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真成了好汉,岂不是我和他一起的造化?”张行停住脚步,眉毛一挑,摊手反问。“况且,不说什么以后将来,退一万步来讲,这么一个好学的孩子,结果却因为在市井中为人轻视,读个书,连他亲父都明显不理解他,却还在坚持,可见品性上是有说法的,那我反其道行之,认真鼓励一下怎么了?难道比中午那桶酸梅汤更费些功夫? 好学的孩子,就该鼓励!” 好像又学到了一些东西的秦宝竟然无话可说。 也就是此时,秦宝忽然怔住,然后立即转向,目光停留在远处一个小巷口前。张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赫然见到一匹白棕相间的北地健马正蹬着蹄子,抬头来望自己。 随即,二人同时大喜过望,一起走将过去。 而当张行伸手挽住这匹一见钟情的北地花马时,秦宝却去伸手拽住了花马身后一匹半大马驹,马驹精瘦,白底黄斑、黑斑混杂,看起来像是个豹子纹,颌下还有个肉瘤子,长相堪称丑陋。 但不用秦宝说,张行也一瞬间便醒悟过来,这匹丑马才是真的神骏,因为就在秦宝去拽这匹马的时候,尚未触及,马毛便直接炸开,秦宝也愕然缩手,但此马丝毫不鸣,只是抖了抖身上毛,便重新立定。 张行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匹丑马居然将秦宝修行的定雷真气给引了出来。 “私市便宜,不还价……”就在这时,两匹马后面的巷子里,一名戴斗笠的人忽然出言。“两匹马一起,一百四十贯文。” 花马牙口正好,膘肥体壮,按规矩,标准市价六十贯,私市便宜,很可能是五十贯甚至更少。 换言之,人家卖马的人不是傻子,本身晓得另外那匹半大斑点丑马有说法,所以明明那么丑,还是个半大小子,就要价近乎于花马两倍。 秦宝闻言一时黯然,他的战马补贴早已经买了一匹黄骠马,便是察觉到神异,又如何有钱再买一匹马,还明摆着比寻常健马贵那么多。 “我这马也是迫不得已才卖。”斗笠客见状有些不耐。“本身很可能是龙种,本想赌一赌的……但它既吃肉又喝酒,不给就拆马棚,养到半大就彻底养不起,根本没那个钱财和力气去等它成年,赌他是真龙种了……你们若不买,我只好冒险牵到天街上,看看有没有达官贵人识货。” “小心没遇到大贵人,先有中等的官吏、军伍看中,直接牵走不给钱。”张行一语道破对方的尴尬处境。“我们俩人都是外地来的穷光蛋,一百四十贯委实没有……花马不愁卖,你只说这斑点丑马多少钱?” “八十五贯!”斗笠客顿了一顿,闷声回复。“不能再还价了。” “八十贯,我全用白银,现在银子紧俏,合四十八两白银,我给你四十九两,团一团,想藏哪儿藏哪儿……如何?这是我所有的银子,剩下几个铜板,我也得给自己留点来吃饭。”张行一边算账一边努力来劝。 斗笠客压着斗笠看了看二人身上的锦衣与袖口刀,瓮声瓮气:“你们不是好相与的,我不跟你们一起去取钱……四十九两,得把现银拿这里来!” “二郎,你骑马快,去牛马行那里借匹马,去我住处将放在床头褡裢里的十三两银子拿来,我就在此处等你。”张行毫不犹豫,回头低声吩咐。“速去速回。” 秦宝略显不舍地瞥了一眼那马,点点头,然后即刻转身而去。 秦宝既去,张行留在远处拽着马不动,只与卖家套话,但卖家既然得了准信,却是一声不吭……无奈何下,二人只能枯等。 果然,秦二郎到底可靠,抢在净街之前便带着银子疾驰回了时邑坊,随即,张行也不拖泥带水,直接当面数出三十六加十三,合计四十九两白银,也委实是他的绝大部分身家,直接交给对方,然后又经本地老大验了白银,收了一两抽水,便算是交易成功,牵着马走出了小巷。 “恭喜张兄得一龙驹。”一走出来,秦宝便拱手来恭喜,但眼神里的艳羡根本遮掩不住。 张行面无表情,只将缰绳往对方拱起的手上一缠,便反过来拱手:“恭喜秦二郎慧眼识马,得一龙驹,莫忘了,把我的黄骠马准时还我。” 秦宝瞬间便醒悟过来对方意思,本能便想推辞,因为两匹马的价值实在是相差太大……但缰绳在手,他一个爱马之人,居然一时舍不得。 半晌,才扭捏出几个字来:“莫非张兄觉得在下也是个好汉吗?” 张行闻言哈哈大笑,脑中早已经闪过无数恰当回复……有干脆点的: 秦二郎自然是个好汉,宝马正当配英雄! 也有往中心思想上靠的: 天下事以人为本,区区一马,在秦二郎面前算个什么呢? 类似的豪言,上个世界里整日键政键史的他能给?意脸隼匆淮颍?还不重样。 但思来想去,张行反而觉得无趣,故此,他只是点了点下巴,然后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便含笑来说: “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二郎你这人不赖,能处!” 秦二郎是个内秀的,自然晓得对方是在打趣,不让自己对此事过于负担,便也随之一笑。但不知为何,等对方转过身去,虽然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居然还是如那半大小子阎庆一般一时红了眼圈。 PS:惊了!发现桐棠老爷打赏了一个盟主。 第三十章 天街行(3) 张行在得意中做他的赛孟尝的时候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孟尝却不耽误东都的总体形势进一步恶化。 政治形势上的恶化是最明显的。 刑部尚书张达可不是嘴上功夫,他一个东南二流世族出身的人物,之所以能混到一部尚书,本身就是靠着当年某次上柱国谋逆大案中突然出首,指认了自己的恩主兼上司,当朝宰相、托孤大臣、上柱国高虑,才一跃而起的。 那场案子,一共死了三个上柱国。 表面上的由头,自然是当今皇帝登基时,一个是外地领兵的某某上柱国不服,然后起兵造反这种事情因为之前的乱世传统,反倒不算什么实际上,自然是新皇权力渐渐稳固后,不满几位老臣的掣肘,尤其是杨慎父亲、几乎称得上是大魏开国第一功臣的杨斌前一年刚刚死了,君臣双方的力量对比就此逆转,所以趁机搞的政治清洗,以至于平国公高虑与威国公贺若辅居然在那个上柱国造反后的第三年才被按上罪名一并被诛。 这事吧,也就那样,真不好说是皇帝正义还是老臣们正义,只能算是典型的权力斗争。 包括斗争结束后,如张达这种尝了甜头的新贵,同时成为朝堂与民间不齿的靶子,也不能怪谁。 可谁也没想到,他居然一次不过瘾,还要两次,皇帝也懒得换刀。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朝廷反正不缺上柱国和大将军的。 所谓八柱国制度,最最开始的时候,乃是前朝的前朝,当时这批军头子逃到关陇,没法跟东齐的神武帝抗衡,不得已搞了制度,设立了八柱国、十二卫大将军,外加四位录事参军的这个先军体制。 彼时,这个所谓八柱国集团,二十四位核心人物合计不过十四个家族。 中间政权反覆,包括内部权力斗争,动辄兵变政变啥的,十四个家族到现在,干脆被族诛了整整一半,只剩下七个了,马上很可能还要变五个。 可与此同时,新的政权或者新的政治领导人靠着政变上位,总免不了要给新功臣和老朋友们发权以作安抚。老朋友不说,而这些新人,怎么也不可能脱离原来的老朋友下属、姻亲。于是发展到现在,所谓八柱国集团,其实反而扩展到了三十多个家族。 这些家族,相互联姻,相互推举,打断骨头连着筋。 那过一段时间谁造个反的时候,顺便株连个两三家,也算是题中应有义。 说白了,谁也不要小瞧政治传统和政治惯性,以及最重要的体制延续影响。 所以,当刑部尚书张达上来便抓了白有思五十多个各路亲戚,说他们是杨慎同谋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人感到错愕都只觉得,这雷可算打下来了。 不过,只到这一步的话,还只能算是打雷,不能算是下雨因为还只是协助办案,还没到往上给哪个核心家族安个决定性罪名的地步,也没有向底层大肆蔓延。 底层现在最关心的,本质上还是物价又涨了米面在涨、柴油盐酱醋茶也在涨,白银、黄金和锦缎越来越贵,寻常绢帛和铜钱还有香料、玉石却越来越不值钱,要命的是,房租和房价似乎也在跌。 这可是东都! 换言之,东都的经济形势也在大幅度恶化。 “外面墙根底下都是啥?” 这一日,因为要将黄骠马转入岛上靖安台的代养马厩,张行回来的稍微晚了一下,不免再度爬了梯子,然后就发现了坊门外的一片奇景。 “都是城内权贵派来的帮闲。”刘老哥在前面挑着灯笼摇头以对。“坊里也有,都在张尚书府外面蹲着,等着买府内消息,一有消息就隔着墙发出来我们也不敢拦的。” 张行茫茫然点了下头。 不过,临到自己住的侧院门前,他到底是记住了正事,便反手拉住了对方:“老哥有件事情要与你说,我做了巡骑,便再不用来巡这四坊的街道,反而要常常往立德坊候命,便不好在这里常住了。” “早猜到如此。”刘老哥闻言也只是颔首:“而且瞅修业坊这架势,往后半年估计都不能安生,早日离了也是好事地方找好了?” “不必找地方,我想直接搬到之前来看我朋友那里。”张行既说了此事,也不多矫情。“我这里就几件衣服和一床被子,随时就能过去。” 刘老哥闻言微微一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出言相对:“有些话,本不该我来说,但老弟既然要走,说了也无妨老弟搬到朋友那里,可跟朋友说定了,说死了?” “没有。”张行摇头以对。“只是说准备去他那边。” “那就好。”刘老哥诚心来劝。“其实依着我看,老弟自有规廓,便是再亲近的朋友,也该隔一堵墙至于朋友,相交不在于同寝同食,走太近了也未必是好事。” 张行情知对方是好意,稍作思索更觉得对方有道理,便干脆颔首:“也是,那我明日往承福坊再看看房子便是,寻在我朋友左近好了唯独我刚刚过去,上面给的搬家安置假期不多,也不知道能不能寻到妥当的。” “这事简单。”刘老哥当即笑道。“老弟若信得过,我明日就去跟承福坊北门的老韩做声招呼,立即给你找到最合适的。” 张行自然是感谢不及。 就这样,这日晚间,张行与刘坊主依然交流愉快,但接下来的夜中却委实不够爽利,因为太吵了 那些猬集在坊门、坊墙内外的人不停的往来,还时不时有几个练家子旁若无人的翻墙越门,气的张行恨不能站院子里大喊一声,真当这里是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过,考虑到人家达官显贵家里的练家子怕都是高手,还这么多人,这么喊说不得只能挨一顿打,桀骜如张行也只能眯着眼睛装睡。 说来也有意思,晚间那般热闹,可等到了翌日四更,天还没亮,坊门这里却又忽然变的干干净净,而且原因还是处在张尚书身上这位已经成为南衙诸公之一的刑部尚书要去上朝,车架例行早早停到了坊门前,位于等待开门的人流第一位。 四更时分的东都太阳,张尚书可是见习惯了的。 不过这一次,稍微起了一点波折。 张尚书不是升官了吗? 不是得到专案之权了吗? 所以,坊主刘老哥小心翼翼,难得过去远远弯腰行礼,向张尚书的家人请示,尚书大人如此繁忙,要不要提前开门? 张尚书没有飘,他的回复异常直接,甚至越过了家人,当众隔着车帘子大声回复国家法度不可废。 端是浩然正气,义正言辞。 刘老哥这也才心安。 日头升起,坊门通畅,请了搬家假的张行并未着急动身,而是先行佩刀往修业坊内里一行,很明显是在提醒卫瘤子等一众人,东都还有他这一号人。 巡视完毕,这才折身回来,在院中瞌睡补觉。 而不过是中午时分,刘老哥便来了准信,说是有一家特别合适的院子,所谓左右套院,中间有待客的堂屋与正院,后面还有个后院可以养马,一个人住合适,两个人住也合适,甚至两个人住进去既保持了各自的安全距离,又显得亲近。 甚至可以三个人、四个人住,等俸禄发下来,现金流通畅了,雇个马夫兼门房,再请一位做饭的,都很合适。 而最最关键是,房子主人因为自己叔叔曾做过杨慎的亲兵,一家人已经准备连夜跑路了,所以房租异常便宜,只是希望速速租给官家人,乃是指望着万一乱起,看看能不能尽量保住这个院子。 既然这么合适,张行又是个单身汉加破落户,便直接应许反正大不了一个人住,秦宝愿意来再来就是然后便要搬家。 说是搬家,但除了身上的新行头与佩刀外,不过是几本书、几件衣服、一床被子,当然还有那个罗盘。 张行也不矫情,直接寻刘坊主借了个车子,也不雇人,也不用人帮,刘坊主带路,直接自己推了过去,摆在那家人门口,当面请承福坊北门的坊主出来,做了租房的书,东西扔进去,车子直接请刘老哥自己退回去。 真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单身汉东都漂的生活,就是这么干脆。 中午搬了过去,还在假期中的张行下午便动身去了岛上,乃是准备寻秦宝商议此时,顺便牵自己的马回来。 然而,等他抵达岛上,却愕然发现,刑部的人又来了。 “这回是人犯?” 满身都被汗水浸透的张行扭头相询身侧其他黑脸的锦衣巡骑。 “可不是吗?!”一名锦衣武士几乎是咬牙切齿。“刑部欺人太甚!靖安台在东都扎根后,就没有往外出过囚犯” “偏偏中丞刚刚让人传下令来,不许干涉刑部公办!”另一人气急败坏。“否则早就连这些刑部杂碎一起扔地底下去了。” 张行也微微皱眉。 PS:感谢关东流匪大佬的上萌!本书第四十二萌。 顺便祝寒门、七岁、潇潇三位生日一起的同学生日快乐。 第三十一章 天街行(4) 张行也没想过自己只是一问,就差点把现场演变成东都脏话交流大会,甚至隐隐有趁机闹事的趋势。不过,很可能是意识到这边起了动静和情绪,一队有组织的锦衣巡骑立即转了过来,带队朱绶不是别人,正是张行的顶头上司白有思。 “巡检。” “巡检。” “白巡检。” “巡检辛苦了。” “巡检热不热?” 而很明显,白有思在整个靖安台都显得颇有地位和威信,只是人一过来,周围的气氛便立即变味了。 虽然还是很热烈。 “这是南衙议定的事情,不要让中丞为难。”白有思既到,明知道气氛已经缓和,但还是叮嘱一二。 众人连连称是。 随即,戴着武士小冠的白巡检便注意到人群中那个直属于自己的下属,不禁来问:“张行,你不是请假去搬家了吗?怎么还来岛上?” “回禀巡检。”张行有一说一。“家搬完了,正准备来?柯怼?…” “搬这么快?不过今日怕是不好?柯砹恕!卑子兴蓟赝房戳搜凵砗螅?然后干脆朝张行下令。“队中正忙,既然来了,便一起过来帮忙弹压罪犯……天牢里从第三层开始,便是真正的练家子了,不可大意……只要是在岛上出的事,必然是我们的牵扯。” 张行抬头看了看火辣辣的太阳,又看了看对方身上一尘不染的素色锦衣,心中无语,但还是被迫加班。 不过,得益于此,张行倒是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穷凶极恶的通缉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刚开始拽出来的罪犯还多是预想中的那般,双手捆缚着绳索、眼睛蒙着黑布,一出来,或畏缩求饶,或蛮横辱骂,或戏谑自若,还有人感受到阳光后跟向日葵一样对着太阳跳舞,但往往就是刑部士卒几棍子抡过去,就立即老实了。 而从地下第三层拖出来的几十名囚犯就是另外一个画风了,无论外表看上去是老弱还是强健,全都戴着重枷,有的还带着重重的铁镣,看上去也似乎全都丧失了行动能力,几乎算是被拖入囚车。 这些倒也罢了,让周围人感到不适的是,这些人明明都活着,却全程没有任何声音发出……连呻吟都没有。 考虑到能入地下第三层的囚犯,首先的前提便是真气修为达到奇经八脉那个地步,那就更?}人了。 最?}人的一幕出现在最后一名囚犯上。 这是一名骨架奇大的壮年囚犯,精赤着上身,而裸露的身体虽然瘦削,却远没有到那种被废掉的程度,配上护眼的黑布,被四个精壮士卒从塔下大院中拖了出来,张行打眼去看……讲实话,他第一反应还以为自己穿越到的是某个西方奇幻世界,而这个囚犯的职业是恶魔猎手。 而就是这位骨架奇大的囚犯,居然在上囚车的前一刻,扭头朝张行这边笑了一笑,露出了满嘴的大白牙。 就这么一笑,张行只觉得后背上的汗水立即就冰凉起来。 不过很快,张行、秦宝,包括周围的其他巡骑便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此人不是来看自己的,而是来看白有思的。 原因再简单不过,在地下不知道关了多少年,出来缠了那么多层黑纱,那个囚犯此时是绝不可能有什么视力的,他必然是透过某种真气法门来看人。想来,看到的也是一团团真气,而不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而若论真气,白有思的真气在这么一队人中,怕是如皓月当空了。 “思姐。” 眼看着囚车远去,不用张行开口,便有李清臣压低声音来问。“这个是哪位?什么修为?认识你吗?” “不认识,不知道。”白有思平静回答。“但论修为,怕是入狱前便与我类似,所以应该是第五层的囚犯。” “第五层?!”李清臣吓了一跳。“第五层如何敢随意移动?” 张行也吓了一跳,然后本能来问:“刑部有宗师坐镇吗?” 周围几人也赶紧来看白有思。 “刑部当然没有。”女巡检望着远去囚车若有所思。“但此人在黑塔下多年,之前一直被中丞的小天地压着,气海丹田怕是早已经枯竭,前几年中丞明显进位大宗师,他怕是被压得更厉害,便是入狱前就已经凝丹小成,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复,然后使出来的……真若是强行使用,很可能会使内丹与气海破碎,或死或废。” 众人这才稍微释然,继而再度跟上,远远辍在囚车后方,一直看着最后一辆囚车远远上了桥,又下去,这才算是了事。 而当此时机,一队人回头去看岛上,直接无论是锦衣武士们还是靖安台的寻常文吏,包括仆役、马夫全在一起议论纷纷,也是觉得无趣。 一阵尴尬中,就不免有人例行关心起了白巡检。 “巡检。”身材高大,挂着白绶的钱唐认真拱手来问。“属下冒昧,听说姓张的最近直接伸手到白氏身上了?抓了不少人?” 白有思闻言微微一笑,并不在意:“只是我十七哥在杨慎做江都总管时,于他麾下做过校尉,所以有所牵连,主动往刑部说了事情……等问清楚了便该放出来了。” 众人赶紧点头,纷纷一副释然姿态,原来五十多个亲戚都不算数的,只有一个什么十七哥算是白家人啊。 倒是张行,想起刚刚入京时在吉安侯府的见识,不由暗自撇嘴。 且说,白有思这老娘们的家门起自她爷爷,初始八柱国之一白忠长。 按照张行自己看官修史书然后自己嚼出来的味道……白老爷子的人品也就那样,但架不住能打,活得长,愿意服软。 能打到什么程度,放张行来的那个世界,基本上属于什么古今七十二将的水平,几次重要战役基本上也要上历史书的,放在白老爷子辉煌的那个半争之世,也属于那种top3有五个,肯定有他一席之地的感觉,甚至隐隐有能去争个当世第一名将的那种感觉。 这种情况下,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国家要打大仗,不请他出山心里就慌。 这就导致大魏开国诸功臣,包括先帝,包括杨慎他爹杨斌,包括黑塔上的中丞曹林,包括被张文达送走的高虑、贺若辅,几乎全是白老爷子旧部。 而这居然也不耽误白老爷子都快老死了,还拉的下脸来去给即将篡位的先帝磕头送家传宝物金龙……弄得当时还没篡位,一副我是天下楷模,我礼贤下士,我比那个混账天子强多了的先帝爷尴尬的不得了。 不过,若非如此,白氏也不会经历三个朝代,六个皇帝,八个权臣,十几次政变还一直没被造反了。 先帝登基第三年,替先帝平定了一次叛乱后,白老爷子安稳去世,留下了五个儿子、四个侄子,二十七八个孙子孙女、侄孙子侄孙女。 至于到了眼下,白有思她爹虽不是长子,但架不住上面功劳太大,加上自己也争气,却是在长兄世袭了国公与上柱国之外,额外指着平定南陈的军功单独做了吉安侯,如今更是一卫大将军。 此外,她还有个过继给伯爷爷的堂伯做民部尚书,领勋国公。 还有个做荆襄总管,领一卫大将军的亲叔叔。 还有个做刑部侍郎的堂兄。 还有个做驸马的堂弟。 还有二十三个年龄不一、品级不一,但全都在正六品实缺美差上的堂兄弟姐妹,分布在地方、中枢、军队各处。 至于洛阳县令张岳是她堂姐夫啥的,估计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反倒是张岳,上下都知道,这是白家的女婿,哪怕是人嫌狗憎的洛阳令,那也要给面子的。 对了,白有思她母亲据说也是初始八大上柱国之一的嫡长孙女,但一般也不提的,主要是因为她外公造了一次反,被他爷爷给灭了。 所以说,什么叫做权贵? 什么叫做贵族集团? 什么叫做尊卑有别,什么叫做出身? 张行来到东都第一天,在吉安侯府的侧院的侧院的侧院里找后院马夫打听完了白有思的家世后,就已经晓得自己来到了一个什么样政治概略的世界。 五十多个亲戚被抓? 啊呸! 你也配姓白?! 闲话少讲,白有思明显不像多说此事,敷衍完毕,回过头来,看到下属或紧张或劳累,或愤怒或气馁,或敷衍或戏谑,最后却是看向了表情最让她不爽的张行,然后含笑出口: “张行今日刚刚搬了家,便来执勤,算是就此入队,这样好了,岛上乱的利害,咱们不回去了,今日我来请客,都回去休息下,净街前一起进温柔坊,庆贺张行入队,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展颜,便是老实孩子秦宝也一时兴奋。 唯独张行,看起来什么都懂,但却什么都不懂,忍不住脱口来问:“巡检,我知道因为修行路摆在这里,按规矩,女子只要扮男装便能做官、从军,但温柔坊也可以逛吗?” 众人面露鄙夷,白有思也难得展颜挑眉,戏谑以对:“谁说不行?” PS:提前祝大家圣诞快乐。 第三十二章 天街行(5) 温柔坊位于靖安台正南,沿着东都城五条标志性的天街之一一路向南,依次过承福坊、洛水新中桥、道德坊、择善坊,就能到了。 天街宽百余步,具体到紫微宫南门正前方那条,能宽达小三百步,绝不会有什么交通阻塞,所以回去冲了个澡,用寒冰真气给自己降了温,然后换了家常衣服的张行很快便和来不及搬家的秦宝一起来到了温柔坊的东门外。 而此时,净街铜钵刚刚敲响,不过,温柔坊这里,却反而渐渐人流增多。 至于说温柔坊是干什么,为什么特许不宵禁? 问这个问题,不就跟张行一样丢人了吗? 甚至,张行亲眼看见秦二这厮在耳朵后面戴了朵小红花,一路上看了许多遍,也都愣是忍住没敢问。 “今天去哪家?”秦宝明显是来过两次,见到等待此处的几名同僚脱口就问。“许大娘家还是苏五家?” “秦二,又没见识了不是?”换成家常衣服也是锦衣,手边还有一匹五花马(马鬃分为五等分的好马)李清臣当即表达了不屑。“这次又不是胡哥请客,思姐既然出手,必然是上曲的那几家,我猜,不是安二娘家,便是韩都知家……安二娘家的大林小林都知,还有韩都知,乃是公认的上曲三都知!” 此言一出,一众巡骑轰然炸裂,继而讨论的更加热烈起来,便是秦宝也跟着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起来。 唯独张行像个乡下人,从坊门内的摊子上拿两个铜板端了一杯清淡至极的酸梅茶,然后借了个凳子,自己端着自己加冰,然后听这些城里人讲什么都知都知都都知。 听了半晌才醒悟,都知本是官名,乃是典型官名用在酒场、欢场,古今中外都一样的,应该是指当红花魁,最起码是某家头牌的意思。至于他们所议论的这三位都知,两位还不能自立,就跟在安二娘家,让安二娘抽水,一位已经自立,乃是自己赁了楼来,自负盈亏。 一杯冰镇酸梅茶喝完,顺便帮钱唐冰镇了一杯,随着净街铜钵渐渐稀疏,白有思终于打马而来,依旧是收口劲装,蹬鹿皮靴,腰中还是佩剑,却没有再戴武士小冠,乃是简单插了个男士发髻,包了个幞头,依旧称得上是英姿飒爽。 正主既到,钱唐连冰镇的酸梅茶都不喝了,直接不动声色抢在第一位去帮自家上官?柯恚?反倒是秦宝和李清臣落在后面,段位差距一目了然。 “今日去安二娘家,我已经遣人给小林都知打了招呼。”白有思下了马,朝钱唐微微一颔首,便直接公布了消息。 自然又是一片欢呼。 这种欢呼,放在此处,居然毫不违和,甚至都没人多看一眼,就宛如张行所来世界的小学生们在校园里欢呼放假一般。 一行二三十人进入东门,熟门熟路沿着中路走到坊内最中间,彼处居然有一处青帝老爷庙观,还有十几个肥肠油肚的本世界道士在此处盘踞。而前方的其他客人也好,巡骑一行人也好,都不理这些道士的,只是到庙观前拱手一礼,然后每人取出两文钱向庙观前的树下一扔,便直接从树下取下一个带红绳的红纸符,系在手腕上,这才往各方向扬长而去。 张行也只好入乡随俗。 接着,巡骑们簇拥着白巡检,向南拐去,都快走到温柔坊尽头,这才突然一转,来到一个中间起了三层楼的偌大院子前,然后抬手招呼,说是小林都知旧友来访。 见到招呼,自有小厮上前,口称小林都知同列二三十,骡马五六匹……便将骡马牵走,并将客人迎入楼内一处大堂。 大堂里早有摆好的坐榻与矮几,众人按品级年龄刚刚坐好,便忽然闻得楼上有女子笑声:“白巡检,多日未来,可想煞姐姐了……你看你这脸蛋,如何这般白俏,让姐姐白白艳羡,却不懂修行遮护的。” 两句话说完,才见到一个戴着步摇的二十七八绰约女子款款走了下来,上前双手捧起白有思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位置。 周围颇多巡骑,早已经看的目弛神摇,只是不知道到底是羡慕哪一个罢了。 “我也想着小林都知呢。”白有思一开始只是竖耳静听,待对方下来以后,才同样眼波微动,笑靥含苞,似乎也是个欢场老手。“只是近来极忙,去了一趟东境,再回来又连着遇到其他公事,忙着与朝廷做交代,直到今日才有空,便赶着来找姐姐了。” 张行冷眼旁观,只觉得那都知虽然身材绰约,但论容貌怕是远不如白有思,论姿态还不如死掉的冯夫人,连跟小玉比都差了一分青春,也是暗暗叫奇。 不过很快,在上个世界算是见识丰富的他就反应了过来。 原来,这位女都知与白有思招呼完毕后,趁着摆碗摆菜的功夫顺着??过来,从钱唐开始,认识的直接呼名呼郎,总能说的那人面红耳赤之余喜笑颜开;不认识的,如张行身侧这位秦二郎,明明之前还兴奋莫名,当着人家面却又有些紧张,而且只穿着寻常布衣,结果旁边另一人大约一介绍,她便也能从容喊一声二郎,并主动偎上前倒茶,问候家乡父母,又夸赞秦二郎身材好,朴实可信云云。 到此为止,张行哪里还不晓得,这里虽是温柔坊,但未必只是出卖皮囊,皮囊好当然好,但这种高级的走大堂的地方,平素有资格来消费的怕还是洛北的官吏们居多,一伙子同僚几十人一起过来搞团建,求得是吃好喝好玩好,便是这都知花容月貌,难道能人人都摸到? 摸不到的恐怕还要生闷气吧? 所以,这都知的本事,怕是主要在于控场与调节气氛,顺便多卖酒……至于睡不睡的问题,那明显是散场后的事情。 而且,用屁股想都能猜到,几十个陪睡的收入,也未必比不上一个控场水平高的好都知。 这么一想,也难道叫都知不叫花魁,而都知还能自己攒钱开欢场,委实一个好都知,才是一个场子的真核心。 “见过都知姐姐。” 轮到张行,已经‘懂了’的乡下人早已经放开,立即拱手。“在下张行,是刚刚入了白巡检骑队的新人,这番叨扰,虽是白巡检以下诸兄弟们都在想念都知姐姐,却是打着为我入队庆贺的名号……乡下人,场面见得少,得会耍起来,劳烦姐姐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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