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且说,距离那日黎明的踩踏杀人事件已经足足过去了八日,这八日间,他吸取教训,每日昼伏夜出,从不主动靠近村社、市集,中途唯一一次市集买窝头,也是先将都蒙尸体藏好,独身而去,然后匆匆返还。 而得益于罗盘的功效,虽然辛苦,却始终还算行程顺利,直到今日抵达这条大河。 大河奔涌不断,用另一个世界的眼光来看,宽数百米都不止,而在这么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里,似乎对应的是黄河无误,但又好像比黄河水量更充沛、更宽阔……当然了,穿越者也不在意,因为反正有分山君、避海君一般的存在,那哪怕的确是有些似是而非的渊源,最终地理条件也很可能截然不同。 但无论如何了,他都不可能有一苇渡江的本身。 至于手里的‘金罗盘’,反应也很诡异,明明此刻心境明确无误,就是想送都蒙回家,去那个劳什子红山,但罗盘一离开河畔就垂下,俨然是要他在此处河边枯等的意思。 无奈何下,这个典型的异乡人也只能枯等,但他决心已下,只等一日,若是明日此时还没有转机,就顺河去找渔村和渡口,然后坦诚说明情况,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渡他。但今日,也只好暂时背着都蒙的尸首,寻到周边河堤上唯一一颗大树以作休憩之所,然后带着对这个世界的茫然等下去。 当然,他茫然不知的事情多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些天到底走了多远,也不知道红山具体在哪里?他甚至不知道红山是一座山,还是一个行政区划,又或者是一个地理概念? 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渡河?渡河了,又能否将尸首送到?也不知道尸首送到后又该如何应对对方的家人? 但眼下,似乎只有将都蒙尸首送达红山这个信念在支撑着他,让他可以忽略以及逃避掉某些东西。 等到傍晚,太阳渐渐西沉,也渐渐变色,河上舟船减少,水波荡漾不停,景色美不胜收。 照理说作为一个穿越者,正是抄诗的好时节,说不得还能引发什么奇遇剧情,但当此盛景,张行却只觉得烦躁,干脆掏出一个死面窝头,开始慢慢认真咀嚼……无论如何,饭都是要吃的。 而也就是开始吃第二个窝头的时候,视野之中,两艘自上游河面而下的大型渡船,忽然就不三不四的往着张行所在的河段靠了来了。 靠到近处,看的更清楚。 原来,船上之人虽然都是民间打扮,但却人人持械,个个精悍,而且甲板上还有数十匹健马,再考虑到这些人临到晚上登岸,那应该就是这个世界中的所谓江湖人士了。 而这也让张行打消了上前求渡的意图,哪怕这很可能就是罗盘指向此地不动的缘故所在。 毕竟,他可不想再来一次山村火并,或者道中杀人。 可是,张行没有去凑热闹,人家却主动过来了――两艘船放下人马便走,而几十骑在河堤上乘着夕阳列队完毕,刚也要出发,却忽然间就一起弃马,往这边大树下围了过来。 张行怔了一怔,只能继续低头认真啃窝头。 没办法,真的是字面意思上的没办法,天还没黑,视野明阔的河边大堤上,对方几十号人,舟马刀剑俱全,还都是肉眼可见的强悍,不管是来干嘛的,自己这三脚猫的真气修为,难道还躲过去不成? “那汉子!” 骑士们弃马扶剑蜂拥而至,却训练有素,几十人无一人吭声,直接就在大堤上围着张行依靠的大树成了一个圈,然后才有三人越众而出,由其中一名捏着马鞭、劲装紫面大汉凛然开口。“我徐家兄弟刚刚与我说你旁边躺着的那个应该是死人?是这样吗?” “是。”张行捧着窝头,平静点头。 “你倒是有几分镇定。”紫面大汉背过手去,当即松快了一些。 “又没做亏心事,为何不能镇定?”张行当场反问。 “那我再问一句,死人是你什么人?为何要带死人随行?”大汉微微挑眉,继续来问。“而且为何满身血渍?” “阁下的徐家兄弟不是眼尖会猜吗?”经历了两次搏杀后,张行反而放得开,对方真要是那种无端找麻烦的人,自己再小心也没意思,而对方若是真有几分所谓江湖豪气,却不妨昂然自若一点。“何妨让他猜一猜?” 大汉刚要言语,他身侧一名看面色几乎算是少年、却骨架极大的布衣年轻人直接含笑出口: “是你军中袍泽吧?你二人都穿着一样军靴,衣服虽然满是烟尘,却明显也是军中发的布衣形制……这个地界,这个时间,应该是落龙滩败回来的溃兵。” 张行稍微打量了一下对方,直接点头:“是。” “都说落龙滩败了,也不知道败到什么地步?”三人中一直没开口的最年长者乃是一个略有贵气的中年文士,终于也捻须开口了。“可否冒昧问一问,二十万精锐到底还剩多少?” “我哪知道什么二十万精锐?只知道中垒军一个伙五十正卒。”张行怎么知道败的有多惨,但这不耽误他净说大实话。“受伤醒来后我身侧这兄弟告诉我,我们伙连战二十三日,败下来时只剩十七人。再逃窜五日,就只剩下两个人了。好不容易熬过山中雨水,快要到登州平地前,结果一场火并,就只剩一个人和一具尸首了。” 饶是周围骑士纪律分明,此时也不禁稍有骚动,便是为首这三人,或有城府,或有豪气,或显精明,也都微微一滞。 “你这是要带自家袍泽归乡?”片刻后,还是那雄壮紫面大汉打破了沉默。“有过言语许诺?” “进山的时候遇到地震,把路都给掀翻了,是他背我逃命,如今也该我背他回去。”张行继续啃了一口窝头,算是承认了下来。 “地震吗?”中年文士冷笑一声,但似乎不是在发问。 “要去哪里?”雄壮紫面大汉再来问。 “只知道是红山,到那儿再打听吧。”张行见到对方恶意已去,愈加敷衍。 “怪不得……红山人最讲究这个。”大汉也有些感慨。 “红山离这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你已经过了登州,此地属于济州边界,等过了河到河北就是武阳郡,横穿过武阳郡,入了武安郡,其实就算到了。”精干年轻人微微挑眉,再度插嘴道。“不过你没有马,只是徒步背着他,便是有些修为在身,力气撑得住,也还要穿州越县,再走半月天才能到红山山下,而红山本身绵延数百里,你还要山里寻他家,这样算来,说不得还得大半月才能把人送到。” 一旁的雄壮大汉微微皱眉,他如何听不懂自己同伴的暗示,乃是说愿意送对方渡河,却要对方主动恳求才愿意帮忙再送驮马之意。 这未免太小气了! “竟然只要半月吗?”张行听到这话,似乎根本没懂暗示,反而如释重负。“这倒是多谢了……我这些日子,要么是在狼狈逃命,要么是低头赶路,既不知道每日能行多远,也不知道前方路还有多远,更怕人没送到,直接半路臭了……其实只要能送回去,心里平顺了,半月一月又算什么?对了,我脑子已经麻了,这一个月还是三十天吧?” 精干年轻人终于怔住,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才缓缓点头:“是,平月是三十天。” “足下是个好汉子!”那中年文士目光扫过年轻人,再度看向树下捧着窝头之人,终于决定停止这次心血来潮的河边交谈了。“河畔相逢,便是有缘……这样好了,我们的船已经回去了,也没法载你,这里给你留一匹骑马、一匹驮马,些许盘缠与物什,你明日往下找渡口花钱雇人渡河便是……希望早日求得心中平顺。” 张行想了一下,终于站起身来,拱手相对:“鄙人张行,背井离乡之辈,敢问三位姓名?” 年轻人闻言失笑,似乎是想说什么,却被那中年文士抬手止住,随即后者也率先拱手:“在下李枢,也是背井离乡之人,你送自家兄弟归乡后,若无处可去,可来寻我,我虽藉藉无名,但在东境、河北诸州,报我兄弟紫面天王雄伯南之名,却是无人不识他的,找到他便能找到我。” 说到最后,中年文士却是指了指那名雄壮大汉。 那雄壮大汉,也就是所谓紫面天王雄伯南了,也只是哈哈一笑,便拱手一礼:“我就是雄伯南!” 倒是最后的年轻人,虽然明显吃了两回小挂落,却丝毫不以为意,依然微微展颜,拱手笑对: “我叫徐世英,跟那两位名动天下的豪杰没法比,只是邻郡曹州的一个本土贼混混,平素大家都唤我徐大郎,因为李先生和雄大哥路过我家,所以专门遣来送这二位走一程罢了……将来你若是有所成就,想来报答,可来曹州我家中寻我!” 这番话似乎说的又有些小气了,再度引来雄伯南皱眉,但张行作为一个穿越者,却并不以为意,闻得虽然是那李枢做主,却是此人出的马匹盘缠,干脆又郑重朝此人一拱手,认真回复:“曹州徐大郎,我已经记住了。” 就这样,那几十骑中也很快分出两匹备用马匹,并分出一包盘缠,张行虽然原本存着避祸之心,但也架不住鱼游浅水之时人家主动赠来的江湖豪气,便毫无羞耻的伸手接了,只准备都蒙的事情了结,将来在这个世界上稳定下来,尽量报答。 到此为止,事情似乎要以一场江湖佳话作个了结。 PS:感谢玻璃珠老爷的盟主……第21萌了。 第九章 踉跄行 (9) 一场江湖佳话善始善终,就在几十骑即将折身上马,准备赶一场夜路之时,李枢忽然扭头,直接驻足于树下,然后远远向东南面望去。 “是六扇门的锦衣巡组!” 片刻后,眼尖的徐世英也看出了端倪,然后依旧含笑。“锦衣出巡,其中必然有一个红带子巡检坐镇,一两个黑带子司检或者副巡检……李先生、雄大哥,咱们怎么办?” “怕他作甚?!” 雄伯南负手而立,冷笑一声。“红带子交给我,小徐你对付黑带子,咱们人多,淹了他们,断不让先生出事!” “不必如此!”李枢瞥了一眼树下牵着马安坐回去的张行,运气如常,平静以对。“就这点人,不可能是冲着我来的,应该只是碰巧……做好准备,等他们来,若他们不生事咱们也不生事,可要是他们先动手就不要怪我们了。” 雄、徐二人即刻点头。 倒是张行,想起自己杀人的事情,此时又听到李枢辨析,略微猜到一二,不由微微皱眉,准备静观其变――真要是自己惹的事情,也不让人家白白受累,但怕就怕遭殃的不是这边,到时候又要承人家的情了。 “巡检!” 胡彦远远望见河堤上人头攒动,有人布阵相迎,便立即向身侧上司请示。“怕不是有二三十人、三四十匹马,东境是东齐故地,归于朝廷不过几十年,素来人心不附,江湖豪客、地方豪强也皆素来不法,咱们人少,要不要稍作避让,小心应对?” “迎上去看看。” 女巡检毫不犹豫就做出了决断。“我们是靖安台派出的锦衣巡组,专巡东境北六郡,如今在济州领内,有专断之权,只有贼人避我们的道理,哪有我们避让贼人的道理?” 胡彦当即不再多言,而是立即与白有思拉开马距,身后区区十来骑立即也立即默契分开,结成一个倒人字形的阵型,然后马速不减,临到河堤百步的时候,才陡然勒马,锦衣巡卒们也顺势轻驰马匹向两边散开,在旷野中保持了半包围的压迫姿态。 随即,白有思更是带着胡彦、秦宝二人直接下马,往堤上大树走了过来。 “我等良民刚刚渡河,稍作歇息,准备赶路探亲,不知靖安台的大人们何故阻拦?”堤上树下,徐世英满脸带笑,昂然出列,居高临下来问。“国家权柄在大人们手里就是这么用的吗?” “是曹州徐大郎!” 秦宝一眼望去,立即低头,在白有思身后低声相告。“他家是曹州第一大地主,他父亲……” 徐世英眼睛尖耳朵也尖,听到这里,直接再笑:“那不是登州的秦二郎吗?上次登州武馆一别不过半年,便投了靖安台?怎么没给你一套锦衣啊?” “秦公子是因公案暂时随行。”已经走到堤上的白有思停下脚步,言语平静,表情不变。“至于曹州徐大郎,也是靖安台挂着号的,他爹最喜欢装老实,他最喜欢装无赖,乃是曹州一等一的坐地虎……我此番奉命巡检东境六郡,如何会不知道?” 徐世英将目光落到对方脸上,然后又移动到对方身上的朱绶,终于微微变色,但还是勉强笑对:“足下莫非就是吉安侯的那位千金?靖安台中唯一一位朱绶女巡检?” 白有思不置可否,直接越过徐世英,负手持剑而立,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格格不入的张行身上打了个圈后,最后居然落在了那位李枢李先生身上。 “是思思吗?”也就在这时,李枢忽然坦荡迎上上前,然后语出惊人。“我乃西京大兴李枢,既是你家世交,也是你父好友,犹然记得你三岁那年,你家将迁东都,在定春园中设宴,我还抱过你,等你十二岁拜入三一正教从冲和道长习武时,我也恰好在场,不意今日背井离乡,让咱们叔侄道旁相逢……” 听到对方名字时,其他人尚在茫然,唯独副巡检胡彦,原本一直在盯着雄伯南对峙,此时却如受了雷击一般猛地转向,而后更是全程死死盯住了李枢。 “见过世叔。”片刻后,白有思到底是平静执剑一礼。“侄女刚刚还以为认错了人,只是世叔不在西京安养,如何来到此处?” “来探亲访友。”李枢言语从容。 “世叔的亲友也该是思思的亲友,不知道具体是哪位?”白有思紧随而上。 “思思误会了。”李枢依旧坦然。“你也知道,我们西京李氏祖上是北荒辽地出身……我此行是要往北荒访问宗族血脉,只是路途遥远,我一个文弱书生,不堪旅途,所以先来这东境六郡找徐大郎他们这些豪杰,请他们护佑一二,然后方好出海北上,求个一路平安。” “如此说来,倒是侄女我孟浪了。”白有思若有所思,然后忽然问及了一个敏感问题。“不过世叔,你此番行程,难道没有在东都那里被叛军阻拦?” “叛军?”李枢状若不解。 “不错。”白有思盯着对方缓缓言道。“朝廷发二十万精锐再征东夷,结果掌管全军后勤的前上柱国杨慎忽然在汴梁谋逆,联合郑州、黎阳、东郡、淮阳、梁郡五州太守一起,前断军粮,后攻东都,虽然朝廷只花了二十七日便速速平定叛乱,可为此事,前线几乎全师而丧,而东都周边三河腹地与更远的淮上,总计十七郡俱遭兵乱……这么大的事情,世叔自西京过来,难道丝毫不知吗?” 其余人都还静默无声,正牵着马看热闹的张行却忽然表情生动了起来,继而死死盯住了说话的二人。 “竟然有此事?”李枢立即就在马上摊手,状若感慨。“我是从晋阳转红山过来的,委实不知。” “原来如此。”白有思点点头,图穷匕见。“那世叔必然也不知道,杨慎起事后曾假世叔之名,对外宣扬你是他帐下谋主……并在被擒后对家父说,恨不从世叔之策,专心向东,以手中粮草和其父生前军中威名为筹,轻易收拢前线二十万精锐,然后据东境、中原三十郡,再取河北二十郡,彼时人心动摇,则天下轻易可图,反而被东都与陛下迷了眼。” 话到此处,似乎双方再无回转余地,雄伯南与胡彦各自伸手按住了腰中兵器,双方随从也各自紧张,倒是徐世英虽然年轻,却依旧含笑自若,四下张望,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等他一不留神看到了冷冷看向此处的张行时,还干笑了一下。 “杨慎这个人,我只以为他色厉胆薄、好谋少断,却不料还有这份小人心肠,临死都要挑拨离间。”李枢当场叹了口气。“不过,咱们俩家世代相交,令尊与我简直是至亲的兄弟一般,断不会让我受冤屈的……不然,海捕文书都该下来了吧?” 白有思一声不吭。 李枢捻须追问了一句:“贤侄女可有海捕文书?” 白有思缓缓摇头。 “既如此,我就不耽误贤侄女公干了。”李枢见状微微一拱手,居然直接擦身而过,去旁边上了一匹马,然后打马越过对方,孤身向前。 雄、徐二人见状,也一凛一笑,依着葫芦画瓢,各自上马,昂然出动,随即,身后数十骑各自就位,也缓缓紧随,就从白有思、秦宝与胡彦两侧慢慢越过。 两侧十余骑锦衣捕快一起望向中间,胡彦更是双目炯炯,但白有思却一直没有吭声。 直到两队人马交错完成,这位年轻的女巡检方才调转马头,微微拱手示意:“世叔此去北荒,风波险恶,望牢记家国风物,一路平安。” “贤侄女也是。”李枢驻马相顾,语调悠远。“待见到你父,替我转赠一言……就说天下纷纷,如我这等废人愿赌服输,自甘游荡江湖,倒也没什么可计较的。但像他那种才智之士,居于庙堂之中,若不能好生辅佐明君,使天下重新安定,将来怕是要被天下人瞧不起的。” 女巡检点了点头,依然没有什么失措改容之态。 可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尘埃落定之时,忽然又有人开口了: “李先生稍待!” 众人循声望去,赫然是那个被所有人忽略掉的溃兵军汉,此时居然牵着两匹马走了过来。“这两匹马,我恐怕受不下,请先生和徐大郎拿走吧!” 雄伯南当即作色,徐大郎也难得讪讪。 倒是李枢,依然面不改色:“好汉是因为军国事怨恨起我了吗?” “没有这回事。”张行直接?柯泶优?巡检身侧走过,来到李枢跟前,言语从容。“军国大事,风云变幻,真要怨,可怨的人太多了,我有什么可怨阁下的呢?再说了,万事万物以人为本,阁下明显比那杨慎更懂这个道理……” “好一个以人为本!”闻得此言,这李枢忍不住在马上仰天长叹,声震于野。“连一个中垒军的正卒都知道这个道理,可叹多少关陇王公贵族,志大才疏,浑然不觉!明明几十年前还气吞万里如虎!” “可要是不怨,为何要还马?”雄伯南闻言愈发焦躁,忍不住插嘴。 “我是活人,当然可以不怨。”张行回头看了眼树下,平静对上此人。“但我那伙伴,生前就是个鲁直的混蛋性子,如今又死了,也不好悔改学习的,心里怕是要怨的……我是怕他不愿意坐李先生给的马。” 李枢连连摇头,复又点了点头,直接打马纵去。 雄伯南也一时气急,却只是甩了一马鞭,然后匆匆尾随而去。 还是徐大郎,忍不住低头笑对:“你这军汉何必不识好歹……这自是我徐家的马,你兄弟怨张先生倒也罢了,不会怨我的吧?” “徐大郎。”张行撒手放下缰绳,认真拱手。“谢你好意……也送你一句话,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你如此材资,为何要因为自己豪强之身屡屡自轻自贱呢?时间长了,假的怕也成真的了……便是无奈投身江湖草莽,也该自爱一些。” 说着,直接空手转身回去了。 徐大郎怔怔看着这名萍水相逢的军汉背影,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一直到对方回到树底坐下,才干笑了一声,扭头打马引众而去。 须臾片刻,一群江湖豪杰便走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众锦衣骑士和一个脏兮兮的军汉,外加一具尸首而已。 当然,还有半河瑟瑟,半河红。 PS:感谢书友有生皆苦的打赏,这是本书第22萌。 第十章 踉跄行(10) 李枢既扬长而去,张行复归树下,大河之畔,众骑士聚拢起来,胡彦铁青着脸便要说话。 “胡大哥稍等。” 白有思将手一摆,直接给了秦宝一个眼色,然后便往树下走去,稍作犹疑。“那……军汉?” “军汉是喊我?”张行嗤笑一声,抬起头来。“阁下又如何称呼?” “我尚不知道你真实姓名……好汉。”女巡检稍显尴尬。“我是靖安台朱绶巡检白有思。” “还是喊军汉吧,好汉从小姐嘴里喊出来更怪异!”张行自然大度,懒得计较。“我看到那位秦壮士、秦先生、秦公子就大概能猜到你要问什么……原大哄骗我半夜出村,等我精疲力尽,又聚众想要劫掠围杀我……被我杀了个干净,我无罪有功,什么靖安台若有击杀盗匪的赏银花红,不妨直接给我。” “这个确实没有。”女巡检愈发尴尬了,却又看向秦宝。 且说,秦宝随对方过来,哪里是真的纠结原二之事?此地中人,最了解原二的难道不是他?还不是看人家女巡检光彩夺目,宛如仙子下凡,而这些巡骑又都锦衣大马,横行无忌,一时动了心思? 当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丈夫生于世,也当求个功名利禄,有这些心思不耽误人家秦儿郎本身是个朴实的乡野豪杰。 所以,此时追到跟前,那军汉言语坚决,半点汤水不撒,他这个所谓临时苦主,讪讪了片刻,自然也只能点头认命。 白有思见此事这般轻易了断,也只好肃立不语。 “巡检,有些话我不该说的,但又不得不说……”见此形状,副手胡彦再不犹豫,直接迎了上去。“杨慎造反,天下皆惊,更别说扰乱中原腹地、惊扰三河近?住⒍暇?前线精锐,每一条都罪莫大焉,而这些虽然不是李枢的主意,甚至恰恰是不能用李枢的主意才至于此,可他毕竟是杨慎谋主,此次祸乱的前三人物……就这般放他离去,难道不是反过来给吉安侯、给咱们靖安台招祸吗?” “胡大哥会错意了。”白有思认真等对方说完,方才回复,却依然面色不改。“我不拿他,不是因为什么交情与海捕文书,而是我们根本不是他们对手。” 胡彦微微一怔,继而醒悟:“是旁边那个紫脸大汉吗?比你还强?” “他旁边的大汉应该就是号称河朔无双的紫面天王雄伯南,我见过他的文书,三十出头便已经通脉大圆满,在尝试凝丹了。”女巡检语调有些奇怪,好像是承认了,但却没有直接承认。“家父曾有言,说若将来天下能出第十二位进阶天人之境的宗师,雄伯南此人虽不敢说当仁不让,却也是三十岁左右高手中最有希望的十人之一……” 胡彦以下,这才纷纷凛然。 唯独一旁树下的张行似乎听出来点什么,忍不住瞥了下嘴……他刚刚可没看出来这小妞怕什么雄伯南,倒是对那位世叔忌惮异常。 而这什么‘胡大哥’也不知道是真不懂政治还是装不懂,人家刚刚那番言语,明显是顶级贵族另有游戏规则,他却在这里紧追不放,弄得自家出身高贵的女上司不得不顾左右而言他。 不过,也就是这么一撇嘴而已,张行便借着夕阳余晖清楚无误的看到那女巡检的目光直接扫了过来,也是暗暗吃惊。 这小妞,估计是个真高手。 “巡检,事已至此,不必多想,关键是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稍作思索,胡彦继续来问。“李枢出现在东境,自称要去北荒,但极有可能去投东夷……这个消息才是重中之重吧?如今这军汉……这好汉的事情已经了断,咱们是不是可以赶紧去汇合小李他们了?” “传消息当然是必须的。”白有思面不改色,目光却忍不住再度扫过树下。“可只是传消息而已,也不必多么匆忙吧?更不必这般郑重,咱们这么多人出来,难道要为一个消息兴师动众的回去?岂不让台中其余人笑话?” 张行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因为他的心思早就飘到眼前大河上去了,别看他刚才负气将马和钱还给人家时那般豪迈,实际上现在已经后悔死了。 没有钱,他怎么雇船渡河? 没有马,是不是还要继续背着都蒙赶路? 这四五日昼伏夜出的,多辛苦? 装什么装啊? 撒那点气一时爽了,接下来怎么办啊? 也就是这时,随着女巡检又一次瞥了过来,并顺势扫过堤下大河,张行心中微动,猛地醒悟过来,便要开口。 但有人比他更快。 “白巡检。” 秦宝面色涨红,忽然不顾体统出言打断了人家靖安台内部的工作会议。“恕在下直言,若非是我们忽然赶到,惹出那些事来,这位军……这位军士兄弟早已经雇船渡河,牵着马送他伙伴去红山了,我们不能这么弃之不理。” 舔狗还是有点用的……张行心里莫名涌出这句话来……尤其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舔狗。 那边白有思闻得此言,心中大定,当即不顾身侧诸多锦衣骑士的异样直接颔首:“秦公子所言极是,我辈行事,当善始善终,怎么能给人惹了麻烦便弃人于不顾呢?胡大哥!” “哎。” “你们即刻出发,不用找小李他们,各自传各自的讯息,只是顺河而上,往归东都,将李枢、雄伯南事宜汇报给中丞便可,我将这位军士送到红山,便回去与你们汇合……绝不误事。” 那胡彦愣了一下,但很快,似乎也是有所醒悟,却是微微颔首。 “马匹也不用留了。”女巡检旋即仓促再言。“留多了不好渡河,留少了也没用,我们过河再雇车马……秦公子的马我来赔付,你们带走便可……现在就走,速速出发。” 看她那意思,竟是要立即赶人。 而这些锦衣骑士们,为首的胡彦既然醒悟,自然无话可说,也是说走便走,居然便直接?柯砹恕? 张行冷眼旁观,很想知道如果自己此时站出来说男子汉大丈夫,不受嗟来之食,这位迫切想躲开李枢事宜的女巡检会不会暴起将自己扔河里? 当然,刚刚闻得那李枢是前线二十万将士此番战败的一个由头,心中负气自尊心涌上来倒也罢了,此时这女巡检虽是拿自己做筏,却还算是纯粹好心帮忙,委实没什么可计较的,尤其是自己连日背负尸首赶路,辛苦异常…… 一念至此,张行站起身来,反而拱手称谢。 须臾片刻,数十锦衣骑士便驱驰远去,而此时日头也已经西沉,只剩下最后一丝余光了。 “准备好了吗?” 女巡检目送下属远去,一时松了口气,却又回头相顾其余二人。 “准备好了。”秦宝喜不自胜。“白巡检,咱们去上游落脚,还是下游?” 张行也适时准备背起都蒙,准备白嫖。 “说什么呢?” 女巡检目光扫过二人,眉毛一挑,说不清是带了一丝怨气还是英气自然散发。“余晖未尽,正好渡河!” 而正当张行与那秦宝一般怔住的时候,女巡检早已经走到张行身前,只是单手便身材雄壮的都蒙尸身取下放到地上,待顺势蹲下身来时,手尖便已经涌出宛如实质般的金色流光,而且言语不停: “阁下的寒冰真气只是入门,勉强靠着真气特质降温,尽量使你伙伴尸身腐败减慢,而无论是什么真气,只要能登堂入室,都可以洗涤全身,使尸身在真气散尽前真正不朽。” 秦宝早见过类似场景倒还好,张行却只能茫茫然点了下头,然后根本移不开目光……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真气的高阶应用。 但这还远远没完。 女巡检手中金光消失,却又顺势单手将都蒙尸身拎起,并看向张行:“我先送阁下伙伴过去,还请阁下与秦公子二人稍待。” 张行还在震惊之中,一时语塞不能答。 而下一刻,他干脆直接恍惚起来――原来,这女巡检一声招呼打完,左手还拎着都蒙尸身,右手中长剑隔着剑鞘在地上一点,便忽然凌空而起,继而平地生风,气流涌动,整个人便借着落日余晖往河上飘去。 不对,不是飘去,而是飞去! 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长河落日,一剑飞仙。 穿越者仅存的一点针对这个世界普通人的傲慢,此时被着凌空一跃击的粉碎――抛开分山君、避海君那种神龙存在不提,敢情这个世界的凡人修行起来,居然能达到这种地步?! 同样震惊的还有秦宝,他隐约知道这是什么境界,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依然震动一时……当然了,与穿越者缓过劲来后的那种兴奋、好奇不同,这位此时更多的是自惭形秽,所以不提也罢。 数百步宽的大河东流不止,女巡检须臾便是一个来回,然后依次又将张行、秦宝拎着渡了过去,此时太阳居然没有彻底沉没。 而待三人在河北汇集,准备速速去寻一家店光明正大投宿之时……随着最后一缕夕阳光落下,背着伙伴尸身的穿越者到底是没有忍住,忽的于路中止步: “白小姐……你到底是神仙还是妖怪?” “活人而已,只是修行稍高一些罢了。”暮色下,前面引路的白有思回过头来,于双月之下微微一笑,露出几个洁白的牙齿。“还有,小姐这个称呼很不礼貌,阁下可以称我为白巡检。” 报复心挺强的,张行只能咧嘴一笑。 PS:感谢巴拉森同学的打赏……本书第23萌……也是老书友了。 看着草稿箱的存稿飞速减少,我已经开始慌了。 第十一章 踉跄行(11) 渡河之后,三人一尸行程迅速且顺利。 之所以如此,原因再简单不过,谁让人家白巡检是个修为高深莫测、还有钱、还长得漂亮的官家人呢?钱拿出来,天下事八成都能办,再亮出红带子来,九成九的事情都能成……反正张行是没看到这位白巡检再使出那简直说不清是武侠还是仙侠范畴的修为来解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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