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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势成水火斗了二十年,下面的坊里无辜都动辄被牵连,锦衣巡骑那种地方,更是躲不开。”刘坊主微微压低声音继续言道。“再说了,若是之前,我还能劝你不要轻易上船,可你既然早是吉安侯那边的人,便该晓得,白家也是昔日八大上柱国之一传下的一脉,你本人早已经上船了……此时此刻还想着什么护官符,这不是说笑吗?” 张行原本听着就已经恍然大悟,然后又顺着对方言语想起昨晚这院中与白有思的那番交谈,却也是无言以对。 不过,停了半晌,二人稍微再喝了几杯,吃了点酸萝卜,气氛微醺,张行一时忍耐不住,终于也来劝问:“老哥,你既知道这东都不是安生地方,为何不走?那冯庸那般滑不溜秋,死前都准备回老家的。” 刘老哥喝的微醺,但此时闻言依旧沉默,思索了好一阵子后才来摇头:“不能走的,也不一样……根基深的想走本身就冒险,冯庸不就为此送了性命?而我这样的不入流的,自然可以走,但出了东都又能往什么地方走呢?不过是做一天的坊吏,敲一天的净街铜锣。” 张行一声叹气。 “男子汉大丈夫,还这么年轻,叹什么气?”刘坊主见状,反而来劝。“世道难归难,坏归坏,但人各有人的活法,如我们这些人,自然是安分守己,过好日子;如你这种有本事、有品性的年轻人,甭管到了什么地方,遇到什么局势,只把本事使出来,把豪气和品性亮出来,便又何妨?须知道,就是因为有你们这般人在,才能让我们这般人稍作安泰,偷得一个日落,来吃一碗酸萝卜老鸭汤。” 张行一开始心中只是觉得好笑……毕竟,他情知对方手上茧子深厚,未必不是个深藏不露的……但稍一思索,反而觉得不管如何,人家这话都是来做勉励的,对自己总归是一番实诚好意。 更妙的是,对方此番言语,虽然随意,却居然跟昨日白有思说的那些郑重话语极为相合,只是一个从上从强来言,一个从下从弱而言,都是劝自己不要瞻前顾后,把持本心,昂然前行的。 这么一想,反倒是自己在这里思来想去,不够痛快,反而落了几分下乘。 一念至此,张行直接伸手捻了酸萝卜,一口下去再来举杯:“老哥说的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前路既开,何必瞻前顾后?今日谢过老哥勉励,将来还请老哥多多在我后面看着,看我有没有失了品性与豪气!” 言罢,居然是兀自仰头一饮而尽,引得对面刘坊主哈哈大笑,拿空碗拍起了桌案。 第二十八章 天街行(1) 仲夏时节,天气尚未完全转热,而在张行转入中镇抚司之前,东都就忽然变得气氛紧张了起来。 原因再简单不过,杨慎谋反大案被转交给了刑部,结果刑部尚书张文达一上来便摆出了要从严从厉的姿态。 这等泼天的大案,偏偏主谋杨慎本身是上柱国,是开国第一功臣、故宰相兼上柱国杨斌之嫡长子,所谓门生故吏满天下,姻亲世交遍两都,一旦要瓜蔓抄起来,那可就乐子大了。 所以,东都豪门人人自危,依附豪门的各类人士也都道路以目,小心翼翼起来。 其实,杨慎这个案子,一开始当然是靖安台来做的,而且应该是靖安台中丞兼宗室大臣曹林亲自负责。但曹林一开始给出的方案是只诛首恶,不做过度追究。结果就是,南衙宰执们一致同意,然后送入宫中,当日就被宫中一声不吭打回来了。 皇帝、天子、圣人,总之就是那位早在先帝时便领兵征伐南陈,公认的文武韬略、聪明神武,号称人间至尊的存在,没有任何批示,没有任何语言,直接将联名奏疏送回。 没人敢轻视圣人的态度。 于是,南衙诸公稍作讨论,倒也爽快,立即将此事移交给了御史中丞负责。 结果,御史中丞窦尚回去捣鼓了一圈,拿出了一个稍显严厉的处置方案,南衙诸公再度转入紫薇宫,却又被送回。 这个时候,按照规矩,正该刑部接手。 于是,南衙诸公便正式移文刑部,着刑部尚书张文达来参详一个方案。 且说,这件事情跟东夷大败作为眼下朝局最大的两件事情,所有人都在盯着,而随着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不知道有多少人暗地里揣测了多少回紫微宫圣人的心思,早就不耐烦了。 刑部尚书张文达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他既然接到南衙诸公的传文,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靖安台汇总人犯与谋逆过程的信息,反而在沉默三日后忽然公开上书。 在这封堂而皇之经过南衙-北衙进入紫微宫的奏疏里,张文达公开指责南衙诸公因朝臣多与杨氏、李氏有姻亲故旧,不顾杨慎罪大恶极、祸乱天下,居然为百官所裹挟,轻易动摇立场,尸位素餐,有负圣人信任。 至于靖安台中丞曹林、御史台中丞窦尚二人,当然是居其位不思报国,反为舆论钳制的无能之辈。 最后,张文达又专门指出,二征东夷大败,不是朝廷谋划有失,不是大魏兵将不勇,不是圣人不够德昭天下,根源正是杨慎小人处心积虑,陷圣人与朝廷于险恶,害天下与四海于分离。 这样恶劣的罪犯,若不能清查彻底,株连党羽,国家是不可能安定的,便是白帝爷说不定都要鄙夷国家司法的力度,不再庇佑国家的。 奏疏入宫,圣人即刻加张文达刑部尚书参中书省庶务,并将张文达的奏疏发回南衙……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俱在与大内一墙之隔的紫微宫南部,共用一殿,合在一起便是代表了宰执权威,平素称之为南衙的存在,换言之,张文达一封奏疏就让自己成为了他指责的南衙诸公之一了。 而到此为止,南衙诸公哪里还不明白圣人的意思? 于是很快,南衙便重新上奏,请以刑部尚书参中书省庶务张文达总揽杨逆案与东夷军国事宜。 这一次,大内立即准奏。 “所以这就折腾起来了?” 中午时分,旌善坊旧中桥上,今日刚刚换上一身锦衣的张行正在旁边孩童艳羡目光下喝着寒气四溢的酸梅汤,刚才半日,他都与秦宝一起一边望着北面热火朝天的场景,一边聊着相关事宜。 彼处,数不清的刑部兵丁、杂役正在将一车车、一担担文书自北向南来运,根本不需闲杂人等穿过,再加上许多满头大汗的刑部吏员,许多看热闹的闲人,也几乎堵塞了道路,让第一天来办入职手续的张行不得不堂而皇之的与秦宝一起当众摸鱼。 “张兄说反了。”秦宝咽了口酸梅汤难得撇了下嘴。“这是好不容易折腾完了……刑部难得压了咱们靖安台一回,这些日子可劲折腾,指着杨逆的案子吹胡子瞪眼,要人犯、要文书,连一张纸都要台中相关人等签字画押,稍有不对就要把人全都叫来重新来过,谁要是敢不来,就趁机闹事,把欺君罔上的帽子直接扣下……上下都说,刑部此番就差没趁机抄了靖安台了,台中何时受过这种气,偏偏又没办法。” 张行端着酸梅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要理解嘛,刑部也是多年被靖安台欺压着,一朝翻上来了,撒点气算什么?” “说句实话。”秦宝闻得此言,看了看周围,低声相对。“要不是台中上下被这事烦着,河对岸那事,怕是没那么轻松过去……张兄你也不要得了便宜卖乖。” “得了便宜不卖乖,干了好事不留名,岂不是衣锦夜行?”张行恬不知耻,当场驳斥。 换成别人说这般话,秦宝肯定要泼汤断交了,但他情知之前的案子里,眼前这人固然是在为他自己快意恩仇,但也隐隐有锄强扶弱,行侠仗义之态,偏偏也是没有留名的……反而不好多说。 实际上,二人眼看着北面刑部的人手队伍渐渐疏离,一口气将酸梅汤喝完,准备动身入台时,秦宝方才发现,张行身后那摊贩的大半罐酸梅汤,早已经寒气缭绕。 而俨然,做了好事的张巡骑也是没有留名的。 闲话少讲,道路通畅,两名锦衣巡骑昂然入台,但说是‘入台’,其实是上岛。 靖安台的位置非常有意思……整个东都城讲的是一个法天象地,北邙山和洛水被广泛应用到了极致,而紫微宫与西苑自然要大面积引用活水来布置,最后却又从皇城东面的排水系统涌出。 这个排水系统唤做泄城渠。 同时,洛水又引出两条人工渠,一条从城内分道,自南向北,一条在城外就已经分道自东向西,分别通往皇城北面和东面的武库、仓储,乃是正经的漕渠。两条漕渠与泄城渠在皇城东面偏南的地方打了个结,天然形成了一个城中潭,并围成了一个岛。 没错,靖安台总部与中镇抚司的刑狱系统,便坐落在这座岛上。 “听台里老人说,这个岛,原本唤做立德坊,得名于隔潭相望的承福坊,而承福坊得名于皇宫东南专门用来交卸漕渠货物的承福门,乃是一环套一环的。”过了桥、踏上岛,秦宝便自动开始充当起了导游。“甚至原本是有居民的。但后来东都人口越来越多,漕渠越开越宽,西苑的水域面积也越来越大,使得南面水潭越来越宽阔,立德坊的面积也越来越小,就干脆把居民迁了出去,如今是靖安台独占。” 张行点点头,没有做多余评价,但心中却已经有些思索,背靠皇城、环境封闭、自成体系,很容易就能培养起归属感和独立性来,怪不得秦宝不过比自己早入锦衣巡骑大半个月,就已经是一口一个咱们的了。 “那是什么?”转过弯来,被水潭旁边的土丘与树荫所遮掩的建筑群映入眼帘,而张行首先注意到了一座与其说是楼,倒不如说是塔的奇怪黑色建筑。 不高,五六层而已,但已经足够令人瞩目了。 “我就知道你要问。”秦宝笑道。“那是咱们马上要去的地方……最上一层是中丞的地方,他平素上午在南衙论事,下午在此处办公,因为没有姬妾子嗣,晚间十次里倒有五六次宿在这里……至于下面几层则是考核、升迁的部门,与人事档案所在,东镇抚司总旗以上,中镇抚司与西镇抚司虽是一小卒的升迁提拔,都要在下午进行的。” 张行会意,继而心中一突,顿时有些紧张起来,然后立即低声来问:“前日是不是你告诉我,说中丞是一位大宗师?” “是。”秦宝立即,眉飞色舞起来。“正是知道了中丞修为,我才敢肯定,原来修行与做官是两不耽搁的……” 张行无力吐槽。 宗室出身的大宗师,一生没有婚育,年纪也比当即圣人大了两旬,要是当不了大官就怪了。而他紧张的地方则在于,这种人物,所有人事升迁都要亲自过目,天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说法。 “不必紧张。”走了两步,秦宝似乎反应过来,赶紧安慰。“中丞对底层巡骑非常和蔼,我当日也见过一回的……” 张行心中已然无语,但都走到这里来了,难道还能回头,便干脆点点头,与秦宝缓缓往塔下行来。 抵达塔下院前,秦宝上前递上腰牌,稍作说明,内中立即便让开路来。 而待二人进入塔下大院,即将入塔前,秦宝忽然驻足开口: “张兄,接下来我不能随你入内的……不过,我这人虽素来佩服你见识,今日还是忍不住想抢在里面校事官前面考校你一下……你可知道中镇抚司著名的天牢在何处?” 张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身前塔上,犹豫了一下,以手指向了脚下。 秦宝登时无语:“你怎么知道?” 张行没有吭声,只是反过来摊手……这TM不该是常识吗?有真气的世界里,还有比一位大宗师更稳妥的狱卒? 宝塔镇河妖嘛! 甚至秦宝一问,张行方才醒悟,怕是这个塔根本就是压着天牢建起来的。 不过,眼下不是闲话的时候,张行摊手完毕,直接低头迈入了五层黑塔。 “姓名。” 刚踏入塔内,便有声音传来。 张行环顾四周,见到周围空空荡荡,立即向上看去,果然在正前方的二楼曲台上看到几面屏风,屏风后人影晃动,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 想了一下,张行决定不惯着这些面试官,直接在一阵怪异的沉默中扭头上了二楼,然后在二楼许多忙碌的文吏瞩目下找到了屏风,并在屏风后见到了一位黑绶、两位白绶,正人手端着一杯凉茶,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这时,他才认真拱手行礼: “刚才不知道是哪位上官询问,是否是询问在下?在下张行,原东镇抚司东都部第五队巡街军士,奉命入职锦衣巡骑。” “我没问你这么多。” 半晌,那名黑绶方才冷冷出言。 “是,在下张行。”张行重新拱手。 黑绶试试盯着对方,终于再问:“为何上楼来?” “为了礼貌。”张行再三拱手行礼。“在下刚刚在下面,虽不知是何人相呼,是何品级。但既然是在台中要害之地,便应该是靖安台的同列才对……既为同列,出则同生共死,入则同甘共苦……哪里有隔着屏风遮着脸,大呼小叫,刻意疏远离间的道理呢?” 周围安静的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到,而这黑绶与两名白绶几乎同时往上望去,复又同时收回了目光。 隔了片刻,还是骑着一名白绶无奈拿起身后长案上的一张纸,蹙眉来问: “入职锦衣巡骑?白巡检荐入?原来是净街虎?” “是。”张行无语,这不还得还得再问一遍吗? “你知道你档案有问题吗?”拿着档案的白绶愈加蹙眉道。“便是父母不在了,可是总该有其他亲眷吧?为什么全然没有标注?活了二十三四岁,朋友、邻居也该有的……按照规矩,得有五个认识你五年以上的作保,才能算你是个清白出身,结果这上面却只有……” 话到此处,随着黑绶一声闷哼,白绶立即停止,然后抬头去看张行:“不管如何,你得把这事说清楚,否则我们绝难录档。” “其实非常简单。”张行叹了口气。“我数日前还跟柴常检说过此事……不瞒几位,我是原中垒军军士,落龙滩几乎全军覆没,我孤身逃出……” “脑袋受伤了,想不起来了?”黑绶语气稍缓。“怎么说呢?兄弟们也不是为难你……你这个描述,是不能服众的,最明显一个,若你是东夷死间怎么办?” 张行无话可说。 他要是知道怎么说,早一开始就来这里报道了。 但他也不担心,因为白有思既然让他来,就说明有人会为他回答这个问题。 果然,就在此时,一阵铃声忽然从上层不知何处荡起,黑绶面色一肃,抬手向上:“去三楼吧……档案这里不用你管了。” 张行沉默向上,到了三楼,却见到又一名黑绶宛如铁塔般立在此处,不过这一位的要求,倒是非常简单。 “寒冰真气是吧?运足力气,当胸打我一拳!”黑绶昂然呼喝。 张行也不客气,反手便是一拳,结果下一刻只觉得拳头真就如砸到一个人型铁塔上一般,疼痛难忍之余,整个身子更是直接后退了七八步,差点没从楼梯口滚下去。 “正脉通了五条,反应、力度都还不错,是个好苗子,但远不如上次白巡检荐入的秦二郎有天赋。”黑绶一抬手,往上指了指。“上去吧!” 张行强忍疼痛,走上四楼,然后肝颤的看到了一位不认识的中年朱绶立在四楼正中空地。 下一刻,朱绶平静说出了一句话来:“也打我一拳!” 张行怔了一怔,只觉头皮发麻,恨不能立即逃窜。 实际上,他似乎真的脚下一软,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但也就是这时,随着身后传来笑声,刚刚走出两步的张行咬牙转身,却是运气全身能调度的寒冰真气,脚下一蹬,奋力一拳往对方脸上打去。 中年朱绶明显怔了一怔,似乎是没想到有这一出,然后下一瞬间,几乎是本能一般身上泛起耀眼金色辉光来。 张行一拳打了过来,预想中的疼痛没来,反而觉得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而很快他就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一名没有着冠,身着紫袍的老者突兀出现在中年朱绶面前,一手便隔空捏住了那宛如实质的光芒,而自己身后则是刚刚随手把自己放正的白有思。 没什么可说的,紫袍老者只能是大魏皇叔、定国公领御史中丞曹林,他和白有思本来就在上面。见到下面要出事,一起下来救了人。 当然,谁先谁后,各自来救谁真不好说。 “薛亮!”场面安稳下来后,曹林当场呵斥。“我就不问你为什么忽然起了调戏下属之心,不好好考校他刑案常识,以至于差点酿成事故,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居然没想到人家能打一个回马枪吗?就你这个通脉大圆满的修为,谁给你的胆量小觑一个大活人了?” 那姓薛的朱绶羞的满脸通红,当即拱手:“请义父责罚,” 然而曹林根本不做理会,反而展颜来看张行。 而这位头发花白的定国公虽只是展颜一望,却如鹰目电射:“张行是吧?思思要用你,自然有她道理;愿意保你,我也愿意信她……但该有的说法还是要有的,你在二楼过于油嘴滑舌了,我不喜欢,须知,即便是同列,上下尊卑总该要有的。但二楼也好,三楼也罢,到四楼都还有一份胆气在胸中,而且越来越足,刚刚那一拳更是出色,便是没有思思来讲,我如今也愿意认你是个豪杰,纳你入台的……趁着殖业坊没关,出去随秦二郎领钱,给自己买匹好马来,从今往后,你便是锦衣巡骑了,与净街虎不是一回事,出入不要坠了老夫的面子。” 刚刚喘匀气的张行赶紧在白有思身后俯首称是。 PS:感谢新盟主光棍甲老爷,这是本书第40萌。 第二十八章 天街行(2) 以曹林的身份来看,他的表现确实称得上是和蔼,甚至有些过于和蔼了。但考虑到人家身份和能力的稳固性,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损伤自我权威,只能说这位中丞确实算是某种程度上礼贤下士了。 不过,今日本身就是官僚化的体制内入职过场,又不是什么真的闯三关上五楼的,无论如何,不可能接受什么‘尊卑’的张行绝不至于为此感激涕零。 或者更直接一点,出了门,领了钱,上了路,这人就满脑子都是买什么马了。 一匹马,尤其是一匹好马,价值不菲,寻常人家但有一匹好马,便是半份家业……真的是半份家业,一匹好马的市价是多少呢? 三十匹绢,或者六十贯钱,而现在入了张行腰包,乃是按照最新市价置换的三十六两白银,图的是方便携带和保值。 而张行来到东都一月,在冯庸和青鱼帮那里薅了许多羊毛,加一起也不过是十三两白银和十多贯闲钱,也就是吃一下锦衣巡骑特有的工作福利,才能获得一匹属于自己的好马。 说到底,不是谁都是白有思那种顶级贵族,可以那般大手大脚。 从岛上往东,越过三个坊,便是著名的东都北市……北市位于洛阳县正中,与河南县的南市交相辉映,也各有不同。 南市占地面积极大,相当于四个坊,里面商家足足四五千家,属于日常经营,能想到的东西都有卖,而只有一个坊大小的北市主要还是奢侈品与大宗交易,比如香料、彩帛之类。 至于牛马,其实也属于高端货物,但因为货物的特殊性,一般是养在北市东北的殖业坊内,然后在北市东北角专门设立一个牛马行,等要交易时来这里报税。 “两位官人是要买马?” “两位官人来我家,来我家,我家的马是西北的,巫人隔着沙漠送来的,个个都是高头大马!” “两位官人别听他的,西北的马都是样子货,靖安台的官人们都还是喜欢我们家的北荒马,结识耐用,好养活,活得长……” 刚一抵达北市牛马行,便有一群半大小子蜂拥而上,一面招揽生意一面相互推搡,却无一人真的挨到张行与秦宝身边,俨然是熟门熟路,知晓这是靖安台的锦衣巡骑来买马,只想赚个五文引路钱。 张行回头去看秦宝。 秦宝也只是一摊手:“放心,他们都晓得利害,背后的牛马行也都是长久生意,不会有人为一匹马坏了名头、惹上靖安台的……只按照咱们路上说的,你看自己喜好,定下哪一类就好,剩下我替张兄来挑。” “那就按之前说的……北地马!”张行情知自己是个门外汉,只能选个机型,便干脆一咬牙做了说法。 “我就猜到你要家乡的马。”秦宝笑道。“就算是忘了事,也必然是骑惯了的,就好像使弩使大刀使地那般利索。” 张行连连摇头……他哪是什么家乡不家乡,无外乎是他这个身体虽然明显会骑马,但骑马本身毕竟是个技术活,而且考验心态,与其追求刺激,不如整个稳妥的来。 然而,虽然定了是结实耐用好养活的北地马,可一路挑下来却并不顺利――秦宝是个懂行的,可按照这个行家的说法,但凡摆在明面上的好马,早就被牛马行主人选下来定给城里的王公贵族了,剩下的马倒不是说不行,却不免显得他秦二郎白陪着兄弟来了一趟。 就这样,连挑了四五家,始终寻不到能和秦二郎自己那匹黄骠马相提并论的北地好马,甚至眼睁睁看着一匹乌云盖雪被其他人先一步牵走,不免愈发焦躁,而张行反而不好劝的,只好朝卖家使眼色。 牛马行的掌柜又不是北市那些招客小哥,本身未必多看中这单匹马的生意,只是不好得罪锦衣巡骑罢了,此时见到正主在背后使眼色,心里会意,却是稍作踌躇之态,然后拱手来对秦二郎: “这位官人……时候不早,官人若是真有心想捡个漏,那老朽大胆指个地方与二位,若是那里没有,明日再来,或者回来选一个好口岁的北地马,我给两位官人赠送一套马鞍便是……都是无妨的。” 秦宝一时诧异:“还有别处牛马行?” “那倒不是。”掌柜摇头道。“是鬼市,白天开的鬼市,就在北市西南时邑坊里的野巷子,蒋老大看着的场子,换成别人,我真不敢指,但两位是靖安台的大爷,而且您这位官人又是懂行的,才敢冒险一指……若是二位愿意去,我让我家小子给二位引个路,两位虽是锦衣,但白天老老实实去做交易,想来也无妨的。” 秦宝稍作踌躇,立即点头。 那掌柜也立即回头,去喊自己儿子。 “什么是鬼市。”倒是张行,此时反而来了兴趣……他是真不知道。“跟修行有关系吗?全是江湖人士装神弄鬼那种,可有天材地宝?” “就是私市,哪来江湖人士?” 秦宝微微皱眉,低声以对。“国家法度严密……住处在坊里,交易在街市,但坊外大街和东都三市也要应时而闭,好像税金也挺重,坊内倒是能稍微避税,也可以随时交易,但偏偏坊墙围住,注定不能货物齐全……所以,金吾卫少的南城,常有人夜间在泄水道里做生意,即便如此,为怕被检举,也常常要戴着面具或是脸上涂灰,夜中、泄水道里、人人遮蔽,免不了以次充好和强买强卖之事,甚至动辄斗殴打杀,说是鬼市,倒也算是妥帖……这北城也有,却是长见识了。” 张行即刻醒悟,这事说好听点,是‘制度跟不上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经济生活需求’,说难听点,叫‘苛政猛于鬼’。 而无论如何,都算是自己认知范畴里的玩意了。 出乎意料,那牛马行掌柜的儿子才十八九岁,居然正在读书,被喊了两句,从自家马棚后面钻出来,先被父亲呵斥,还威胁要撕书,只能低头强笑,将书塞入怀中,然后快步来到二人跟前,随即文绉绉一礼:“小可阎庆,见过两位官人……小可这就带两位过去。” 张行眼睛尖利,一眼看到是一本简装版的《白帝春秋》,不由心生好感,当即指点: “这么年轻,不要老看这些官修史书,有时间读读一些名著,那才是养文华气质的。” 阎庆一面在前领路一面压低声音尴尬回复:“也不怕两位笑话,我一个牛马行家里的出身,小时家里只有四五匹马那种,只能给人代养糊口,免不了要早起夜起的,委实错过了修行入门的最好时机,现在家里好了一些,再看看书,并不是指望什么文化,乃是要借着着零碎时间读点经史,然后看看能不能考个科举,再掏点钱,换个吏员做……” 张行当即恍然。 且说,这个世界,自从青帝爷教化诸族,铺陈文明开始,便有文字传下,距今已八千载。虽然前期文明发展极慢,更有诸族混战,打到天昏地暗,硬生生逼出来黑帝、赤帝、白帝这几位狠角色出来证了至尊,但孬好人口基数摆在这里,还有懂行的神仙管着,所以文化传播还是很被重视的。 到了眼下,既有几位至尊和座下神君亲自传下的经典;等王朝更迭起来,也有官修史书的成例;再往后,文风积累起来,更不免有偶然冒出来的文华大家搞出来一些好文章、好书本……之前几百年形成了以《女主郦月传》为代表的时文风潮,便是一时之文华所在。 最起码在张行看来,这个世界的文学水平,还是达到了某个特定封建文化水平层次的。 但怎么说呢,神仙和龙摆在那里,门阀与军事贵族客观存在,再加上是边缘莽荒地区文教难兴,还免不了真气修行这套‘正途’……故此,虽然先帝爷首创了科举制度,但一则没有被社会公认,二则本身也不健全,到了目下,基本上还是靠贵人看了卷子赏识那种路子,否则便是勉强过了,也只能去做个基层吏员。 也就是像阎庆这种出身低微没有门路,然后本身又没有修行的人,偏偏又不甘寂寞,才会想着去走这条路。 当然了,张行心知肚明,大哥别笑二哥,别看他跟秦宝修行到了第五条正脉,人人喊一声官人,但此刻锦衣行天街上,本质上还是被大贵族白有思给看中了、抬举了。 如此而已。 想到这里,张行心中复又微微凛然,然后本能反思起来,只觉得自己这些天有些得意忘形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之所以得意,却并非是升了官、转了职,待遇更好。乃是说,自己当日纠结之下,咬牙冒险选择锄强扶弱,往上,得到了白有思的认可,换了眼下这身锦衣;往下得到了包括刘坊主和秦宝这种明白人和老实人的尊重;中间,自己也算是快意恩仇,报了那对夫妇图谋自己的怨仇,这才会不觉有些飘飘然和恣意起来。 这么一想的话,张行内心稍作收敛之余,却又坦然起来――自家做了好事,干了自己都佩服的举止,凭什么不能昂然自若? 种种心思,不过是转念而已。 前面带路的牛马行家生子阎庆是个妥当人物,沿途说笑,不卑不亢,既有市井狡猾,又有读书人的两分气度,委实让人心生好感,却是丝毫不知道,自己读书想科举这种事情,已经引得身后一名锦衣巡骑一路上脑子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两位官人,就是此处了。” 拐入北市东南的时邑坊不久,阎庆忽的便止了步伐,只指着前面一个巷子说话。“我家是正经的牛马行,不好当着蒋老大的人进去……两位官人自便,买不到合适的,也可回我家说话。” 秦宝当先颔首。 而张行却忽然郑重拱手,语出惊人,俨然是自顾自改了画风:“阁下是个好汉,而且是好学的好汉,将来必有成就。” 秦宝目瞪口呆。 那阎庆也惊愕一时,慌忙摆手:“可当不起官人大礼,更当不起好汉二字。” 言至此处,这阎庆顿了一顿,赶紧认真来说:“我不是客套,我读书看书里说,人立在世上,就好像龙盘在蛇旁,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我都十八九岁了,看了好几年书,还只是个牛马行的帮衬,既没有两位官人这般勇力,又没有文华显露,哪里算是好汉呢?” 张行连忙摆手,昂然正色以对:“不是这样的,你没有被人分辨出来,是因为之前根本没有人正眼看你,而今日我和我兄弟认真看了你,便觉得你好学知礼,宛如幼龙头角峥嵘,与旁边的凡蛇不是一回事……你不必自谦了!” 秦宝听得愈发目瞪口呆,而那阎庆却是眼圈一红,差点哭了出来,显然是生平难得被人认可,激动起来。 “在下靖安台锦衣巡骑,北地张行,今日得见,实属有幸。”张行见到对方要失态,赶紧报上名字,郑重拱手而去。 “我乃登州秦宝。”秦宝也茫茫然拱了手,然后转身慌张张去追人。 一时只剩下那牛马行家的阎庆一边抹泪一边拱了手,然后掩面而去。 且不提阎庆如何,只说秦宝追上张行,在一些打手的迟疑顾盼中进入私市,忍不住当先来问: “张兄,刚才你是、你是怎么……” “怎么把人弄得热血沸腾,宛如古书里场景的?”张行面无表情,扭头反问。“然后又怎么一口认定人家是个好汉的?再然后你也想学?” “不错。”秦二郎咬牙承认。 “这话往敷衍了说,便是你会相马,我会相人。”张行继续面无表情言道。“我一眼就看出那小子不是池中之物……你学不来的。” “那往真心了说呢?”秦宝迫不及待。 “往真心了说,将来他不成好汉,这事会有人专门记住?反过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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