在这个动荡不断加速的年代里,这种积雪与严寒似乎也为时代按下了一个暂停键,让所有人都能暂时像冰下游鱼一样探出头来喘口气,思考自己的前途与时代方向。 当然,这种思考有的是有意识的,有的是无意识的。而且有些人,似乎永远无法看清自己的命运。 腊月初五,一支包含了大量?仁獭⒐?人,少部分金吾卫,三支靖安台巡组的庞大的队伍越了汜水,过了崤关,来到荥阳境内。 甫一来到此地,坐镇荥阳的相公张世昭与荥阳本地太守率领本地官吏外加本郡屯军六千,以及数千民夫前来迎驾。 于是,一支更加庞大,足足有两三万人的行列即刻形成。 三日后,这支庞大的队伍抵达郡治管城,并在此处将队伍开到了完全封冻的运河及两侧大道上。六日后队伍抵达莆田,十日后,队伍抵达梁郡边界,梁郡太守曹汪率六千屯军和数千民夫前来迎接,荥阳本地官员就势留住,并默契的目送相公张世昭顺势加入了南行队伍。 等到腊月十六这一晚,队伍来到了梁郡境内第一个重镇陈留。 且说,梁郡太守曹汪是偏远宗室,而且梁郡是大郡、富郡,皇后与诸后妃公主驾临,曹汪自然要尽心尽力,于是当晚便在陈留城内一处据说是本地豪门产业的偌大内堂设宴,又让本地仕女、民间才女入内陪侍,一众本地官吏则于外堂设宴。 不过,曹汪既是偏远宗室,又在梁郡这种算是近畿的地方担任郡守,而且如今更兼乱世,所谓政治资本足,政治态度也不言自明,对待张世昭和高督公等一群北衙公公,不免带了一点超出寻常姿态的傲慢,甚至有些刻意的羞辱与拿捏了。 靖安台出来的三位朱绶与三位黑绶,被留在了宴席那里,而且是主宾,张世昭与高江堂堂南衙相公与北衙督公,反而跟一群公公们一起被撵到了城内仓城,冷飕飕的,只在廊下设得一小宴……甚至只有冷酒,正经菜肴都难见。 引得许多公公们骂娘不说,甚至有人发誓赌咒,等到了江都重新掌权,务必给曹汪一个好看。 “张公后悔随行了?” 众人宴饮无聊,多喝了几杯暖了身子,各自骂了一通便散去,倒是高江,敏锐察觉到张世昭眉目中难掩的忧色,专门留下,等到人少之后,复又并桌来问。 “后悔个什么?”虽只是两三年间,可张世昭却再无当年意气,甚至有些老态毕露,此时端起酒来,也有些疲态。“时也命也,如你我,一身富贵权位,全都是倚仗圣人,如今圣人在江都,我与你们一样,留在原地不过也是日日坐蜡……无论如何,生机也好、将来交代也罢,都该在圣人身侧做个了断才对。” 高江重重颔首……若非如此,宫中为什么会整体趋向南下? 一方面,固然是有圣人的旨意,另一方面,也是整个宫廷都围绕着圣人而建立,而随着圣人忽然转向江都,东都那里,从北衙权威到宫中用度,几乎一落千丈的缘故。 圣人威福自享,可没了圣人,你们这些宫廷?仁逃炙闶裁茨兀? 这就导致了之前在圣人跟前战战兢兢的这群人,反而思念起了之前的日子,于是骚动愈加。这种情况下,要是有心人再传个谣言,说曹皇叔要把?仁潭汲渚?,宫人都充为浣衣女,自然会群起鼓噪。 实际上,便是深受北衙影响的剩余几千金吾卫,本来也要来的,只是被曹林扣住,充了兵员而已。 “那张公在忧心什么?忧心见了圣人不好交代吗?”感慨之后,高江忍不住追问。 这也是他的一个心病,塔修塌了好不好,而且是两次,见面砍了怎么办? “不是。”张世昭只将酒水一饮而尽,倒也坦荡。“圣人巴不得看到大家都弃东都而去投奔他呢。只要不提旧日那些丢脸的事情,也不在江都争权夺利,老老实实呆下去,哪里就会有什么不好交代?之前那些事情,真要细究,不好交代的可不只是我们。” 高江叹了口气,没有接茬,很显然,他是听懂了对方意思的。 不过,倒是张世昭此时喝了几杯酒,渐渐有了往日的几分姿态,却反过来问:“所以,老高你还以为到了江都会有人追你两次塔陷之事?” “不错。” “若是忧心这个,为何还要眼巴巴的往江都去?便是曹老头不许你碰皇长孙,何妨留在西苑自家种个菜,闷声养老?难道是怕曹老头不放过你?” “不是。”高督公沉声以对。“主要是我不怕死,只怕穷,只怕没有事做……真要是到地方圣人要杀我,死了我也认。” 开始自斟自饮的张世昭怔了一下,猛地一杯饮尽,然后忽然当空望双月而失笑。 笑完之后,复又觉得满嘴都是苦涩,继而身体微微摇晃,以至于微醺起来……有些情绪,一旦爆发起来,他比什么督公只会更强烈,但为什么要爆发呢? 他可是张世昭,忧愤如醉就足够了。 “可若是这般,张相公为何还忧心忡忡呢?”另一边高江反过来一想,又觉得诧异。 “一个是忧心大局,不知道这份局面能撑多久。”张世昭干脆做答。“另一个是担心路难走……旁边东郡、济阴都已经落入贼首,虽说有眼力、有本事的。” “李枢、张行……我知道的。”高督公瞬间也严肃起来。“确实不得不防……不过,来之前也打听清楚了,他们的主力不是去了东面吗?” “确实。”张世昭点头。“但李枢虽去,张行还在,而且凑一凑应该还有万把人……” “万把土寇能奈我们何?”高江认真来问。“虽说我没把剩余金吾卫大队拉来,可毕竟还有六千屯军、数千郡卒。高手那里,曹皇叔也没有吝啬,大太保成丹境、二太保也是凝丹高手了,沈巡检也是老牌黑绶的资历,两个新黑绶干脆是之前伏龙卫的高手,东都局势那么难,三人却带着最精锐三个巡组过来,还能如何?便是地方上,那曹太守虽然无礼,却也据说在挨着济阴的楚丘、虞城布置了郡卒,拦住了济阴贼寇的来路……” “幸亏金吾卫没来。”听到一半,张世昭便连连摇头。“就金吾卫那个样子,来了只会添乱……反倒是眼下,你说的地方屯军、郡卒和三队巡组,的确算是武力上有保障了,但天时不佳,军力不稳也是实情。” 高江严肃起来,认真请教:“请张相公直言。” “雪太大、路太难走了,而再往前,是往南走,雪怕是化的快,到时候天寒却不地冻,路上又是雪又是泥,河面有冰,却不能走人也不能行船……” “这是天时,委实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尽快走。” “当然没办法……还有一个,就是这种军力是没法持久的,屯军要做东都拱卫,郡卒更不可能出郡,民夫惹出来的事情还少,也不敢让他们随行的,所以一旦离开一个郡,就要换人……可这么走下去换下去,谯郡那里又怎么说呢?谯郡只有三千屯军,这就很危险了。” “确实。” “除此之外,从谯郡开始,彼处便算是淮右盟的核心地盘了,淮右盟这个玩意乃是江淮豪强、水匪联合起来弄得玩意,专靠着南北漕运吃饭,帮众过万,还能轻易聚众十余万……现在圣人在江都,他们看不到春日生计,只怕心里也已经长草,只是碍于徐州大营就在身侧……而到时候,咱们一旦踏入谯郡,行路艰难,张行又引兵穿过砀县南下,催动淮右盟反了,我们只有三千兵,连队伍都控制不住,又该如何是好?” “不得不防。”高江愈发严肃,然后立即醒悟。“张公以为该如何?” “请一道懿旨,往徐州大营去,请徐州大营尽量来谯郡接一接。”张世昭双手一摊。“还能如何?” “可是,徐州那里会听懿旨擅自出兵?”高江眉目紧缩。“圣人最忌讳这个吧?” “只能试一试。”张世昭依旧坦荡。“麻烦事多得是,咱们尽心尽力就好……” “所以,张相公也觉得徐州未必出兵?” “一半一半吧。”张世昭依旧从容。“这要看他们有没有争权夺利,结束内斗……” 高江茫然一时。 这倒不是说他不信徐州大营那里在搞内斗。 开什么玩笑,这半年东都在搞什么? 当然争权夺利、拉帮结派搞内斗了。 江都在搞什么,不用问都知道。 那群人去了江都,重立半壁江山的体制,肯定要抢位子抢地盘抢军权,而且还有地方和外来的一个新矛盾,内斗起来肯定不比东都差。 幽州、太原、徐州在搞什么,难道还用猜? 大家都是朝廷里混出来的,谁不知道谁啊?内斗就要死,可宁死也要搞内斗!天塌下来一起死也要搞内斗! 当然了,高督公肯定不知道,连隔壁郡的反贼这半年也没少拉帮结派搞内斗! 不搞内斗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总而言之,内斗是必然的,只是高督公一时茫然于不知道到底是内斗结束才会派兵过来接应,还是内斗正在激烈中才会派兵过来接应。 “要是吐万将军老老实实平叛,走汉水大道多好……”一念至此,高督公也有些黯然起来。 “这就是我要说的祸从内出了……这世道,人心都在长草,外面看起来妥妥当当的,谁也不知道谁可信,天晓得哪只强军一下子就一哄而散了,哪个人一下子就心生歹意了。”张世昭给自己倒了最后半杯酒,望天感慨。“譬如吐万将军这事,我自问是个聪明人,可真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什么离开……是受了关西那些人教唆,故意给曹老头麻烦?还是受了圣人暗示?还是自己一怒走了?又或者是觉得江都那里能东山再起?还是纯粹战事不利,打不下去?” 高督公之前坚定以为,吐万长论之所以离开,是受了关陇那些人挑拨,因为之前东都的内斗主线就在于曹皇叔对关陇那些人的压制与反压制。 然而现在听张世昭一讲,他也茫然了起来。 别的不说,圣人做出暗示,让吐万长论这位宗师带兵过去,本身就是一个极度符合那位圣人性格,而且注定无从证伪的一种可能。 “尽心尽力吧!”想了半日,高江也只能如此感慨。 张相公自然无话可说。 就这样,翌日,队伍再度启程南下。 而刚离开陈留城不过十来里路,上午时分,随着队伍中一次例行的车辆打滑导致队伍停顿,队伍中最尊贵的一位女性,也可能是这个时代理论上地位最高的一位女性,也就是皇后了,不知为何,忽然趁机唤来了主体队伍的实际负责人、北衙督公高江,说是有话要问。 “殿下。”今日专门穿了一身代表了督公身份华丽蟒袍的高江匆匆赶来,就在庞大的宫车前俯首。“殿下有何吩咐?下臣必当竭心尽力。” “没有别的事情。”宫车内,一个温婉的女声立即响起。“只是咱们在荥阳时,就三番五次遇到牲畜、车辆打滑……” “殿下放心。”高江猛地严肃以对。“但有臣下在,绝不耽误路程……况且,车辆的事情,地方官府自会沿途补充,不会成问题。” “我……本宫不是这个意思。”女声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进一步解释道。“是昨晚上,本宫听本地的女宾们讲,再往后的路程,积雪非常深,有的甚至过膝,不免有些忧心……道路艰难,再加上天气又冷,强行赶路怕会动摇人心,招来不满,以至于出现逃散,人心一旦散了,只是赶路也走不下去的。” 高江沉默了一下。 他大概听明白了,皇后听人描述完困难后,害怕队伍会出现三征东夷那样的情况……可说句实在话,谁不怕呢?昨晚上跟张世昭讨论,前面的困难,哪个他不晓得? 唯独怕归怕,还能不走吗? 死,也要死在江都。 一念至此,高督公反而坦荡:“殿下,你放心吧,咱们跟三征不一样……三征是那些人之所以逃走,是因为他们是做徭役,被从家里捉出来去东夷打仗,害怕到了东夷那里会死;而咱们这次,宫人、?仁蹋?往江都去,本是理所当然,反倒是留在东都这里,宫中待遇日渐萎靡,上下才容易出现慌乱。至于屯兵、郡卒、民夫,都是不用出郡的,所以,这次赶路,与三征截然不同。” “高督公说的极是。”宫车内声音稍缓,看来是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答案。 “至于说积雪……”高江想了一下,继续认真以对。“下臣僭越,请殿下打开卷帘,亲眼看一看。” 车内稍有动静,继而宫车打开了一个侧门,掀起了一吊上下紧绷的厚毡,又卷起了一面丝绸垂帘。 只是,从车内往外看,注定白茫茫一片,也不知道怎么看。 高江眼见如此,继续指点:“请殿下遣一贴身女官出车……” 一阵?O?@后,一名男装女官打着哆嗦跳下车来。 “你。”身为督公,高江对女官自然不用客气,直接以手指之。“往那边没有被践踏的雪地里走一遭,没有我命令,不许回头……但小心不要栽倒。” 男装女官不敢犹豫,身上哆嗦,脚下却利索,直接依照命令往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趋步前行。 “好了,回来吧。”眼看着女官走了够远,高江复又呼喊。“不用掸身上雪粉,直接上去给殿下看看积雪到何处……” 女官匆匆折返,登上温暖的宫车,身上雪痕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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