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终于就在打谷场里嚼着一根秸秆说了出来。“也不是我非要跟大龙头掰扯,而是我爹妈死的横他们是去走亲戚,路上遇到了水匪,那时候我也不懂事,也不知道那水匪到底是哪个后来稍微大了点,想找个大侠帮忙料理了仇人都不知道去哪里找,逢人问爹妈在家可好,也都没脸说,连上坟的地方也没这能怎么办?” 张行有些尴尬他还以为是什么苦大仇深的剧情呢,结果却似乎是单纯的刑事桉件虽然说从这个事情也可以发挥一下,治安不好是不是大魏的锅呢?没有查出来桉子是不是大魏官员无能呢? 出了问题,肯定是大魏体制不好啊! 但怎么想怎么有点刻意。 更何况,他张三郎之前不也是靖安台的人?要不要出来鞠个躬、负个责? 一念至此,张行状若无事,只是感慨:“确实,但这种事情也怪不得你,世道如此,你还想着父母已然了不起了那你舅舅呢?” “舅舅也死了。”黄枇稍微平静了一点。“我跟舅舅一起被抓的壮丁回来路上他就死了我一个浪荡的二皮子,没有去处,才去投的张金秤。” 张行怔了一下,立即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正色追问:“你舅舅是贩驴的,应该有些说法,如何被抓了壮丁?” “就是被讹了嘛。”黄枇终于又有些焦躁了。“一开始县里几个在衙门里做事的帮闲就知道我舅舅手里有几头驴,想讹住我们,被我舅舅顶住了,都以为要顶过去了,没成想北面来了个河间大营的中郎将,直接一道加急令到县里,县令害怕了,放开了让那些帮闲抓人,结果就是驴子被分了,人被卷到军中去了,高唐好多人都是这般被抓的” “你记恨那个中郎将吗?”张行完成记录,抬头来问。“知道他叫啥?” “记恨,我记恨他一辈子,可也不知道人家叫啥。” “那你记恨那些帮闲和县令吗?” “记恨。” “想报仇?” “能见到肯定宰了县令已经被张金秤宰了,几个帮闲却见不到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坦诚说,结果还是不如人意,但张行连连颔首,似乎抓到了什么诀窍:“中郎将、县令、帮闲,你看出来这些人都是什么人了吗?” “没” “都是大魏朝廷的人对不对?”张行略显不安的引导了一下只能说好嘛,终究还是回到定体问的逻辑上来了但似乎没那么牵强了。 “对。” “那你记恨朝廷吗?” “咋不恨?”大概是说顺了,黄二皮子语调和缓了不少。“但平时也不敢恨,光记着那些人了。” “但你都做反贼了跟张金秤反了,又到了我们黜龙帮这里,还有什么不敢恨的?” “这倒也是。”黄二皮子点点头,然后认真来问。“可大龙头,我还有句话,今日大胆问一句,要都是反贼,之前为啥要打张金秤呢?张金秤可是杀了朝廷县令的!” “因为他屠城。”终于得到了一个一直渴望被问到的问题,张行精神一震,赶紧放下手里的本子,大声相对。“都是造反讨生活,但我们黜龙帮跟其他人反贼不一样,我们造反是要真正带大家撵走大魏朝廷,然后过好日子的;其他反贼造反,根本还是大龙头、大首领们自家想抢钱抢粮抢女人,从没想过让你们过好日子而这里面,张金秤尤其过分,他轻贱人命轻贱得跟那个狗皇帝一样,今天杀县令,看起来为你们报了仇,但明天屠城,却要千万个跟你们一样的人无家可归所以要杀他,要清理义军门户!要回到正经路子上来!造反,也是讲规矩和正邪不两立的!” 黄二皮子懵在那里,似乎是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桉,而且很明显,他也没听太明白。 其他人也是,听到这里议论声顿起,但依然显得有些跑调和混乱。 不过,张行并不在意,在他看来,能通过这种其实已经距离心目中样板化诉苦大会很远的交流方式,自然引导到这个问题上,委实已经属于成功了。 而且,他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那就是死板的要求这些人自叙是没有意义的,需要自己这个“主持人”去主动引导和交流,才能起到好效果。 一念至此,张行继续点头,却又在声音渐渐平息后看向了黄枇前一个人:“周九你刚刚一直说你娘你妗子,还说你舅,为啥没有提你爹?” “俺爹俺对俺爹没啥念想,俺五六岁就没爹了,就靠俺舅带着。”那人赶紧答应,语气也比自叙时利索了很多。“俺跟黄二皮子不一样,是太早了,也搬家了。” “可为啥都是舅舅带着呢?”张行忽然笑问。“你也是,我也是,黄枇也是” “都是舅舅带着。”有人忍不住在人群里喊到。“大族里的人都是靠族里,咱们小门小户只有娘舅家愿意帮衬!” 张行恍然,而且醒悟,赶紧记下了这一点,然后又来继续问:“周九,按照你说法,你舅舅是二征东夷的时候没的吧?” “是。” “我也是那次全军就我一个人活着回来了你爹死的早,家里顶梁柱就是你舅舅吧?” “肯定啊。” “你舅舅没了,家里老娘和妗子,过得挺难吧?” “咋不难?就俺一个壮丁” “你那时候记恨朝廷吗?” “说实话,不恨,也不知道恨,主要是当时再难也能过,卖力气种两家地,交了税还能剩点到第三次征东夷了,才害怕起来,觉得活不下去了。” “你一个人种两家地你舅舅没有儿女?” “有个闺女,是俺表妹子” “我知道你为啥种两家地都不累了许你了吧?” 哄笑声起,周九自己也笑了,然后低了头。 “那你妹子呢?”张行继续来问。 周九几乎是脱口以对:“老娘、妗子都没了,妹子肯定也没了。” 一句话说完,周九好像回过神一般,忽然就开始落泪,泪珠宛如控制不住的雨滴一般就落了下来,然后赶紧掩面,却还是遮掩不在刚才还都哄笑的人也都勐地停下。 张行沉默了一下,叹口气,宣布了今日暂且解散这个效果超出的他的意料,他本该就势穷追勐打的,但意外的自己也有些忍受不住,而且他也看到了片刻前就等在打谷场外围的几个人至于周九,也被那黄二皮子跟一个叫王七的一起扶了起来,转回了住处。 “张三爷是能做大事的人。” 人既散去,张行收起自己的小本本,与小周转过身来,迎面便接上了牛达以及魏道士,还有紫面天王雄伯南后二人都是今日才来的而出言称赞的,自然是又换了一套新衣服的魏道士。 “我也不怕在魏公面前露怯。”张行认真以对。“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有没有什么效用但人在这里,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觉得对就做,先做了再说!” 换了新衣服的魏道士连连摇头:“张三爷何必自谦?自沽水以来,你做的事情哪个不是惊天动地?若是你做的事情都没什么效用,那我们岂不是都成废物了?” “魏公说的是。”雄伯南也点头。“礼贤下士,收拢军心嘛,都是一等一的上好甲士,都有驴马,还有十几个修行者,我就觉得下点功夫挺好我见那些河间大营的中郎将养亲兵、家丁,也都是这样的。” 这就是一些认知上的误会了,但张行也懒得纠正,甚至巴不得自己的作为都能融入这些大家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里去。 倒是牛达,旧事忍不住重提:“三哥,我知道你要收拾人心,可之前魏公和雄大头领没来,你且与军士们一起吃住,如今两位过来了,今日且先出来,与两位一起商议大事何妨?不然找你都难说话。” “好,暂且搬出来!”张行目光扫过魏、雄二人,想了一下,微微颔首。“但还是那句话,切不可半途而废,每日白天还是要尽量过来的,最起码让我把几百号人过一遍,心里有个底。” 牛达只能点头。 就这样,几人离开打谷场,往庄内深处行去,然后沿途便开始言语起来,以雄伯南的性格自然是大开大合,讲述了自己这几个月的一番经历,又为错过李枢和张行在济阳立帮之事懊丧不及,还称赞张行和程大郎在豆子岗对张金秤之战打出名号,最后便是有些迫不及待,表达了想要做事的意思。 当然,一定是想要干官军! 轮到魏道士,言语章法就妥当了不少,信息量也多了起来: “张龙头做得好大事,豆子岗一战既把之前公议处置张金秤的事情了了,还为咱们黜龙帮收了一块河口地盘,拢了一支兵马,还请了程大郎入伙,但李公也没闲着我去老家寻雄天王和几个故友的时候,他直接去了清河,在房氏、崔氏家中盘桓了许久,房氏的房彦朗之前便参与了杨慎之事,本就是李公夹袋中人,自然是情投意合就连崔氏,据说也都放任了几个子弟与李公往来。” “这么说,咱们的局面,除了几个节点,已经顺着大河两面渐渐铺开了?”张行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压力,反而失笑。 “委实如此。”魏道士不免多看了张行一眼不管如何,这份表面气度还是像做大事人的。 “不过清河崔氏那般傲气,如何也要与我们一起做事?”雄伯南作为河北人,自然晓得清河崔氏的名气,但却反而不安。 “自然是对朝廷有怨气。”魏道士捻须冷笑。“当年崔氏那位宗师,几乎都要步入大宗师了,结果却因为东齐一败涂地,随之一蹶不振,可先帝还是不满,还是要斩草除根,硬生生以全族的兴亡逼死了那位可是即便如此,崔氏依然不能得到张氏那般认可,连个郡守都难做,更是怨气冲天,干脆不许家人出仕。” “所以,崔氏是有真底子,还是空底子?”张行突然插嘴追问。 “有真底子的。”魏道士正色以对。“崔氏家学渊源,自家子弟收拢的好,人人读书修行不提,更要命的是,我们这些河北人,想要做学问,想要交流修为,多半还是要从清河过一趟的” “但未见有雄天王这般出众修为人物,也没有间如魏公你这般才略之人吧?”张行认真再问。 “不是这样的。”魏道士干脆驻足,愈发严肃以对。“我也不做谦让,我自觉不比那些大家书呆子差,但自古以来,出挑者也多是经历多的人,并不足为奇,关键在于一旦场面铺开了,咱们以东齐故地为根基,各处要人来做事,就免不了要那些并不出挑,但不上不下的人了而且,州郡中不是没有寒门修行者与读书人,但平素如何轻易聚拢?而人家宗族天然便是一心。” “便是修为,我这种野路子也不如人家崔氏。”雄伯南也叹了口气。“我只是个快成丹之人,但崔氏那里,私下都传,据说得有三四个成丹的,隐约听说还有个快宗师的人物,只是不想让朝廷知道罢了” “可若是这般,之前为何要避开张金秤?”张行好奇不已。 “确实有个宗师,崔修嘛。”魏道士笑道,然后又来看满脸好奇的张行。“至于说避开张金秤只能说,既不要小瞧了这些河北世族,也不要看的太过了我讲一件事情,张三爷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张行旋即肃然拱手:“魏公请讲。” 其他人也都好奇。 魏道士也不客气,并不回礼,只是负手缓缓而行,并做言语: “杨慎的长子所娶,便是清河崔氏小房崔修的孙女彼时定婚事的时候,杨斌尚在,且正屯驻荥阳,镇压关东,对东齐故地有任用之权故此,成婚之时,据说婚宴极为奢侈,往来武大臣,名爵世族,数不胜数,排场也是极大结果等了半日,人家新娘的爷爷,也就是崔修了,骑着一只没毛的秃尾巴驴来赴宴,吃完就走,谁也不吭声杨斌送他走后,专门赠送了崔修黄金千两,布匹五千锻,却没有任用一个崔氏子弟做官。” 魏道士说到这里,大家似乎都有所悟。 而魏玄定也捻须来笑:“说白了,就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若是江东八大家是彻底瘦死的骆驼,这河北几家就是尚未瘦死的骆驼” “活的跟死的,可差别太大了。”张行负手止步,直接立在庄墙下,喟然一时。“尤其是现在又逢了时局的甘霖。” “谁说不是呢?”魏玄定也驻足感慨一时。 “不过,当日杨慎造反,房氏参与,清河崔氏作为姻亲,居然没有参与?”张行忽然又好奇起来。 “杨慎败的太快了。”魏道士冷笑至极。“很多人猜测,杨慎当时最少联络了一位大宗师,而若是稍有连绵与气势,崔氏这些世族也一定会云起响应因为杨慎做派,很有些当年修的姿态就是败的太快。” 修,这个词汇张行并不陌生,类似的,还有武修、神修后二者不提,其中,修乃是指之前祖帝东征后,其继任者大战,唐皇胜出,开创了一个占据天下七八成,延绵数百年的核心王朝,而随着长久的和平,以及巨大的社会等级、贫富差距来开,导致修行者愈发集中于中上层他们开始注重所谓家学,讲究各种修行上的仪式感,追求化礼仪与修为的合一。 就连上战场都讲究一个远程指挥,不沾血气的化人姿态。 当然了,闭着眼睛都能想到结果,最后边境动乱,衣冠南渡,大唐变南唐,然后就是北方乱糟糟几百年,基本上是所谓武修厮杀汉用现实吊打修的一个套路。 这也是为什么,张行一直觉得这个世界特别直接、残酷的一个重要缘故,之前几百年,正是那些礼法道德被摧毁,胜利者连重建都不知道如何重建的一个过程。 但是反过来说,化传承本身就是有生命力的,而且历史本就是反动之反动,人们也渐渐厌恶那些赤裸裸的掠夺姿态,苛求道德与尊严而很多高门世族,也都还在秉承着所谓修的一些套路。 “魏公当日去了吗?”张行沉思片刻,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庄园内院门槛前,然后再度驻足来问。 “杨慎?还是崔氏?”魏玄定嗤笑一声,干脆至极。“我一个穷酸,哪里有资格进门?所以当日没去,今日也来找你来了。” “那你是修还是武修?”张行继续好奇来问。“又或者是神修?” “好问题。”魏道士闻言笑了一笑,直接一步跨在门槛上,双手一摊。“我是什么有用就什么修!” 言罢,其人哈哈大笑,转头进内院去了。 张行也随之仰头大笑而这,就是他喜欢魏道士的缘故,也是他在接受王五郎的邀请后,决定就地立体统的一个重要缘故。 毕竟,魏道士和这些年东齐故地的大豪强,本质上全都是所谓破落统治阶层,而事情妙就妙在一个破落之上因为破落了,说明这些人被迫沉底了,丧失政治利益寻求经济利益的过程中,眼界也更加开阔了,做事也更实用了。 如魏道士,更是一沉到底,连个干净衣服都无,以至于一朝得了点势,天天换新衣服。 当然了,这是坏例子,也有好例子。 比如说,魏道士此时的实用主义,和对大族参与造反事业的在意以及反感。 再比如说,一开始乱事闹起来,徐大郎第一反应就是把盗匪撵走,确保周边村镇乡里的安全,王五郎其实也有类似行为,单大郎也在第一时间想控制巨野泽盗匪。 还比如说,张行之前在蒲台整兵,要求部队去帮周围百姓抢收庄稼,点验土地,将逃亡无主之地分给一些被淘汰的兵卒这种措施,程大郎非但没有抵触,反而比谁都积极。回到牛达这里,牛达虽然对张行的行为有些抵触,但更多的是出于不解,本质上还是能够认可这种笼络人心的行为的。 魏道士不提,后面几个豪强之所以如此,原因再简单不过,那就是他们虽然是毫无疑问的剥削者,但作为前贵族转化的庄园主,却比谁都清楚,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知道马匹是谁养的,甲胃是谁打的,兵员从哪里来,晓得连大宗师都不能饿肚子,知道农事的重要性,明白十个下级的修行者总能磨死一个高级点的修行者。 与此同时,再加上一点点所谓封建大道理的灌输和现实生活的磨砺,导致他们推崇规则,明白大义和大道理的用处。 他们中的有识之士,甚至愿意务实的主动让渡利益给底层农民,确保农民以生存权,也愿意妥协其他人,建立组织,寻求壮大。 最后这两点,在乱世开启后,尤其珍贵张金秤这种更下层的小豪强是完全没这个见识的,而强如大宗师曹皇叔,乃至于关陇军头、山东世族们的那些人物,也都视底层为无物,同时视自己获得一切为理所当然。 当然了,最终的最终,这些破落统治阶层这么干,依然是因为他们想成为真正的人上人,重新变回统治阶层这个事情短时间内很难做出改变,张行也没准备一定要改变,能走一步是一步。 真要追求改变,还是需要时代,用整个世道的崩坏,用血和铁和人性来狠狠吊打他们几顿,或许才有人愿意发生本质上的一些改变李定如此,这些人也是如此。 不过,如果可能,没有任何根基的张行也依然愿意去威逼、去利诱、去欺骗,去偷袭,来迫使这些人时代之英才来为他的想法而做出贡献。 因为这群人真的太好使了,也是目前唯一能指望的一个精英团体。 “高士通、孙宣致二人连兵十五万自出海口过河,王厚率沂蒙山之众十万随即北上,眼瞅着,是南北夹击冲着登州去了”张行看完纸条,扔到一旁,继续端起粥来喝了一口,方才对魏道士、雄伯南、牛达、周行范等人言道。“两边都问程大郎去不去?登州官府也在问程大郎去不去?渤海官府也在问程大郎去不去?程大郎自己也在问我去不去?你们觉得去不去?” 在座之人,几乎齐齐失态。 只有张行,伸手拧下了一个鸡腿,放肆来啃没办法,别看有些人这些天跟士兵同吃同住,装模作样,看起来姿态很高的样子,可在一顿小灶面前,就瞬间本性暴露。 PS:大家晚安。 第十六章 侠客行(16) 脱离群众的张行鸡腿啃得香甜,魏道士几人却难免色变无他,虽然都是造反,虽然口号山响,但是几十万之众攻城略地,扫荡州郡这种事情,委实让他们有些叶公好龙之态。 实际上,这也是魏道士跟雄伯南直接过来示好的一个最直接缘故,因为张行真的一转身干掉了之前他许诺过要干掉的张金秤。 那可是五六万之众。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对这个问题,也显得格外审慎。 “程大郎有没有可能是在故意给帮里中枢、给我们、给张三爷你这里抬一手的意思?”魏道士当先开口,却显得有些疑虑。“把事情推给我们,出了事情,自然说是我们这里瞎指挥,成了事情,蒲台那里却不晓得是我们的决断,反而是他的辛苦所为。” “必然是有的。” 张行啃完鸡腿,强忍着继续吃下去的欲望,努力维持姿态做答。 “程大郎这种人,若是没有这种心眼反倒显得奇怪只不过,人家遇到困难理所当然的来请示,属于光明正大,我们也该理所当然的回复至于说个人之权威,说句不好听的,若他百战百胜,爱兵如子,安民如堵,我们再如何也不能阻止他将蒲台一地一军变成自家庄园;但反过来讲,若我们行事公道,不偏不狭,做到赏罚有据,奖惩循理,他便是再存心不良,我们也总能抓住一二把手” 话至此处,张行收敛颜色,认真来讲:“我还是那句话,想做事,有些阴私算计必不可免,但想做大事,总得有些光明正大的东西程大郎光明正大发信函请示,我们也该光明正大替他考量,做出回复。” 其他人倒也罢了,魏道士听到这里,不免颔首不及:“确实,确实如此!” 牛达也算听明白了,便也追问:“若是这般,到底该不该让程大郎去?” “若不去,高、孙、王三家联兵数十万,扫荡登州后,得了今年的入库秋粮和地方钱帛,会不会顺势过渤海,吞了蒲台?”魏道士认真发表了意见。 “可若是去”小周也难得开口,却是开口后方才后知后觉在席间拱了下手,以作尊重。“岂不是之前白白与地方州郡串联?而且聚众数十万,攻略州郡,朝廷便是再艰难也该催促河间、徐州大营出来了,倒是不怕蒲台被朝廷大军轻易扫荡吗?何况,据我观察,蒲台那里多是河北各处随军吏员聚集而成,本意上其实对义军很有抵触。此番愿意归于咱们黜龙帮,也有之前三哥许诺,这么做可以让他们联结州郡,避开将来朝廷大军来剿。” “这我倒是稍懂,而且委实两难。”牛达感慨了起来,以他的立场其实非常理解这种踩钢丝的难处。 “我不懂谋略。”雄伯南听到这里,也明确展示了态度。“但我觉得,咱们黜龙帮既然明摆着要造反,要剪除暴魏的,却不该再像往日那般装模作样了造反便该有造反的样子实在是不行,我走一趟蒲台,高士通、孙宣致俩人,我也是平素交往的,给程大郎做个底子,打一下登州也是该的。大不了,让他少带些人。” “这其实未必不可。”魏道士微微失笑,便要继续言语,却不料目光扫到张行,反而诧异。“张三爷为何皱眉?” 话说,就在其他几人展开议论的时候,张行已经渐渐意识到问题所在了那就是想法永远是好的,计划永远是可行的,实际上永远会有意外的事情和失控的人,只不过这些人和事情,有的是往好的方面倒,有的是往坏的方面倒罢了。 换到眼下这个局势,张行也立即就意识到了一个格外严肃的问题,而且是他之前没有想到,其他人之前现在似乎也全都没想到的问题。 “我有个说法。”听到魏玄定询问,张行摩挲着油光发亮的嘴唇认真以对。“你们想过一件事情没有?当日打张金秤,为了确保胜利,也是看上了程大郎的本事和实力,更是地理使然,附近最大的一家大豪强就是他家,所以拉拢了程大郎,并将蒲台半县之地与一军许诺给了他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手里实际控制的地盘和部众便也一分为二,一半在河南,一半在河北,一半核心是偏朝廷吏员,一半核心是本地乡豪” “原来如此。”魏道士听到这里,陡然醒悟,引得其他人纷纷来看。“河南他那些庄园、祖业,以及他的乡梓是一体的,河北蒲台这里则另是一体,两边路数全然不同譬如这一次,几十万义军准备扫荡登州,从河南那边讲,他应该主动逢迎义军,以图保护乡梓和产业;但从河北蒲台这里,却应该冷眼旁观,甚至协助渤海郡中早作准备!怪不得程大郎会为难!他应该是想迎合义军,保全乡梓,却初来乍到,不好强行逼迫蒲台军出动,问我们要个说法!” 言至此处,魏道士复又去看雄伯南:“雄大头领,你委实要去一趟了张三爷不去,小周头领也该一起去一趟,助程大郎说服下属渡河去与义军汇合。” 雄伯南大喜,但又怔住,因为张行这次干脆直接摇头了。 “张三爷?”雄伯南认真来问。“魏公说的这些有什么不妥吗?” 魏道士等人也来看张行。 “魏公说的一点不错,应该就是这样。”张行显得有些犹疑。“但有件事情我有个猜度。” “三爷见教。”魏道士随之拱手,但似乎反而有微微不平姿态。 “其实没什么,就是我觉得高士通、孙宣致,乃至于王厚,都会卖面子与雄天王、程大郎,答应不去碰程大郎那一亩三分地但便是他们应许,恐怕也不能阻止程大郎家乡周边残破。”张行言辞谨慎。“因为我不觉得他们有那个本事约束的住几十万人,前面有个目标倒还罢了,可一旦胜了败了,恐怕立即要乱起来尤其是程大郎那里分明就是登州周边最富庶安稳之地。” 雄伯南有些茫然,因为他对这种事情毫无印象,便是努力去想,也不能想到是怎么回事,而牛达和小周却都缓缓颔首因为后二者见识过义军的大部队一旦失控起来是怎么回事。 而魏道士思索片刻,反而来问:“张三爷这般说,我其实是信的,但问题在于程大郎信不信?” “正是此意。”张行也随之点头。“所以想了一下,有些东西也是没办法,仁至义尽,做好咱们这边就行雄天王!” 雄伯南一怔,立即应声。 “你就如常去吧!”张行恳切以对。“去见程大郎、高士通、孙宣致那些人,替他们搭个线,该怎么说怎么说,该怎么办怎么办,江湖上的事情,你是行家谈妥了就行顺便,我们这边商量过来的东西也要正经写到信上,请你正式的带过去,其中包括说他家乡未必能保得住。” 雄伯南重重颔首,却比之前凝重许多。 “牛头领。”张行复又看向牛达。 牛达比雄伯南晓事许多,即刻起身拱手:“三哥吩咐。” “你明日走一趟徐大郎那里,请他把家里的船只聚拢一下,还有鲁氏兄弟的河上兄弟,全都聚到一起,往下游去,真有万一的时候,河上有这么一股力量,总能方便许多小周随船队一起下去。” “晓得。”牛达当即应声坐下,小周则赶紧起身补了一礼,这才坐下。 “魏公。”张行复又来看魏道士。“你看这般可行?若是可以,便由你来写这封信,咱们二人一起来署名讲清楚咱们的判断,也体谅他难处,既让雄天王去帮他联络高孙二人,也让河上这里做好准备?” “自然是妥当的。”魏道士捻须思索片刻,旋即颔首。“自然是妥当的。还能如何?还能如何?” 张行点点头,又觉得饥饿起来,立即又啃了半个烧鸡,方才做罢。 而待用餐完毕,众人只是撤下小席面,就在桌子上铺陈起来,请魏道士以黜龙帮首席的名义写了信函,然后张行也署了名字,然后一起押封,却也将此事给了结了。 处理完此事,雄伯南自走蒲台,周行范也去汇合鲁氏兄弟,整备船队顺流而下,至于张行张龙头则留在了濮阳城外继续搞他的座谈会。 坦诚说,效果虽然渐渐转好,但还是显得有些艰涩张行自己也有些打鼓,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只是按照他的经历和思想,若是不试一试反而显得有些难以接受。 然而,与张行宛若正脉阶段辛苦冲脉的行为相比,同一时期,黜龙帮的其他各处则宛如奇经八脉阶段那般,反而动辄一通便通。 李枢在河北,几乎得到了房氏的倾族协助,并趁着张金秤覆灭的空窗期,打着房家安定地方的旗号,迅速在清河郡扩展势力,实际上控制了很多地盘和人力,许多贵族出身的河北故旧也都纷纷来投。 与此同时,济水上游这里,单王徐刘等人,也同样进展顺利。 徐大郎成功获得了东郡太守的认可,被委任为了白马县尉,堂而皇之将自家的武装力量带进了此时作为东郡郡城的白马城内,甚至控制了最为要害的大河上的白马津。 单大郎的内应策略也起到了奇效,他让梁嘉定带人进入巨野泽,里应外合,已经成功拉拢了相当一部分巨野泽中的逃兵,而且还让另一个下属夏侯宁远带众上了东平郡、济阴郡、东郡三郡交界处的历山,与巨野泽中的梁嘉定遥相呼应只能说,单大郎虽然以修为、武力为上,但下棋的功夫也委实不差。 王五郎同样没有闲着,在徐大郎走官路的时候,接受了张行送来大批军械的他直接摆出了黑吃黑的姿态,放肆往涣水扩充实力,将那些被驱逐过去,倚靠涣水生存的盗匪大举兼并、控制起来,势力已经实际上抵达了涣水上游,与淮右盟的人遥相呼应。 而王五郎此举,也让他的本家,也就是在淮右盟的默许下进入芒砀山的王振,迅速强大起来,隐隐有并吞其他首领,完全控制芒砀山的姿态。 这种情况下,之前以为助力的淮右盟势力,此时反而隐隐成为了二王扩充实力的阻碍。 就连魏玄定魏道士这些天都没闲着,他打着黜龙帮首席的旗号,在徐、单、王三人围着的安全区里,肆无忌惮,到处拉拢那些本地出身的低级官吏,效果卓着。 东郡、济阴两郡,几乎每座城里都有黜龙帮的暗线、明线。 这种进展,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个时候正是官军最虚弱的时候或者最起码是看起来最虚弱的时候,因为大魏的反扑即将开始,却还没有开始。而东齐故地这里,本土的精英集团,无论是贵族世家,还是豪强小吏,几乎人人思变往往一封书信,一次拜访,顶多加一次势力展示,便轻易能将人拉拢过来。 更不要说,黜龙帮有名有实,名望极高的两个反贼,外加几位本土大豪强的财力物力人力,轻易成为了济水上游的反贼灯塔。 这种情况下,张行既有些兴奋,又有些忧虑起来。 兴奋自然不必说,毕竟是自己一手创建,或者说参与创建的组织,正在大踏步扩充革命的事业如火如荼。 而忧虑,则来自于两方面。 一方面在于,他始终对大魏,或者说是对有修行色彩的这个世界里的中枢朝廷的反扑,抱有巨大惕,李定所言的“天下英雄”,肯定会出现,朝廷的反扑也必然会很激烈但这一面,他反而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真正的问题在于另一方面张行隐约意识到,黜龙帮内部在面对这种强势扩充的情形时,渐渐滋养起了野心和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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