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其实,这种傲慢和野心,当日在豆子岗一战中他是见过的,程大郎的“不过如此”嘛,只不过程大郎年纪大一些,性格更谨慎一些,再加上李定和他张行的表现,而且还要指望着这两位将蒲台军平稳交与他,这才给强行收敛了下去。 而此一时彼一时,换到济水上游这里,大河下游的事情,只会更加刺激这边的几位头领的争强好胜之心何况之前就说了,这几位大头领,没一个是好相与的,他们都有自己算盘,而且主要几个头领都有自己独立的地盘和势力,不可能靠着一个空虚的龙头身份来彻底压制他们实际上,就连魏道士都有些迫不及待的姿态,张行也都不好约束的。 更不要说,还有李枢这种明显要跟张行分庭抗礼的存在。 所以,张龙头这些天,也在思考要如何面对即将奔涌的浪潮,到底是疏,还是堵。 唯独事情总比想象中来的要快。 大约是八月底的时候,大河下游的登州郡城都还没破,河间大营和徐州大营兵马也还没有出动,一直在东平郡巨野泽附近活动的单大郎忽然与头领夏侯宁远一起亲自来到了濮阳,并将一封信转交给了张行和魏道士。 信很简单了,最近见得最多的就是类似的信,无外乎是一些东齐故地的本土精英,在黜龙帮大举扩充并实际上已经成为济水上游公开秘密的情形下,忍不住寻求私下联络、许诺、投靠。 这封信也是如此。 但问题在于,写信的人极为特殊干脆一点好了,此人居然是东齐前宰执兼权臣祖笏之子祖臣彦,而这位身份母庸置疑且在东齐故地有着巨大号召力的名士在信中直接询问单大郎是否是黜龙帮的人,是否要举事?若是举事,他愿举家投奔,并努力献出东平郡郡城,或者使用书帮忙诈开郡内其他县城。 他的家族也将全部投入到帮中。 当然,在这之前,他希望获得单大郎的引荐,跟张行或李枢两位名震天下的龙头获得直接联系,至不济,也想见见那位魏首席。 “不好说是真假。”匆匆从濮阳城折返的魏玄定看完信后,却有些表情怪异。“照理说祖臣彦对大魏自然是恨之入骨,但传闻过于荒唐,所以很多人反而不信。而他又是如此出身祖笏虽然名声不好,所谓典型的有才无德,但毕竟是昔日一国之执政,门生故吏遍布东齐故地却要这般低声下气来投靠我们吗?” “什么传闻?”张行诚恳请教。 “据说,当今陛下刚刚登基时,祖臣彦曾被杨慎举荐给了当今陛下。”魏玄定拿着信稍作解释。“可陛下非但不用,反而当众当面嘲讽,问祖臣彦是不是当年那个祸害了东齐的奸佞之子?祖臣彦无奈,只能叩首说是。接着圣人便说,这种人他绝不会用,还专门发遣祖臣彦去做地方书吏,轮转地方,终身不得登堂入室,升迁到五品。” 说完,又是一身新衣服的魏道士只是盯着张行脸色来看。 而张行会意,却是苦笑:“这确实是那位圣人能做出的事情。” 魏道士即刻颔首,却将书信高高举起,转身看向了身后单通海、夏侯宁远,以及问询赶来的牛达、周行范等人:“诸位,此信是真!东平郡,也是咱们的了!” 单大郎等人,呼吸随即粗重起来。 魏道士复又看向了不知何时变得面无表情的张行:“张三爷!不要犹豫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立即去请其余头领,包括李公一起过来举事吧!须知,此时举事,大河与济水之间,咱们可以即时席卷!” 众人齐齐去看张龙头,而后者却只是面色如常,似乎并未为之所动。 魏首席见此,咬牙继续言道:“张龙头莫忘了,程、雄两位大头领之前也已经说了,登州本城被攻下,只是这几日到时候,咱们黜龙帮以大河和济水为规制,咱们这边顺流而下,再让程大郎他们逆流而上,只要攻下中间的鲁郡、齐郡和济州郡,便可尽取大河沿线,然后再以咱们的手段,会盟乃至于并了高士通、孙宣致、王厚三人,则东境二十郡便真是咱们的天下!你之前规划,不正是在此吗?些许风险,也值得一冒!” 其人言语之中,居然是将当日议论过的核心风险,也就是朝廷南北夹击给忽略掉了。 但是,到了此时,忽略掉之前议论的,又何止是魏道士一人呢? 张行目光扫过明显躁动的这些人,沉默了片刻,而就在单通海一时忍耐不住,似乎准备开口之时,这位黜龙帮的创建者也随之再度失笑: “时也势也,诚如魏首席所言,此时局势,委实天赐,而咱们黜龙帮若不奋力一击,先做出大事来,岂不让天下人耻笑?速速去请李公与徐大郎、王五郎等人,咱们就在濮阳城外的牛家庄,再行一次聚义是否要举大事,只来听大家公议!” 魏道士喜不自胜,捻须而笑,单通海等首领,也都纷纷释然,继而振奋。 PS:大家晚安。 第十七章 侠客行(17)(2合1还债) 八月底,魏道士即刻东行,往东平郡去见祖臣彦,并立即勾连成功。 九月上旬,接到了传讯的黜龙帮各处头领也都纷纷折返,就连蒲台那里,即便是程大郎不好来,对部队过河打登州最为不满的房彦释也已经启程了,雄伯南雄天王也许诺,若是近日登州城破,便也独自过来。 倒是小周和鲁氏兄弟中的鲁二,因为有张行叮嘱,依然暂时留在了蒲台水寨。 没错,因为军事目的,那片滩涂地到底是被围起来了,成为了禁止闲人进入的军事重地。 九月上旬,暂不提黜龙帮的蠢蠢欲动,只说这一日,久等未见援军的登州郡郡城终于宣告城破,义军大举涌入城内,随即,周边的益都、北海、临淄等名城也被扫荡。到此为止,早在三族争雄时期便以富庶闻名,一度作为东楚国后期核心统治区的大河下游繁华地带,彻底翻了天。 平心而论,高士通是东齐高氏末裔,孙宣致也是一方大豪强,便是能编出那首无向东夷浪死歌的王厚也应该做过底层吏员,都是有那么一点明白的所以,尽管在攻城期间三位大首领相互推诿,也都有让杂牌先上的传统艺能,城破之后,更是抢占地盘、分割城区、小规模火并,可实际上,三人也都下达了维持军纪的相关指令,并有遵守承诺打开官仓,按比例放粮的举动。 杀官、降吏,开仓、招兵,顺便勾心斗角,威逼利诱,招揽豪杰,试图搞出来一个大盟主,这些事情,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都有。 然而,这种经典的义军浪潮并没有维持太久。 毕竟,登州郡郡城告破之后,再去向周边城镇扫荡,不免要分派首领、分路进去,而这个时候,这些首领的良莠不齐便展现了出来,军队组织不够严密的情况也展露无疑: 有的首领出身吏员、豪强,读过书、修过身,多少能有个心目中的体统姿态,然后照着描,却忘了给老百姓放粮,整日与城内降服的官吏做姿态; 有的则出身底层,万事皆好,放粮分财最踊跃,却在官家小姐面前走不动道; 还有的干脆是城市或者村镇泼皮出身,他们打仗最勇勐,最不怕死,也是义军蜂拥而起后身份地位提升最快的那一拨,却忍不住在控制一个城池后放肆无度,金银财帛、醇酒妇人全都要,以至于劫掠杀戮全都不少。 有没有官吏出身却还能知道给老百姓放粮的? 有没有底层出身同时洁身自好的? 有没有泼皮出身,然后忽然醒悟过来,及时收手的? 都有。 但也注定会有人一头扎进去,更何况,随着局势发展,数十万义军攻城略地,以登州为核心,地盘每天都在扩大,独据一地自己打起旗号的首领每天也都在增多,相互服从也越来越弱,行事自然也愈发肆无忌惮。 当然了,这些事情,全然不耽误雄伯南在破城后立即向济水上游折返,其人本是凝丹高手,长途跋涉之中采取虚借马力的姿态,几乎可以做到日夜兼程各百里的速度,却是在九月十五这日,成功折返回濮阳城外牛家庄。 此时,牛家庄的局面却与上个月离开时截然不同了,最起码人多了许多,世族与豪强,官吏与贼寇,河北与东境,人与武士,全都汇集一堂。 雄伯南号称紫面天王,是老早的凝丹高手,河北、中原、东境素来横行,堪称交游广阔,再加上他本人无疑是帮内的招牌高手,地位显着,所以他的到来,反过来也在原本就很焦躁的牛家庄内引发了波澜,许多人纷纷上门邀请、拜访,以作姿态,弄得他目不暇接。 当然了,雄天王是有点谱的,他先去见了张行、李枢和魏道士,转身又去见了本地地主牛达,以及好友徐大郎,接着才是单大郎和王五郎,再然后才是那些他本人其实多有闻名见面,但委实是新人的豪杰们。 而也就是在雄伯南抵达牛家庄的第三日,魏道士彻底忍耐不住,同时请见了张行和李枢,这个黜龙帮理论上,实际上也似乎很有权威的最高决策层先行开了一个小茶会。 “两位。” 魏道士如今已经不穿道袍了,而是一身干净利索的绿色锦衣,与张行的深色锦衣、李枢的素色锦衣,很是有些相得益彰之态,而当这位理论上的首席主动给两位龙头倒了茶水以后,却也算是干脆。“你们不能再拖了,因为机不可失。有再大的分歧,此时也该顾全大局,把事情一一定下来!何况,雄天王也回来了,你们也没有什么说法再对峙下去吧?” 张行和李枢对视一眼,居然一瞬间各自读懂了对方的意思,这让两人稍微安心了那么一点点。 说白了,对峙肯定是有的。 这一回,革命事业迅勐发展,双方以及各自方面的大头领各自都带回了一大堆人,头领名额什么的,肯定是要激烈争执的,人事即政治啊,这关乎两人的根本。 与此同时,双方的人还有一点明显的地域、阶层对立,这进一步造成了双方势力的分化。 但是,他们俩真不是因为这个才长时间不召开正式聚义流程的。 “魏首席以为我们二人之所以不愿意定下事端,是因为我们二人在私下对峙?”李枢言语清冷,看着身前茶杯纹丝不动。 “不是吗?”魏玄定一时冷笑,反问过去。“那几位跟李二爷你一起过来的大户人家,脸面都要捧到天上去了,就差直接说出来,我该居于你们这些夯货之上话里话外,又是觉得什么帮派低贱,又是觉得头领制度无序,就差直接说废了黜龙帮另起炉灶了这难道是假的?张三爷你能忍?” 最后一句话,赫然是转到另一人脸上去了。 “自然不能忍。”张行端起茶杯来,抢在李枢之前板着脸做答。“咱们现在是造反,又不是割据建制,哪来那么多说法?况且,帮会的形式,本来就是要照顾江湖草莽人士而立的,你换成什么霸府、幕府的,那些贵家出身的是舒坦了,可江湖草莽出身的伙伴根本不懂怎么办?这种事情,只有官往民兼容,懂得多的往懂得少的照顾,也只能让那些河北世族子弟委屈一下,来做个帮派头领。” “此事确实如此。”李枢顿了一顿,倒也干脆。“我这边又不是没有草莽出身的兄弟,如何不晓得这个道理?那些河北大家来的子弟,本身是为了共襄义举,这种小事我自会与他们说,魏首席不必过于忧心还是说,人家辛苦过来,要因为人家说了几句话就把人撵出去?” “撵出去倒也没必要,但该收敛一二。”魏道士再笑一笑。“这是他们来就我们,不是我们就他们不懂这个道理,迟早要弄出乱子来至不济,也该学那几个崔姓的,熘达一圈偷偷走人吧?” 这话说的有点重,也不知道是本性暴露还是近来得意让这个道士起了别样心思。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李枢看了对方一眼后并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又看向了张行:“张三爷,你是何意?” “人是会变的,多经历一些,迟早会认账的。”张行认真回复。“但如此姿态,是不能做大首领的。” “房彦朗没资格做大首领?”李枢也严肃起来。“他没资历,还是没名望,又或者没有人力物力可调度?” “那就只加他一个好了。”张行也笑。“大首领多了,反而掉价,其余大首领也会不满。” 李枢闻言也笑了:“那就他一人好了你那边右列是杜盟主、辅副盟主、王五郎、程大郎四位大头领,我这边左列是房彦朗、徐世英、单通海三个人,正好少了一个,加上雄天王,四对四,凑个八大天王,也就齐活了。” “李公何其荒唐?”张行无奈咽了口茶水,放下茶杯来辩。“我倒是想要淮右盟来帮我,可他们如何会动弹?明明是我二你三雄天王应该列右的,这样才是真妥当我去跟王五郎说,请他让一让便是。” “这些大头领可不是咱们说了算的,要讲人心归属的。”李枢当即摇头来笑。“想当年,咱们河上相逢,雄天王可是跟我走的,倒是张三爷你初来乍到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是思思过来,做个大首领,届时列于右侧,倒也无妨。” 张行心中冷笑,面上也笑,却又忽然看向了捻须冷眼旁观的魏道士:“既然雄天王归属不明,偏偏又是帮内第一高手,何妨请他直属咱们三人,平素让魏公调度协作?” 李枢微微一怔,魏道士也随之一怔,但后者马上醒悟,立即放下胡子拊掌:“正该如此!便是去问雄天王自家,他也绝对会这般选!不信咱们现在就去问问?” 李枢目光从身前二人身上扫过,沉默片刻,缓缓颔首:“事从急权,不是不行至于问不问的,咱们三人还不能做主吗?他们也该都以大局着想。” 魏道士终于在支在桌子上笑了起来。 “其余头领也这么说如何?”张行继续来问。“齐整,若不能齐整,便从多得那里取出几位习惯独来独往做事的,归在雄天王那里,直属此间包括说,等东平郡的事情真的成了,那位祖臣彦先生,也该尊重一下,给他个大头领,却不必与他具体分派,还是跟雄天王一样归于中枢直辖的好。” “我赞成。”魏道士毫不犹豫,脱口而对,他当然赞成不赞成就怪了。 李枢沉思片刻,乃是想了一想,算了一下,然后方才发现,这一次,似乎是自己这里占了便宜,倒也公道,便在沉默许久后点头应许。 “既如此。”得了天大便宜的魏首席容光焕发,喜不自胜。“事情是不是便算了结了?” 张行与李枢齐齐看向魏玄定,复又对视一眼,然后,还是张行缓缓摇头:“小事说过,该掏心窝子说大事了。” “确实如此。”李枢一声叹气。“有些事情,咱们能周全就周全,但有些事情,委实无力,可偏偏还要硬着头皮上。” 魏玄定左右各自一看,直接摊手:“你二人到底何意?” “事情再简单不过。”张行捧着茶杯看着魏道士坦诚以对。“魏公,并非是我们二人危言耸听,而是说我们二人委实是都经历过中枢磨砺的,都见识过朝廷大军的,所以,即便是局势如此顺畅,我们二人也都还没有变过心意,还是觉得,局面铺大了,肯定是出头的椽子先烂,举事是要挨打的,而且是毒打” 魏玄定欲言又止。 “我知道,肯定会有人说,我这是之前被朝廷打怕了,没了锐气。”李枢摇头以对。“但我也委实没有任何动摇,还是跟当日建帮时,乃至于之前在离狐徐大郎那边庄子里一样,认定了,这一波义军大兴是必然,接着会被朝廷打烂也是必然。但是” “但是这个局面,连魏公你这种聪明人都已经被局势卷着,热了脑子,认定了要起事。”张行接口叹道。“我们两个人若坚持己见,莫说没有效用,反而有被排斥架空的危险出了这个门,全都是东齐故地的英杰,苦大魏久矣。” “所以,我们也不是不懂你们的心意,你们都是东齐故地之人,饱受压迫,见到局势这么好,伸张的可能性就在眼前,如何能忍?便是为团结一心,也该认下的。”李枢依旧神态冷清,却与张行言语配合连贯。 “不光是如此。”张行此时也来看李枢。“有时候也得认,大浪淘沙,光是躲是躲不下去的,不经历一些事情,哪里能检验出真豪杰、真英雄?便是一些之前有些性情软弱的,若能熬过去,也能心如铁石,变得可靠起来,便是之前看起来妥妥当当的大英雄,真就没了又如何从这个道理上讲,有些东西避无可避这几日我有时候就想,那些史书上的事情,如何一遍遍还是那般,难道没有聪明人吸取教训吗?结果事到临头,才有些醒悟,事情和人到了一定情境之下,其实就只有一条路,人心人性如此,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想选就能选得。” “此言极是。”李枢闻得此言,仰头而叹。“但总该做些准备。” “这便是今日要掏心窝子说的东西了。”张行扭头看向了面色阴晴不定的魏道士。“聚义举事势在必行,这是实话,但也要做好失败的准备譬如若官军主力来袭,自何处来?咱们往哪里迎战?若胜且不说,若败,往何处走?” “若在大河与济水中间败了,自然是要往河北走。”李枢脱口而对,俨然早有思量。“所以得控制住白马津,尽量集合水上力量;而若是在济水南面败了,就有些麻烦了虽说可以南下,但南面一马平川,是躲不过朝廷追兵的,所以还是要尽量在济水以北应敌。” “我也是这个意思。”张行严肃以对。“所以要将水军集中使用,统一指挥程大郎那里若是妥当了,也要把船只尽量调回来的。” “水军指挥尤其重要,应该是谁?”李枢忽然发问。 “自然是徐大郎。”出乎意料,这个明显至极的答桉,张行却足足等了数息方才给出来。 “也只能是徐大郎。”李枢幽幽以对,却也意外的没有什么喜色。 话说,这二人嘴上说着一定要掏心窝子,但实际上,有些话委实不好说出口就好像徐大郎这里。 徐世英的本事和他家素来经营河上的经验,包括鲁氏兄弟等河上力量归属,使得他是这支水军的不二人选,这固然不差。但与此同时,徐大郎恐怕也是心眼最多的一个。 说句不好听的,别看黜龙帮才成立了几个月,实际上,所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里面的内部矛盾多着呢! 张行和李枢的对立是最明显的一层,但未必是此时最大的最主要矛盾,最主要矛盾,目前来说,其实还是张李这二两个有名无实的外来人和 钱哪里来? 粮哪里来? 兵哪里来? 将哪里来? 你张行和李枢变得出来? 还不得靠这些掌握了实际力量的地方豪强与世族?无外乎是这些真正有力量的人缺乏信心和旗号,缺乏汇集同侪的能力,所以暂时把他俩捧了起来。 这二人看起来风风光光的,指挥若定,姿态高远,实际上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能指望靠着一次次正确判断与指挥来将虚的变为实的。而一旦违逆了众心或者犯了错误,那说不定就要被人一脚踹出去。 所以,从张李二人角度来说,他们既是帮内的最大对手,又是反魏的同志,还是帮内必须要背靠背取暖的一个最小派系。 实际上,莫忘了,眼下这个局面,张李二人的为难之处,也正在他们没有那个权威控制住整个帮会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不要挣扎了,外面都是东齐人。 转回眼前,徐大郎最不老实的一个大豪强,上次建帮的时候就想操弄二人矛盾,也是被张李二人联手压下去的,这一次,把必要时救命的水军交给这位徐大郎,也就意味着将保有最后实力以及收拾局面的权力给了对方。想想就知道了,都不用徐世英故意使心眼的,只要到时候主力在前方损耗严重,死了一个两个单大郎、王五郎的,指不定徐世英就能借着这一波威势自行其事,将力量整合起来,顺便将两个外地人一脚踹翻了。 “李公,你说这个庄子里,徐大郎会不会是咱们二人之外仅有的一个心里不愿意大举起事的人?”一阵怪异的沉寂之后,张行看着表情怪异的魏道士,忽然扭头来笑。 “真有可能。”李枢也在苦笑。“但他也不敢说不举事,反而比谁都要踊跃最后一件事,举事之后,咱们俩谁往前进取调度,谁往后做接应准备?” “这事我想了下,好像怎么都有说头。”张行认真来问。“要不猜铜板?或者转罗盘我有个罗盘,是思思送我的,据说是太白峰那位开过光的。” “不用了。”眼前的黜龙帮左龙头叹了口气。“这种事情怎么能倚靠那些东西?东都那里据说要练十万兵,但不到明年怎么可能招募妥当?官军必从南北两面而来,在东面夹击所以,进取调度的须往东走,后做接应的须留在西面,你对东都与曹皇叔熟悉些,跟杜破阵也有说法,你留在西面做接应,我往前去” “好。”张行果断应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随即,二人一起看向了魏道士。 后者沉默片刻,似乎一语双关:“你二人是不是小瞧了帮内英雄?” “没有。”张行恳切以对。“我时时刻刻都在与自己说,不许小觑了天下英雄!只是人在局中,委实只有一条路。” “也罢!”魏玄定思索片刻。“不管是你们想的对,还是我们这些东齐人亲身试探的对,反正咱们三人是议定了结果的什么时候聚义举事?” “传下去,三日后便是!只要让周围做公的那些人来得及过来就行,顺便也可以趁机将风声放出去,大头领、头领什么的都是谁” 张行干脆布置。“唯独既然要举事,不可无旗帜口号李公、魏公,还要变动吗?若不在意,就立红白黜字大旗,我红你白,中间用义字大旗归于魏公,大头领小头领许用不同规制姓氏大旗,口号依旧是剪除暴魏,安定天下?” “这些都是无谓的事情。”李枢沉寂一时,随口而答,但片刻后,却又端起桌上根本没碰的茶水来,喝了两口,然后才长呼了一口气。“难得右龙头年纪轻轻这般定力,见你还是这般冷静,我心里多少安定了些许。” 张行苦笑摇头:“我心里哪里能静?不瞒李公,这些天,这些天看到局势大好,是个人都跟我说东境二十郡唾手可取,我心中其实是有些动摇的,整日都在想,会不会我们真的运气极好,真能一蹴而就,就把局势彻底打开了?若是错过去,是不是就落于人后,平白让其他人做大?” “如此患得患失,才像个活人。”李枢忽然失笑,气氛倒是松快了不少。 今日被二人无视了许久次的魏道士,此时终于也再度说话:“既然两位龙头已经议定,那就这般做便是无论如何,我是赞同两位的。” 不错,无论如何,魏道士跟这两位也是有一定共同立场的,这是体制决定的张李二人对此毫不怀疑。 只能说,小小黜龙帮真的是可笑可笑。 闲话少说,雄伯南的回归极大刺激了黜龙帮众人,使得牛家庄内一时鼎沸,张李两个龙头虽然本质上对举事顾虑重重,但反而不能违背众心,终于决定正式聚义举事。 至于之前传闻中两位龙头因为头领名额而对峙的说法,也随着那些风声放出变得烟消云散。 到了九月十七,附近城池内部分与黜龙帮有勾连的官吏也堂而皇之的抵达了牛家庄,而近在迟尺的濮阳城中却只做不闻。 这一日上午,天气晴朗,就是秋日风大,刮得人有点忽闪。 而在秋风呼啸声中,庄内人头攒动,便是之前明确对帮会体制不满的河北世族子弟们也都按捺不住焦急心态,在庄园中心大园内交头接耳,重复着之前早就获得了验证的一些流言与风声。 原来此时此刻,在明日正式聚义之前,黜龙帮首席魏玄定、左龙头李枢、右龙头张行,外加此处聚集起来的雄伯南、单通海、王叔勇、徐世英,正在举行一场按照之前订立帮规而展开的人事扩大会议。 会议过程不必多言,张李魏三人已经通过小会达成一致,而雄伯南修为极高却意外是个老实人,只要张行没犯大错,王叔勇注定也算是个妥当的这种情况下,徐世英肯定会配合的比谁都积极,单大郎便是有想法,也不可能撼动其他人的。 故此,虽然有了一番言语交锋,等到临近中午之前,庄内还是宛若朝廷行事那般,正式贴出了一份小布告。 上面大约写着,虽然淮右盟两位大头领不在,但三人决策团与其余四位大首领俱在,符合决策标准,所以召开会议,而会议上经过三人团与在场的四位大首领推定,决定引入程知理与房彦朗两位为大头领,入内议事。 现在公示在此,询问诸位头领与帮内豪杰、好汉,可有这二人平素不义之事要上报,若有,即刻入内,公正议论;若无,事从急权,待到午时,便要认定。 届时,发信使与程大头领,而房大头领却可以大头领身份直接入内,继续讨论帮内要害之事了。 这份小布告的内容极为简单,却让各处头领都有些新鲜,便是那些河北世族子弟也都对这个帮会有了一定认识上的改观因为它在意规矩和流程,再敷衍,那也是规矩和流程。 这种东西看起来无用,甚至在特定情况下还会拖累正常决策,可在大部分情况下,还是有服膺人心,强化认同感作用的。 果然,待到午时,之前不屑之态最明显的房彦朗还是在众人拱手问候中昂然入内了。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午后,一张更大的名单正式贴了出来,名单正式补录头领如下: 大头领一位:房彦朗; 头领七位:郑挺、柴孝和、杨得方、翟谦、邴元正、杜才干、黄俊汉; 合计八人,归于左翼。 加上之前的左翼大头领单通海、徐世英,头领梁嘉定、夏侯宁远、鲁明月、鲁红月、郭敬恪,合计十五人归于左翼。 大头领一位:程知理; 头领七位:房彦释、程名起、贾越、翟宽、范定兴、郑德涛、李柏; 合计八人,归于右翼。 加上之前的右翼大头领杜破阵、辅伯石、王叔勇,头领马胜、牛达、王振、张善相、丁盛映、马平儿、周行范,合计十八人。 大头领一位:雄伯南; 头领两位:柳周臣、张金树。 合计三人,另起中翼,直属最高三人指挥。 最后,不算三人本身,便已经合计三十六首领。 没错,这个数字,肯定刻意在凑人了,不说别的,其实还有两位注定要作为头领的人,此时不好公开,比如说东平郡的祖臣彦,以及济阴副都尉尚怀志但三十六天罡有三十九,乃至于四十多个,不也正常吗? 而这三十六人中,既有被拉拢的周边官吏、豪强,也有远处有名望的大帮会豪雄,还有知名的世族子弟,更有新招募的黑道游侠,以至于还有降将。 甚至,这里面还有一些意外,比如有几个一来就自成派系的人,东郡法曹翟谦和他弟弟黑道大豪翟宽,以及本地乡豪兼狱吏黄俊汉,这三人根本是个小团伙,但作为东郡西部本土豪强代表又不可能真的把他们踢出去,单大郎、徐大郎、王五郎三人又坚决不舍得给他们个大头领分庭抗礼,那就只好勉为其难,分开处置,哥哥和那个黄俊汉去了左翼,弟弟去了右翼。 总之,三十六名头领的草台样子终于是凑出来了。 不过,也大概是因为要凑人数和搞平衡,这个名单相较于之前的大首领进补,就显得有些不能服众了当时便有些议论。 到了晚间,更是发现有一名巨野泽来的乱兵头子因为没有得到首领位置,试图乘夜转回散伙。 然而,都到这个时候了,跟崔氏那几个人之前观望而走不同,怎么可能让他就散了单大郎亲自动手,将此人格杀,悬首示众,清理门户,多少是让人醒悟过来,这是要造反聚义的。 翌日,天色微亮,庄内便忙碌起来,杀猪宰羊,治酒理宴,等到中午之前,到底是将马血准备好,然后将三面连夜绣好的旗帜拖了过来,准备立起来。 “可惜,祖臣彦不在,不然必有雄。”夯土小台上,魏首席连连摇头,低声相顾左右。“搞得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是这样的。”李枢低声答复。“祖臣彦章虽好,这里人却多半听不懂的,便是他在这里,也不如不写,或者写了不念而且这种事情,只要不出乱子就行,关键还在后来的夺城起事。” “这倒也是。”魏玄定点头认可。 说话间,三面大旗缓缓被几位雄壮军士抬起,牢牢固定住,一个典型的义字大旗居中,红白二色黜字旗居两侧,在秋风中立即翻滚起来。 这就是所谓扯旗造反了。 最多说,接下来喝一杯血酒,喊一声剪除暴魏,安定天下,也就是正式的流程了。 然而,就在魏李张三人一起上前,立在各自旗帜下的土台上,然后端起血酒之时,原本波澜不惊的张行忽然向前一步,引得其余二人一时诧异但也没有多想。 年轻人嘛,就喜欢出风头。 “诸位头领,我有话说!”张行端着血酒,环顾台下首领,委实让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不瞒诸位,我与李公其实一开始是不赞成这么快起事的,因为我们都觉得行事过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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