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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自然是将黜龙帮扩展到全天下。”张行抬头来对,正看到对方双目炯炯,不由心中微动。“把帮里的这种组织深入到全天下各处地方里去就好像,就好像兄弟结义,相互之间便有了义气,而如果是全天下一起结义,便是全天下一起有义气,关陇人、江东人、乃至于东夷人、北地人,都是一家,自然不许里面的人随便欺负劫掠他人。而且,若是把天下人视为兄弟,处置几个管不住自己的混账,又算什么呢?” 谢鸣鹤忍不住再笑,他当然觉得可笑。 雄伯南却重重呼吸,继而颔首,然后看向谢鸣鹤:“谢大家不信,我也知道这多半只是个念头,但我却想试一试因为这世道已经糟成这样子,若是浑浑噩噩不懂得道理倒也罢了,懂得了却不试一试,岂不白活了一场?” 谢鸣鹤登时肃然。 张行也看向了这位结义兄弟:“谢兄,你也该感觉到了,我从一开始便冷澹对你,不是因为如今看不上你的本事和八大家的势力,也不是记恨当年你拎着我到处飞的难堪,而是觉得你这种出身,只怕天然不能接受我们黜龙帮的天下大义雄天王出身草莽,我是北地农人,你却是闻名天下的八大家谢氏首脑!” 谢鸣鹤张口欲言,却被张行伸手制止: “我们造反,想夺天下,也想安天下,安天下就是要让天下间公然做劫掠的贼子少一点,或者劫的少一些,尽量让所有人都能享有这份义气。而我大胆猜一猜,你终究是想让江东八大家之类取代关陇那帮人,做这天下大贼!对上那些豪强、那些草莽,我还能有些指望,但对上你们这种做过天下大贼的人家,我却没什么指望的。” 谢鸣鹤沉默了下来,片刻后,却又缓缓摇头: “我不认可你们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却真没想过要让江东八大家再去做什么天下大贼不是不愿意,而是我这些年四处游历,多少有了见识,晓得他们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没有那种可能了!这天下,强者为尊,最后能成事的,不是关陇那帮人便是东齐这帮人,便是你张行选在这里起家,不也是因为这里是东齐故地,有那些掌握了地方根本的豪强吗?” “确实如此。”张行毫不犹豫的承认了。“咱们扯了半日胜者为王还是仁者为王,好像两者是冲突的一样其实未必如此,这是两回事。” “若是这般。”谢鸣鹤没有理会对方趁机进行的辩论,而是言辞灼灼。“我不想说什么陪你们走一遭、试一试这种我自己都不信的鬼话,但只说如今天下大乱,暴魏让人忍无可忍,连我都起了反抗的心思,最起码前面相当一段路咱们算是同路人是也不是?” “是。”张行犹豫了一下,点了下头。 “那为什么不先一起走一遭呢?”谢鸣鹤追问不及。“咱们做个君子约定先一起走一遭,最起码把关陇人掀翻是一样的心思,做成了这件事,你们做的还挺好,我再跟你们走,或者我觉得你们做的不好了,我便如野鹤一般走了,又如何?” 张行当场失笑。 “贤弟为何发笑?”谢鸣鹤诧异来问。 “我笑谢兄想多了。”张行含笑以对。“我之所以冷澹,是因为知道贤兄是个明白人,担心你进来后会立即看清楚咱们之间的问题,须臾便走,以至于空欢喜一场,所以才要先与你说清楚一些事情实际上,正如你之前所言,依着眼下局势,黜龙帮十之八九不能得天下,所以此时连壮大都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想那些事呢?今日的言语,我也没想到会说那么多,倒真有些兄弟交心的意思了。” “不错。”雄伯南回过神来,也赶紧出言。“便是那些劫掠无度的义军,我们黜龙帮也都没准备赶尽杀绝,又怎么会拒绝一位天下知名的高手呢?刚刚咱们讲的,乃是藏在心底里的话。” 谢鸣鹤当场也笑,却又去环顾四面:“星繁夜朗,难得交心真的是难得交心却也痛快,本该有诗的。” “没有的。”张行连连摇头。“我这几张纸全是废话,都只是在讲如今天下大乱,暴魏是总责任人。” “这也要讲?”雄伯南诧异一时。 “那也该有酒。”谢鸣鹤立即再言,同时与雄伯南解释。“肯定有人不懂得,而且不少,但现在咱们且不说这个有酒吗?” “不错,酒也是好的。”雄伯南也有些振作起来。 “酒也没有。”张行诚恳以对。“只后面厢房里有一桶冰镇的酸梅汤。” “那就酸梅汤。”谢鸣鹤倒是毫不在意。 雄伯南更是直接转身进去,须臾片刻,果然取来一桶还冒着寒气的酸梅汤和几个碗来,然后敲开上层薄冰,一人倒了一碗。 而三人也就在凉亭里,各自举碗,一饮而尽,随即却又重新坐下,继续攀谈起来。 PS:大家晚安又开始了惭愧。 第九十章 荷戈行(14) 谢鸣鹤和雄伯南的夜访只是一个插曲,相互交心当然是好事,可即便没有交心,也不能耽误事情继续做下去的。 多等了好几日,身后各项事宜都已经加紧处置了,北线的王叔勇也打通了跟程知理的道路,给登州下的暗子也发了出去,雄伯南也带回了对各路义军处置意见,黜龙军却是再无理由在这里拖延了。 六月底,张行进抵梁父,他没有去探望那对中年男女,只是让出外办事的王雄诞折返时往林家洼走了一遭,他相信这个绝对是杜破阵慧眼识英的年轻人有自己的处事方式和判断能力。 而等到七月初,随着各路部队渐渐重新在前线集结,张行正式签发命令,要求东郡、济阴郡的各县屯驻城防军、衙役、巡卒一分为二,向东平郡、鲁郡、济北郡平行转移,维持地方治安,确保即将大面积开始的秋收顺利进行。 被接替的野战部队,则按顺序东进,补充到前线。 同时,张行公开任命了各县的临时舵主领县令、副舵主领县尉事宜,其中一多半依然还是黜龙帮内部晋升、奖励,但也有不少人是本土出身的豪杰、降官、降吏,甚至有三人直接出任了地方舵主领县令职宜。 这还没完,紧接着,又有两个任命出现了,乃是以头领邴元正为鲁郡目前所得诸县总留后;并征召后方头领杜才干为济北郡目前所得诸县总留后二者监督各自所领诸县,统一向在东平郡驻守总揽当地民事与后勤的大头领柴孝和、总揽所有秋收事宜的魏玄定,以及前线后方其余所有专项大头领汇报负责。 这两个任命注定要引起黜龙帮内外的波澜,因为尽管只是临时的留后,但实际上谁都知道,柴孝和、邴元正、杜才干这三个官,实际上成为了东平郡、济北郡、鲁郡的民政负责人。 黜龙帮再怎么集权,再怎么设置专项大头领,再怎么实权大头领掌握最要命的军队,都无法改变这一事实,大家就是会把这三人当做州郡一级的官僚来看待。 而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黜龙帮的确做大了,地盘也大了;意味着张大龙头在进一步釜底抽薪,搞武分治,来约束那些领兵大头领、头领;意味着随着黜龙帮的扩张,一个新的体系也成长起来了;与此同时,考虑到柴、杜两人都是另一位龙头李枢所谓的“亲信”,似乎这个任命也意味着某人的大公无私。 可以想见,李枢应该马上也会提出东郡和济阴郡的“留后”人选,但却不知道会是哪两位了。 但来不及多余思考和反应了,因为就在这些人事任命之后,张行紧接着便下达了全军继续东进,全取齐郡,以及鲁郡、济北郡剩余所有城镇,并相机夺取琅琊郡的命令。 程知理、王叔勇、单通海三位大头领一起出兵,沿着济水两岸,三面围攻最要害也是最富庶的整个齐郡;而徐世英则率牛达部自鲁郡转向南侧与王振汇合,大举进军鲁郡南部诸县,并顺势进取琅琊郡。 南北两路大军都必须遵从雄伯南的汇报和鉴别,对相关义军进行甄别和执行严厉措施,而且要严肃军纪、保护田宅庄稼,做到字面意义上的秋毫无犯。 然后两军同时要向居中向东进行的龙头张行直接负责、请示。 而军令既下,张大龙头也毫不迟疑,直接从梁父启程,率领贾越、周行范、王雄诞、阎庆以及约三千兵马沿着齐鲁交界,顺着泰山南麓进发,过博城,往琅琊郡、登州、齐郡、鲁郡四郡交汇点的嬴县而来。 启程之前,张行想象过,自己可能会沿途遭遇很多类似于那对中年男女一般的事情,但真正踏上征途,开启第二阶段东征后,这才发现自己还是想当然了。 且说,从三征开始,登州、琅琊就是三征之祸的核心爆发点,然后在长达一年以上的乱象中,琅琊郡和登州是首先陷入全面无政府状态的,其中琅琊穷、登州富,所以登州盘踞了三支大型义军,也就是知世郎王厚所领的知世军,以及高士通的渤海军、孙宣致的平原军,琅琊郡则成为了小股独立义军的王国。 而这种影响很快蔓延到齐郡东部和鲁郡东部。 甚至因为这些地方是张须果部跟义军的主要分界线,反而遭遇到了毫无压力的劫掠,大面积无差别的劫掠。 张行沿途经过许多村庄,几乎看不到任何牲畜不管是牛羊马,还是鸡鸭犬一直到此时他才相信,原来之前战报中张须果一战击败知世郎王厚,俘虏了数万牲畜居然是真的。 而这也完美呼应了雄天王之前的汇报,张行也一直到此时才意识到,所谓劫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种劫掠,几乎相当于某种天灾,它不仅仅是一种掠夺,对生产本身也是一种巨大的破坏,最后更是直接导致了抛荒、流民与逃亡。 没错,张行确实没看到如那对男女一般的逃亡者,他只是沿途看到了许多空置的房屋,破败的村社,以及道旁有被取食痕迹的庄稼秸秆而且时间明显过去了很久,委实分不清是逃亡者的取用,还是军队的往来破坏了。 换言之,早在张大龙头担心自己会见到逃亡百姓之前,本地百姓就已经逃亡结束了。 “数完了吗?”中午时分,大约快进发到嬴县县城的时候,张行忽然勒马,就在路边停下,丝毫不顾本地义军已经在前面出城待降了。 “数完了。”自后方赶到的阎庆满头大汗匆匆来报。“沿途各村逃亡丁口的数字都不一样” “大约占几成,总数大约多少?”张行打断对方,迫不及待来问。 “两成吧只计量汶水沿途村落,已经达到三千余户,具体丁口就难说了。”阎庆刚一说完,便咽了口口水,因为他隐约意识到面色不变的张大龙头其实已经发怒了,于是他赶紧又做解释。“这是官道上的,被劫掠也好,被骚扰也罢,都是受影响最大的地方,其他各处未必有这么多” “足够了。”张行干脆打断对方。“确实是这个嬴县里的义军做得吗?” “最起码最近几次都是他们做得,征收牲口的也是他们。”阎庆小心来答,顺便做了补充。“征收牲口其实就是知世军王厚的习惯因为牲口方便转运,又是荤腥,是最好的军粮受他影响,琅琊鲁郡这些义军都有征收牲口的毛病。” “劫掠就是劫掠,什么征收?”张行终于把不耐摆在脸上了。“我说四个军令,你处置一下,速速发出去。” “是。”阎庆立即改口。 “第一个军令,是告知在泗水的雄天王,我要提高对劫掠义军的惩处必须要杀人!除了特定头领要处置,士卒也要抽杀,三十抽一也好,五十抽一也行,直接追究骨干也成,总之要见血我在嬴县这里决定五十抽一,并追加对骨干的处置,几个头领都不准备留了。”张行面色依旧不变,却说出了让人后嵴背发凉的话来。 而此言一出,阎庆明显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赶紧点头,旁边王雄诞也有些反应。 “第二个军令,就是嬴县这里,让贾越在前面做好准备,准备杀人。” “是。” “第三个军令,是与齐郡那里发出的,告知前线三位大头领和贾闰士,如果贾务根、樊豹,以及其他齐鲁军首领、齐郡所领各县县令准备投降,可以适当放宽条件,彷效之前历山战后的降级任用,但为首者必须要率先白衣出城请降,以作诚意。” 阎庆明显还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记下。 “最后一件事情。”张行想了想,忽然压低了声音。“告诉徐世英让他瞅着琅琊郡的情况,自行决断,没必要全取,先封住北面就行咱们力量有限,要先压住登州的势力。” 这一次阎庆没有多余反应,反而是立即醒悟,再三点头,便转身传令去了。 而他刚一走,张行停了片刻,忽然扭头看向了身侧几度欲言的王雄诞:“小王,问你个事情,你算是半个本地人,你说,这些抛荒逃亡的,会逃到什么地方去?” 王雄诞想了一想,立即给出答桉:“东夷。” 张行微微一怔。 “就是东夷。”王雄诞正色来答。“往南走会被淮河拦住,然后转向东面,往北走会被大河拦住,也转向东面,最后十之八九还会转向东夷不光是现在,之前江淮东境便有的东半截就有闯龙滩的说法,便是一有灾荒战乱往东夷跑但也有从东夷转口往北地逃的说法。” 张行点点头,若有所思:“东夷” “东夷虽然称不上地广人稀,但三面环海,很少有大规模内乱。”从那日后便没走的谢鸣鹤忽然在旁插嘴道。“活命还是好的,但也仅仅是活命。” “怎么说?”张行立即追问了一句。 “东夷上下都笃信青帝爷,少部分信奉赤帝娘娘,其中青帝爷的影响比什么都大。”谢鸣鹤正色来答。“而青帝爷因为当年百族相争之事,最不喜欢看种至于说只是活命,莫忘了,东夷人现在还受当年妖族影响,定品分类的,人逃过去,也只是最下贱品类,勉强湖口活命罢了,与官奴无异。” “真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风俗。”张行没有评价事情好坏,反而顺势感慨。“之前我曾与人有约定,要往东夷走一遭,也曾与思思说过一起去履约,现在却不知此生还能不能成行了。” 谢鸣鹤见到张行感慨如此,反而不解:“你既是北地人,为何对此类风俗感慨?三辉既起,四御便落,但反过来说,四御在天下中央的直接影响力少了,东夷、妖岛、北地三处的影响就显得极大了,也就是白帝爷素来讲究些,很少有在蜀中折腾你自北地来,便该晓得,那里是个什么内情。” 张行若有所思,然后看向了骑在马上压阵向前的贾越,后者已经在百余步开外了。 而其人身后,嬴县县城也已经隐隐在望。 “小心些。”谢鸣鹤见状,立即收了多余心思,当场捻须冷笑了一声。“不是每个出身草莽的人都能像雄天王那般坦荡的便是有雄天王这般在河北、东境名声盖过天的人居中作态,你自诩义军盟主,却对义军这般严苛,反而对官军轻轻放过临时调整对官军和义军的打击侧重,,便是想劝却没敢劝。” “随便吧。”张行收回目光,漠然以对。“但行正事,莫问其他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在救这帮杂牌义军。” “我自然是信的。”谢鸣鹤嗤笑一声。 “你呢?”张行忽然扭头看向了措手不及的王雄诞。 王雄诞怔了一下,缓缓以对:“我原本也是想劝的,但如果这是龙头、雄天王都认定的处置,那也无话可说毕竟龙头在西线做得委实漂亮,有这个资格来做处置;而雄天王又是最讲义气的那位。只是只是都按照龙头的标准来做,天下义军还有妥当的吗?”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而是翻身上了黄骠马,继续向前。 倒是谢鸣鹤,明显有些置身事外的感觉,转身上马前,对着王雄诞稍有戏谑:“杀完这一波,再清理了登州,其他天下各处义军再行事,不妥当也得妥当了。” 王雄诞半是恍然,半是忧虑,只能匆匆跟上。 七月初五,下午时分,黜龙帮左翼大龙头进抵嬴县,第一件事便是以割据地方却反而劫掠为理由,对本地投降义军大开刑罚,首领七人尽数处斩,部众五十抽一,斩杀四十有余。 其余方才平等任用。 此地位于四郡交汇之处,各方早有探子等候,所以消息几乎是立即传开,而且很快便便对周遭义军产生了巨大影响胆小的仓促弃地往登州逃去,客观使得登州三大义军势力进一步扩充,而胆大或者心横的干脆据城而守,公开与黜龙军对抗。 一时间,黜龙军的第二阶段进军迅速转入了军事对抗阶段,各处都有规模不大,却明显激烈的战斗出现。而与此同时,反倒是齐郡那里,惶惶不可终日的齐鲁官军旧部收到了贾闰士转达的张龙头善意,对抗大大减少,降服者大面积出现。 其中,最重要的两人,也就是占据了齐郡郡治的郡丞贾务根,以及控制了齐鲁官军最后一支强力精锐部队的樊豹,全都动摇。 尤其是贾务根,因为亲子的作用,外加历城属于众失之的,直面了单通海和王叔勇的兵锋,率先给出确切答复他同意白衣单骑出降,但却希望直接去见张行,得到承诺。 而樊豹率部退至章丘,北面是济水,南面有一支左氏义军,西面是历城,再加上手握重兵,反倒是没有那么迫切尤其是有传闻说,其妹樊梨花武艺出众,却记恨长兄樊虎之死,与有意降服的次兄颇有冲突。 说不得此事还会有波折。 不过,就在这种复杂的敌我情况下,嬴县北侧,盘踞在齐郡南部,占据淄川、亭山的左氏义军却忽然主动无条件向黜龙军请降,而且为首者抢在包括贾务根父子在内的所有势力之前,率先抵达嬴县。 要知道,左氏义军在齐郡势力版图中占据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且正是樊豹和齐郡子弟兵的南面门户,再加上此时黜龙军兵锋之下,义军、官军立场混乱,颇有不少传言,所以此军骤然降服,而且是这般干脆利索的降服,委实产生了巨大影响。 相对应的,为了开诚布公,也可能是为了挽回苛待义军的名头,明显有些意外的张行几乎是仓促之下决定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七月初七,双方各数百众在城北山间官道上相向相逢。 接着,出乎所有人意料,众目睽睽之下,那左氏义军首领非但抢先下马,而且居然就在路上双膝投地,叩首于张大龙头的黄骠马前,以一种出乎所有人的低下礼节向张行行礼致意。 几乎双方所有人都懵了。 而片刻后,其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脸,却是终于开口:“左才相拜见张龙头,龙头恩义,左氏此生绝不敢忘,故此,天下大乱,决议起事之初,便有呼应龙头的意思了。” 饶是张行都已经进化到开始研究造反的理论工作了,此时也不禁一怔,过了好一阵子方才在马上仰天一叹: “左三爷,人是地非,别来无恙。” 其余人依旧呆滞,倒是王雄诞想了一想,忽然目瞪口呆起来。 PS:大家晚安。 第九十一章 荷戈行(15) 既是故人相逢,事情便好收拾了许多。 双方见罢,张行引左才相往嬴县县城而来,路上稍作攀谈,张行便醒悟过来,对方无论是个人在此还是所领义军在齐郡,都不是巧合,但也不算是全然刻意为之。 首先,当年左才相那个状况,是既不敢往朝廷核心统治区走,也不敢去传统逃亡目的地东夷的,那自然只能往琅琊山区里去跑。再加上他本人也有些修为,还是一郡黑绶出身,又有帮派经验,还有宗族底子,多少能混出头绪来,很快就成为了一支盗匪的核心头领。 接着,就是天下大乱,他本人这时候也尝试往老家钻了一下,毕竟人心思旧。 结果到了那边发现还是不行,因为圣人到了江都,徐州重镇的地位不弱反强,朝廷在彼处的统治依旧严密,于是只是与当地一些同姓宗族留了扣子,便折返了回去,并迅速成为一支义军的核心,而且一度参与到了知世军中。 “后来的事情龙头也该猜到了。”左才相只在马上来讲。“龙头去琅琊时,我正好往老家去,回来后你便已经过去了,然后便听说你在东郡济阴一带起事,跟王五郎、徐大郎那些人组了黜龙帮,当时便想着,以龙头的本事迟早会顺着济水往这边打所以,等到黜龙帮果真跟张须果的齐鲁官军斗起来,正好又有个同郡同姓的长辈想起事,我便撺掇着他贿赂了江都的贵人,点了齐郡的郡丞不过,到底是害了他。” “乱世跟平世可不是一回事。”张行连忙摇头。“这事怎么能怨你呢?” “确实如此。”谢鸣鹤此时也幽幽起来。“乱世使人心自乱,人心乱了又反过来推了乱世,你那长辈也是自家起了心思我其实也一样,那位圣人跑到江都前,我怎么能想到来东境寻黜龙帮?可他既然去了江都,四处都是阴风阴火,我又觉得若是不做点事情,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样!这个时候,我这位张贤弟在黜龙帮便如火炬一般,吸引了我过来。” “这是谢兄。”张行随手一指,稍作介绍。“江东出身,他家中有些关碍,不好以真姓名示人。” “晓得。” 左才相立即醒悟,却又忍不住感慨起来。“这位谢兄说的极对,明明只是两三年,可因为世道一变,结果就好像经历了半辈子一般一面是身不由己,一面却是翻天覆地,做了自己半辈子都没想过的事情。” 其余人闻得此言,又听到对方叙述经历,也都难得感慨,毕竟,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者,何止一人,何止一身? 且不说左才相如何与张行感慨世事无常。只说左氏义军忽然向黜龙帮降服,注定对齐郡局势产生了巨大影响,故此这边左才相才出发,那边齐郡内部便引发了剧烈震动。 首先其冲的,便是盘踞在左氏义军北面章丘一带樊氏兄妹,以及所领的最后齐鲁官军精华与樊氏宗族势力。 而等到左才相与张行相会时,原本就在战后有些不合的樊氏兄妹更因为这件事迅速激化了矛盾。 “梨花,听二哥一句话,降了吧!” 自家在章丘城内的宅院里,头顶的海棠树果子已经开始压枝了,樊豹却看都不看,只侧身坐在砖制花坛上与自家胞妹苦口婆心。 “不降!” 隔着一堵墙,刻意躲到旁边院子里的樊梨花脱口而对。“就是不降!” “不降,全家就得死绝。”樊豹勉力来劝。 “那就死绝了。”樊梨花毫不犹豫。 “平白无故就死绝了,有什么意思?”樊豹无语至极。“而且你凭什么让大家陪着你死?” “那就不管别人,咱们自家去死,顺便拉几个垫背的!” “是你想拉垫背的就拉垫背的吗?人家是修为比你弱还是兵马比你少,还是形势比你差?”樊豹有气无力。“历山一战,大家已经算是尽力了,什么都砸进去了,已经败了,败了就是败了” “可大哥死了,不要报仇的吗?”墙那边,陡然带了一丝哭音。 “我说了多少遍,大哥是已经逃出来,又跟着张总管一起去送死的,去送死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樊家能活下来,让咱们俩和家族里其他人,还有几千个打着咱们樊氏旗号的子弟兵能活下来。” 樊豹机械重复着不知道说了多少次的言语。 “大哥去送死,是因为这世道的规矩就这样咱们樊氏受了张总管的恩德,没有人家,咱们就是济水边上走船的一家土豪,而如今兵败了,得偿还一条命出去做交代,不然官也好匪也罢,谁都看不起;樊氏当了头,享了富贵,那事到临头,也要做出个交代,好让大家活下来忠也好,义也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樊梨花这次没有吭声,显然,兄妹两人的争端已经不止一次来到了这里,并且双方心知肚明,往后的所有的争辩都将无济于事。 道理非常清楚,这不光是忍辱偷生的问题,还有一个责任的问题。 当初起兵的时候,不是你樊氏自家贪图富贵,想着再上一层楼,这才答应了人家张须果吗?张须果没有对不起你,人家该给的官位该给的权该给的地盘一样不少,自己最后也拿出命来负责了;本乡本土的几千子弟兵更没有对不起你,一年多的时间,绝对不少死人那么愿赌服输,兵败之后,你樊虎一条命给所有人交代,已经算是赚便宜了。 这个时候还要打,凭什么? 唯独,事情来到樊梨花和樊豹这里,还有另外一句话,那就是长兄如父大过天。樊豹被樊虎认为心思精细,表面粗俗内里清楚,再加上全程参与了这一年的战事,所以转过了弯来,而樊梨花年少一些,不能接受兄长白死,所以卡在了这里。 而现在,随着左才相的出降与黜龙军的进逼,这个卡已经不得不过了。 “你们降你们的,我一个人去给大哥报仇!”果然,樊梨花还是接受不了。 “这事由不得你!”樊豹回过神来,严厉呵斥。“你自姓樊,你一个人去,人家也会当成是我的授意,是樊家要抵抗到底,到时候报复回来,说不得要几千上万个人为你的小性子偿命!从我开始,到咱们三个堂姐妹、两个堂兄弟,一整个上百号姓樊的,四千齐郡子弟兵,外加章丘街口打铁锅的赵老汉,说不得都要为你的任性去死!” 樊梨花再度噎住。 樊豹等了半晌,听见墙那边不再吭声,终于叹了口气:“梨花,世道就这样,咱们得认赌服输机会难得,老贾父子还在等我,我得赶紧随他们一起做降,你要是心里还有一点良心,便千万不要在我去嬴县的时候干涉军务你说动了谁不要紧,关键会连累所有人。” 警告完毕,樊梨花依旧没有吭声。 而樊豹也不再犹豫,转身从海棠树下起身,强打精神往外走去时势如此,左才相忽然投降,他不可能再冒险拖延,错过来自于那个黜龙帮左龙头张三郎的投降优惠政策窗口期。 实际上,樊豹出得院来,立即召集了核心部属,将利害与大家说清楚,然后安排了樊氏心腹留守章丘,并要他们坚决不要接受四娘的多余军令,而且专门将几个跟樊氏走得远的军官带上,汇合了就在章丘城中准备再捞一个功劳却滑了脚的贾氏父子,双方大约三四百众,颇有阵仗,便匆匆出城南下嬴县去了。 樊豹既走,樊梨花老实了一下午。 然而,其人毕竟年少,左思右想,心中始终耿耿,不能放下长兄之死,更兼修行天赋颇高,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便已经到了奇经八脉通了五脉,且一脉为要害任脉的地步,自然也有不甘。 唯独她也知道,自家胞兄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所以也没有去捣乱。 不过,这日苦思一夜,她还真想到了一个从她本人角度而言算是可以解决困境的路子。 当夜无言。 翌日,估计自家兄长和贾氏父子已经走到半路上了,樊梨花自换了一身皮甲,拎了自己的铁枪,牵了自己的胭脂马,便堂而皇之走出来,然后只在前院便立即惊动了留守的樊氏心腹。 “四娘” 看到樊梨花这般战场打扮,守卫们如临大敌,为首者更是满头大汗。“二爷走前专门叮嘱了,请你不要惹事。” “郭三哥,我不惹事。”樊四娘牵着马拎着枪,昂然做答。“我知道现在不能给大哥报仇,也不能在齐郡这里给大哥报仇所以我要去登州,不是说黜龙帮接下来要跟登州那三家打吗?我离了家,去登州做个头领,便能名正言顺给大哥报仇了。” 守卫首领郭三懵了一下,立即反问:“四娘,你去登州,只牵马带枪,不带盘缠和干粮?” 樊梨花微微一愣,立即脸红起来。 “而且,大爷是以官军身份战死的,你为他报仇,去投奔义军?”郭三继续追问。“而且,黜龙帮去登州,必然是轻松大胜,因为登州那些人根本就是大爷的手下败将,哪里能挡黜龙帮?” 樊梨花也已经懵了,她哪里知道这个? 而回过神来,她又赶紧追问:“那郭三哥,我该去哪儿?” 郭三沉默了一下,然后咬咬牙:“走吧!我再找几个大爷原本的亲卫,都是一般心思的,护着你去河北到了河北,咱们不要去找河间大营和幽州大营的那些人,寻一个像样的、跟张总管一样愿意用人郡守,说不定还能寻到一点机会给大爷报仇。” 樊四娘愣了一下,旋即大喜:“郭三哥要跟我一起走吗?” 而早在这之前,郭三说话的时候,周围守卫便已经一起扭头去看首领郭三了。 郭三没有回答樊四娘,反而是对着周围人苦笑一声:“诸位兄弟,我是大爷亲信,历山一战本不该活下来的,但还是偷生了,心里确实过不去,如今四娘明显也是这样,她修为又高,咱们也拦不住,偏偏又年纪小,不懂事,不能没人照顾,干脆就由我带人护着她而且我保证,要是河北转悠一圈没什么机会,便把她全须全尾带回来,从此息了报仇这个念头。” 周围侍卫面面相觑,却都无法反驳一个是主家大小姐,一个是自家上司,他们又能如何呢? 就这样,这日下午,樊梨花在长兄生前亲信郭三的协助下,带领着三十余骑出走章丘,走之前,她固执的在道口旁买了当地出名的赵老汉家的一口铁锅。 而这个时候,已经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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